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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萨陛下决定自杀。
这个决定是刚铎王宫的最高机密,最高的程度,是指除埃莱萨陛下本人外,包括他的宰相兼内阁首席顾问,以及他的王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得知。当然,埃莱萨陛下自知这个决定不会被内阁通过,也不会获得王后的准许,告知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他擅作主张的决定通常都是如此,语出惊人是国王陛下的特长)何况他的王宫里已经没有了王后,所以能够省下一份指责——再者,你如何能指责一名决定自杀者,活人的道德规范绝不可强加于死人,即使是将死之人,即使是将死的杜内丹人,刚铎和阿尔诺重联王国的开国君主。
国王做出这个决定也并非一时兴起,他重视自己,亦重视这个国家,为此才深思熟虑出这个决定。而他着手筹划起来也像他布置朝政一样娴熟,并巧妙地将这个决定融合在诸多事宜安排中,例如注重提点和培养宰相的小孩、寻找合适的自己的继承人,以及和王后解除婚姻关系。后两项有点麻烦,如果国王早些考虑子嗣问题,他就不需要为此烦恼,但结合之初他就顾念王后身体,同样也认为自己寿命长久,子嗣后人是最不必担心的事。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这一点上,国王认为,自己作为杜内丹人,对未来的先见之明还是太浅。幸好和王后解除婚姻的事情处理得很快,提出要求前埃莱萨陛下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甚至趁王后不在的时候对着镜子演练过几回说辞,准备与王后坦诚前更满心愧疚地对着王后的脸。刚铎的精灵小王后(这是刚铎民众给他的称呼,事实上,这位精灵王后已经三千岁,即使在精灵中也算不得年轻一挂,但精灵天生一副不老容颜,倒也不以年纪论青春和衰败,这就是题外话)看着国王时的眼睛总是清清莹莹,蓝眼珠子蓝得很透彻,从眼珠子里看见的心也是,容易让人对他讲不了狠心话,即使在埃莱萨王更坎坷的年轻时候,气性过激气血上头地跟他吵架(他们相识太久,这种事委实难免)也是吵不了两句,一望见他的眼睛就心软下来,不得不扭头离开各自冷静。当晚王后还是一双清清莹莹的眼睛望着他,坐在他跟前,与他面对面。你要和我说什么事,这么严肃。细长眉尾柔柔垂下,埃莱萨王差点又没说出口。
呃,是很严肃,所以你能不能先别急着把衣服脱掉。好吧虽然也没完全脱掉,但是。
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莱戈拉斯,”埃莱萨王清了一声嗓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冒犯了,但我考虑了很久——我们应该解除婚约。”
很好,他之前想的说辞一样也没用上。还好王后听了他的话,只是偏了偏脑袋,像平时端详他那样端详着他,然后说,好啊。一点也没和陛下为难。
也一点也没耽误他脱下外衣的速度。衬于银色长袍里的内着并不稳重,放在王室里算得上轻佻的打扮。精灵小王后就以这样一副轻佻姿态问他,手搭上国王膝盖。
“那么,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解除我们的婚约?”莱戈拉斯问,“明天?”
“不不,当然不是,”
莱戈拉斯放在自己眼皮下面的后脑勺圆圆的,金头发被烛火和星星刷上一层光,国王在这个严肃的场合没有忍住,上手摸了摸。
“解除婚约不止是你和我的事,我们还需要提交内阁审议,审议通过,举办仪式,告知民众,大概最快需要……”
埃莱萨王认真算起了刚铎内阁的效率。自他上任重组内阁后砍掉不少繁枝冗节,总的来说算得上政事通达。不过和王后解除婚约是大事,就好像当年他们构建婚姻也不够顺理成章一样,所以办事效率还需要再多留点余地。
“两个月?”
