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尔醒过来的时候,卧室的窗帘依然拉得很紧,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但亮起的手机屏幕显示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伸出手臂,身旁空空荡荡,柔软的床垫引诱着手陷下去,像是浸进一块冷雨云团。
卡洛斯已经走了吗?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床上又待了一会儿,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新风系统运作的声音,平缓、规律,呼吸的电子森林,原始得不像有人类存在过。
提示音,不是他的手机。夏尔找了一圈,从床沿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光亮,于是他慢吞吞地起床,又迅速地套了一身衣服,从储物间翻出一根高尔夫球杆,伸进床底把那东西勾了出来——卡洛斯的手机。现代人离不开这个,所以他没有离开,至少不是主动的。
不解锁的情况下也能看到实时消息弹窗,但没有具体显示。
夏尔觉得他可能知道这部手机的密码,但他还是没打开,只是扯了两张纸巾擦掉了沾到的灰尘然后放回了床头。做完这些事情,他走出房间,到楼梯扶手的位置———相当于是这幢房子的中心地带,他在这个布告栏一样的地方喊了两声:卡洛斯?卡洛斯?房子很大,又因为东西搬去了一些显得空旷,呼唤一瞬间弥漫全世界,又像他们的婚姻一样走到尽头,四面八方地撞了墙回来,几乎有回声。他这样做了几次,确保每个地方都能听见,但是没人回应。
事情变得有点怪了。夏尔想着,他走动起来,同时拿着手机上下滑动通讯录,迟迟没有点下去:他不知道该问谁,目前看来他就是失踪者最后见到的人,而且卡洛斯是个成年人了,不是一个在商场人潮里消失不见的八岁小男孩,需要他母亲歇斯底里地冲进广播室向全世界发起通缉。
但他就是没由来地觉得心慌,也许是因为他最近场内场外忙碌过度缺少睡眠,也许是因为媒体舆论反复试图入侵他的生活,又也许,他只是在担心卡洛斯。
更何况今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假日。
餐桌上还是很整齐的样子,洗碗池里依旧堆着昨晚的盘子,客厅里游戏手柄放在桌上,只有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丢去哪里了,一直没找回来,可能上次整理各自物品时被卡洛斯拿走了。沙发的靠枕被摞成一个小堡垒,他们都不习惯把它放在背后。
夏尔扶着沙发靠背,他在考虑询问谁了。卡洛斯的家人?太远了,他不可能就这样赶过去,夏尔也不想让他们感到惊慌,毕竟现在看来事态并没严重到那种地步。车队的人?他们只会反过来问他把自己的丈夫搞到哪里去了。警方更没必要,从他醒来到现在甚至连一个小时都没到,而且消息一旦传出去……
夏尔思来想去,打电话给兰多。英国人一接起来就问:“今天是你们离婚的日子吗?”
夏尔说:“本来是的。”
兰多可能在打游戏,他先是听到键鼠的声音,后来又停下来了:“本来?你们反悔了吗?我刚刚给他发消息也没有回。”
原来那是兰多的消息。夏尔恍然地“啊”了一声:“卡洛斯……不见了。”他本来想说失踪,但是觉得用词不恰当,滚烫的两个字生生吞下去了。
兰多也很惊讶,他说我没有准备跟他私奔啊。夏尔这才意识到电话对面的人大概比自己的脑回路还要清奇,即便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和卡洛斯离婚后对方会不会立刻和兰多在一起。
但不会是这样。卡洛斯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不会把他扔下自己一走了之,至少在这种时候。
“会不会是有人闯进来把他带走了呢?”
“那也不会一点痕迹也没有。”
“那就是魔法。”兰多说,带着一下清晰的鼠标点击声。
夏尔只好说:“我再找找吧,可能他就是忘记带手机出门了而已。”也忘记了通知我。
兰多说有情况随时通知他,夏尔嗯了声,挂掉,把手机塞进口袋,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看了看沙发底下:哦,有个网球。他查看完毕,干脆坐到沙发上了。
夏尔觉得自己还遗漏了点什么,或者还有些别的办法可以求助,总之能做的事肯定不至于只是坐在这里发呆,但他就是不动了。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好像并不是很想找到卡洛斯。
一阵轻飘飘的风把他早晨没有打理过的棕发吹动了,本来夹在一团乱里的一缕被揪出来,在他的额头上晃荡,像驴前面挂的那根胡萝卜,不同之处在于他可以轻而易举把它捋到一边——掉下来——再一次——等一下。
出于隐私保护,他们从来都把门窗关好。那么这阵风是从哪里来的?
