Work Text:
1.
前方是上坡路。我换了低档,这辆破破烂烂的老东西不堪重负地呻吟着爬上了还有点陡峭的坡。
我叫它帕利莫兹,没什么含义,我给每辆车都起这名字。它服役太久了,就像我一样,有些时候就是天生的劳苦命,右后侧的玻璃还有着撞击留下的裂纹,条件有限,我也只能用手头的东西给那加固一下。冬天的玻璃脆,我们冒不起它碎掉这个险。没了一个可靠的保暖装置,光是今年反常的极度低温就够把我们杀死,更别说那些无处不在的丧尸,他们就像闻见味的苍蝇,哪都能冒出来。
血肉软弱,钢铁长存,可惜钢铁不是很保暖。
马格纳里克还在鼓捣他那个破黑盒,最后的通讯信号在两天前断了,自那以后这片城市孤岛里好像就真的只有我们两人似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捡来的小玩意燃起了极大的兴趣,我看两眼,他就会瞪着我,那时候他眼睛瞪的圆圆的,我从来没觉得那有威慑力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他的武力值有一定的认知,我是真的会笑出声的。
但是我俩毕竟不是专业的通讯人员,也没有合适的拆解工具,到现在盒子也只是个盒子,突降的气温冻僵的不光是那群变异的杂种,也有我们所剩无几的家当,脆弱的精密仪器在毫无防护的条件下撑不了多久,马格纳里克只当它是块宝,恨不得抱在怀里捂着。
矫情。
我是说盒子。
严寒似乎要冻僵整个宇宙。今早又下了一场雪,裹尸布般的雪随着死一样冰冷的雾,在世间飘荡,被诡异的毫无定向的风驱赶着席卷一切,它滚下低洼的泥泞与废墟,直到遮掩住那些将腐未腐的尸体和一地狼藉。
我们先前走的都是些鲜为人知的小道,高速公路这种好东西早在尸潮爆发的时候就被惊慌失措以至于脑子堵塞的人群们挤得水泄不通,小道有小道的好处,人少,小道也有小道的坏处,补给同样少。雪子砸在车顶,混着点雨水,声音略显沉闷,两岸要死不活伶仃稀疏的行道树呢,看上去更像是一排排吊死的骷髅。
马格纳里克话语中一如既往的火药味或许是我身边温度最高的东西,在我连开了一夜的车后,他终于肯发发好心放下手中的玩意,勉勉强强从副驾驶的角落里靠过来,臭着脸说他来接着开。
我本来想习惯性说两句你怎么这么体贴我啦,现在知道前任不是苦力也需要爱护了?但是看他的表情,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说,只是问他,你不认路,知道我们要去哪找燃油吗?
他别过脸不看我,直作下车换驾驶位的样,抛下了几个和窗外的雪一样冷冰冰的字:我开帕利莫兹,你指路。
我叹气。帕利莫兹理论上是我的车,但是在我接马格纳里克上来后,它要是我的车也不太可能。正常人都会觉得给车起名字很奇怪,马格纳里克就不会,他喊这车的架势比我还习以为常。反客为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行呗,行呗。我说,那你再沿着路直行大概二十三分钟,记得过坡换挡,我在后座睡一下。
他都懒得对我多说一句话,可见是前任无情。
2.
我躺在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脑子乱得很。丧尸这事,从设定上来看是极其不符合逻辑的。我不是无法接受现实而在这抱怨,而是稍有休息时刻,精神一放松,再度回顾这场荒诞的世界末日,只觉得每处细节都显露着反逻辑的异常。
怎么会有这样一种造物,烂了也不会死,能咬能吼还能跑,行动能源是什么,还喜欢吃人肉,人那点肉要是能驱动他们如此行动,能量守恒定律大抵也是要哭着跳楼了。他们身体内部的消化酶不会反噬吗,细胞自噬?厌氧菌不会滋生分解身体的蛋白质和胺?活动靠灵魂附体不成?
