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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7 of 山河旅探
Stats:
Published:
2024-07-02
Words:
4,917
Chapters:
1/1
Kudos:
6
Bookmarks:
2
Hits:
94

两小无猜

Summary:

“产生对立之前的人际关系”。

*沈伯安/约瑟,斜线有意义,但是本文大部分内容中两人都是物理小学生。设定集时间线有感→因沃森经营亚洲商业的需求,约瑟在香港出生,且16岁时贝尔一家才搬回英国,那么是否存在一种童年时哥嫂曾经见过面的可能性呢……!以此为前提进行的速摸造谣,是造谣不要当真.jpg
*内含部分可能带来不适的历史描写。

Work Text:

“你听说了吗?”放课路上,吴松韬悄声对他说,“昨天有一群洋人来了城里。”

沈伯安一手撑着伞架在肩上,一手握着书卷正在默背,闻言稍侧过脸来看他,语气平淡道:“他们又要来建教堂?”

吴松韬摇摇头:“倒是没见着他们去教堂,不知要做什么。”他心事重重般顿了顿,又说,“我听说……别处的洋人会在街上捉小孩,关进教堂里、就再也见不到了,也没人知道是去了哪里。还有人说,他们会把婴儿煮了吃,骨头就埋在教堂的院子里,所以晚上在附近能听见小孩的哭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砰砰击打伞面的雨点声掩去了。“你家就在能望见教堂的位置,”沈伯安歪头道,“你听见过婴儿的哭声吗?”吴松韬支吾道:“那倒是没有……但,但是你和仲平最近要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沈伯安将手中软本卷成一道圆筒,恍然大悟般敲了敲自己执伞的手背,说:“对了,我答应了仲平回家时要给他带米糕,还得绕个路去老街,就不跟你一起走了。”吴松韬急道:“哎呀,刚才不是才跟你说……你怎么还要一个人乱走!”不过沈伯安打定的主意总是很难被人改变的,说话间他已利落地转过身去,侧过伞面对吴松韬摆摆手,道:“没事,老街人多得很。你再不回去,小心又挨老爷的板子。”吴松韬瘪了瘪嘴,心知他说得一点儿不错,也只有悻悻看着那面竹青色的油纸伞逐渐在朦胧的雨雾中远了踪影。

沈伯安确实是忘了要为弟弟买零嘴,这不是件寻常事。今日在诵书时,私塾先生将他叫了出去、私下提起一件非同小可之事:谭先生告诉他,他或许有机会去美国留学,假若沈伯安愿接受这个提议,先生可为他写一封引荐信、带去上海的预备学校,只要通过那些课程与考试,朝廷会为他支出在远洋外学习所需的花销。对寻常人而言,这并非一桩好差事;在沈伯安出生前几年,清廷曾派遣百余名幼童赴美留学,只是大多数人尚未来得及完成学业、便因朝堂上反对的声浪不得不提前回国。不过那些主张新学的官员仍未完全放弃,选派留学生的事业仍在小规模地艰难进行着,今日谭先生提起的大略便是一种尝试,就如同在规定的课业之外、谭先生会在念四书五经的间歇里教授他们简单的英文。沈伯安此时的岁数,在当初那一批惨淡收场的小留学生中也算是偏小的,何况家中幼弟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他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心思难免有些纷杂。

他胡乱想着这些事情,脚步倒没有怠慢,不知觉已踏上了老街的石板。只是尚未赶去巷末趁新一笼蒸糕完熟前排上队,沈伯安便一眼望见了那个孩子——或者该说是他太过引人瞩目了。那显见是一个年幼的洋人,有一头金灿灿的浅色头发,穿着露出膝盖的短裤与水手一般衣领宽大的上衣,一道藏青色的领巾系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下,不知为何孤身一人站在街边,手中抱着一只长毛湿漉漉的白猫,也没有打伞,正左右张望着。每个路过的行人或支着摊贩的小商人都隐秘或露骨地盯着他,却也没有人靠近半步,就像没有人知道洋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已相当会带孩子的沈伯安一望便知,这个洋人小孩应当是和家人走失了。他比沈伯安高不少,但沈伯安知晓孩童生长发育的规律,清楚他其实不比自己大很多——至多也就和吴松韬差不多大。不过他孤身一人流落异域,看起来倒并不慌张,镇静地停留在原地等待家长返回头来寻找自己。他怀里的那只猫想必不是野猫,乖乖将尾巴在空中绕成一道鱼钩、跟着一声不吭。只是,这会儿雨越下越大了,隐约有了些雷声翻涌的征兆,恐怕一时半会间难以停歇,这孩子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却不好说。沈伯安没有再多想什么,将伞举得更高了些,向他走去;并不需要更多缘由,他希望假若有一天沈仲平没有带伞、也会有人为他挡雨。