“两个月,那岂不是早得很。”莱戈拉斯嘴角咧开,与他下垂的细细的眉尾相映成趣,那画面很好看,埃莱萨王在犹疑这会儿亲上去是不是太过不严肃,王后替他解决了这个顾虑。
他的王后一直很贴心。埃莱萨王在甜味里意识到。他此前的担忧就显得太多余了。
甜的。而且更像莱戈拉斯近段时间常吃的软糖的甜味,埃莱萨王怀疑地看看药瓶,在被重新打开前他就仔细检查过,没有拆封痕迹。里面的药片也是适合自杀使用的白颜色、绿颜色和红颜色,都是他拿王宫与白城里的老鼠一一试验过,别在这时提老鼠的命也是命,它们偷吃救济粮与军队储备时可不把人的命当命,精准无误地在十天内毒死了每一只。埃莱萨王给自己安排的是老鼠的计量,一日三次,鉴于他的身形体重都是老鼠的百倍不止,所以不出意外,他应该能在一年之内毒发身亡,这一年足够他把身前身后事都料理妥当,而届时中洲第二好的医者(不确定是谁,这样称谓主要由于埃莱萨王是第一好)会给他做最后诊断或者尸体解剖,得出结论只有衰竭而亡,至于如何衰竭,绝不会被第二好及以下的医者与民众发现。埃莱萨王调制药剂方面很有一套独到办法,连毒药也是。
但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往里放过糖。埃莱萨王在药剂室扪着心口回忆,只能记起那段时间好像摄入糖分稍许过量。王后喜欢吃糖,但王后和他的口味往往对不上,精灵要求的甜度比人类低许多,近来为了迁就埃莱萨陛下,他购入的糖果都是对陛下而言刚刚好而对他自己来说要皱着眉头吃下去的。埃莱萨王看见他皱眉就会对他说,你不必这样。精灵嘿地笑一笑,糖分会让人心情好点,难道不是?
埃莱萨王默然。莱戈拉斯对他的默然时刻已经驾轻就熟,拿着一代软糖走过去,用手或者嘴掰开他紧闭的关口,从嘴角给他把甜味塞进去。这次是蜜桃味,他获得的亲吻也是这个味道。
“蜜桃成熟了。”国王陛下回神,莱戈拉斯点点头,他又说,“我不知道你在伊希利恩种了果园。”
“你好久没去了嘛。”莱戈拉斯轻巧地责怪一声,“我本来想,等你了结了手头的事——你不是一直说想重新找个继承人吗?等你找到合适的,松闲下来,我就把你带过去看看,之前我去的时候,你都从来不好奇问一问。”
“你带我去也很麻烦。”埃莱萨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他只是想和精灵示意自己情况,但精灵总爱挑这个时候会错意,自己坐到他腿上来,手搭上他双肩。
“不麻烦,我又不是没有力气。”莱戈拉斯说,“我可以背你去伊希利恩。”
“不准胡说。”
国王陛下试图语气更坚决一些,但那精灵埋在他颈子里笑了。
“但你说要和我离婚,那就算了。”那精灵说,“我不费那个力气,我还得留点余力考虑之后的事——你知道,我要活的时间比你长很多很多。”
埃莱萨王把他散在肩上的发辫拨到后背,又拨回来。辫子散开来。
“我知道,这是件很费心的活计。”
莱戈拉斯跳下他的腿,绕到国王身前帮他脱下外袍,解了内衬衣带,桌上拿来梳子一缕一缕地梳平国王头发。亲爱的陛下,他把国王陛下的发尾绑起来,你该沐浴了。国王轻笑了他,你不省一点时间考虑你的未来?精灵推他,又把他从椅子上挪到轮椅上。轮椅是王室的特制,刚铎从建立至今举国上下就这么一把,倒不是说刚铎人过去没有这样的需求,只是站不起来的国王,从建国至今也就这么一位。
这把特制的椅子最初并不算好使,事发突然,赶制太匆忙,轮子都没能细细打磨。埃莱萨王起初也不接受王后的帮助,常年握剑的手开始学习与车轮搏斗,皮革粗糙全然不似刀锋尖利,很快磨破了国王陛下历经风霜的手掌心。莱戈拉斯跪在他腿前为他上药,磨掉的皮带出一整块鲜红的肉,但埃莱萨王忍住了,半瓶烈酒浇上去他没出声,莱戈拉斯拿草药磨碎了敷上去他也没出声。莱戈拉斯仰头看一眼他,精灵耳朵尖尖和双颊都有点发白。
“我做不好这个。”莱戈拉斯说,“你该给我派点别的活。”
