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苏菲亚从梦里醒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房间,37已经坐在书桌旁开始今天的例行算式。她的手边有一叠画得红彤彤的纸张,是孩子们昨天交上来的课业。身为老师,37无疑是相当负责的,但是你无法否认她的天才使大部分人无法理解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绪。
但是这不是苏菲亚考虑的事。她给37整理纸张和草稿,拿出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年轻的女人并没有被打扰,一直沉浸在她的理想世界中。
即使步入成年,身为阿派朗中流砥柱的研究成员,一个标准的女性alpha,37依然保有她独特的不修边幅与不谙世事。那都没关系,苏菲亚想。她会为她做好一切,扫清现世的尘埃。
苏菲亚去领来今天的配餐,路上遇见210,他双手抱臂,斜倚在一棵树下,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一个金色的小脑袋从他身后慢慢探出头。女孩扯着210的衣襟,遗传自血脉的蓝色眼睛在太阳下闪耀,仿佛两块玻璃。
你好,伯纳黛特,今天你看了什么书?苏菲亚笑着问她。
女孩张开嘴,声音娇嫩而温和:苏菲亚,谢谢你的关心,我今天看过了苏格拉底的故事。210问我要不要来海滩散步,我今天并不难受,于是来了。
伯纳黛特美丽的金发垂在肩上,浓密又柔软,像真正的金子。210替她拨开落在衣领上的叶片,他问苏菲亚:我们的赫耳墨斯之星呢,依然不愿亲自前来用餐,需要她的同居人代劳?
他把同居人这个词咬得很重。苏菲亚想,一定是因为今天他又没有见到6。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不厌其烦地走进那间有顶的屋子,然后疲惫地离开。从伯纳黛特降生后,6几乎不再接见解惑之日以外的访客。即使是210,或是苏菲亚,他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
只有37能在流溢研究的理由下见到他。可是每一次她从那里归来,从不肯透露半句多余的话语。教众之中诸多猜测,但大部分都认为是与领袖的身体有关。这并不是一个禁止讨论的秘密,这条血脉在日趋沉重的责任与过于锋利的智慧中逐渐凋零,历代6都无法长寿。如今的阿派朗,只剩下两双同样的蓝眼睛。
伯纳黛特出生在一个涨潮的夜晚。她的哭声振奋了整个学派,意味着贤者的血脉得以继续传承。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37发出一声惊呼:多漂亮的蓝色!毋庸置疑,她会成为一个完美的6。
而亚齐把自己关在打扫过的干净房间里,一个人都不许进去看望。没错,这个时候,苏菲亚更想叫他亚齐。没有人知道伯纳黛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是谁,当然,也没有人关心。她是6唯一的女儿,这就足够了。父系的血缘在真理的血脉之下,毫无立足之地。
但是苏菲亚关心,不是作为虔诚的信众,而是苏菲亚——亚齐的朋友。她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得到了她那位固执又温柔的朋友的心。
亚齐对此闭口不谈。在人生的上游,他是阿派朗最为人尊敬的omega,教派并不反对享乐主义,只是第二性别带来的生命的浮点数量实在过于庞大。一开始,甚至也有人怀疑亚齐能否得到启示。历代的6,大部分都是beta,或是像苏菲亚一样的第二性别缺陷者。对荷尔蒙的免疫让他们淡漠而克制,不会被最低级的欲望引诱。
可是亚齐是一个omega。一个纤细、苍白的弱势性别者,甚至存在就是一种过度。沉重的责任甚至让他愈加忧郁,那样多愁善感的孩子,还能够捧起真理的祭坛吗?