在他靠近时,那孩子眨了眨眼,用南方口音浓厚的汉语轻轻对他说了声“谢谢”。他臂弯间的长毛白猫紧跟着“喵”了一句,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望着沈伯安,深色皮质项圈上挂着的铃铛也随之作响;沈伯安因此留意到,这孩子与猫都有一双蓝眼睛,颜色很淡,像是河床浅浅的溪流倒映出晴空的色彩。他没有想到这个外国人会说中文,有些惊讶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但那孩子又摇摇头,抬起手在自己耳朵旁划了几圈,又摊开手掌,意思大概是听不懂了、看来他只会说一两句汉话。沈伯安于是尝试用英语慢慢开口道:“你的家人呢?”

那孩子眼睛一亮,大抵也没有想到他会说英语,立刻开口飞快地说了一长串。沈伯安应接不暇,学着他刚才的动作也比划一番、示意自己没法听懂他在说什么,道:“我只会……一点点。”那孩子又有些丧气般垂下肩膀,抱着猫思索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我父亲……我想……他不会自己来找我。”

大约是为了让沈伯安能听清,他一词一句都咬字格外重,但沈伯安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因这孩子的家长怎么可能就把他丢在这里不来找?不过他还是大致弄明白了,这孩子正准备自己先回到他们的落脚处。他点点头,也不准备费力劝阻他再多等一阵,只是问:“你记得从哪条路走来吗?”

洋人小孩看起来有些沮丧地用力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该怎么回去吗?”

洋人小孩又心虚地低下头去了。

“好吧,看起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伯安叹了口气,从自己并不宽裕的英语词汇中挑选能最准确表意的字段,“那么,你跟我去……呃,去……”他沉思半晌,还是直接换成了汉语,“……衙门吧?”

“‘牙闷’?”那孩子跟着学舌了一遍,“那里,是?”

“那里的人,会帮你找到你的父亲。”沈伯安尝试解释。洋人的事情,衙门自然不会不重视,让这孩子去那边待着、显然比放任他一个人在街头乱转要安全许多。

“哦,我明白了!”那小孩因沈伯安完全没有理解的缘由陡然欢欣鼓舞起来,“你要带我去找中国的侦探!”

“……‘低台克提物’?”沈伯安也没忍住学着那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单词的发音念了一遍。

外国孩子眼睛亮闪闪地说:“我喜欢侦探,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很有名的侦探,叫歇洛克……我以后也想做一个侦探!”

沈伯安仍然没有明白这位“歇洛克”究竟为何方神圣,不过看起来、这孩子并不排斥他的提议,于是他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用上了以往哄玩得太过兴奋的弟弟回屋吃饭的口气,说:“那,我们现在走吧,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顿感这样是否有些冒犯,毕竟通常人们并不乐意与不认识的人牵手、又不是他黏人的弟弟。不过那孩子立刻便握住了他的手,还颇高兴地摇晃了几下;大概洋人的习惯多有不同吧……这会儿反倒是沈伯安不自在了起来,他咳嗽一声,将伞朝那孩子的方向靠了靠,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一开始外国小孩还总是抱着猫东张西望、看到街上什么新奇的东西就想凑过去看看,这把伞不很大、只能勉强遮住两个孩子,沈伯安不得不紧紧攥住手把他拉回来,并肩走在自己身边,免得他又淋雨去了。