国王伸着伤手摸摸他的耳尖,手碰到耳朵的时候心也被凿子钻开,疼痛丝毫不因为他过百的年纪而迟钝半分。埃莱萨王说话没有往常利索。
“好。”他还是答应了。
两年之后国王特制的轮椅有了非常大的改进,车轮和车椅经过精心调试,胎面更加服帖,乘坐的舒适度已经不逊于国王书房里的其他任何一把椅子。莱戈拉斯对轮椅的使用也变得驾轻就熟,穿过走廊安全平稳,顺利地将国王运到了浴室。这两年王宫对国王使用的每个房间都进行了全面改良,确保轮椅能顺畅通过、放置、并便于国王行动,不过浴室没怎么改,这太私密了,只属于国王与他的王后的空间,他的王后也能处理好一切。通常莱戈拉斯会把他背下来,帮他在浴池边的台阶上坐好,剥掉他身上最后一层布料,然后帮他按摩双腿。两年没使用的双腿在精灵的精心照料下基本做到了维持原状,尽管原状中包含的其他功能一样也不能再使用了,但精灵很乐观,没准有朝一日又能用了呢。他给埃莱萨王捏着腿,逐渐捏到不属于医疗范围的位置。你当然得把这些都留好啦。
国王一只手臂捞起了他。
“现在就算恢复也没用了。”埃莱萨王说,“提案已经递交内阁,法拉米尔连着开了几天的会。”
“那之后你不打算续弦?”莱戈拉斯搂住他,“你未来的子嗣还没有着落呢。”
“说得就像还有谁愿意来一样。”
他亲了精灵嘴角。
“毕竟你才是最好祸害的那一个。”
记忆氤氲在湿热白雾里,埃莱萨王和着水吞下药片,他的舌头也在对往事的追忆中灵敏起来,尝出了这甜味来自伊希利恩的桃树林。他想可能他在某一次进药剂室前忘记清理干净手心。国王塞紧了瓶盖,再从药柜上拿了两瓶揣到自己衣兜里,一日三次和水服用,两瓶也够吃一阵子的了。
糖分能让人心情很好,也能加速人的死亡,是个好东西。埃莱萨王想,下次补充药剂时,他得记住这个事。
话再说回国王陛下的自杀计划。他的自杀计划不止这一条,当然,如果你认为他只会依赖长期服药,那你就太低估国王陛下的缜密心思了。埃莱萨陛下是个相当周全的国王,在他还算气血方刚的年轻时候,他就以同龄杜内丹人所不能及的考量,率领北方游民在布理一带织起密不透风的警戒网,至今天真的霍比特人都还以为夏尔的平稳生活是理所当然。杜内丹族长并非仅靠一支血脉就能撑起的大任,刚铎与阿尔诺重联王国的开国君主更是如此,他对待自己的死亡就像对待王国里的其他事务一样,计划之外仍有计划,这叫有备无患。举个例子,如果一年后毒性没有如期发作,他还有其他选择,像白城前一个非自然死亡的重要人物,他可以在拉斯狄能制造一场火灾,凭游侠的反侦查能力,这场火灾会成为蹊跷悬案,又或者,还是像那位非自然死亡的白城重要人物,从米那斯提力斯的第七层跳下去,可以将其推诿给意外、行刺或者诡异宿命,后世的刚铎史官会很喜欢这个——毕竟他们已经强调过很多遍,德内梭尔长得如同阿拉贡的远亲,如果他们以同一种方式死去,那会令史官们更加兴奋。
埃莱萨王首先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月黑便于他藏匿身形,风高便于他藏匿车轮轱辘声。他就在没人察觉的情况,运着咕噜咕噜响的轮子去到了拉斯狄能。实地考察后国王得出的结论是纵火难度颇高,当年德内梭尔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的柴火运去的拉斯狄能,埃莱萨王望着宰相的墓室陷入沉思,二十余年过去,石板上大片的焦黑未褪。他一定有一群非常忠实、无条件服从任何命令的奴仆,国王想,不像自己,在这个米那斯提力斯,如果埃莱萨王提出自杀需要帮助,十个人里一定有十一个人表示反对并站出来阻挠。第十一个人是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