夏尔循着风来的线路追过去,终于发现那是后院的门,它之前大概只是虚虚掩着,这一下被吹开,摇摇晃晃打着摆子,仿佛对房子的主人感到歉疚。
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卡洛斯在后院吗?难怪听不见自己的喊声……真的听不见吗?
依旧空空荡荡一片。夏尔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试探着喊:“卡洛斯?”
无事发生。
夏尔捏着门把手,上面的金属雕刻几乎要拓在他手心里了。他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反着,他把自己关在后院里了,一副不找出什么不罢休的样子。
天杀的,他是个赛车手。夏尔这下真的笑出声了。地毯式搜索总该有点收获的吧。
真的被他找出一个活物了。
夏尔蹲在地上,和这个被自己找到的小家伙对视——好吧,说是“小家伙”多少有失偏颇了。
“这个品种……是叫伯恩山吗?嗯?”夏尔观察这只躲在轮胎堆圈里面的狗狗,它似乎是想混入其中变成一个盖子,“宝贝,你是一只伯恩山吗?”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夹起来了。
小伯歪头,小伯疑惑。
夏尔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让它闻了闻自己的味道,等狗狗适应了之后再去摸它的头:“你怎么在这里呢?你迷路了吗?”又退后了两步,“先出来好吗?”
狗狗转了转眼睛,然后跳了出来。那是一只养得很好的伯恩山,皮毛厚实、油亮、顺滑,长相优越,蓬松的毛绒绒,远看像座三色小山。
夏尔拍拍手,张开双臂:“抱抱。”
狗狗考虑了一下,然后直直扑进他怀里。真的超大一只,也许有几十个Leo?夏尔差点抱不住它,好不容易搂住了,感觉自己埋进了名为幸福的巨型抱枕里。
他说:“你有主人吗?我看看……”没有项圈或者胸牌,一点标记都没有。
“误闯进来的吗?”但后院是封闭式的啊。
“难道你是卡洛斯吗?”夏尔想到兰多说的“魔法”选项,捧起狗狗的脸。但是对方无动于衷。
“不是哦,”夏尔叹气,“那他到底去哪儿了呢?别的事情也就算了……离不了的话,会很麻烦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狗狗挣脱他的怀抱,冲进了房子。夏尔愣了一下,随后追了进去。
卡洛斯醒来的时候,夏尔还睡得很沉。
早在几个月前,律师就建议他们分居,最终却连分床也没有做到。
这是他们婚姻生活的最后一天。
他想伸手摸一摸夏尔的头发,却伸出来一只白色山竹——咦?
他翻身起来:变成小狗了?
跳下来,跑到穿衣镜前面:变成大狗了!
变成狗狗怎么开车呢?他有点紧张。
变成狗狗就不能和夏尔离婚了!他忽然发现。但是,婚姻法有说另一半变成狗狗就不可以办离婚吗?脑袋一晕,眼前闪现出法拉利的人携抓狗大队前来押送他前往登记处的样子,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跑出去了,连手机也不知道撞去哪里。
如果不知道他是谁的话,就没关系了吧?他跳起来压住扶手,打开后院的门,钻进轮胎圈。狭小的空间让自己感觉安心了一点。
他其实听到夏尔的声音了,但下意识不想让他发觉。我不是卡洛斯,他心想,我没有什么离婚纠纷要处理,也不需要担心转会合同的问题,狗狗的世界很简单,和一切保持最纯洁的关系。
可是夏尔会担心吧……他的心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然而一听到离婚,天平一方瞬间山体滑坡,一骑绝尘如威斯敏斯特大赛冠军选手。
狗狗不能签字,最多按爪印,可是小伯脚很大,绝对按不下的。
总之,不是现在!
夏尔有点饿了,他在想狗狗是不是也饿了。因为最近的事情,Leo被送到哥哥那里去了,但还有一点狗粮剩在家里。他找出来,倒在一个盆里,然后放到意外来客面前。
卡洛斯不想吃狗粮,他目前的身份认同还是人类,只是不是人类卡洛斯而已。
夏尔也没逼它吃。一人一狗在沙发上,卡洛斯跳上去的时候把靠枕堡垒推倒了,这样不至于让他们看起来在各自的战壕里。
夏尔问:“你几岁呀?”
卡洛斯叫了三声。
“三岁?”
其实是三十岁,都差不多吧。
夏尔想起那只沙发底下的网球,他趴下来,和卡洛斯头碰头往里面看。
卡洛斯把球扒拉了出来,没有叼在嘴里玩,而是放回了夏尔手里。
夏尔摇摇手:“你不玩吗?”
