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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在侧院里栽了一片桃树,这原是请风水先生算来的聚敛财运之法,不料有一株移来的树苗根系长出了短墙外,来年竟又在院落外生出枝干来。吴老爷嫌这出意外隐含着家财外泄的晦气,本打算将这棵出墙的桃树砍去,又担心擅自腾动大师指点的布局更不吉利,最终还是作罢,任那小树长高起来;横竖路边的树总是很难结出什么好果来的。每到阳春、桃花盛开的时节,孤零零生在路边的桃树也会展开树冠,缀满花苞花瓣的枝桠伸过墙头,与内侧的小林交织在一处,仿佛一大团浅红色的云霞。
吴松韬小心踏上垒在墙角的瓦片堆,从院墙低矮处翻出大宅,一眼便望见沈伯安在那棵桃树下等他。他手里拿着叠报纸,看得正入神,仿佛全未察觉吴松韬有些笨拙地重重落地的响动;要说翻墙揭瓦这档子事,还得是那张脸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沈伯安更为专长,假如不是亲身体会过,吴松韬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他能轻描淡写地在深夜翻进别人家的院子里、给被罚饿着肚子背书的吴松韬送饭。春季的风正在变得越来越长,从枝梢摘去细碎的花瓣,又萦绕在沈伯安身侧久久不散,托起他柔软的黑发,使得零落的桃花如轻薄雪片吻上他的颈侧。此情此景恰宜放纸鸢,吴松韬这会儿悄悄从圣贤书堆里溜走,也确是为了那孩童玩意——他要同沈伯安一道去市集里采购些零碎用物来改进手头的半成品,以让沈仲平亲手折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燕子能顺利飞上天。不过原本是他自告奋勇要帮忙,却又在这个计划的第一步、逃出书房时犹豫了太久,反倒让沈伯安在这儿等他了。
虽说他迁延的这段时间里,沈伯安自然也没有闲下,这会儿已专心读起时务报上的新文章来,吴松韬还是颇为歉疚地加快脚步往他身旁赶去,不想再教他多等。走近时他才察觉,沈伯安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枝折断的花枝把玩,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呀你沈伯安,怎么折我家的桃花?”
沈伯安早注意到吴松韬已近身般慢慢抬起头来看他,神情坦然,道:“我可没有折你家的花,这是风吹断的,路过时我从草丛里捡了起来而已。”说罢他还抬手将那花枝举到胸前,朝吴松韬示意般晃了晃;确实,他手中纤细的青枝上长满了沉沉的饱满花冠,花瓣又已多有残破,若说是桃树不堪重负、被风刮断落下也不无可能。
吴松韬嘟囔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有这雅兴,真折了花也没什么、那院里的花多了是,你随便折都好。”沈伯安笑了笑没有答话,率先迈步往集市的方向走去,吴松韬也自然地上前两步、跟在他身侧。沈伯安将报纸折了两叠夹在臂下,那枝桃花倒是还握在手里,他习惯性地弯起手臂靠在腰间,便教淡粉色的花朵缀在浅色的衣料上。沈伯安平素总爱穿着竹纹的长衫,更衬得花叶如同自然地生长进衣襟的纹路间。他玉管般白皙又纤长的手指,仿佛也在桃花娇艳的色泽映衬下多添了几抹血色。吴松韬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才勉强转开视线,又不禁说:“不过,确实是桃花适宜;你不就是那样,动不动便招惹上一堆桃花吗?”
这话里半是调侃、也有一半是真心有些埋怨。沈伯安自己对此近乎已泰然处之,与他自幼相识的吴松韬反倒还会为好友时常被同性表达爱慕感到颇不自在。江浙一带盛行男风之事由来已久、上可溯及前朝,伴随国势颓然、朝堂士绅也投入醉生梦死的怀抱,为求纵欲行乐、抛弃一切旧道德约束的风气更是愈演愈烈,自然也逐渐从朱门弥散至市民之间。如学堂这类仅容许男性踏足的场所,聚集着一大群心思与生理都躁动不已的年轻人,更难免风月泛滥,同学之间生发出恋情或是单纯“互帮互助”的关系是屡见不鲜,乃至有些老道学家斥责如今的学堂竟已如戏班一样、成了败坏读书人道德的去处;沈伯安曾戏谑说,假若让男女学生能同窗就读、想必这类断袖之好便不至如此风行,只是不知对老学究来说哪边更难以接受些。像沈伯安这样相貌清丽端秀的学生,当然是备受欢迎,历来源源不绝有人围着他团团转,送上含蓄或露骨的书信与礼物,甚至仰慕者之间互相争风吃醋的闹剧也不少——盖因沈伯安对此类追求是一概婉拒、全无例外的,也不知这帮人是在争执什么空气。吴松韬并不像道学先生那般对翰林之风有何偏见,只是他到底是当真把学堂视作学习的场所的,面对满心拈酸泼醋的同学还是颇觉吃不消,更何况……
吴松韬又忍不住低垂眼睫、假作无意地悄悄瞥了沈伯安清隽的面孔一眼。更何况,沈伯安本人并无此意,只因为生得漂亮貌美就要被怀着那种心思打量,实在十分冒犯。不过虽然吴松韬为他打抱不平,沈伯安倒从未直接表达过对此类风流韵事的不满,除非是有人不分轻重地折腾到了沈仲平面前、那就难免要被保护欲过强的兄长嗔斥一番了。久而久之吴松韬不禁有些郁闷,难不成沈伯安其实还挺受用桃花缠身的感觉的?当然,这只是牢骚话,当然……吴松韬比谁都要更加明白,沈伯安那双美丽的眼睛只注视着在惊涛骇浪中浮沉的破碎家国,并无暇分心于这些鸟啼花怨的情思。他同样清楚,自己不情愿见他人向沈伯安示爱,也不仅仅是出于无私心的义愤……吴松韬与那些人最大的分别恐怕只在于,他对沈伯安的思慕之情既非缘于色相,他又太过了解沈伯安、知晓他不会关切这私情,故而干脆缄口不言,从不打算对密友袒露这情思,只偶尔对情敌的表白冒出几句酸言酸语罢了。
