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他们告诉Martin要把他租借到英国后,Martin决定放弃。
“我不会去的。”他告诉Florentino Perez(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和Zinedane Zidane(齐内丁·齐达内)。他又对整个董事会说了一遍,他们围绕他坐着,十指相扣,像研究一个特别麻烦的标本一样研究他。“我不干了。”
“你不能就这么不干了。”Raúl(劳尔)说。Raúl站在Martin的身后,看着他收拾行李。这是他的第二个目的地。第一个是去一线队的更衣室,Martin的东西堆在角落里,没人动过。现在,他来到了卡斯蒂利亚更宽敞些的房间,从他偶然发现的剪报和家信中,可以窥见他少年时代的残余。“你才22岁,说要放弃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完了。”Martin看着Raúl的表情说,他不知道对这个人该有什么感觉。Martin知道他来的时候他已经努力过了,一个传奇人物希望把Martin打造成另一个传奇人物。但当Martin在一队和二队之间被推来推去,就像玩抓球游戏一样时,他并没有太多的工作可做。这不是Raúl的错。其他人也辜负了Martin。“我不会再踢球了。我不再能够了。”
“Martin,”Raúl说,就像在和一个特别早熟的孩子说话。“除了踢球之外你还能做什么?”
Martin用鼻子呼气,慢慢直起身。他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部装有挪威旧 SIM 卡的旧手机。这是他中学时代用过的手机。他还记得用这部手机给朋友们发短信,拒绝他们出去玩的邀请而选择去家后面的山坡球场。之后,他父亲给他买了一部新手机和一个新号码,因为有人把Martin的手机号码给了媒体。从那以后,Martin的电话号码换了太多次,数都数不过来。西班牙、荷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上储物柜。
“过我自己的生活。”Martin说着,把装有他物品的箱子抱在胸前。“回家。”
然后他离开。
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真正理解。当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皇马的董事会对他大发雷霆,要求必须有人对他剩余的合同负责。Martin卖掉了他在马德里的房子,卖掉了他哥哥帮他投资的股票,拿出了他银行账户的大部分存款。这样一来,他的银行账户虽然还算宽裕,但也远不如从前了。不过这并不重要。Martin付了钱,皇马就放他走了。
一旦人们意识到这不是耍脾气也不是异想天开,媒体就会开始大肆渲染。不,说好的下一代天才真的退役了。文章从困惑转为失望,然后迅速转为嘲讽。
逃离热点,马卡报的一则头版头条写道,贴出一张Martin在训练中弯腰的照片,赫然醒目。这位被高估的“天才”逃之夭夭。
他的照片很糟糕,但文章里的文字更糟糕。Martin还是忍不住读完了它。
不管媒体怎么说,粉丝们对他的评价更差。消息传出一周后,Martin不得不停用自己的推特和 Instagram,因为每当他划动屏幕时总是不能避免地看到有人威胁要杀了他,或者更难听的暗示。
我总是在想,你为什么不能在皇马拥有一席之地,一条特别残忍的留言写道。你是不是厌倦了用口交来换取比赛时间?
Martin看完就把手机扔开了。
当他终于回到德拉门时,迎接他的是母亲的惊呼和细碎的亲吻。他的哥哥也在那里,正低声和父亲说话,目光在Martin和父亲之间来回逡巡。
“……对他很苛刻,”Martin听到Kristoffer说。“他现在不需要那些。”
“哦,Martin。”他的母亲低声说道,她有目的地移动着身体,挡住了他父亲的视线。她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给了他一个有些颤抖的微笑。“欢迎回来。”
Martin的喉咙突然发紧,他不得不用力咽了几口唾沫。
“我回来了。”他说着,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开始把行李箱拉向前门。
他的父亲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Martin努力不让那沉默感觉起来像谴责。
不过,父亲的沉默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几周后,他们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怪的平衡之中。Martin下楼吃早餐时,发现父亲正在阅读挪威报纸。
“国家队下个月要和瑞典队比赛。”他父亲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知道他们把你的朋友Sander从U-23国青队征召进去了吗?”
“恭喜他。”Martin礼貌地说。他拿起咖啡和三明治,在母亲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说:“我要出门了。”
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事项,只是主题不同而已。Martin下楼,他父亲不经意地评论几句与足球有关的事情,然后Martin离开。两个人都假装这很正常,两个人都假装不痛不痒。
Martin的部分想法提醒他,这不应该让他感到惊讶,他应该预料到这一点。在辗转过两个国家、三个俱乐部、度过四年之后,认为自己度过童年的那所简陋的房子还会有家的感觉,是很天真的想法。无论如何,他都恨自己抱有这样的希望。
最初的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Martin漫步在德拉门的街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向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家庭点头致意。他们友好但谨慎地站在远处向他打招呼。曾经教Martin如何绑鱼竿的,白发苍苍的老渔夫现在只是和他说些客套话。面包店里那对总是多塞给Martin一些饼干的夫妇,现在却冷淡地微笑着。他的同学,那些还留在这座小城市的同学,像看陌生人似的盯着他。
对他们来说,Martin的双脚每天早上仍会带他去以前的训练场地这一点这并不重要。毕竟Martin背叛了他们。除非受害者得到补偿,否则忏悔毫无意义。
在最初无精打采的几周后,熟悉的闪光浮现出来。老Karl是Martin母亲的朋友。他的年纪足以当Martin的祖父,是德拉门镇为数不多的愿意走到 Ødegaard家,坐下来喝杯茶的人。一开始,Martin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不是想躲起来,只是——只是累了。
直到Martin的母亲从门外探出头来说:“你为什么不下来跟Karl打个招呼?他有个主意。”Karl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嗯,小Martin确实长大了。”Martin这才意识到他们在“密谋”什么。
原来,Karl决定怜悯一下Martin。Karl拉着他的手肘,带他走出家门,穿过那些伸长脖子的围观者,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的老旧办公楼里。他将他带到一个空隔间并说:“虽然薪水不多,但能让你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Martin在电脑前度过的唯一时间就是看节目放松或练习西班牙语。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电子表格。
他开始工作。
时间就这样流逝。Karl为一家英国数据分析公司在挪威的分部工作。他们在德拉门的办公室只有五个人——Karl、负责接电话的Ingrid、每天激烈敲打键盘的Nora,以及总是盯着Martin、每隔一小时就鬼鬼祟祟偷拍的Torjus。
Martin学习如何运行程序和处理数字。很显然,他所做的工作在整个计划中并不那么重要,但这让他远离了街头路人控诉的目光,所以他愿意接受他能得到的一切。
Martin隐约意识到,围绕他突然退役的热潮并未停止。当Kristoffer认为Martin能够承受时,他就会告知Martin最新的消息,当他们在Kristoffer的阳台上喝啤酒时,他会在闲聊中提及人们的看法。
“人们主要是感到困惑,你知道吗?”他凝视着大海说。Martin则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夕阳西下。“尤其是因为你拒绝谈论这件事。大多数人都认为你在压力下崩溃了,或者你觉得自己太优秀了,不适合再被租借出去。但是他们并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那一部分是假的。Martin知道,因为当又一周过去,Martin都没有联系过他的经纪人,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重拾足球,他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原本疏远的目光变得充满敌意,有一天Martin去上班时,有人朝他脚下吐了一口唾沫。
“懦夫,”那人说,轻蔑地抬起下巴看着他。“我们爱过你,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去你的。去你的。”
Martin一言不发。那些驻足观看的人也不说话。显然,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同意这一点。
Martin的不作为似乎只会让人们更加愤怒。德拉门是个小镇,从来都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直到Martin的出现,并在十五岁时一鸣惊人。这几天,这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人们从外地赶来,试图一睹Martin的风采。一些陌生人对着他拍摄,问他为什么不再踢球了。有些人在办公室外等他,然后跟踪他回家。他的母亲不再查看邮件,因为里面全是针对Martin的信件,要求他给出答案。
“这一切会停止的,如果……”他母亲没有再说下去,咬住了下唇。“你知道吗?这不重要。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唯一能收到的邮件就是广告了。”
坐在餐桌旁的父亲只是咕哝了一声。
一天早上Martin去上班,一块砖头从窗户被扔了进来。玻璃的破碎声让Ingrid大叫起来,Torjus也一跃而起。
“那是什么?”他震惊地问。
“这是一块该死的砖头。”Nora回答道。她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声音却有些颤抖。“你没看见它就在地上,周围都是该死的玻璃吗?”
“但谁会这么做呢?”Ingrid问,好像答案就在他们中间似的。“我不——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什么这么在乎?”
Martin哑口无言,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回答。相反,他只是盯着砖块和碎玻璃,想到自己回家时父亲的眼神。
“我想,”Karl在沉默中说道。他小心翼翼地跨过玻璃,停在Martin的办公桌前。“也许是时候该换个地方了。你觉得去英国怎么样?”
空气在Martin的肺里凝固了。这是一个开玩笑吗?Martin想在停止这里的工作之前询问。Karl不可能知道转会阿森纳的事,Martin用退役阻止了这笔交易。那么,是这个世界,在密谋将他困在一个螺旋式下降的圆圈里吗?