对于这种理性无法理解的玩意,我脑子里只有厌烦,但是主观情绪对于思考的帮助为负数,所以我换了个角度继续想:有这么一种生物,它的生长不依靠猎食,或者需要但是不需要太多,它的身体同时有腐烂和停止分解两种特征,白天活跃晚上较为萎靡,甚至…
我瞅了眼在前方一声不吭开车的马格纳里克,想起他上次敲碎的那个左右半脑像是被结缔组织自己缝起来的丧尸脑袋,默默补充了一条:…一些个体会有诡异的肢体拼接,但是目前还没进化到人类极限。
太反常识了。我不理解。
马格纳里克好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一样,冷哼着骂了我一句,让我快点滚去睡觉。
啧啧,无情。我摇摇头。索性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暗的酣眠。
我知道人性的卑劣,也知道人们为了生存能做出怎样的事,背叛如同呼吸一样简单,群羊的软弱扎根在我们每个人心底,毫无防备的睡眠是一种愚蠢的奢侈之举。
但我比这些更知道马格纳里克,我知道他发过誓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就是那么一个顽固的人。
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在道路上平稳飞驰,我听见雪在转小,它们簌簌落下,声音很轻,就像我那坏脾气的前任不自觉变轻柔的呼吸。车内一片寂静,如果不是世界末日,它平和的就像我们还没分开的那些时光。
在这场灾难之前,我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马格纳里克了。
3.
末日爆发时,我赶了巧,正逢给帕利莫兹做了点无伤大雅的非法改装。末日爆发的第一波是群体性昏迷,有无数不走运也不够强的软弱者糊里糊涂成为了第一波转化者,或者成为了前者的食粮。
开车出来后的世界末日景象我没兴趣记入脑海,我要做的事情比伤春悲秋重要太多。趁着第一波灾难的余震来临前,我得做到及时缓存城市地图和道路分布图,得标记大型储存点,得联系上能用得到的人,还得囤积些东西:武器肯定高于补给,但药品优先度更高。万幸的是我自己的安全点里就有些,感谢部门文化,感谢生存癖。
这些待办事项里有些我解决了,有些没有,试图以一个人的能力完美处理所有事情是愚蠢的,人类引以为傲的就是组织的才能和合作的能力,领导者只要做好最重要的那几项就行。当我完成自己的初步计划时,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的补给基本够我撑到离开这座城市,前往我的目的地,坏消息是,在去安全点的路上,我招惹了个麻烦——来自追杀我七年之久的前任。
如今想来,我被他逮到,其中一多半应该归咎于我不济的时运,另一小半没法推脱,得怪我自己。
泽莱尼克的安全点实在太重要,有了存在那里的汽油,我才能喂饱帕莫利兹这样庞然的钢铁巨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潜入这的,这个安全点我只启用了约半月,他只身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居然能寻觅着我的踪迹提前埋伏在这,想来是对我的憎恨还不至于冲刷掉他的本领和智商。
这些年来我到处换定居点,但每一处的安全所都撑不了太久,我太了解他了,他也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干我们这行的不提倡办公室恋爱。我不可能同时防范世界末日和马格纳里克,尽管我不确定他们两个能否放一起讨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我来说都是灾难。
事情结果就是我果然没猜错,当我踏入泽莱尼克安全点时,马格纳里克的枪就对准着我的脑袋。
如果不是他那不理智的怒火尚未完全烧掉他仅剩的理性,恐怕最后结局就是我们一起成为丧尸的盘中餐。但现在是非常场合,自然适用非常手段,之前也说过,他太了解我,我也太了解他,我走进这里之前就知道如果马格纳里克没有死在怪物的口中,他就肯定会在这等着,等着带我下地狱。
我最后还是劝着他一起合作。他暴怒地嘶吼,撕心裂肺地发泄,而我第一反应是警告他丧尸的听力不一定是我这隔音材料能挡住的。
我对马格纳里克说,丧尸跑的太快,聚集的太多,它们能有我这种耐心听他说那些老调重弹的你背叛我我背叛你吗?他有他的任务,他不是依然崇拜着那遮住他眼的祂吗,他还要去拯救人类不是吗?而我,我只需要活下来,一起逃离,或者一起死。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他凝视了我好久,在阴影里,他的表情我看不清,漫长的沉默中,我以为合作告吹谈判失效,刚准备对他说在这里有我的后手时,他回话了:我勉强同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卡尔卡托,否则我们就一起死,不要想背叛我。
4.