不能到处乱逛,那小孩的注意力便落在了沈伯安身上。他感到那孩子盯着他看了许久,视线几乎变得黏糊糊的,不禁心里有些发毛,甚至吴松韬道听途说的那一堆吃小孩传说都在心间翻涌起来。不过不等他再多想,那孩子便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沈伯安怔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下意识也转头去看他,却见那双冰层般清澈的浅色眼眸紧紧注视着他。“问名字是很重要的一步,”他说,“对成为朋友是必需的。”

总算搞懂了他的意思,沈伯安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只是因偶遇送这孩子一程而已,他怎么都想到朋友的事情上去了?不过那只白猫这时也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臂,撒娇般黏糊糊地“喵呜”叫了一声,两双圆圆的蓝眼睛都期待地看向他,沈伯安只得顺从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贝尔,”那孩子当即高兴地回答,“我的朋友们都叫我‘约瑟’。”

沈伯安稍稍歪过头,嘴唇微动、跟着念了几遍,半晌后又说:“用英文要怎么写呢?”洋人小孩便牵起他的手,将掌面转至朝上,拿指尖重重写下几个字母。“你叫什么名字?”他同样郑重问道。沈伯安将掌心的触感牢牢记下,微笑道:“这里的人们都叫我‘伯安’。”

大雨已成倾盆之势,天地间升腾起弥散的、潮热的白雾,仿佛从天穹降下层层叠叠数重纱幔,近乎教孩子们看不清五步外的人与事。他们只能紧紧牵住彼此的手,依偎在被激烈的雨帘冲击的油伞下,这是一方小小的、仅属于两人的庇护所,尽管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仍对彼此一无所知、截然不同的命运也仿佛永远不会产生交错。

 

约瑟在衙门见到了父亲;沃森在与一位须发花白、但仍对他连连鞠躬欠身的官员讲话,直到捕快将两个孩子带到沃森面前,他们之间那场似乎冗长得足够持续一个世纪的对话才告一段落。沃森随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让父亲的衣袖也被雨水沾湿了,不过他们毕竟是英国人,对此不甚在意。好了,沃森说,来与你的小朋友告别吧,他看起来比你小很多啊,是他带你来的吗?聪明的孩子。

伯安大概没有听懂沃森在说什么,但凭借气氛读出此时已是道别的时机,便想松开两人间仍牵着的手。约瑟却攥住他的手不放,伯安有些惊讶地望向他,他只是低头不语。

但沃森看出了他的意思;父亲总是能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就说出他的心思。你想要这个孩子吗,约瑟?沃森没有蹲下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约瑟不能违心地说不是,但他也清楚,这恐怕是不能做到的。不料沃森却点头了。当然可以,他说,孩子,那对你来说不是一桩无法实现的愿望,这是你要学到的第一课,你拥有很多其他人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权力。

约瑟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习惯性地应道,是,父亲……

你要学的第二课是,沃森又笑了,用他那双总是包裹在皮质手套中的大手用力揉乱了他用丝带仔细束好的长发,你永远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要将这个孩子买下来吗,就像买下你抱着的那只猫一样?

父亲!约瑟震惊道,我怎么能买伯安呢?他并不是猫,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啊。

沃森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第一课,你当然可以拥有他。还记得在印度那些服侍你上马的孩子吗?他们就是我买下的。这一个应该要比那些锡克小鬼更贵一些,我能看出他可能是某位中国官员的孩子,就像品种猫总是会比路边的野猫更昂贵,这再正常不过了,对吧?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你想要的吗,约瑟?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松开了伯安的手。伯安仍有些不明所以般侧过脸看他,白皙洁净的面孔上仍是温柔平静的笑容,仿佛会是只十分温驯柔顺的宠物猫……狮子猫在约瑟怀里动了动,仿佛也被不安的气氛感染,颤着声叫了几下,用爪尖拨弄他的手臂。

不,父亲,约瑟说,我不想要那样。他随即转向伯安,用仍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谢谢你,伯安,再见。”