不。Martin在思绪失控之前抓住了自己。戏剧性从未帮过他,现在也救不了他。Karl的提议是出于他的善意,是一个温和的逃离选择,但一想到这一点,Martin的胃就感到不舒服。
我不会离开,他想这么说,这是他对皇马说过的标志性话语的映射。我不干了。
但就在那一刻,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而可怕,尖锐得能把人割伤,Martin知道——
如果他在这里也不干了,就再无处可去了。
当Martin再次呼吸时,是透过玻璃碎片,当他发出一声苦笑时,听起来就像砖块打碎窗户一样。
“看来是这样,”他说着,踩着碎玻璃把砖头捡了起来。他用手掂了掂。很结实。沉重的。不可避免的。“我好像别无选择。”
Martin在曼彻斯特安顿下来的时候,这里微风习习,暖意融融。Karl通过某种方式让Martin从德拉门办公室搬到了曼彻斯特的,Martin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才在那里工作了几个月,但他认为这某种程度上有点像租借。如果前景令人失望,就把他打发走。
在新城市安家的过程对Martin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的英语因为疏于练习有点笨拙,但当他向新同事介绍自己时,很快就在平元音中找到了感觉。当然,其中一些人认出了他,但他的老板是一位严厉的灰发女士,对他们试图纠缠Martin的行为不屑一顾,所以这种行为很快就停止了。Martin惊讶地发现,他仍然能对些微的恩惠心存感激。
陌生的是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没有经纪人把Martin从一个房间领到另一个房间,没有在摄像机闪光灯下与高管握手。没有视频需要拍摄,也没有Martin双臂交叉于胸前、瞪着镜头的照片。这里没有宽阔的足球场,没有洒水器喷洒着清晨的露水,没有修剪过的新鲜青草气味钻进Martin鼻子。
这里没有足球。
这样更好。
当然,在英格兰这样的国家,Martin真正能避开足球的时间有限。不过,他已经尽力了。在他简陋的公寓里,他把电视调到老式肥皂剧(叫什么《加冕街》?),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网飞的新剧。周末,他会去梅德洛克河边跑步,跑上16公里,逐渐习惯了鸭子在浅滩上嘎嘎的叫声,而不是海鸥在天空中盘旋时发出的叫声。
在英国,这个对明星情有独钟的国家,Martin并不引人注目。毕竟,一颗内爆的恒星并不值得目不转睛地让人盯着看。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天晚上,Martin发现自己午夜过后还站在森斯伯里超市的冷冻柜旁边。他盯着一个冷冻披萨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堕落到会在半夜吃这样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吃冷冻食品又没什么错,Martin最近就想吃点不健康的东西。而且它相对来说也不贵。
他正想伸手去拉冰柜的门把手时,某个人——某个大块头——从后面撞了过来。Martin向前踉跄一下,才勉强让自己靠在门上。
“嘿,”他转过身来说,“那真是——”
Erling Haaland回过头来盯着他,巨大的脑袋塞在一顶ICON帽子里。
“哦!对不起。”曼城的新签下的球星说,“刚才没看到你在那儿。你太——小了。”
Martin并不是特别矮,也不是白痴。所以他只说了一句“没关系”,就转身走开。
当Haaland说:“嘿,等等,你是不是——”并抓住了Martin的胳膊时,他所有想做的就是把自己从这种情况中解救出来,赶紧离开这儿。
Martin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巴掌拍掉Erling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他低下头快速后退,以至于头撞到了一个货架,番茄罐头哗啦一声全掉到了地上。
“操。”Martin抱着头骂道。
Haaland对此似乎一无所知。Martin的反应仿佛对他毫无意义,他凑得更近,快活地说:“我认出来了!你是——”
Martin紧闭双眼,转过头去。
“——挪威人!”
什么?
Martin睁开一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代传说中的Cristiano Ronaldo掰着手指,兴奋地指着他。
“我认得这口音!”Haaland感叹道,并无缝切换了语言。“挪威南部,对吗?我在布吕讷长大,就在海岸边。你不会相信听到你的口音有多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Martin问,不知不觉也换回挪威语。“你不是——我是说——”
“喂,那不是Erling Halaand吗?”
靠。
Martin紧张起来,看向身后。在他们周围,杂货货架的过道上开始聚集起一小撮人。一群十几岁的男孩站在最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Haaland摘下帽子,腼腆地用手把头发往后梳。后面有人惊呼起来。
“真的是他!”其中一个男孩惊呼道,他的朋友已经拿出了手机,正在拍摄,靠——“伙计,我觉得你今天代表曼城出战的表现非常出色!那脚禁区外的射门太经典了!”
“谢谢!”Haaland高兴地说。他向前走了一步,完全面对镜头,用漫不经心的大块头把Martin撞得后退了几步。“你是粉丝吗?”
“当然!”男孩迫不及待地说。
他的朋友停顿了一下,才开始回答:“呃,好吧,我想严格来说,我更像是一名曼lia——”
“闭上你的臭嘴!”第一个男孩嘶吼着,然后急切地回头看向Haaland。“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干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啊,那只是——”
Martin昨天就不应该来这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可没那么容易,人们把过道都堵死了,他们还打开了摄像头,不可能让Martin悄悄溜走而不被问到更多问题。虽然Martin并没有那么出名,没到Erling Haaland那个级别,也从未在英格兰踢过球,但他的心还是开始焦虑不安地跳动起来。
他不想待在这儿。
“——一个老家的朋友。”Haaland流畅地说完。“嘿,伙计们,我很乐意待会儿在几件球衣上签名,但我现在只是想吃点夜宵,好吗?我们要出去了。”
“当然,Erling,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当Haaland伸手抓住Martin的手时,Martin不再听到其他人的喧闹声。他似乎并不在意手心的汗珠,只是用长得离谱的手指覆住Martin的手,然后开始把Martin拉到身后。
“对不起了,伙计们!”Haaland说,语气依然明亮。“希望能在周六的比赛上见到你们!”
“等等,Erling——!”
几乎在Martin眨眼之前,他们就到了外面,Haaland正在奔跑。于是Martin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他。
跟上Haaland的节奏很难。Martin并不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日常训练,有时他仍会想象是带着一颗足球练习,但这与不情不愿地被拖在一个处于巅峰状态的前锋身后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冲刺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22英里,”Martin的父亲有一次在他们难得的通话中告诉他。在电话里,Martin的父亲试图通过向他描述Martin同龄人、甚至比他们更优秀的人来说服Martin重新踢足球,Martin则在电话那头强忍头痛。“他是目前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球员之一。”
Erling Haaland现在的时速已经不是22英里每小时了,但他仍然该死的非常快。
当他们终于缓缓停下来时,Martin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开了,而且他的侧肋像被针扎了似的疼。他气喘吁吁地弯下腰,然后摆正姿势以免痉挛加剧。Martin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而另一边,Haaland却像朵小雏菊一样,精力充沛,脸上还挂着令人讨厌的笑容。
“刚才真是太有趣了!”他感叹道。
Martin从来没有如此地想揍一个人。
“我们现在这是他妈的在哪儿?”他问道,而不是朝Haaland的脸上揍一拳。他已经能看到新闻的头条了:退役的失败者因嫉妒重伤英雄哈兰德。
Haaland哼着歌环顾四周,一只手撑在髋部。他几乎没有喘气,这个混蛋。
“不确定。”他说。“我几个月前才搬到这里,你知道,我并没有很多机会来探索这座城市。一直忙着练球呢。”
Martin嗤之以鼻,“一点儿没错。”他说。好像他不知道足球运动员的训练时间表是严格规定的,他们会有大量的空闲时间,以避免过度训练。他更年轻些时就曾因此惹过麻烦,总是练到腿脚不听使唤。
“这是真的!”Haaland说,“足球运动员的生活是非常艰苦的,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Martin几乎就要这么说了。但在这些单词完全成型前,他就闭上了嘴。他转而哼了一声说:“当然,当然。现在这位足球运动员也能把我送回家吗?”
“嗯……”Haaland作势环顾四周,然后夸张地摆出一副绝望的表情。“不!”
“我想也是。”Martin说。现在他花了点时间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河岸边。这是他早晨跑步的路线,尽管是在离他公寓更远的一端。他说:“我想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我的公寓在——”
他正要指出在哪儿,却又犹豫了。Haaland并不在乎他住在哪里。他没有认出Martin,所以对他来说,Martin只是个打断了他购物的陌生人,并且没有因为和他一起跑步而摔个狗吃屎而已。Martin只是个无名之辈。
他说不清楚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时的感受。
“我的公寓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Martin定了定神说。他的手仍然和Haaland的十指相扣,Martin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这一点。他放下手后退了几步,脸上火辣辣的。“那,我就从这儿回去了。”
“等等!”当Martin准备离开时,Haaland说。这是一声响亮的呼唤,带着一丝Martin还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过的孤注一掷。这足以让Martin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脸上露出奇怪的失落表情的Haaland。“我能送你回去吗?”他问道。
“什么?”Martin退缩了。他不知道Haaland住在哪里,也许就住在曼城的训练场附近,但Martin并不住在那附近。他特意找了一套离足球中心越远越好的房子。“不用了,你叫辆车什么的就行。”
“是我把你拖到这里来的,我至少应该送你回去。”Haaland坚持道。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走到Martin面前。“这并不麻烦。”
“不,”Martin又说。“Haaland,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
“叫我Erling。”Haaland打断了他的话。
“……Erling,”Martin不情愿地说,试图忽略Erling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没事。你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我没有。”Erling说。他身材魁梧,高过Martin不少。Martin自从退役后肌肉就在减少,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点。Erling总有方法能让人心神不定,他猜想。“其实,是你在帮我。”
“怎么说?”Martin怀疑地问。
说到儿,Erling露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羞涩笑容。“如果我说我想家了,你会相信吗?”
“你?”Martin惊讶地问。“我还以为......”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到有人面对面跟我说挪威语了。”Erling说。“我通过电话与父母和记者交谈,但感觉不一样。今晚听到你的声音……我真的开心。能让我多听一会儿你说话吗?”
Martin突然想起Erling的年纪比他小。虽然相差不大,如果没记错的话只有两岁,但仍然是比他小。Erling弓着背的样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儿的样子,都太熟悉了。Martin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马德里下飞机时的情景,因扑面而来的热浪头晕目眩。他握住Florentino Perez的手,被相机的闪光灯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男人说:“已经爱上聚光灯了。嗯,孩子?”