他本打算再度迅速撇开视线,不料沈伯安也正侧过脸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偷觑的目光便被捉了个正着。沈伯安的眼睛色彩要比寻常汉人略淡些,光线角度恰宜时间或呈现为炽焰般的金色,吴松韬便被那样一双眼眸所俘获,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那可如何是好?”沈伯安调侃道,“不然作为折了你家的桃树的赔偿,我将这些桃花都转送给你罢。”
他这么说着,一边玩笑般将花枝举起靠在脸侧,隔着花叶向吴松韬粲然一笑,眉眼也弯弯含着笑意,顾盼间芳姿动人,瞬时衬得原属千娇百媚的春花黯然失色。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莫过于是。吴松韬只见动作间花瓣翩然飘落,拂过沈伯安纤长的睫羽,又斑斑点点血迹般散落在他的衣襟间,一时竟看得痴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半恼着咕哝说:“不要,我才不稀罕要那玩意。”
沈伯安又是微微笑了起来,吴松韬琢磨不出其中含义,难不成他已识破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又不由紧张起来。沈伯安却随意抛开那枝桃花,修长秀美的手指一把捉住吴松韬的腕子,若无其事道:“快,趁这会儿风正好——咱们得赶快把仲平的纸鸢扎起来。”
不等吴松韬反应,沈伯安便抓着他的手腕、径自往前跑了起来。吴松韬还有些发怔,双腿却下意识迈动,也跟上他身后半步。明明这不是件急事,但沈伯安一贯雷厉风行,像这样自顾自就跑起来也是常事,吴松韬早已习惯。和煦的春风也因他们的性急加快脚步,呼呼刮过吴松韬的脸颊,留下指尖抚摸般的触感。他望着身前沈伯安被长风托起的发尾,心中逐渐不再想其他任何事——任何事好像都能够放到一旁去,他的心仿佛一只逐渐在风中飘摇升起的纸鸢,被沈伯安的一颦一笑牵动着,而沈伯安不断地往前奔跑,只为了牢牢握住手心里牵连的那道丝线。春天好似是没有尽头的,脚下喀哒作响的青石路好似是没有尽头的,将他与沈伯安相连的牵线好似是无限绵长的——距离青春之花的凋谢,本该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虽然沈仲平特意重金拍来电报、告知他埋骨的时间与位置,可一直等到杨花似雪的时节,吴松韬才敢避开年轻的旅行侦探,偷偷摸摸回到扬州。他先回了一趟吴家故宅,人去楼空之地,自然只有一片衰败的断瓦残垣,破纸迎风,坏槛当潮,枯井颓巢,砖苔砌草,曾经生长着桃林的庭院也长满了深深的蓬蒿,颇使人有“桃花净尽菜花开”之感慨。只是前度刘郎去而复返,当年可生死同志的柳君如今又身在何处?或许已化作长空中的北辰星,依旧明亮璀璨、矢志不移,只是与他已间隔开银河般遥不可及的思念。吴松韬默不作声地穿过杂草丛,曾经的短墙早已崩塌,使得墙内墙外的树木重新连通,只是不知为何、院内的桃树如今都枯败了,长去院外的却还生着几枝花苞,只是自然也不复旧日云霞般的盛况。
吴松韬踌躇许久,不知应为沈伯安带去些什么。照理应烧纸,只是沈伯安不信鬼神,恐怕收不到送下去的讯信;若说要带些祭品,只怕沈伯安非旦不领情、还要责他浪费食物。最终,他竟鬼使神差地折下了一枝桃花,再往墓地的方向去。扬州的孩童们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早已识不得曾经风流一时的吴家子弟,他们轻快的敲打石板的脚步声倒教吴松韬颇感到熟悉怀恋。他慢吞吞地走过板桥,绕过沈家门锁紧闭的宅院,踏入后方那丛幽深的竹林中。
沈仲平上次来时,想必曾清理过道路,但那毕竟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突出的竹根与蔓草重新占据了吴松韬欲前行的小路,费力拨开阻隔后,他才望见了那方石碑。上面只简单刻下了沈伯安的姓名生卒、又留下了沈仲平的名字,林中潮湿,青苔生长在深深刻下的篆文间。沈仲平果然也同样没有在此祭祀,只留下些许纸灰的遗痕。吴松韬无甚可作,只蹲下来用手揪开那些缠绕在碑石上的杂草,权作清扫。
这也没花费他多少功夫就完成了。他终于还是重新站起身,想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好似无话可说。明明他是特意从上海赶回来祭扫的,难道仅仅这样就要打道回府吗?可他好像还没有什么能对沈伯安说的,总归要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刻——等到能够告慰死者未竟的心愿、能够平抚生者未愈的伤痛,为了那样的时刻真正能够到来,他还有太多太多需要去做的事情。
吴松韬轻轻将手中的花枝放在墓碑前。春风从竹林间穿行而过,竹叶摇曳间奏出吟啸般层层叠叠的沙声,又好像竹林便是一支横笛、而长风吹响了古老的思旧曲。桃花也在风中缓缓张开粉白的花冠,仿佛在对他露出无邪的笑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