伯安似乎并未再纠结他方才古怪的脸色,只是也轻快地回了一句“再见”,便握着伞转身跑开了,还有什么急事要做似的。约瑟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重重宅门后。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这件事了。”约瑟轻柔地说,“那时你年纪还小……”他的手指仔细地梳开沈伯安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又不至于引发牵扯的刺痛。沈伯安合着眼,躺在他膝上,闻言便捏了捏他的拇指。“也不小了,至少足够记事。那时我的老师已经在考虑要送我去留学……不过是去美国。”

约瑟好奇道:“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去?”沈伯安则笑道:“我还未来得及下定决心,主张再选派幼童留学的大臣便突然病死了、此事也没了下文。”

“那为什么在读书会上,你没有主动来和我打招呼?”约瑟稍加沉默,很快转移话题说。

沈伯安淡淡笑道:“自然是怕小贝尔先生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给忘了,我凑到你身边去、还要被你以为又是一个想讨好你的小人物呢。”约瑟隐约听出埋怨的意味。自从两人关系越发亲近、难免有人要说闲话,说沈伯安想靠他的裙带关系……当然这话也不能全然说是不符合事实的……打住,他赶忙揉了揉沈伯安的太阳穴,撒娇道:“这又是什么话,伯安?真教我伤心欲绝。我比你还要大三岁,自然一直记得你了。”

沈伯安原本也不是真在对他生气,很快便因童年回忆放松了神情,连弯起的眼角都满沁着怀念的、甜蜜的笑意:“你走了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我才搞明白原来那时你说的是‘侦探’……还有歇洛克,听你那信誓旦旦的口气,我当初还以为在英国确有这么一号人物呢。”

约瑟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那时我甚至还没回过英国……也是在杂志上读的《福尔摩斯》,同你的差别不很大。当年,哎呀,我也真的以为歇洛克就住在我们的伦敦。”

“假若这样才真是一件好事。”沈伯安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贝尔先生大抵是忘了曾经在扬州见过我一次。”

“我想是如此,”约瑟低语道,伸手遮住沈伯安开始不安分地颤动的睫羽,以敦促他履行承诺、在云雨一番后好好闭目养神,“向他介绍你时我也没有提起过。”

“可惜那时我的英语还不好,”沈伯安玩笑道,“否则就不用一直猜测你们在讨论什么了。”

“……那时沃森说了什么话,我倒确实是不记得了。”约瑟又有些慌张地调换了主题,“不过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他的指尖重新埋入沈伯安鸦羽般的乌发,“……那时你还留着一条长辫子……”

沈伯安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挡在他的嘴唇前。约瑟不由觉得好笑,顺势牵起他的手吻了一下,明知故问道:“怎么,不想让我提起这件事?伯安,其实,你留着辫子也很可爱……哎呀!”沈伯安忍无可忍,突然发动袭击,翻身坐了起来、伸手捉住他的腰狠狠抓挠了一番,直教约瑟笑得快直不起身,只能叠声求饶。

“总有一天,”沈伯安放开他,重新盘起腿坐在床上,难得有些孩子气地宣布,“我要让所有中国人都不用留辫子。”

“那当然,”约瑟喘着气笑道,“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倚靠在报复心过强的东方人肩上,忽而又说:“后来我总是想,那时我太傻了,我为什么不追上你,说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可不可以给你寄信?随即又想,你已经会说英语,我在香港住了十来年、却还是说不了几句中文。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汉语、尤其是最复杂的一部分,我是说……”

沈伯安无奈道:“约瑟,学成语可不能急于求成……”

“我是想,在充分了解你的国家之后,我才能真正与你成为朋友。”约瑟温柔地说,“好在,虽然晚了不少年,我最终还是做到了,不是吗?”

沈伯安又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把玩。“约瑟,我想假如当时你真的那么对我说,”他若有所思道,“我们或许会就此开始彼此通信、直到此时此刻……孩子们总是不会彼此猜忌的,将他们分隔开来的山与海都尚未形成。”

“是啊,”约瑟轻轻笑了一声,“真可惜,世界不是只属于孩子们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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