“是的,”Martin用笨拙的西班牙语答应道。他只听懂了一半的话。“谢谢您,先生。”
“哦,Martin,”Perez笑了。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手很有力。“你一定会在这里茁壮成长的。”
现在,Martin看着Erling Haaland恳求的脸,又更恨自己了一点。于是他说:“好吧,让我们一起走吧。”
当 Erling 的眼睛亮起来时,他内心的厌恶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和Erling一起散步比Martin想象的要容易得多。这是一个微风习习的夜晚,微微的寒意预示着秋天的来临。Erling见Martin在微微发抖,就把自己的连帽夹克脱下来,塞进Martin的手里,不理会他的抗议。
“你的体格比我小,”他得意地说,仿佛Martin还是个孩子。“所以你应该穿着这个!”
Martin的所有抗议都无济于事,就这样,Martin在回公寓的途中发现自己缩在Erling Haaland的连帽衫里。
谈话一开始很尴尬,因为两人都不知道该聊什么。Erling随便说了几句,指着对岸的灯光或评论星空。Martin主要是听着,只在礼貌需要的时候回答。直到Erling突然问:“你在哪里长大的?”Martin张开口,于是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他们交谈着,聊了很久。Martin向Erling讲述了他在德拉门的成长经历,但从未提及维护得当的球场曾是他的归宿。相反,他谈到了大海的味道,谈到了他母亲为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准备卷成玫瑰的烟熏三文鱼的方式。他向Erling讲述了他上学的路线,讲述了他为了和伙伴们一起玩耍而逃课。但他不曾提到他们逃课是为了去踢足球。
作为交换,Erling向他讲述了布吕讷的情况。他谈起了对利兹的模糊记忆,谈起了父亲在英超的时光。他向Martin讲述了小时候哥哥想欺负他,后来发现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于是就放弃了。他谈到了湖面荡开的波纹,以及一边看日落一边颠球。
尽管两人都身在异国他乡,但他们聊个不停,这真令人愉快。Martin一直在等待Erling提到他是自己失败的潜在未来同伴,是国家队教练们期待着的一对儿搭档,但Erling从未提及。相反,他在讲一个笑话时会用手肘轻推Martin,而且笑得很大声,好像给他一小时都笑不完。他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前面又冲刺回来,然后夸张地装作绊倒的样子,让Martin忍不住笑出声来。
慢慢地,Martin放松下来。也许Erling真的没认出他。也许他是安全的。
当他们到达Martin的公寓时,Erling的鼻尖已经因夜晚的寒气染上粉红,脸颊也冻得通红。不过,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热情,Erling继续热情地挥舞着双手,直到他们走到Martin家门口时,Martin才停了下来。
“那么……”Martin说。打破他和Erling之间的轻松气氛几乎是件尴尬的事,但也别无他法。他无力地指着门说,“这就是我家。”
“这地方不错。”Erling说,带着一种从开始在一线队踢球起就住在豪宅里的人的无邪。“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Martin说。“有自己的空间真好。能有些隐私,你知道的。”
“我敢打赌确实是这样。”Erling毫无意义地回道。
Martin的一只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他对在他家门口徘徊的Erling挑了挑眉毛。
“怎么?”他问。“你肯定有比整天站在那里更好的事情要做。训练,之类的。”
“是啊,当然。”Erling回答。他挪了挪脚,一反常态地犹豫起来。“我只是——我们能再一次像这样散步吗?我真的很喜欢那么做。”
“什么?”Martin惊呆了。今天该是他在曼彻斯特的独居中出现的反常现象,他本来是如此希望的。不,不是希望。是期望。这是……“你为什么想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Erling直截了当地说。这句话让Martin吃惊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Erling又接着说:“结识新朋友总是很好的。”
哦。他当然是那个意思。Martin在心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责备自己。怎么,他认为Erling Haaland会在初见不到几小时后就向他表白吗?他大概会有很多模特向他投怀送抱呢。如果这就是Martin的大脑在引导他想的,那他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我……”Martin只是多犹豫了一秒钟,但Erling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而一个成年人的眼神不应该如此惹人喜爱。不论如何,Martin还是屈服了。“我想这样也不错。”
“太好了!”Martin还没来得及眨眼,Erling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伸手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Martin的手机,然后输入了一些信息。“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随时打给我。我用你的手机给自己发了短信,所以现在我也有你的了。非常感谢你和我散步,Martin。我很快会给你打电话的!”
就这样,他走了,穿过街道,留下Martin站在台阶上张望,手里拿着有Erling Haaland电话号码的手机。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Martin对着空气说,没人回答他。他摇了摇头,然后打开前门的锁,上楼,倒在床上。
几个小时后,当闹钟响起时,Martin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Erling的连帽衫。
不知怎地,Martin发现自己与Erling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友谊。就像他承诺的那样,Erling会毫无征兆地随意打电话来抱怨媒体,或者对训练中的某些事情津津乐道。有一天,他用某种方式在Martin下班时就逮住了他,并霸道地闯进了Martin简陋的公寓。
“你就是这么吃饭的?”Erling问道,疑惑地戳着Martin为他做的冰沙。“这热量肯定不够。”
“闭嘴,然后喝你的冰沙。”Martin气呼呼地说。
Erling给Martin买花哨的名牌服装,那些艳俗的设计让Martin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Erling似乎特别喜欢古驰,他送给Martin一件完全由古驰标志组成的连衣裤。
“你得拍张照片发给我!”Erling在电话里对Martin说,而Martin则惊恐地盯着那件衣服。“那可是我专门为你买的!”
这下可好,Martin现在可不能毫不心虚地烧掉这些衣服了。他穿上衣服,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然后在镜子前不情不愿地拍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裁剪得只露出下半张脸,然后把照片发给了Erling,并附上留言: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吗?
如果你露出整张脸会更好!Erling 回了一个笑哭吐舌的表情符号。
Martin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莫名有些慌乱,换回了平常的衣服,然后把那件古驰胡乱放到衣柜深处。Erling Haaland真奇怪。
某天,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Erling说了这番话。Martin这才意识到,他的话可能会冒犯Erling,但Erling只是大笑着说:“我的朋友,这是对我最高的赞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Erling Haaland那样。”
Martin对此无话可说。
毕竟,这是事实。自从来到英超联赛,Erling就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尽管Martin试图避开任何可能提及足球的话题,但当他走在街上、或者去购物时,他还是会在无意中听到那些事情,甚至他的同事们也在办公桌前闲聊,而不是在工作。
“你看了曼城和森林的比赛吗?”Jeremy俯身到Martin的隔间里问。Martin感觉自己的眉毛在抽搐,但他并没有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毕竟这些数字不会自己计算出来,虽然Martin的工作进度仍然比其他人慢一倍,但他不会在最基本的工作上落后。“Haaland绝对是个很棒的球员,不是吗?”
“靠,伙计,别提了。”Peter哼哼着说。不知为何,他也靠在Martin的隔间上。他的工牌垂在Martin的鼻子前,Martin忍住了像只闹脾气的猫咪一样把工牌拍掉的冲动。“曼城马上要对阵托特纳姆热刺,我不看好我们的机会。球队现在有点混乱。”
“哦,拜托,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说这么说,但是——”
Martin放弃了,他呻吟着把脸埋进双手。
“你们俩能不能在我桌子以外的地方说话?”他闷声问道。“求求了。”
Jeremy和Peter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不再说话。Martin可以感觉到他们显然在决定怎么说服他,考虑要不要把Martin叫出来。但他们的老板正用一种非常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他们,最终,两人决定不冒这个险。谢天谢地。
“啊,真对不起,Martin。”Peter嘟囔着走开了,还带走了他那恼人的工牌。“午餐时再见吧?”
“随时欢迎你加入我们,伙计。”Jeremy补充道。“待会儿见,Martin。”
两人匆匆离去,Martin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感激。当他的上司Shaylin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时,他的欣慰很快就消失了。她灰白的头发挽成了一个严实的发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不妙的“嗒嗒”声。Martin咽了咽口水,努力坐直身体。
“Martin。”Shaylin说。
“早上好。”Martin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Shaylin的举止、笃定和自信让他想起了Ancelotti(安切洛蒂)。从外表上看,两人没有什么共同之处——Ancelotti是个粗壮结实的意大利人,比起说教,他更倾向于恼火地做出手势;而Shaylin则是个娇小的印度女人,说起话来言简意赅——但Martin知道,除非他能赢得自己的位置,否则他一文不值。
而Martin在这里的位置,就像在皇马一样,非常不相干。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尽管两人都知道Martin能帮 Shaylin 做的事,她自己也能做,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不出所料的,Shaylin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现在占用你同事的时间了?”
他们才是跑到他桌子前闲聊的人。Martin强忍住抗议的冲动,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便不再说话。
Shaylin等了一会儿,但当Martin保持沉默时,她发出了一个听起来没什么倾向性的 “嗯”。然后问:“最近有什么变化吗?”Martin看起来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她又详细地补充道:“你最近看起来开朗些了。没有平时那么阴郁了。”
“我——我没注意到。”Martin如实回答。阴郁?当然,Martin倾向于严肃的一面,但他从来没有被人说过阴郁。“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不会,只要不影响你的工作效率,”Shaylin 说。“你的私生活与我无关,但不管是什么,继续保持下去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值得一些希望。”
然后她就走了,走得和来时一样快,留下Martin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发呆。先是阴郁,现在又绝望了?Martin所表现出来的真的是这样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手机就响了,Martin赶紧把它静音。这时,屏幕上显示Erling从Snap上发来的消息。尽管这个APP已经过时好几年了,Erling还是坚持要Martin加他为好友,并从那时起就开始整天用各种无用的图片轰炸他。
他现在发来的照片是他张开的双腿,画面中间竖着一个大拇指,毛发旺盛的大腿衬托着指关节。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他的说明文字这么写道,还有一个眨眼吐舌头的表情符号。喜欢它!