国王离开时带走了上一任国王(上一任国王距离这个时代已经过去千余年了,伊露维塔在上)遗像前的花。过去刚铎人不往故人遗像前放花,米那斯提力斯是座石头城,土地瘠薄,种出来的花全部备受珍惜地装点上住民阳台。非常明显,这是刚铎的小王后干的,抱歉,纠正一下,前任王后。前任王后像每一位森林精灵一样,手握不外传的园艺本领,到来白城后的第二年,鲜花险些泛滥成一场灾祸,为了拯救这场花灾,家家户户的露台和阑干都勇敢地站出来分担,白色的城池点缀成五彩斑斓,从一个春天绚烂到了下一个春天。埃莱萨王活了一百岁,头一回对花粉产生轻微的过敏症状,站在花丛边上打喷嚏,莱戈拉斯满怀歉意地给他递来手帕,表示自己会妥善安置这些过剩的生机。
现在国王知道他把这些过剩的生机“妥善”安置去了哪里。事实上,这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如果白城一定要有一个地方不需要生机,那只有这里了。
可是你们刚铎的国王和宰相太多了,阿拉贡。
埃莱萨王耳边轻易响起了莱戈拉斯的声音。
“不这样做,花根本用不完。阿拉贡,”那精灵抱着他胳膊晃一晃,“你别担心,等你死了我给你放一束大的。”
国王抖抖胳膊,把莱戈拉斯从回忆中抖下去。
拉斯狄能不需要鲜花,你这个不知趣的精灵。
过一段时间,他的蜜桃味药片消耗掉了大半瓶,速度比原计划快很多,不过身体衰落得却不及预期。太美味的东西容易让人产生好心情,好心情又容易抑制死亡,这就有点违背初衷,埃莱萨王决定暂时停药。他吃过早饭,服用完停药前的最后一剂,便传下话去说今天身体不适不再办公,想要出去走走,惯例有两位侍从跟在身旁。路线从王宫绕去后花园,又绕回喷泉广场与广场中间的白树。这片广场在前任小王后的指挥下也进行了大动干戈的改造,起初内阁表示为难,战后刚铎百废待兴,在财政有限的情况下,首要考虑的应当是房屋重建。莱戈拉斯一挥手表示钱不算什么,我精都来刚铎了,我爸会支持的。
于是喷泉广场灰白色的石块地板换成了大片的绿茵草地,小花勾出国王走的小径,每一粒种子都来自遥远的北方森林,精灵的种子不讲道理,不分冬夏地茂盛,将阴晴雨雪过得很清澈。风吹过白树枝头,花瓣落下像芬芳味道的白雪。要是那年德内梭尔常年见到的是这副场景,他是否也不会选择从高塔一跃而下。埃莱萨王停在城楼边。
他也曾从悬崖上摔下去过,国王记起。这两年身体的磨损同样影响到了记忆,往昔变得很遥远。他艰难地在遥远的往昔里翻找,亲眼看见自己从悬崖上摔下去,不是自愿,但从高处坠落的恐慌刻骨铭心地留在了原地。再见到莱戈拉斯时莱戈拉斯神情并不恐慌,亮着一双眼睛说你迟到了,好像他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会回来一样。
“对不起啊。”
风拂下落在国王肩头的白花瓣,等了很久也没人回应他。埃莱萨陛下对着如洗碧空笑了笑,远处的安度因大河也隐约流动着蓝色波涛,大海被剪下来一部分,用于摆渡远行人的船只。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可惜凭现在的他自己,恐怕抵达不了白城的第一道城门。再没有精灵能背着自己前往河岸码头了。埃莱萨王停下傻笑,余音很快挥发成轻声叹息。
意外死亡的可行性被排除了一大半,埃莱萨王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略显消沉,消沉到几乎沉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翻出一片蜜桃味的毒药吃。毒药如何能透过骨肉渗入心,成为癖瘾的一部分,医者埃莱萨来不及探究这个医理。他只在咀嚼药片的时候对于人的本能进行思考,思考的结果是他目前应当算作正常,至少他还在想办法浮上去。