卡洛斯摇头。因为那是夏尔玩padel的球。他——它——他,跳下来,走来走去,从地毯走到木地板上,声音也从闷闷的响声变成清脆的啪嗒声。
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咬着一只辣椒玩具。
“Chilli,”夏尔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透过狗狗棕色眼睛像是看到看另一个人,“Chilli,你可以叫这个名字。”
卡洛斯迟钝了一下,因为他的朋友这样称呼他,夏尔以前不这么喊他。
他又跑过去把玩具递给夏尔,这次夏尔不接了。
他开始用鼻子蹭夏尔,一路往上,最后贴着脸。
“我们应该拍张照。”夏尔说,拿出手机,合了一张影,画面里两个人都很开心,卡洛斯注意到夏尔的笑不是pr里那种随时随地保持的良好名人笑容,而是眼睛也弯起来。
卡洛斯趴在他腿上。夏尔有一搭没一搭给他顺毛:
“我们当初就不应该结婚,”他絮絮叨叨,“如果不结婚就不会离婚了。”
卡洛斯耷拉着眉眼。
“我们很早很早就认识了,他那时候看起来比我大好多,好像突然有一天再见到的时候,我们就变成差不多大的人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上……不行,小狗不能听这个,”卡洛斯在他怀里拱了拱,“我们就变得更亲密了一点?嗯……但是也没有到谈恋爱的程度,我们两个其实没有谈过恋爱,直接就结婚了,是不是有点奇怪?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天晚上很尴尬,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我饿了,本来是想逃出去透透气,结果卡洛斯说那我们去吃东西吧。新家里还没买食物,大半夜在街头游荡,冷冷清清的,就我们两个和流浪汉,流浪汉都有汉堡吃……最后去买了麦当劳,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之后的队服会和他家员工服那么像。”
卡洛斯认同地点点头,他还记得那个晚上,两个大名鼎鼎新婚燕尔的F1车手在街边的长椅上并排坐着吃双层吉士堡,路灯昏暗闪烁,偶尔有车辆经过,扬起一阵狂风,卷起路面的落叶。那画面简直像……
“像私奔一样。”夏尔笑着回忆。
私奔吗?卡洛斯心里暗想。那后来的日子算是追杀?被别人追杀,被对方追杀,被自己追杀。
轮对轮火星飞扬,粗重的呼吸,疲惫的躯体,那种时刻,容不得半点走神心软,稍有不慎就彻底失去时机。每一秒钟都是疼痛的、燃烧的、濒死的,因此脑子里只能有一个明确念头:
超过去。
巴林的焰火缤纷如梦,却在后来成为碎裂的镜像,可记忆无法被因果处理,那种激烈而愉悦的情感至今依然冲撞着胸膛心腔。他与夏尔离开车舱,摘下头盔,对视的一刻,所有的绚烂被定格为背景,世界的轮转骤然停滞,仿佛命运也要为这势不可挡的猩红让步,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下臣服。
可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而短暂的那几幕,似乎只是生活的一种伪装,剧目里匆匆而过的一页稿子,轻轻一抚便流淌过他们生命里的几年。在银石,在新加坡,在铃鹿,有人怀疑他们的恨已经作为婚生子悄悄孕育,但那真的是恨吗?是的,他们会争执,会对峙,把赛场上的情绪延续下来,可并不是持续的,更多的时候,只是短暂爆发,然后就陷入长久的沉默,冷处理,直到风波过去,又变回正常。
真正的恨不是这个样子的,恨是持续的。可爱应该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爱是不容许这些暗礁囫囵而去的。
所以,在比赛里,反而更清楚。赛场上没有爱恨关系,就像两头斗兽关在笼子里,谁管你前世今生恩怨缠绵,唯有胜败,只剩输赢。
捆绑在一起,不是选定依靠,只是挑择对手,战场之中,最靠近的人恰恰可以给你最恶劣的伤口,这个道理,他们都学到了。
不对,不对,一只狗狗不能拥有这么残酷的利害关系。卡洛斯摇摇头,继续当无忧无虑毛绒绒。
夏尔陪他玩了一会儿,手机电话铃声响起,他走到餐厅去接。
“你们什么时候来?”
“今天可能不行了。”
“卡洛斯还好吗?他在吗?手机打不通。”
夏尔转回头,隔着玻璃隔断看了看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伯恩山:“他在我身边,一切都很好,我们没事。”
“夏尔……”
“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夏尔微笑着,玻璃倒影里他的眼睛颜色变得浅了很多,像小小的湖泊,“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尽快吧,不然真的很难办。”
他挂断电话,走回去,看到桌上摆着两只游戏手柄。
卡洛斯在摇尾巴。
他摸摸他的头:
“你怎么找到的呢?”
卡洛斯只是转圈,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夏尔想:我以为你永远把它带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