Martin哼了一声,没有拍照回应。他认为Erling不会喜欢看到他灰色的办公桌和满是数字的双屏显示器的。于是,他只是简单地发了一条聊天信息:恭喜你完成了你的工作。
这是一份艰苦的工作!!!Erling又发回一张照片,这次是他的毛巾横放在膝盖上。不过这让白色的文字更难看清了,Martin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但我爱这份工作。
Erling一定是去洗澡了,因为第二条信息附有一张在镜子前的自拍照,Erling除了腰间裹着浴巾外什么都没穿。Martin的脸因为那些裸露的皮肤变得通红。Erling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并不像所有正值壮年的运动员那样有自我意识。Martin曾经也是这样,他为自己的身体和它在球场上的表现感到自豪。不过,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Martin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他回道,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想法打包放进角落。Erling并不在意Martin的无用。他有自己的辉煌人生。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我能来见你吗?Erling问。这是他的自拍照,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着。从照片边缘的雾气来看,他一定是在洗澡时拍的。求你了?
Martin只是私心犹豫了片刻,然后回:当然,在我家?
我会带零食来!回答很急切。Martin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喂,刚才那是Martin在笑吗?”
Peter从隔间的隔板上探出身子,这样就能俯视Martin。在Martin的另一侧,Jeremy的脑袋也出现了,他们两个就像在天空中盘旋的海鸥,想要偷走某个可怜孩子的薯片。
“是的!”Jeremy惊讶地补充道。“没想到这居然是有可能发生的。”
“别闹了。”Martin说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嗡嗡作响,肯定又是Erling发来的搞笑图片和信息,但Martin强迫自己不去理会。“我们都还有工作要做。”
“不是想拿你寻开心,伙计。”Peter说。“这只是……我们不太习惯看到你那样笑。看,你现在还笑着呢!”
Martin惊恐地发现,他的嘴角确实还在上扬。
“我们都懂。”Jeremy说。“我是说,考虑到你是如何——”
“嘘!”Peter嘘他,Jeremy紧紧闭上嘴。“闭嘴,白痴!”
太迟了,Martin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回到它们习惯性的平直,他回到自己的屏幕前。这一次,他什么也不用说,Peter和Jeremy就内疚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屏幕上的数字并不像Martin希望的那样能转移他的注意,当他无用地点击鼠标时,Martin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足球在脚上的重量,感受到给队友传一个完美的球的满足感。即使是现在,他也几乎能感觉到肌肉的牵引力。
但这已经不再是他的生活了。Martin抛弃了这一切,抛弃了不可能实现的荣耀承诺,选择了可以实现的平庸生活。他不能责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的手机在他的腿上发出剧烈的嗡嗡声。Martin犹豫了一下,试图不去管它,但它又嗡嗡地响个不停。最后,Martin最终妥协了,他打开手机,看到Erling发来的几条新信息,所有信息都附有照片,照片的最后,Erling对着镜头大大地挑了挑眉毛。
别不理我,Martin!!!!他的最后一条信息这么写道。我期待着你的热情款待!!!
Martin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还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更不用说幸福对他来说可能是什么样子了,但他犹豫着打开了自己的相机,拍下了一张把手放在键盘上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号。Erling热情洋溢地回复了一连串!!!!!!!Martin想着——
他认为自己也许越来越接近了。
事情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Martin发现自己……放松了警惕。随着Erling越来越频繁地拜访,在Martin的生活中占据了一个牢固的位置,Martin不禁透露了更多的事情,一些话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流露了出来。在青年队踢足球的回忆。第一次彩虹过人的喜悦。与父亲一起欣赏挪威传奇的影像片段。
每次,Martin都等着Erling把他叫出去说:“我查过你了,你就是那个失败者,不是吗?”但这从来没有发生过。Erling只是听着,用他一贯的热情告诉Martin他们即将对阵阿森纳的比赛。阿森纳的新教练是Pep的徒弟之一,Erling兴奋地说,阿森纳的足球风格很像曼城,但也有自己的特点。这应该是一场精彩的比赛,Erling为此一直在刻苦训练,他想再次上演帽子戏法。难道,Martin对这场比赛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Martin嘴上说着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跳动,就像战鼓的急促节奏。咚,咚,咚。于是到了周六,Martin发现自己打开了天空体育,看着他已经放弃的运动。
老实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Martin一个人在他的公寓里,一边观看一边紧张地抖动着腿。曼城队对阵阿斯顿维拉队的比赛还没开始,所以解说员们并没有真正的解说要点。相反,他们又回到了对球员的评论上,重复着Martin确信每周都会被拿出来说的老掉牙的观点。
“——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吗?”他听到其中一位解说员说道。镜头拉近到Erling,他的脚步不停地移动着,球员们站成一排,比赛准备开始。“有些人怀疑他是否能在英超立足,而他肯定证明他们都错了。”
“你有时会看到这种情况,”另一位评论员补充道。“展现出巨大潜力的年轻球员来到这里,然后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承受。他们会崩溃。Haaland不是其中一员。他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如果他继续保持这样进球的速度,他的进球数将达到 64 个——”
Martin咽下喉咙里涌出的酸涩,尽量不去理会评论员。相反,当镜头对准Erling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脸上。他描摹着Erling高高的颧骨,顺着他宽阔的鼻翼,研究着他两眼之间细小的褶皱。他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比赛,尽管如此,Martin还是发现自己在向前倾身。就仿佛Erling随时都会转过头来与Martin对视。
然后,镜头从他身上拉开,Martin坐了回去,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比赛。当然,曼城的打法一如既往地犀利。Martin喜欢研究这种类型的足球,欣赏无懈可击的传球和严谨的阵型,但这已经成为曼城这种级别球队的标准。Erling在阿斯顿维拉的球门附近徘徊,一个的蓝色影子。Martin看着Silva在维拉的防线外送出一记激动人心的穿透中场的传球。这球很漂亮,Martin想着,但野心太大。
在一息之间,Erling动了起来。他向前发力,仰起头。然后当Erling离开球门,手指指向天空时,人群沸腾起来。他跳了起来踢向角旗,队友们将他团团围住,播音员欢快地宣布着他的名字。
“Er——ling……”
“Haaland!”观众们唱了出来,当Erling将手放在耳朵边时,呼喊声更大了。
在他们的赞美声中,Erling容光焕发。
比赛继续进行。看着比赛,Martin的心砰砰直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启示,也没有什么宏大的时刻——只有胃里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一阵绞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关注着后卫们纪律严明的动作、中场的艺术表现,以及Erling不屈不挠的冲锋。Martin看着Erling在球场上左突右冲,他研究着Erling动作的矫健,研究着Erling再次进球后脸上的喜悦,他直指镜头,咧嘴大笑……Martin内心的某处在低语,“我想要。”
曼城3-0击败可怜的维拉。Martin强迫自己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整整半个小时,才终于允许自己给Erling发了短信。
我看了比赛,他很仔细地打字。你踢得很棒。然后,Martin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忙刚才被他忽视的家务,并明确表示不去想足球或他双腿上幻觉似的隐隐作痛。
Erling过了一个小时才回复(Martin并没有在计算)。老实说,他原以为这会花更长的时间,但Martin感到庆幸。令人惊讶的是,在比赛结束后,他竟然被Erling列为优先回复的对象。
Martin本以为又是一串表情符号,也许是更衣室里的一张照片,但当他打开手机时,迎接他的却都不是这些。相反,Erling只回复了一个被标记的位置。他的房子所在。
Martin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头盯着手机。发光的圆点微微晃动,Martin在担心他是否需要眼镜的一瞬间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
它们在颤抖。
操,这太尴尬了。Martin知道,他和Erling待在一起太久了,几乎已经有些可悲。他不顾一切理智,允许Erling进入自己的家,假装他们两个不过是一起玩儿的朋友,但这个谎言只在Martin简陋的公寓里有效。他与Erling的家保持距离是有原因的。
如果Martin去了,那么他就失去了所有他为自己的过去精心建造的屏障。他会看到Erling的球鞋,脏兮兮地靠在墙边。他会看到奖杯,看到全场最佳球员的奖品,在闪闪发光的玻璃柜里一字排开。他将看到他本该拥有却从未得到的未来。
Martin做不到。
他正在给Erling打字打算道歉,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他,Erling又发来了一条信息。只有一个单词。
求你了? ( please? )
这是个糟糕的主意。实在是个糟糕的主意。
Martin还是赴约了。
这可不是拿上钥匙就出发去Erling家那么简单。不,Martin必须——而且因为这事儿甚至困扰到他而感到讨厌——挑选一套行头。一开始,Martin想穿一件Erling送给他的可笑的古驰衣服,但还是决定不穿。没必要因为只是进Erling的家而让自己比现在更加突出。不过,他狡黠地想,比起奢华的衣服,他穿简朴的衣服可能更引人注目。
考虑了很久之后,Martin选择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纽扣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它们是很不错的搭配,能显示出他腰和腿的线条。Martin只把衬衫的前襟塞进去,解开上面三颗纽扣,他看起来就不像是要去办公室了。这套衣服很简单,所以Martin最后还是戴上了Erling送的一条金色项链。这不是那种每次Martin看到Erling戴着它都会有点尴尬的那种令人讨厌的粗大链子。相反,它是宝格丽的一条简单的金环,当Martin把它戴上时,接触到他皮肤的金属立刻变得温热起来。
Martin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胳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起来……很不错。他自觉地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又做了一遍。他又做了一次。再一次。当他强迫自己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在额头上支棱着。Martin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至少他看起来和他的感觉一样。
他的手机响了,Martin低头一看,是Erling发来的一个噘嘴的表情符号。
你在哪里?下一条信息这么说。
Martin缓缓呼出一口气,解锁手机并回复。
我 在路上了。
Martin乘电车到最近的车站,然后步行,希望这样能给他时间来准备好。但事实并非如此。强行把所有刻意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让白噪音取而代之,这是Martin能一路走到那里而没有回头的唯一原因。
Erling的房子里……算不上派对,但也并不是不算派对。Martin走在石板路上,堪堪注意到锋利的玻璃边缘嵌入深色木制的镶板。欢声笑语从敞开的窗户中溢出。Martin从外面就能闻到狂欢的气味,听到贝斯低沉的咚咚声。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Martin觉得他想象到了保安点头并让Martin进去之前的一闪而过的辨认过程。
一进门,Martin立刻被眼前的人群和嘈杂声淹没了。这里没有闪光灯,也没有制雾机,但墙上的扬声器里却播放着音乐。每个角落都有手拿饮料的人,在音乐声中大声喊着说话。走进人群,就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Martin曾经熟悉,但现在已不再熟悉的世界。Martin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球员们的庆祝活动了,以至于他都忘了那是什么感觉——肌肉发达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他们嘴角流露出的轻松自信,以及向他的方向投来的懒洋洋的目光。
Martin已经感到不安和失衡,但比人多更糟糕的是他认出了多少张面孔。角落里有Foden,他搂着面无表情的De Bruyne。还有Cancelo,他正用快速的葡萄牙语与Dias交谈。他们在赢得又一场比赛后都很放松和开心,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或在意Martin出现在他们中间。
Martin吞咽了一下,四处寻找一头熟悉的金发却一无所获。Erling的身材就像砖砌的房子,而且老天啊这是他的房子,找到他能有多难?但Martin就是找不到他。
他正准备转身,回到外面去,也许甚至是回自己的公寓去,把这整件事当作一个糟糕的主意并不再理会它,这时,一只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过于友好,对方的头发弄得他的脸痒痒的。
“喂,”Jack Grealish说,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你看起来很面熟。你是不是那个叫Øda——什么的……啊!那个叫Ødegaard的孩子?在皇马踢过球的天才少年,对吧?”