等我醒来时,车身的摇晃让我挑眉,才坐起身子,印入眼帘的就是那群面色发绿,神色诡异的行尸,还不错,我想,不是跑尸。怪物们一个个挤过来,堆在车前,拼命撞击着车身,还有些靠着身体记忆,在那拉扯着门把手。还有几个长得恶心,脸就挤在车窗玻璃前,狂热的神态出现在这种怪物身上实在令人不适,他们好像刚刚互殴了一场般,还有个伤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脑袋被砍了一半,要掉不掉的,伤处破烂不堪的皮肤下红的白的都有,大概是皮肤和筋膜,我还看见了颈部间隙里的气管。
这群东西看起来能无缝接入任何血浆电影,就是不太适合出现在我的车前。
我看向马格纳里克,他思考了一下,踩下了油门。高底盘车辆的好处出现了,碾死了东西,尸体也不会卡住车。虽然重心较高会导致稳定性弱,车速快的时候容易翻车,碾过去的震动幅度带来的摇晃也更为严重,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是实用之选。帕莫利兹不满地嗡鸣着,甩开了那一小群丧尸。
出事了?我问他。
他沉闷地嗯了一声。小型尸潮的余波,引出来杀光就好。他言简意赅地说,看起来很想下去拿燃油锯杀点什么散散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于是掏出了地图比对一下。
离我们的目的地还差着路呢,而理论上该给我们提供补给的荒郊加油站的情况,从我们面前的这群不幸者身上已经能看出来了。
马格纳里克不耐烦地踩了脚油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子弹固然珍惜,但是对一名钢铁勇士而言,重火力才是炮台的标配。我拿起了自己亲手改装的老伙计。
我们已经一起在这钢筋丛林的废墟里生活了不少日子,我们都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有些时候,这令我怀念从前。
5.
这场屠杀从白天到入夜。死在我枪下的东西肯定是留不下全尸,死在马格纳里克锯子底下的更没有,腥臭的绿色血液打湿了他的外衣,他在那杀戮,还一边狂热地祈祷着某个我不信的神明。
雪转为绵绵小雨,马格纳里克把帕莫利兹开进停车区,我们今晚会在这休息一夜,搜刮补给,顺道给车加油。诡异的严冬是对生存的严峻考验,凡人能做的只有比灾难更坚强。
这里升不了火,我们必须得找个庇身的地方,还得小心隐藏在建筑深处的畜牲,猎物和猎手的定位往往在一瞬间易位,马格纳里克在前方开路,而我会在后方警戒。
我站在离他不足一米的距离,充斥其间的只有雨声,脚步声,和更为深邃的寂静。
我们之间今天该吵的架也没吵,也许是他杀丧尸上头了,也许是这么久过去,他也厌倦翻那些无穷无尽的旧账了。这挺好,我不必再费心沉思该去开启哪一个关于过去的话题,好消解对方的怒火——或者至少别对着我。
一个不再用全身每一寸来拼尽全力憎恨我,不再让愤怒如地狱火一样熊熊燃烧的马格纳里克,这感觉有点新奇。
加油站的双层构造十分简单,事发时大概也没有人还记得封锁现场,这让它对来者毫无防备。在一些用来办公的房间里我搜集了一些药片,胃药和治疗偏头痛的最为常见,还有些消炎药物和止血药物,算是意外之喜。马格纳里克则是专心寻找着类似于电池的东西,他低下头时,之前在外厮杀时头顶飘落的雪花混进他的一头银发,如今缓缓融化,他看起来湿漉漉的,但也是毛刺刺的,从额角流下的雪水夹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溅到他脸上的血,留下蜿蜒的血粉色水痕。
在下个房间我找了条毛巾甩给他,他瞪着我又想生气,而我只是指了指他脑袋说你擦擦吧,又考虑到他可能会觉得我在羞辱他,末了我补充了一句,你也不想重感冒到只能留在车上吧?