这不是个好消息。埃莱萨王看了看放在手边的安督利尔。道理上说,这把剑应该出现在他的书房,而不是卧室床头。这不重要,他对这把剑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埃莱萨王拔出剑鞘,锋刃上的寒芒在他的注视里上下弹了弹,柔韧得有点可爱,国王放开手,它砸到地上,闷声响得也很可爱。
埃莱萨王盯着看了一会儿,大笑出声。门外的侍女被吓得一哆嗦,偷偷推开门往里面望,埃莱萨王没去管,他还忙着笑和斥责。刚铎的精灵小王后未免太不像话。
可他不像话也不是一两天了。埃莱萨王从椅子上挪到地上,双腿很久没被仔细照看,看着比昨天又老了一点。他把柔软的剑锋抱入怀里。
他总是这样,你明知道的,比如,国王军队出征王后不得随行,他偏有本事混进去。头盔在黄沙漫天里掉下,国王看见象牙白的太阳光,那时刺穿胸口的毒箭正要溶解,死去的骏马与国王的双腿葬入沙漠,莱戈拉斯把他从流沙里拽出来,背起他与血液快要流尽的心脏,在一片荒芜中从黑夜走到白天,直到在绿洲的水潭里看见太阳升起。他们走过的脚印也被埋没,连带葬身黄土的,还有大步佬曾跋涉过的中洲大地,曾经浩浩荡荡的山川湖泊。
“不像话。”他醒来后这么对莱戈拉斯说。莱戈拉斯在他床边守了几夜,听到他的话脸上终于泛出血色。
“下次我不瞒你了。”精灵声音沙沙的,沙子好像还卡在他的喉咙里。
我不是说这个。
国王的良心制止了将要说出口的责怪。你不能责怪你的救命恩人,何况那救命恩人还是你的王后,你的王后永生不死,他总有一天要见证你的死亡,他都没选择快刀斩乱麻地,干脆让你一了百了。
莱戈拉斯伏上他胸膛,耳朵侧过来听他的心跳。他很渴,他的心脏同样枯竭,莱戈拉斯用眼睛浸润了它。国王摸摸那颗象牙白色的,乱七八糟的圆脑袋。
“我不会让下次发生了。”
在履行婚姻关系解除程序的那段时间里莱戈拉斯很少能和他专注说一次话,他们总在说话的时候干别的,分心,话题岔来岔去。初夏时草叶蓁蓁,太阳还没热到难以忍受,允给他们的散步时间就格外地长,莱戈拉斯把王宫花园里的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都指给了国王看。等我走了,你要派人照顾好它们,它们从北方迁来,本来就对我抱怨良多。埃莱萨王答应他,会像寻找自己的继承人一样,去寻找全中洲最好的花匠。
“可惜霍比特人不爱离开夏尔,不然可以把山姆怀斯请来。”国王沉思,莱戈拉斯笑他。
“你让小霍比特们消停一会儿吧,他们在活命长这方面没你这么有能耐。”
然后他们就会聊着泰尔康塔家族的继承人返回室内。在杜内丹族群里寻找国王的直系血亲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族颠沛太久,接受了伊姆拉缀斯的代代庇佑才保留下了珍贵火种,即便曾有枝叶散落在外,也多半在动荡中湮灭了。但最近北方传来,在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许多代之前的父亲曾有过姐妹,就像泰尔康塔的族谱追溯至努门诺尔时代,那位伟大的(应该伟大吧,我们评论王室先祖都这么说)熙尔玛莉恩一样,这一族血脉在她处如河流般延展,伊熙尔杜的另一脉后人极有可能还生活在北方荒野。
“谦让或许是你们杜内丹人的优秀品质?”
莱戈拉斯给他解披风衣扣。
“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自己当不了这个国王了,就让给被埋没的另一位兄弟。”莱戈拉斯说,“要是当年精灵宝钻的锻造者有这个气度就好了。”
“要是他有这个气度,说不定就没有你也没有我了。”埃莱萨王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说不定你是有的,但一定是没有我了。”
精灵挑眉。
“怎么,我该感谢他?”
“从某种角度来讲,我想是的。”
莱戈拉斯俯下身抱住他肩膀,比平时时间要长,还抱着晃了晃。
“阿拉贡。”
“嗯?”