Martin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刹那冻结,大脑在恐慌中一片空白。Grealish压在他的身上的手臂仿佛有千斤重,手腕轻微的触感也像烙印一样印在Martin的喉咙上。来这里真的是个糟糕的主意,这太傻了,Martin太傻了,他应该知道拒绝是有效的。跑回德拉门都没用,为什么来英国会有用?这从来不像嘴上说的那样简单,我完了——
当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始……说些什么?肯定还是否认,Martin自己都不知道。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Martin!”
Martin转过身去,只见从人群中挤了出来Erling光彩照人。他的短裤撩在粗壮的大腿上,衬衫的扣子一直解开到肚脐上方。他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Erling确实需要想个更好的发型),当Martin与他目光接触时,他的浓眉立刻舒展开来。他看起来——
Martin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Martin,就好像他穿戴着太阳、星星和月亮,而Martin却不知道该对此怎么办。
事实证明,Martin并不需要决定该怎么做,因为就在一瞬间,Jack Grealish张开嘴,在音乐声中大喊:“喂,Erling!这家伙不是为挪威队踢过球吗?”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碎成了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人们的脑袋开始转过来,Erling眯起眼睛,而Martin——
他不能。他不能他看着认可再次变成失望的那一刻。
Martin以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他仍能达到的那种速度摆脱了Grealish的桎梏,然后跑了起来。
在他身后,他模糊地听见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浓重的南方口音在音节中渲染开来,让Martin头皮发麻。但这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Martin需要离开这里,房子里到处都是热血沸腾的人们在欢呼庆祝,而Martin却在徘徊,像个夙愿未了的幽灵。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大概是找到了电车站,然后凭着肌肉记忆回到了家。不管如何,Martin最后倒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心脏怦怦直跳。经过几次缓慢的吸气和呼气,他的心率才逐渐恢复正常,世界才停止在他周围旋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最终,他的大脑从恐慌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窘迫悄然而至。
也许——也许他反应过度了。也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Jack Grealish认出了他,但Martin也不是那种大人物。Grealish可能是唯一知道他是谁的人。但是……Jack知道他来自皇马,当时Martin16岁,替补Ronaldo出场,人们仍然认为他是有价值的。但Martin却被从一家俱乐部踢到另一家俱乐部,直到最后的放弃。唔,观众们摇着头说,这太令人失望了,但他从未有过成功的信念。他傲慢自大,恃才傲物,从来没有为首发位置而战的勇气。多么可惜。多么浪费。
Martin紧紧闭上双眼,侧过身子、攥紧床单。Martin不想让Erling看到他这样。他喜欢Erling,喜欢他笑起来露出牙齿的样子,喜欢他在得意忘形时拍打Martin的后背,喜欢他从不把Martin看成一个令人失望的人的态度。
操,这真是一团糟。Martin真不该跟着Erling一起跑的,从在那家愚蠢的森斯伯里百货商店的相遇的第一刻起——
等等。
Martin在脑海里回想第一次邂逅的情景时僵住了。在商店碰见Erling已经够奇怪了,但他的反应……他当时说了什么?
嘿,等等,你是 不是 ——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Martin坐起来,强迫自己松开手指。由于紧紧抓住床单,他的指关节都变白了,但Martin顾不上这些,现在他正在整理事实。
Erling只比Martin小两岁。因为Erling后来才一举成名,他们在U-21国家队中错过了彼此。但曾几何时,Martin每个周末都会出现在全国电视上。不仅如此,他曾经也是一名有创造力的中场,正是这样的球员能让Erling这样的前锋大放异彩。Erling不可能不知道Martin,至少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Martin开始回想:当他和Erling谈论足球时的时候,当Erling变得越来越活跃的时候,当他看着Martin的时间有一点太长了的时候。还有Erling是怎样在Martin终于屈服、同意去看一场球赛之后,立刻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的。Erling是怎样盯着他看的,而他的笑容里总是蕴含着更多的东西。Erling又怎么会花时间跟他待在一起,尽管Martin是个默默无闻的上班族,而Erling却是个超级明星。
Martin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当他拿起手机给Erling发你已经知道多久了这个问题时,他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
几秒钟后,Erling就回复了他。
从我在超市里看见你的第一刻起。回复里这么写着。
Martin读完后关掉手机,捂住眼睛。操。
Martin第二天去上班,第三天也是,按部就班。因为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做呢?他打上领带,梳理头发,而头发对他试图理顺它的努力置若罔闻。自那件事之后,他整整一周都在坐电车。
他将手机放在家里。
Martin感觉他就像是自己的一个影子。从 Metrolink APP的亮黄色到扫描员工卡时允许他进入公司大楼的绿灯,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丰富多彩。他之前借以逃避的单调工作已经变得难以忍受,Martin无精打采地点击着电子表格,Jeremy和Peter则在旁边争吵不休。
“……这就是曼城将赢得联赛冠军的原因!”Jeremy得意洋洋地说完。“热刺怎么会幻想这个?”
Peter沮丧地说:“当曼城得到了Haaland时,其他就不重要了,不是吗?他一个人就像开挂一样。联赛中没人能和他媲美。”
Martin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Jeremy猛地扭过头去。
“闭嘴。”他冲Peter嘶吼,Peter立马闭上了嘴。“Martin生气了。”
“哦,对不起,伙计。”Peter内疚地说。“忘记了你能听见我们说话。”
“没关系。”Martin说,并选择不去评论他们两个人就在他的隔间前谈话这一事实。“我没生气。”
“那是什么让你的脸变得这么难看?”Jeremy好奇地问道,他把双手叠在隔板上,身体靠过来,这使得他的工牌在Martin的屏幕前晃动。在这一点上,他开始感到奇怪的熟悉感。“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糟糕。”
Martin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Peter急忙补充道:“不是说你的脸色不好!Jeremy想说的不是这个。”
“喂,我可没说他的脸色不好……”
“这就是我说的你没说……”
“真的没关系。”Martin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皮肤被刺痛了,过于敏感,尽管他们的话并无恶意,他还是忍不住想咬牙反驳。“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勉强抑制住自己不要说:让我们换个话题吧,或者最好是——你们两个走开。但他们似乎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暗示,因为Jeremy清了清嗓子,尴尬地问:“那么,你周末看比赛了吗?”
“别傻了。”Peter说着紧张地看了Martin一眼。“Martin讨厌足球,他为什么要看?”
Martin 讨厌 足球 。
也许是因为整个早晨都让他心神不宁,也许是因为Martin一觉醒来发现屏幕上一片漆黑并且放任它那样,也许是因为Erling穿过人群时脸上的那种神情,也许是因为Grealish的声音,喂,Erling!这家伙不是在挪威踢球吗——
这一切都太过了。
突然,Martin把自己推离办公桌站了起来。他椅子的滑轮碾过油毡地板,Jeremy和Peter都沉默下来,Martin说着“抱歉”并开始走向门口。世界在他的周围凝固了,但不知为何,Martin还是向前走去。双臂在身旁摆动,双脚向前迈进,他就像一个上了发条后被放开的玩具兵,尽管会撞到墙壁,也还是笨拙地移动着。
他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Shaylin尖锐的声音就响起来:“你想去哪儿,Martin?”
Martin转过头向身后望去,只见她站在办公室外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Jeremy和Peter还在那里,在远处张望着,其他人也从隔间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突然间,Martin从未觉得自己与这里如此格格不入,他穿着愚蠢的白色纽扣衬衫,打着笨拙的领带,周围是电脑的发出机械嗡鸣声。他怀念新割的青草的芬芳,他怀念肾上腺素灼烧脊柱的热度。他怀念球在脚下的重量,怀念完成一个完美传球的感觉。他怀念进球后的热烈欢呼,怀念欢声笑语,怀念击掌时的碰撞。
靠,Martin想念足球了。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对Shaylin说,“我想我辞职了。”
他离开了。
Martin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曼彻斯特繁忙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他的脚步开始向公寓的方向移动。然后Martin想起了手机上未回的消息,想起了Erling在沙发上躺过的地方。他想象着四面墙壁,僵硬而固执,没有Erling充满活力的声音,于是他让自己转过身去。
Martin一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躲避汽车、匆匆穿过马路。向西走一个街区,再走两个街区,然后又随意拐了个弯,Martin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小公园里的足球活动。这显然是一场随意、松散的活动。其中有明显是在逃学的青少年,也有同样旷工的中年男子。比赛采用五人制,高低不平的场地两端各有两个草率搭建的球门。在Martin的注视下,其中一名少年试图带球过掉另一侧的一名防守队员,结果两人肩膀相撞,都摔倒在地。当少年自己站起来,一边笑一边推开队友时,现场响起叫喊声和欢笑声。
这与Martin上周末观看的曼城的比赛大相径庭,然而Martin在观看的同时,心里却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但足够长的时间让一个少年注意到了他并大声喊道:“伙计,你只是想站着看,还是想加入?”