他那锋利的剑眉又蹙了起来。拎着白色的毛巾一角,神色纠结的好像这不是个毛巾,而是个会烫伤他的手,炸碎他一身的炸药。我也不管他,拿了另一条毛巾擦擦我自己。我用余光看他,他犹豫着还是举起毛巾笨拙地擦了擦脸,再擦了擦头发,因为太过小心翼翼,他顶着那白色毛巾缓慢揉搓头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以前对着头纱傻眼的时候,那是我逗他的,结果他真的咬着牙闭着眼要试试,照片我存了,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十分滑稽。还有点可爱。
这次我可以笑出来了。我有把握,马格纳里克不会揍我的。
6.
把握失策了。
7.
人世间奇妙之事不可一言蔽之,比方说,当我们沿着荒郊小径行驶,连个活人影子都没见到的时候,在这个破地方,居然还能捡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马格纳里克严肃地抿唇,苦大仇深地盯着小小的笼子,那个笼子里的东西也在苦大仇深地盯着他。马格纳里克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湖泊,而那个小东西的眼睛是与皮毛颜色一致的又黑又亮的圆珠。
他转过头,缓缓对我说:卡尔卡托,这是两只兔子。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两只能在丧尸潮里生存下来的兔子。
我又点点头,但是指出这只是因为它们有笼子,笼子里有草,笼子外是被失控的丧尸弄倒的兔粮,和它们本身生存能力没有关系。
他不听我分析,只是试探性地绕过那只极为紧张的黑色兔子,尝试去看那只在角落里懒洋洋不动的灰色兔子。但是黑兔子把灰兔子保护得很好,马格纳里克每每尝试换个角度,黑兔子就如临大敌地挡住他的视线。
好兔,我在心中默念。
卡尔卡托。他又出声了,但是有点困惑和疑虑。那只灰兔子是死掉了吗?
我看着他指的方向,幸好马格纳里克把黑兔子注意力吸引走了,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灰兔子全貌,它就躺在黑兔子身后,两条后腿有节奏地轻微震颤着,我瞧见它的时候,它也微微睁着眼睛看向我。
没死。我说。
那它为什么不动?
故意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8.
我们最后选了那个有兔笼子的房间过夜,不要问原因。
今晚轮到我守夜,马格纳里克在摊开睡袋的时候还在走神,虽然他面上不显,还是那个眉头能夹死苍蝇的样子,但是我看一眼就知道。
我还知道他之所以走神是因为想起来我们以前一起养的一对兔子。
当我们还处于正常婚姻关系的时候。
那是一只灰色的兔子和一只黄色的兔子。我没给宠物起名的习惯,马格纳里克似乎很热衷地起了两个名字,具体是什么,是苹果,还是四月来着?我有些记不清了。那时候我们堂而皇之地同居,住在一栋小独套里,兔子们就放养在后院,有时候我出任务回来早就顺手摘两把草喂一下。马格纳里克养宠物比我走心,见到我这样敷衍还会生气。
后来那只灰兔子病死了,黄兔子在灰兔子病死之后因为焦虑抑郁,也跟着死了。我把它们埋在花园的土里,马格纳里克当时正在泰拉出差,我没和他说。等他回来后我们能谈论的只有离婚协议书。以及我对前组织的冷酷指控。
记忆里他好像给我狠狠来了两拳,在我耳朵嗡鸣的时候掐住我的脖子朝我吼了两个名字。我竭力给他来了一击头槌,然后趁他吃痛,手上放松的时候挣扎着退后,掏出我在家里放的那把枪指着他。
兔子啊。我好像是这么说的。兔子我丢了。
我的喉咙还在火辣辣的痛,缺氧导致的头晕让我有点眼花,幸好如此,不然我就得面对马格纳里克人生最生气的时刻,我的脑海里塞的东西够多了,暂时还不想塞下这个。
9.