他应了声,却想那精灵如果开口问任何问题都会造成他的前功尽弃。但刚铎的精灵小王后在这种时候总是非常得体,绝不让国王陛下为难。他双手扒拉过一遍国王肩颈后背,引起了另外一处的生理反应。莱戈拉斯哧声,贴心地放下一只手去照料。
“为什么你的腿不能用了,这个反倒是好好的。”
“你希望它不好吗?”国王反问。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
“人类拥有非常神奇的身体结构,比如行走和……”
莱戈拉斯趁他张嘴说话时把舌头伸了进来。这就不太得体了,但国王放任了他。
“……这个,医书上说,是有两副神经系统在照顾。”
“神经系统。”
诸如此类。爱欲满载了时间,连调配出的毒药都是初夏的蜜桃口味,直到莱戈拉斯离开的那天,他们都没有找到时间好好地,像像样样地,如一对相守二十年、相识经过几代人世间的夫妇那般坐下来谈一谈,关于分离,关于死亡,它们都被暂时忽略了。内阁决议通过,国王夫妇举办婚姻解除仪式,开满白树枝头的花丝毫不为之所动,不像民众与他们手中聒噪的报纸,沉稳模样很有宁洛丝后代的风范。莱戈拉斯没马上走,国王吩咐人帮他收拾行李,也要他清点好物品,担心离去后缺东少西会导致不便,莱戈拉斯留下了,但对他的理由嗤之以鼻。
“都是你的东西,阿拉贡,这些给王后准备的首饰衣物,还是留在你这里比较好。”莱戈拉斯说,“要是你有续弦打算,下一任王后也能接着用,我知道这对你们人类王室而言并不失礼——要是你没这个打算,那也留着,听我说。”
他截住了国王的话头。
“国王不能骑马了,仗还是要打,你的王国缺了你这样优秀的元帅,应该多留些钱去洛汗买点好马才是最要紧的。”
莱戈拉斯最后塞给他了自己的王子冠冕,那是瑟兰迪尔准备的,莱戈拉斯也不要了,他说这个很值钱,即使是晶辉洞的吉姆利也会愿意高价收购。
“阿拉贡,你会不会恨我?”
刚铎的前任王后站在王城大门前,穿着旧猎装,背着空箭袋,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一身空空。埃莱萨王踌躇了回答。
“我一直以为该是你来恨我。”他说。
“不,我不是在谈付出多少,这笔帐你不可能和我算清。”莱戈拉斯说,“我是在说——我想你也知道的,是我硬要你活下来。”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时你为什么要救我回来。
真糟糕,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埃莱萨王微笑。
“别说的像那时你有其他选择,你爱我,你只能这样。”他说,“我原谅你。”
莱戈拉斯跟着他笑了,挥挥手。
“是,我爱你,而且我竟然忘了,你是努门诺尔的后裔,死亡于你而言,又是不同于普通人类的另一回事。”
阿拉贡,这是你拥有最无上的特权,你的死亡由你决定,放弃生命,对你而言只是一个没有痛苦的瞬间,轻巧得还不及一片花瓣被吹离枝头。
所以你确定了吗,决定自杀的国王陛下?
被贯穿过的胸口再次裂开一个血窟窿,血液涌动很快,咕嘟咕嘟的,心脏枯竭得也很快。
他确定了。埃莱萨陛下终于这样想。
他把两瓶蜜桃味道的药片吃完,夏天也过去了大半。精灵不在的第一个夏天很是难熬,植物在苦夏中死去,全中洲最好的花匠也束手无策。国王又动用了大量人力整修水利,试图向安度因河求救,河流投来无情的一瞥,从容自在地沿既有道路去了大海。等到夏天快要结束,又是暴雨瓢泼,土壤与花草的根被一起冲了出来,埃莱萨王坐在花园入口,园丁们顶着风雨在他眼前慌张忙碌,撑起棚架,尝试保住剩余的花株。国王看不清他们有没有做到,雨很大,而他发着高烧,并不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监工。
高烧是从半夜开始的,埃莱萨王被雷惊醒,睁眼的那一刻突然天旋地转,入秋的棉被已经准备好,他拉上来连下巴一起蒙住,仍然像掉进冰窖里一样冷。赶来的医生们都很紧张,把冰从冰窖里凿出来,再被他的额头已经烫化成水。