“哦。”Martin说。
他暂停了比赛,在原地踱步,球员们围在一起看着他,Martin的背又驼了一点。Martin盯着地面,用脚蹭了蹭。伯纳乌球场的草坪总是修剪得非常整齐,从不会有一厘米的差错。当Martin早早地去训练时,他就会看到洒水器转动着,在晨曦中投射出彩虹。Martin喜欢草坪,喜欢踏上球场前那些秘密而神圣的时刻。
“怎么样,伙计?没兴趣?”少年喊道。一群人低声议论着,有些人转过头去,显然因为Martin的犹豫失去了兴趣。“如果你不感兴趣,那么……”
“有兴趣。”Martin说。然后是更响亮的,“我加入”。
“喂,这发生什么了?”球员们分开了,因为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从他们中间挤了过来。他后退的发际线上布满了汗水,发福的肚子将衣服的松紧带绷得紧紧的。但他上下打量Martin时,眼神锐利而深邃。“你说你想加入?你踢什么位置?”
“我是一名中场球员。”Martin说。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了。
“你现在也是吗?”那人挑剔地问。有那么一瞬间,Martin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沦落到连一场非正式的比赛都不要他的地步,但那人却爽快地点了点头说:“你和Kyler他们一起,现在我们开始吧!别浪费时间了!”
两边摆好阵型,警惕地盯着Martin。他看得出来,大家都不知道该期待什么。Martin仍然很瘦,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作为运动员时的条件。尽管如此,他的身体状况比一般人要好,他强迫自己看队友,观察他们的脸和穿着。他的鞋子完全不适合,鞋底平滑没有纹路,样子别扭地贴在脚边。他的衬衫也因为浆洗发硬,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糙。这个环境的一切都错得离谱,然而当开球的哨声响起——
Martin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Martin的身体还记得一些事情——用第一脚触球控制球的旋转,带球过掉笨拙的后卫,给队友一个意想不到的脚后跟传球。这就像踉踉跄跄地回到熟悉的舞蹈中,与疏远的舞伴再次共舞。Martin曾经喜欢比赛的节奏,喜欢用绝妙的传球穿透防守队员的防线,或者让任意球在他们头顶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没有Ronaldo在另一端等着,没有前锋蓄势待发、等着冲入禁区,但有Kyler,这个干瘦的少年第一次触球就失误了,但不知怎地就把Martin的传球从守门员手中捅进了球门。还有秃顶的Lou,当Martin在角球中将他开给他时,他不知何故竟能腾空而起顶到球。在这一切之中,Martin的心怦怦直跳,脸颊因为热而泛红,他的领带被解开了、遗忘在场边,有一种狂野的喜悦在Martin的血管里滋滋作响。
当比赛结束时,Martin的新队友们已经准备好向他求婚了。他们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而对方则以善意的笑声、粗野的拍打脑袋和猛拍后背来接受这一结果。Martin在外围徘徊,胸口起伏不定。操,这么短的比赛就让他上气不接下气,他的体能也变得太差了吧。如果他以前的教练们看到他这样,一定会气得不得了。
Lou向他招了招手,在 Martin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他丢掉的领带前说:“和咱们一起去喝几杯吧,好吗?”
Martin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们一起。
一行人步行来到一家破旧的小酒馆,从破旧的木墙和写满墙的欢声笑语来看,这家酒馆显然很深受人们喜爱。青年们很快就占领吧台,相互叫嚷着直到酒保过来,她刚刚才换班,就赶紧给他们斟满酒。
Martin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近得足以听到谈话的片段,并且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加入进去;但又有点远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今天早些时候的模糊感已经随着因比赛产生的肾上腺素而消退,Martin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理Erling?离开工作岗位?
“我在干什么?”他低声呻吟着,把头重重地撞在桌子上。
当Lou把一品脱啤酒放在他身边时,他听到了相应的“砰”的一声。Martin抬起头,将手贴在冰冷的杯子边缘,而Lou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从没告诉过我们你的名字。”
Martin僵住了。凝结的水珠顺着高脚杯的边沿滴落下来,让他的手心冰凉。
“我叫——”他刚开口,就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呃——”
“不用勉强。”Lou说,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喉结随着喝酒的动作上下移动,当他放下酒杯时,杯子已经空了一半。“你是Martin Ødegaard,对吧?那个皇家马德里的天才少年。”
否认是懦夫的出路。Martin搬来这里时试图把过去抛在脑后,让自己躲在Erling对此一无所知的梦里,结果他得到了什么?除了耻辱和恐惧再无其他。
Martin已经厌倦了逃避。
他看着Lou的眼睛,一边说:“是我。”一边在桌面上描画着冰啤酒杯凝结的水珠留下的水圈。
Lou点点头,好像一个失败的神童加入他的街头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接着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这很令人遗憾——”Martin僵住了,为不可避免的结局做好准备,但Lou继续说:“——因为他们没有好好对待你。”Martin把头抬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但Lou继续坦然自若地说着,仿佛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不可能的赦免。“所有的摄像机,和那些报道……你当时多大,15岁?”他摇摇头,“压力太大了,铺天盖地的,而你那是还是个孩子。是他们辜负了你。”
“是我先让他们失望的,”Martin声音不稳地说。他紧握着啤酒,低头注视着它琥珀色的表面。“我本该是最棒的,给他们带来希望。而现在的我只是……”他耸耸肩。他坐在这间破旧的酒馆里,而不是在一片崭新的绿茵场上训练,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Martin,”Lou说着,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我说得太多,请原谅我,但当成年人许下一个诺言时,他们就有责任履行它。”他轻轻摇了摇Martin,补充道:“我很高兴你迈出了正确的一步。还有,如果你决定要参加一个愚蠢的周日小联赛,我的球队里还有一个名额等着你呢。”
Martin目送Lou离开,瞠目结舌。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从来没有人告诉Martin,离开是正确的一步。他的教练不再维护他,媒体将他撕成碎片,自称是他粉丝的人嘲笑他,他的父亲不再直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告诉Martin他做了正确的事。
然而,Martin坐在这间无名的英国酒吧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得温热的啤酒,在踢完一场除了纯粹的快乐之外再无其他的足球比赛之后、满头大汗但愉悦,他感到这个陌生人的善意深入骨髓。也许——也许Martin选择停下来是对的。也许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从他每走一步时都想把他拖回去的泥潭中挣扎出来,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也许他现在的生活……
也许是还不错。
“喂,快打开电视!”Kyler在房间对面大喊。他的脸被酒精熏得通红,“有场比赛在踢!”
众人纷纷附和,酒保翻了翻白眼,默许了。
电视打开了,Martin首先听到的是熟悉的解说员们高声争论的声音。他们在谈论曼城对阵利物浦的比赛,结果是曼城输了,他们在抨击Erling没有进球。
“我认为,我真的认为,这阵风头已经结束了。”其中一个人在Erling低着头离开球场的镜头前说道。“老实说,Haaland踢得很糟糕。”
其中一位专家若有所思地说:“嗯,你知道挪威天才少年的发展趋势……”
一周以来,Martin第一次考虑拿起手机并打开它。
那天晚上,当Martin跋涉到Erling的家,距离他从派对上离开仿佛已经过了好几年。宽阔的墙壁寂静无声,窗户几乎都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电视真人秀微弱的声音。当Martin爬上楼梯时,迎接他不是保安,只有门铃和监控摄像头警惕的注视。Martin按下按钮,退后一步,等待着。
过了很久,对讲机里才传来Erling的声音:“是谁?”
“是Martin。”Martin回答。挪威语轻快地从他的舌尖蹦出,美妙的音节听起来格外熟悉。“我能进来吗?”