对此产生异议的也包括过210。在他们都还年少,风华正茂的时节,他不断向亚齐提出智慧的证明。身为一名标准的alpha,他的侵略性有时令人难以承受。可是亚齐一如既往地静默,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尚且稚嫩的蓝眼睛凝望他的朋友。从那时开始,苏菲亚就知道他必定成为像他的母亲与姨妈那样的6。
可是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37对伯纳黛特的喜爱有些超出预料。她带着女孩散步,为她讲述古老的数学谜题,甚至为她唱那首77曾为她唱过的歌谣。伯纳黛特比年幼时的亚齐更活泼,甚至有时并不像一个6。可是每当她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某人,她又变得那么像一个完美的6。210同样宠爱着幼小的领袖,但是以另一种颇为强烈的方式。伯纳黛特与她的祖辈们一样,生来体弱多病。他时常带她走出那间有顶的屋子,他们奔跑、欢笑、嬉戏。
曾经有一天,他们在沙滩上玩着37幼稚的数字游戏时,苏菲亚看见了亚齐。或者说6。他站在冥想的门内,面容沉静,神情温柔,却依旧垂眉敛目,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他看着他的女儿,长久的闭关令6愈加苍白,苏菲亚忽然很想叫他,即使这并不合规矩。
但这身影稍纵即逝。她看见他再次消失在门内。这是记忆里,他最后一次走出那个房间。
时间回到现在。伯纳黛特看着苏菲亚手里的托盘,忽然眼眸一亮。这是新做的酸乳酪吗?她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就算再如何早慧,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孩。苏菲亚笑了:你要和我一起去37的房间吗?她也很想你,我们可以一起听你讲苏格拉底的故事。
于是他们三人一起回到了37那个小小的书房。短短的时间内,里面已经铺满演算的草纸,潜心算数的女人却在210迈进大门的瞬间抬起头。她的长发盖住苍白的脸颊,但是腮上的红晕表明了她沉浸在运算中的兴奋。
哦,210,你的信息素实在太刺鼻了。你能稍微遮掩一下吗?说完她笑着走过来抱起伯纳黛特,亲了一下她的小脸。亲爱的,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给我出的谜题。你今天要给我讲什么故事呢?
苏菲亚捂着嘴笑出了声。她把托盘上的新鲜水果和酸乳酪放在唯一空置的小边桌上,210毫不犹豫地与37回怼,看来我们的赫耳墨斯之星已经被流溢吸干了才华,连孩子的谜语也解不出来。
37并不理会他。苏菲亚却再也忍不住,开口问:伯纳黛特,6的身体好些了吗?
这个问题让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也偃旗息鼓。他们都望着这个唯一能给予他们解答的女孩,面露希冀。去年秋天6大病一场,医师日日守在他的房间,整个学派也人心惶惶。几年前的生育给他原本就孱弱的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甚至有人担心他捱不到伯纳黛特能够彻底担起领袖责任的年岁。
不管是身为虔诚的信徒,还是亲密的友人,他们都无比关心6那摇摇欲坠的健康。210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袍角,37的眼睛严肃又诚恳。伯纳黛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苏菲亚紧皱的眉头。
她的眼睛与他一样,温和沉静,洞察秋毫。我不知道,她说。但是他今天为我讲了那个故事,天上的声音如是说。真是一个很好的寓言。我想他会好起来的。
6从极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他的小女儿正坐在床边,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脸颊,澄澈的蓝眼睛闪动着波光。您梦到什么了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坐起身,伸出还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伯纳黛特与他,与艾尔玛姨妈,甚至他的母亲,都如同造物的奇迹一样地相像。6都有相似的面目,他们的天赋依靠着血缘继承。金发,纤细的身形,苍白的皮肤,细而垂的眼。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任何她父亲的痕迹,伯纳黛特方方面面都像极了一个6。
她并不热衷辩论,也不沉迷数字;她既不为真理折腰,也从未渴求过解答。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曾经背负在亚齐身上的宛如巨石的、残忍的真相,有一天也要压上她稚嫩的脊背。伯纳黛特一言不发,她把头枕在6的膝上,缓慢地唱起那首37哄她睡觉的歌谣。
first is the circle
second is the square
put the triangle on the triangle
and the rectangle on the rectangle
……
她睡着了。亚齐为她盖上被子,他感受着身体里生命的流逝,从未感到一丝慌乱。就像那年他的母亲病重,他在海滩边遇见艾尔玛。她自启示中走来,从此他的童年结束。但至少伯纳黛特还能拥有短暂的快乐。晚安,伯纳黛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