暴雨在窗外下了几天。白城地势高而陡峭,从泛滥的雨水中幸免,可佩兰诺原野就遭了殃。只亏得国王夏天整修过的水利,没立刻发展成大洪灾,但埃莱萨陛下也再没多余的力气去关照了,高烧和这场暴雨一样不停,带走了漫长夏日存在他体内的热量,他被困入极寒之地,为寻找出口四处冲撞,怎样都逃不出去。冲撞累了,他就停下,躺在冰冷石板上,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沉陷,全身没有支撑。光不断缩小,从一片天际缩小成门缝里的光束,再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白晃晃的小点。
首先声明,这绝对和那两瓶药片无关,同理,你也不能责怪放在过去那些遗像前的鲜花,装点精致的喷泉广场,以及柔软的安督利尔。这不过是努门诺尔的后裔自行选择的一种死亡方式,努门诺尔的后裔仍然拥有在人类中最至高无上的特权,他们有权力厌倦生命,同样也可以仅因为厌倦而放弃生命,而不必遭致任何惩罚和痛苦。所以,相比起来,同为努门诺尔的后裔,埃莱萨王选择的死亡方式真是太不明智了。
他的高烧持续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国王陛下迅速衰弱,中洲第二好、第三好、第许多好的医生一个接一个宣布放弃,像那位面对一片狼藉的花园束手无策的花匠一样表示自己再无力回天。内阁变得更加忙碌,北方找到疑似国王的远亲,内阁紧急安排将其接回南方的行程,同时进行的还有国王丧事的布置。那是否要通知前任王后?一位不够周全的大臣提议,还好宰相足够周全,他已经上了年纪,喜怒都化为怜悯,答复也拿捏刚好了分寸。
“我们没有在伊希利恩找到前任王后。”法拉米尔说,“这位精灵本就该在二十余年前、魔戒圣战结束时就西渡远去,或许这次国王陛下的打算,正好让他踏上了他早应前往的旅途。”
于是他们也不再去忧心已经离去了的前任精灵王后。病榻上的埃莱萨王在非常均匀地死去,每一天都肉眼可见地被死亡取走一点生命,与此同时照顾他的医者也在减少,医疗被控制在保持国王身体清洁和体面的限度上,探望的人也只剩了宰相。宰相每日照常来,在国王床榻边站一会儿,隔着纱帘见一副苍白消瘦的脸颊,也觉得自己在看一具即将成型的尸体。
“陛下,老朋友。”现在他可以这样称呼国王了,“你可真选了个非常不明智的结束方式。”
埃莱萨王没有回答,他当然不能回答。宰相在这间即将装饰上黑纱的卧室里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吩咐侍从好生打理收拾——国王全身被打理得很整洁,白城的奴仆们算得上尽忠职守。
但埃莱萨王听见了他说话,他只是无法回答而已。国王陛下在漆黑冰窖里熬过了近于无尽的暗夜,在放弃挣扎后沉落得很快,也很奇妙,死亡是位仁慈的敌人,当俘虏举手投降,它必然以礼相待。黑夜变得宜人起来,令国王陛下想起骤雨落过的黄昏,或者暗香浮动的树林,宰相的声音越过了很多条星河才传来。老朋友,你可真是选了个非常不明智的结束方式。国王听了,在黑夜里笑起来,笑得星星被裹在夜幕中颤抖。
我已经选择最划算的方式了,亲爱的老朋友。
黑夜又重归了平静,国王相当惬意地揣着手向前走,不介意脚下与前方到底通往哪里,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去,他不去捡,不能也不打算,不断丢失才能使他全身越发轻松,陈伤新伤,病痛疾患,都从他身上掉了下去,现在他的双腿矫健步伐敏捷,有力远胜他的盛年,浑身无一处拖累。他一定又走了许多条星河那么远,他熟悉的声音已不存在于这里,最后落下的是他的王冠。不再是埃莱萨王的国王陛下看见终点,终点显出门的形状,正如人间许多古旧传说曾传说过的那样,这个世界的终点是一道门,人要跨过它,经由灵魂殿堂,再开启另一段旅途。
另一段旅途,可能就见不到莱戈拉斯了吧。
突然冒出的想法实属多余,让凭空中生出一个坎,又让国王被莫名其妙地绊了一下。
却是好事。
他不想让这种说法变得像开脱,尽管他想到这里时就意识到是开脱。为此国王陛下尽力回想了他要求王后留在白城时的场景。人类的求婚不该像一场谈判,但国王陛下彼时也不是普通人类,他说我明白我让你留在白城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莱戈拉斯嘴角上扬,那我凭什么留下来,尚未成为埃莱萨王的阿拉贡想了想,说,我在这里,而你爱我。