他听到Erling断断续续地吸气然后说:“是的,当然可以。”这时,门发出嗡嗡声,Martin推门走了进去。
没有了客人身上流露出来的财富,这所房子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当然,它仍然富丽堂皇,奢华的吊灯用最精致的金线将将固定在天花板上,限量版运动鞋陈列在玻璃方柜中,但走廊里的某种安静让Martin的灵魂感到熟悉。
Erling坐在沙发上,一只长臂搭在沙发背上,短裤撩起,露出粗壮的大腿。他的皮肤被沙发的乳白色衬成偏棕色,头发披散在肩上。当Erling转过身来看着Martin时,这个角度的他的脸让人感到陌生。电视机的光亮照亮了他们,但他们都没有真正在看电视。Erling近在咫尺,同时又仿佛远在天边,这令他感到痛苦。
“Martin,”Erling说,声音中浓浓的宽慰足以让Martin倾倒。“你来了。”
“我必须这么做。”Martin说,在走近时努力语气保持平和。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犹豫了一下,目光飘过Erling身体在静止时令人心痛的熟悉线条,补充道:“我很想你。”
“我没想到你会来。”Erling坦率地说。没有自嘲,也没有责备,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当他说“在我做了那些事之后——”时,他的脸上确实地闪过一丝愧疚。
“你不应该对我说谎。”Martin打断了他,因为这一点,这让Martin不敢伸手去拿手机。天真带来的令人疼痛的尴尬,信任出错后的变味,就像当年会议室里,Florentino Perez坐在Martin和他父亲对面,一边签着合同一边说,我们会让Martin成为明星的,只要相信我们。“当你知道我信任你时,你什么都没说。当我意识到你们一直都知道我是谁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对不起。”Erling立刻说。他是认真的,Martin看得出来。从他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流出的恳切的神情和激动地摇晃膝盖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你说得对,我很抱歉。我只是——当我看到你时,我真的不敢置信,你知道吗?你是那么——”他激动地做了个手势,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接着说:“从你回避足球的方式,我知道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你当时就在那儿,我不能就这么让你离开。”
“所以你想接近我,并找出我退役的原因,是这样吗?”Martin问道。
“不!”Erling说。他看起来对这个想法感到很厌恶,而Martin多疑的那部分也放松了对他内心的控制。“从来不是。”
“那是为什么?”Martin问道,声音有些紧张。“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有什么理由和我做朋友?我离开了足球圈,我是个该死的耻辱,你还是——下一个金球奖得主。看在上帝的份上,Erling,当你来我的破公寓时,你拥有的是这个。”这座豪宅不言而喻。Erling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Martin有些泄气地耷拉下肩膀,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跟着我一起跑起来了。”Erling简单地说。他一定从Martin皱起的眉头读出了困惑,因为他微微一笑并继续说道:“当我抓住你的手时,我以为你会踢我的屁股。你那时看起来真的很生我的气。”
“我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Martin抱怨道,Erling伸手握住Martin的手,轻轻地捏了捏。Martin停顿了一下,并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它感觉起来多么自然,多么正确。“此外,你看到你自己了吗?没有一个正常人看到你会觉得自己能够踢你的屁股,尤其是我。”
“那不重要。”Erling说,他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轻松,即使他专注地盯着Martin,目不转睛。“你和我一起跑起来,并且还跟上了我。”
“所以你的交友决定是基于和你跑步的伙伴做出的?”Martin怀疑地问。
“不是友情。”Erling说,其中有些重要的东西,Martin无法完全地理解。“虽然我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但这对我来说意味着更多,Martin。你对我来说意味着更多。”
“你把对你有意义的人当傻子?”Martin问道。看着Erling脸上深受打击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反手捏了一下Erling的手说:“我原谅你。”内疚被震惊所取代,Martin接着说:“毕竟,我对你讲的也不完全是实话。”
“Martin——”
“你知道吗?我已经逃避很久了。”Martin说着,坚定地抬头注视着墙壁和天花板交接的角落。Erling的手温暖而宽厚,和Martin的手十指相扣。这让Martin少有地感到赤裸裸的,就像他剥下自己的皮肤,露出了下面深红色的血管和象牙色的骨头。“我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我甚至不想让任何人看我一眼。”
“Martin。”Erling又说了一遍,Martin从未听过自己的名字如此真实。
“但那么你做了。”Martin说,并最终强迫自己再次与Erling对视。“而我——我想相信梦想。有一个不丢人的我,一个不踢足球的我,也仍然有人会关心我。仍然会——”他打断自己的话,猛地把头扭向一边。Erling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看着Martin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总之,关于我的就说到这里吧。”Martin说。他知道自己在回避话题,Erling也知道。但他任由Martin抛开这个话题,坐回原位。Martin伸展了一下,用脚戳了戳Erling肌肉发达得令人发指的腿并说:“我们好久没聊天了。我错过了你生活中的哪些?”
剩下的夜晚,他们都在叙旧。Erling向他讲述了派对之后的一切,以及第二天的训练情况。他说到曼城的球员嘲笑他邀请Martin过来(“不是因为你,”Erling说,他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好吧,部分是因为你,但也算不上,不是那种——”)。他谈到了自己有多想念训练后去Martin家的日子,谈到了Pep说的话让Erling想起了Martin(“你真是太他吗聪明了,你知道吗,我觉得Pep肯定会很喜欢你的——”)。Erling谈到了输给利物浦的比赛,谈到了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失败的痛苦,谈到了他自己的挫败感,也谈到了他从这次挑战中重新站起来的决心(Martin认为坚定在Erling脸上是个好表情)。
说完后,Erling拽过Martin的手,迫使他们在沙发上靠得更近一些,直到他们的大腿轻轻碰在一起。“该你了。”他说,于是Martin开口说下去。
Martin跟他谈工作,谈Peter和Jeremy。他讨厌足球,这仿佛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说起在公园踢球的事,说起球再次回到脚下的感觉。之后他又谈到了酒馆里的那一幕, 当他说到Lou的评论时,Martin犹豫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一个未完成的想法,Martin几乎不敢大声承认,但不知何故,Erling还在这里。不知为什么,他仍然在聆听。这种稳定给了Martin继续说话的力量。“Erling,你必须知道,”他说,Martin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渴望Erling能够理解。“我没有轻易放弃。我不想放弃。我热爱足球——”某种重量因为Martin的这番话从肺部被移除了,冲进来的氧气让他头晕目眩,“——而这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都很难面对它的原因,我真的太爱足球了。但随着事情的发展,它实在——”
他停住了,喉咙发紧。他不能再说不下去了。
Erling轻轻地伸出手,握住Martin的另一只手。他把它们拢在一起,直到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但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握着,保持着这个姿势。Erling的触感温暖得令人吃惊。
“老实说,我并没有完全明白。”Erling缓慢地实话实说。他注视着Martin的眼睛,Martin内心的某些东西被他看到的真诚解开了。又一个纠结消失了,他的内心畅通了。“但我想要明白。如果不是今天的话,也总有一天会。”
“这也许要花你很长时间,”Martin忍着喉咙里的肿块说。“我可能也要花很长时间,但是……”Martin深深吸了一口气,拾起了早已被遗忘的勇气碎片,鼓起他任由别人说他不存在的那部分勇气,他问道:“你会留下来吗?时间足够长到让我全部告诉你,足够长到让你真正明白?”
“你想让我待多久都行,”Erling说,“只要你还想我陪在你身边。”
这让Martin笑了起来,声音因为泪水的缘故听起来有些沙哑。
“笨蛋,”他说,“我当然想要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能不想要你呢?”
“哦。”Erling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么远的地方?”
“笨蛋。”Martin重复道,但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味。他头晕目眩,因为诉诸于口的坦白的力量而感到眩晕,但Erling仍然看着他,他脸上的神情是如此坦率、明亮和美丽,以至于Martin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Martin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察觉到Erling脸上赤裸裸的爱意,再也无法无视自己将这颗无助的心交给Erling的方式。
因此,当Martin倾身亲吻Erling时,两人都没有感到惊讶。
后续是这样的:
Erling回到训练场后,因为终于和他显而易见的暗恋对象在一起而被所有人取笑。显然,是所有人除了Martin都知道的那种。根据Erling训练回来后的描述,Grealish尤其让人难以忍受。
“他一直说我们得邀请他参加婚礼。”Erling抱怨道,把下巴靠在Martin的肩膀上。而Martin哼着歌,继续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切水果。“因为他说如果没有他,我永远都不会迈出那一步。”
“告诉Grealish,他的头发不会得到额外加分。”Martin干巴巴地说,伸手轻轻拍了拍Erling的侧脸。
“哦,我喜欢那句话。”Erling高兴地说。他用鼻尖轻蹭Martin的颈侧,对着他的肌肤说:“我更喜欢你了。”
Martin翻了个白眼:“油嘴滑舌。”但并没有推开Erling。
下一次Erling进球时,他的庆祝是献给不情愿地穿着曼城的天蓝色球衣、坐在VIP看台上的Martin的。包厢里弥漫着秋天的寒气,他缩在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里,藏起了自己的笑容。在客场球迷的呐喊和嘲笑声中,Erling一跃而起,高喊着踢向角旗。不过,Erling并不理会他们,他抬手放在耳朵旁边,另一只手直指Martin。在Martin周围,其他曼城球员的妻子和家人都期待地看着他。如果由Martin决定,根本没人会看着他,但他今天只在乎一个人的目光。
当Martin终于站起身并伸出手回指时,Erling咧嘴一笑,笑容明亮而灿烂,他用一只手轻拍自己的心口。
主场观众发出了热烈的喊声回应着,但他们都不知道Erling的手势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它包裹着Martin,比任何围巾或夹克都更能温暖他。
除了Martin慢慢重新适应回足球之外,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为自己的失态向 Shaylin 道了歉,忍受着她挑起的眉毛下审视的眼神,继续他在办公室的工作。每天早上,他都会尽职尽责地打好领带,穿上乐福鞋,但这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尽管Martin很努力,但他对数字并不在行,甚至到了让Peter和Jeremy帮他检查工作的时候,Martin都会觉得很不好受。在办公室的时间枯燥而灰暗。隔间的墙壁曾帮助Martin与世隔绝,如今却让他感到窒息和幽闭。
“辞职吧,”Erling作为一个一生中从未真正工作过的人给出了这个建议,而Martin则翻了个白眼。“说真的,你不需要工作,尤其是如果你搬来和我一起住的话。”
这也是Martin一直耿耿于怀的另一件事。一部分的他只是想离开自己孤独的公寓、搬进Erling的别墅里,尽管Erling的豪宅很花哨,但他越来越觉得那里才像他的家。Martin内心阴暗的那一面却在低语: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你终究会让他失望的,而且,你还要因为没有自己的目标徘徊多久?
于是Martin说:“我工作很忙,Erling。不过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但是在那之前,我不会辞职。”
他没有回答Erling的后半句话,这一点两人都没有错过。Erling还是勉强接受了Martin的安抚,然后开始把他扑倒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Martin试图反击,但Erling用一个吻制住了他的反抗,于是他放弃了。虽然Martin最后浑身疼痛,给地毯造成了一点损害,但他并没有后悔。
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当他正在认真考虑如何处理自己的工作时,Shaylin 把他叫到办公室。
“把门关上,”她说。而Martin刚把门关上,她就说:“我要解雇你。”
“什么?”Martin脱口而出。热流涌上他的脸庞,他的胃随着耳鸣以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方式下坠。被解雇。“我——这个决定是从哪儿来的?”
“你没有数据分析方面的经验,最基本的任务都要别人手把手教你。”Shaylin毫不留情地说。Martin畏缩了一下,但这并没有动摇她继续说下去的决心,“老实说,我接受你只是因为Karl的推荐,但任人唯亲的做法很难持久。你在这里显然是壮志难酬的,所以我认为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最好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吗?”