现在,马格纳里克脱下衣物盖到睡袋外,自己爬进了睡袋,他还是习惯性地选择背对我睡觉,宁愿把后背的弱点露给我也不想看我的脸,他就这种人,我们都改不了的。
而我呢,我就靠着门坐着,对着兔子大眼瞪小眼,兔子一般不会叫,这两只也是。黑兔子还在那撑着,凶狠地盯着我,但是它只是个动物,不安地跺脚声顶多给雨声伴个奏。再凶的黑兔子也要睡觉的,就和马格纳里克一样。我为这个类比而微笑。在他俩身上找到颇多一致之处。
等它撑不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黑兔子就蹲伏在那,头一点一点的,我知道这种情况,刚带回家的兔子就是这种睡法,警惕不安,只睡一小会。
一直缩在它身后的灰兔子终于从侧躺变成站起来,拱了拱黑兔子。黑兔子哐当一下靠着它躺倒睡着了。现在换成我和这只懒东西对视了。我看着它,心里对黑兔子的那种欣赏和喜爱插翅而飞,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欠。
我在想一些事。
我在想马格纳里克对我第一次好声好气的说话怎么会是因为一对兔子。我又在想这也难怪,他好声好气地说话肯定不会是因为我。我还在想他磨磨蹭蹭的原因,无非是想起了一些没用的事情,又觉得绝不会因此向我表示出任何示弱举动。
宗教有个说法是前世凡事今生还债,也叫造孽,我寻思起他那恨不得追杀我一千年的样,想着我俩的孽要怎么还,又觉得好笑。都世界末日了,大家该死的死,像条狗一样捡条命活的活,马格纳里克难道还牵肠挂肚着我们当年那点事?多大人了。
多大人了,连想养兔子这事都说不出口。帕莫立兹是辆改装房车,哪里放不下一个笼子。再说了,一对兔子生崽子,不也是肉吃,纯家养无病害,换我我也养。
我做了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会做的决定。
10.
隔天起来,乌沉沉的云雾隐去,今日是冬季罕见的蓝天,几片金色的浮云悬浮着,积雪上夜间冻结的那一层薄冰还没有融化,道路两旁的沟渠中积水成冰,缀满霜花的树木在朝阳里璀璨生辉。
马格纳里克要去看便利店里剩余的淡水。雪很美丽,但我们不敢赌有没有丧尸片常见的病毒水循环,这还不能生火的时候还是别碰生水比较好。
我拎起笼子,走到马格纳里克面前,举起笼子问,现在我们有两票,养不养这两只兔子?先说,我投养。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问我想干嘛。
我说你别小瞧兔子,能活这么久,安静不招丧尸,能生能养,以后就是食物来源啊。
我找的这个理由显然是无可辩驳的,他的肩膀绷紧又放松,继续转过身来擦他那把链锯。硬邦邦地说:随便你。
这就是他的同意了。
11.