“我……”即使对她解雇自己感到心烦意乱,但Martin无法反驳她。当他僵硬地回答:“不,没有”时,嘴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失败的味道。
“很好,”Shaylin语气平平。在Martin找借口羞愧地跑回家之前,她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扔给他并说:“这可能更适合你。”
Martin手忙脚乱,勉强在文件夹里的内容全纸张出来之前接住了它。他揭开马尼拉纸质的封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金色大炮,在深红色背景的映衬下十分显眼。第二则是标题,U-21,青年队教练。
当Martin震惊地抬起头时,Shaylin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看起来已经准备好重新开始生活了,” 她说,“所以帮我们俩一个忙,回到球场上去吧,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Martin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温度又回来了,但不是因为尴尬。Martin花了几秒钟来安置这种感觉,当他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文件。“谢谢你。不仅是为了这个,还有过去几个月来的一切。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Shaylin 轻描淡写地说。“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伙伴们吧,他们在外面就像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Martin向玻璃窗外望去,看到Peter和Jeremy正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完全没能成功地掩饰这一事实。Martin忍住笑,转过身又说了一遍:“真的太谢谢你了,Shaylin。”
“嗯哼。离开这儿吧,Martin。”当他走向房门时,Shaylin在后面叫住了他。“在你走之前,让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她说。Martin等待着,回头与她对视。Shaylin 的脸依然冷若冰霜,但就在这令人屏息的一瞬间,她绽放出温柔的笑容。“你从来没有躲避。真的没有。”
“Shaylin。”Martin不知所措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想看到你失败,”她回答道,并最终重新打开了显视器。“事实上,我们中的一些人非常希望看到你成功。”
Martin得到了那份工作,即使他在整个面试过程中都汗流浃背。Martin回答问题时,Mikel Arteta在桌子对面狠狠地盯着他,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Martin不由得在裤子的表面上擦拭汗湿的手掌。
“那么,”Albert Stuivenberg在一小时即将结束时说道。他收拾好文件,敲击桌面让它们对齐。“很高兴见到你,Martin,很显然,你有很多智慧和经验可以分享。不过,我想Mikel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Mikel?”
“你之前已经放弃了,”Arteta毫不客气地说,“我们为什么要让你影响我们的青训球员?”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Martin咽了口唾沫,坐直身子、挺起肩膀,直视着Arteta的眼睛回答道:“因为我知道跌入谷底的滋味,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重新站起来的路。我知道找到自己的路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教这些年轻人如何做到这一点。”
“那么你能做到?”Arteta怀疑地问道。
“我不能。”Martin实话实说。Arteta和Stuivenberg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Martin又补充说:“但我可以与他们同行,在他们摔倒时把他们扶起来。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大不一样了。
“我想你也有这方面的亲身经历吧?”Arteta问道。
Martin想起今天早上离开Erling家时的情景,Erling是如何把他挤到门边亲吻他的,一只大手滑进Martin的西装衬衫下面,把它弄得乱糟糟的。他想起Erling的老茧贴在他裸露的腰上的轻微刺痛感,想起他们终于分开时Erling在他唇边低声说“祝你好运”的样子。
“是的,”他说,“我确实有。”
Arteta终于中断了与Martin的眼神接触,转而瞥向他的旁边。Stuivenberg努力憋住笑容,冲Arteta耸了耸肩。
“你拿主意吧,Mikel。”他说。
当Arteta很明显在权衡这个决定时,Martin忍住了坐立不安的冲动。感觉就像过了很久很久,Arteta才猛地一点头,伸出手与Martin握手。
“欢迎加入团队,Martin。”他说道。
“谢谢。”Martin如释重负。他紧紧地握住Arteta的手,一次、两次。“我期待着与您共事,先生。”
“请叫我Mikel吧,”Arteta微笑着说,“我感觉我们会相处融洽的。”
于是Martin得到了这份工作。Erling对Martin为竞争对手工作的事抱怨了一阵,但当Martin把他推倒在他称之为“他们俩的”而不是“Erling的”那张床上时,他就闭嘴了。在Martin搬到伦敦、离Hale End(阿森纳青训基地)更近之前,他们又幸福地度过了拥有慵懒早晨的几个月。阿森纳的薪水很可观,足够他用大价钱置办一套更宽敞的公寓和一辆新车,这样Erling就不用隔三差五地开四个小时的车过来了。
与Erling之间的距离让Martin很难受,但他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新的生活方式。他有时会加入一线队看着他们训练,半是怀念,半是欣慰。Mikel开始喜欢用Martin威胁一线队的球员,说如果他们不好好表现,他就用Martin换下他们,而他们也会善意地哼哼着回应。在一次训练中,Kieran Tierny挑起一个球给Martin,在Martin轻松地在肌肉记忆下接住并控制住球后,他吹了声口哨。
“这才是高质量的第一次触球,”Martin用他将球脚下滚来滚去时说道,“你确定不想加入我们吗,伙计?”
“我想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Martin笑着回答,“但如果你需要一些挑战,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说得好,”Kieran印象深刻地说道。“说得好。”
在U-21的队伍里,Martin发现自己更像是一位兄长,而不是教练。他无法在场边对他们大喊大叫,但他会尽可能多地参与他们的训练。虽然Martin的体能有些下降,但他仍能教他们如何阅读比赛、如何寻找空当、如何在后卫之间传一个完美的直塞球。
孩子们喜欢他,训练结束后,他们中的一个敲Martin办公室的门是常有的事。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来找Martin——关于传球的问题,关于压迫的问题。但更多的是,他们问Martin关于他自己的问题。你是如何应对压力的?我承受不了。搬到另一个国家太难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别无选择。我无法停止阅读媒体对我的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把手机扔了。
Martin经常尴尬地向孩子们复述自己无数次的失败,尽管他本该给他们专业的指导意见。但不知为何,他们离开他办公室时的眼神却比走进来时更明亮。年轻的孩子们有时会在他面前哭泣,当Martin递给他们纸巾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是多么迫切地希望他们取得成功。
“本来也应该有人为我这么做。”某天晚上他意识到。那天轮到Erling来看他了,他们都喘着粗气,赤裸的双腿在被子里纠缠在一起,Martin仰望着天花板。“如果有人告诉我害怕也没关系,如果有人曾——曾给我一个真正的机会……”
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那么没有人知道你现在会在哪儿。”Erling轻声说完。他翻了个身,将Martin揽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肌肤相亲。他的呼吸温暖地贴着Martin的脸颊,声音平稳地说:“你曾希望有人能理解你。”
Martin呼出一口气说:“是的。”然后等待身体适应压迫着肺部的悲伤的重量。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新鲜事——将这种感觉命名为“悲伤”——但这感觉是对的。Martin逐渐认识到自己失去了多少。不仅是事业,还有梦想、未来、对他人的信任……人们和他闹翻,承诺被打碎,Martin只能躺在它们破碎的残骸中。他曾经用那些碎片锯齿状的边缘割伤自己,曾经在人们问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时候流血。现在,Martin知道——
那并不全是他的错。
“不过我很高兴你现在在这儿,”Erling在Martin的耳边叹息道。他的双臂环抱着Martin的腰,他的头发让Martin的后颈有些痒,“我很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
Martin意识到,这种悲痛将永远伴随着他。但此时此刻,Erling在他身边,温暖而充满活力,Martin挺过了这一难关。
“我也是。”他回应到。
和Erling在一起的日子是新鲜的,也是不断变化的。他们经常看望对方,Martin在观看曼城比赛时学会了隐藏自己的阿森纳属性,而Erling则显而易见地把对枪手的抱怨咽了回去,Martin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有趣。他不能进入曼城的训练场,但有时,当Martin在停车场等Erling时,他会看到Pep,两人会互相点头示意。
其他曼城球员或多或少都对他视而不见,只有Grealish(“叫我Jack!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毕竟是我把你们这两个傻小子凑到一起的。”)总是热情地向他挥手。Martin困惑地举起手回应,Grealish则开心地大笑,然后大步走开。
很显然,曼城队的队员们彼此间有着良好的友谊,Martin从未见过Erling一个人从训练中心走出来。不过,无论他和谁走在一起,最后都会友好地推对方一把,然后在和彼此告别后小跑到Martin的身边。
“Martin,”他说,Martin永远也不会习惯Erling对他的崇敬语气。“长途跋涉?”
“你知道,那确实是段长路。”Martin回答,“但我现在在这里。”
他们两人都足够理智到不会在伊蒂哈德的训练场外接吻,但也很接近了。更重要的是,Martin知道Erling想吻他,这个事实总是让他从内到外感到温暖。他将这个念头轻轻攥紧在胸前,当他们回家时,Martin是先靠过去的那个。
不管是Martin驱车前往曼彻斯特,还是Erling来到伦敦,这并不重要。家的感觉存在于Erling会在训练结束后在跷二郎腿,Martin则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整理图表。有时,他们会在Erling宽敞的后院对抗。Martin又找到了用技巧控球的乐趣,他的彩虹过人和半转身过人迷惑了Erling,这让两人都大笑起来。有时,他们会观看其他联赛的比赛,模糊地闲聊一些的战术。有时他们会做爱,两人都饥渴难耐,渴望肌肤相亲。
有时,他们只是躺在一起聊天。Martin有的是时间来分享他成长过程中肩上的压力,最开始的兴奋随着他被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而失去了魅力。每当Martin开口犹豫着解释时,那感觉就像撕开了一道陈年旧伤。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合适的词句来描述,只能摸索着讲述那些至今仍困扰着他的幽灵般的感觉。
Erling总是安静而耐心地倾听,当Martin说完后,Erling就伸出手臂把他搂过来,抱进怀里。慢慢地,Martin学会了不再感到羞愧,并开始审视他所做出的决定和做出它们原因。慢慢地,他开始觉得可以与Erling分享他的悲伤。有一个人能帮忙分担,这让重负减轻了不少。
一切都很好。虽不完美,但很美好。当Martin看着他现在所负责的年轻、充满渴望的球员们的脸庞时,当他长途跋涉回到家,看到Erling在他们的后院做着一些不可能完成的凌空抽射时,他会想:
是啊,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