我们在那休息了两夜,搬空了能搬走的东西,马格纳里克说电池对那盒子没用,我说早就跟你讲给我看看了,你明知道在器械拆解与修理这方面我更擅长。他又瞪着我,但是最后别过脸把盒子递给我。
矫情,这次我是说他。
坏消息是这是很复古的专用频道内部收音装置,电池确实没用,好消息是要修理它的原件我的收纳箱里都有,只是马格纳里克不知道。
等我焊好最后一个接点时,那个小东西断断续续地传递着同一段讯息,丧尸进化…光合自愈个体出现…智力急剧提高、组织性…去泰拉,启动最终高墙…
我看着马格纳里克,发现他也转过来看我,带着少见的无措的表情,那表情我很熟悉,他以前很困惑的时候就会这样瞧着我,然后等我想个办法。
光合作用,冬季沉寂。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想法溜进了我的脑海。
好像植物。
一时间一种荒诞感涌上心头,人类吃了万万年的植物,现在终于要到反攻倒算的那一天了?我那该死的大脑继续往下想,怪物能光合作用,他们不会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繁衍,丧尸的繁衍方式是什么?有丝分裂?病毒感染?那都太慢了,各地掌权者为何还没有用重火力把怪物们剿灭…
…或者是孢子植物。最倒霉的情况,无性繁殖孢子植物,基因改变后以人体为寄生宿体,筛选自身抵抗力不足以对孢子产生排异反应的人类作为初步感染手段,被丧尸咬伤或者抓伤就是大量外来感染源,机体免疫力骤降导致无法靠免疫系统排异,所以会有“那一天”幸存但日后被感染的倒霉蛋。还需要考虑日后会不会进化到不需要人类宿主,见地见光即可生长…不不不,考虑到军方效率,现在还没有解决问题,可能是孢子已经脱离人体寄生这一步,也许它们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萌生了智慧与更高级的欲望…这可能吗?我又不学生物,我的本行是天杀的搞机械的,不应该…
我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悲观主义的本性又让它们一个个走向了最麻烦的结局。但现在我还说不出来,我只能回望马格纳里克,然后一头撞进他湛蓝的眼里。
我们注定出现的分歧终于还是来了。他要去泰拉,而我也有要去的地方,我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我比马格纳里克多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他不会和我走。
12.
他就没我聪明,临走前的那天深夜,我身上一重,发现是他骑到我身上,还以为是他改主意觉得我没用了要把我就地处决了,心想着不对啊这才七年啊,七年能让我前妻大变样了?就见下一秒他俯身下来恶狠狠地亲我。他是这么野蛮而用力地亲吻着,啃咬着,像是野兽在阔别已久的领土上宣誓着主权,以至于血从我们的唇间细细流下。
我们接吻都没法好好接,算是换种表达形式的斗殴,苦涩的铁锈的腥气就像是钢铁巨兽吞食的汽油般熟悉。天太黑,我们都不用去看彼此的表情,只需要感受这一刻。
这是我隔着生存的冰冷现实与黑暗的暴力谎言,离他滚烫的心最近的一刻。
在急促的喘息之间,他说话了,嗓子哑哑的,不知道是急得还是怎么: “信仰祂,和我走吧,这样你的灵魂就能得救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急切地恳求的渴望的,一道巨大的沟壑横跨在我们之间,远超过误解疑虑与别离,他就在对岸朝我伸手,还是那么天真可爱,觉得只要我肯回头,我们就还能一起回去。
我没出声。因为我不信他的神。
他又喊了几声我的名字,见我不回应,就恢复本性朝我胸口砸上一拳,我没得及叫出来,就感觉到胸口又是一痛,马格纳里克一头撞上我那可怜的身板,现在我俩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了。
都世界末日了。他靠在我胸前含糊地说,你就不能…就不能…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活人了,没有别人了,在冬日的某一个夜晚里,连我们彼此对立的信念也没什么意义,那些生存啊大义啊都得暂时让让步,留给我和他一个私人空间。
尽管我知道,但我还是这么说了:我不能。
我们之间毫无误解,只有不同的选择,我们走的都太远了,也许在生命的尽头我们的道路还能再次交汇,但不是今天。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在我身上胡乱啃咬,比丧尸还凶暴,好像是还爱我,好像是还恨我,而这两者也可以并存。我也抓紧他,抛弃了引以为傲的实用主义和理性,从他之后我没在找过别人,他也是,我知道的。
那天,马格纳里克没有签离婚协议书。这件事我也知道的。
我知道他远比他知道我更多,因为我天生贫乏的情感都给了他,我的言语算不上全心全意,我提起过去的油滑强调只是为了让旧情转移他的注意力,它们都是假的,但是我对他的爱情是真的,这算矛盾吗?还是世间都是如此?我也不确定了。
我很明白一点:我是他愤怒的源泉和对象,这段情感狂热致纯,凶蛮致臻。他活了下来,只为了让我去死。
但谁说这不算是相爱呢?
我们拥抱亲吻,也夹杂着殴打,它们的力道都同样沉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难以被简单且单一的形容词概括,语言是对心灵的扭曲,在太过复杂的感情面前,辞藻只是浮夸的装饰,就像平庸之辈庸碌一生,再怎么绞尽脑汁的描述也不足以概括星辰间的战火。一千个世界啼哭出生了,一千个世界又在银河里死去,我们之间的事只会归于我们之间,其他人都难以看清,难以理解。
干我们这行的是忌讳和同事——尤其是非同一部门的同事——动感情的,但是我和马格纳里克当年都没懂这些,年轻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考虑就做了重要的决定,还觉得这和早餐吃什么一样平平无奇,比如要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后要做什么样的工作,再比如,在夜阑人静时要和谁交换一个带着血的吻。
如果我当时是如今这个我,我也许就不会靠近马格纳里克,也不会在头几次见面时半心半意地说那些过于暧昧的话,更不至于在他认真听我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头撞进他湛蓝的眼睛里,这样我顶多和他算是露水情缘,就不会脑袋发热和他去领证,导致后来婚姻与价值理念发生重大分歧准备抽身时差点被他打个半死,也差点把他打个半死。
但我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我,他之所以变成现在那个他,也正是因为我们遇见了彼此,情投意合,情深意切,渐行渐远,恩断义绝。如今旧情未了,旧事难销,也是我们在一起才会注定的事情。
所以就算我能回到很多很多年前,我也还是会靠近他,说些半心半意的轻浮话,头脑发热地去和他领证,在离婚的时候被他打个半死也把他打个半死,再在之后的七年里被他一个又一个城市的追杀。
如今想来,我被他逮到,其中一多半应该归咎于我不济的时运,另一小半没法推脱,得怪我自己。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唇舌交缠,吻至越深,我们在这发生的事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13.
幸运的是,这个好天气延续到了我们上路的时候,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日子里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了,也许这只是更大的灾难到来前的回光返照,但无论如何,雪后初晴,云层褪净,辽远开朗的天空让早晨越加清冷,总是会让人心情不错。
马格纳里克在副驾驶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窗外,那只慵懒的灰兔子在他腿上惬意自得地抖脚。他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心情不错,也没转头看向我,只是突然出声问:你给兔子起名字吗?
起呗,我说,为啥不起,这俩没出息的东西,居然都是公的,我的吃肉之梦都落空了,只能起个名字狠狠骂两下了。
你起什么名了?螺丝?螺帽?马格纳里克似乎被自己的幽默感逗乐了,低低地笑了两声。
我看着路,也不好转过去对他怒目而视。只能赏给虚空一个白眼:灰的没想好,我看黑色的挺像你,我就喊他马格纳里克了。
他轻哼了一声,灰色的更像你,装死一流,逃跑更一流,我以后就喊他卡尔卡托,天天摘两把草喂它,胖了就吃掉。
黑兔子在我腿上跺脚,它乖的很,知道怎么才能不要妨碍我开车的同时踩得我腿疼,我努力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才没让自己呲牙咧嘴起来,心想,劲这么大,好兔。
我是叛离了IMO的战争铁匠卡尔卡托,在世界末日爆发的第十三天,我和离婚七年的前妻开着一辆改装房车,带着一只黑兔子,一只灰兔子,行驶在漫长的公路上。
路尽头是我的逃亡,也是他要去往的最终高墙,但在这之前,我们的道路短暂并行,虽然这仅仅是再次相遇,于此肩并肩喘息,一起咒骂着无厘头的命运和那些恶毒的造物的瞬间,相对于我们之后的人生和注定的分道扬镳而言,这些瞬间是多么短暂啊。帕利莫兹就像我们的果壳,果壳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在这里谁也没有,只有我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