真是非常不讲道理,让莱戈拉斯一直记仇记到了离开的那一刻。
“那时是你要挟我留下的。”
“是。”坦率承认。
“你很聪明,阿拉贡,你清楚你阻止不了我。”莱戈拉斯说,“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你的敌人和一场洪水。”
“我很抱歉。”
“陛下不必抱歉。”
他记得莱戈拉斯向他挥手,身后的门敞开,当天的晴好天气将他的影子削得又长又细。
“那我走啦,再见。”
国王握住门环。门也向他敞开了一道空隙,光从缝隙里渗出,在他的脚前积成一片发亮的小水池。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风拂过树林时的树影摇曳,同样也不带来炙热和灼烤,平静得不偏不倚。埃莱萨陛下往前迈出一步,小水池泛滥开,光没过他的脚踝。到此为止真是很长一段路,国王想努门诺尔的后裔所获得的特权,是否就是能免去这一路的艰辛,握住门环,推开大门,迈向前方而不再后悔。
国王没能迈出第二步,他后悔了,他的后悔是象牙白色的,镶嵌着碧蓝色宝石,有清楚流畅的轮廓,格外不知趣地打破了平静。
到底发生了。国王想。
他没有意外他的后悔,倒不如说,埃莱萨陛下选择如此迂回道路来到这扇门前,只不过想为自己留下回旋余地。独一之神恩赐努门诺尔的后裔的特权太过奢侈而武断,赋予人类无法承受的长命又令他们厌倦,抛弃世界如抛弃一张纸。
可我没有。
可我没有。
白城花园里的那些花还没能越冬,伊希利恩的桃树林掉了一地熟透果实而无人采摘。莱戈拉斯说你照顾好它们,莱戈拉斯说你会不会恨我,我非要你活下来,残破地活下来,而不是放手让你死在荒芜中。
可我只活了一半的生命,我为什么非得结束在这里。
“你不是一定要结束,阿拉贡,你回头看看。”
阿拉贡回过头。扩大的光束戛然而止,象牙白色的后悔药站在他身后,眼睛里嵌着蓝宝石,黑暗裂开一道精灵形状的缝隙。
“我想我不能就这样认输,所以才选择走最远最绕的那条路。”阿拉贡说,“你会让我前功尽弃的。”
“那你阻止我。”莱戈拉斯说,“你一直是个相当有智慧的统领,不会硬扛强敌,也不封堵洪水决口。你总是绕开他们,放任他们,再打败他们。”
“原来你是我最大的敌人与一场洪水。”阿拉贡说。
莱戈拉斯像颗从夜幕里掉下来的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我是吗?”他问,语气竟是欣喜的。他们隔得有些远,不然阿拉贡会忍不住去掐他翘起来的唇尾。
然后再吻他。阿拉贡想。对,回去之后一定要吻他。
身后的门发出吱呀响,光褪去时也带走了平静与安详。剧痛首先从双腿的骨头里传来,似乎要逼着国王再经历一次失去。他的手还能够着门环,他还可以扶着那个出口站起来,转身走进更明亮的、充满喜乐的圣洁之地。
国王在疼痛面前跪了下去,就像当年征战无数的国王与国王的战马倒在漫天黄沙里,尘土钻入他的肺和破裂皮肉里。象牙白色的长发适时出现,矮身时发丝垂在他面前。空气是蜜桃味的。
“伊希利恩的桃子熟得很好,不能浪费掉它们。”莱戈拉斯解释,“那些糖很好吃吧。”
他拽起国王,玩过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精灵身体一如既往柔韧又暖和,在必要的时候变得挺拔而可靠,他扛着国王离开,离光越远而离混沌越近,风穿过他们时也走过了四季,等人类国王的眼睛能模糊辨出周遭事物形状时,他们都被炎热与严寒折磨得筋疲力尽。阿拉贡低头看莱戈拉斯,精灵额头也泌出细汗,狼狈的人类将狼藉模样也传染了一点给他。
莱戈拉斯抬手抚摸他的眼睛:“你该醒来了,趁你还是刚铎国王的时候。”
“以这副样子,做回这个自努门诺尔时代起第一个站不起来,无法乘上骏马与王座的国王?”阿拉贡轻笑着问他。
莱戈拉斯点点头。
“还要做一个父亲。”
阿拉贡愣了一下。
“你一定会让我恨你的。”随后他叹声,“但你爱我。”
“所以阻止我?”
国王陛下睁开眼睛。
国王陛下起死回生的奇事没有在民间传开,感谢白城王宫出色的保密工作,以及宰相危急关头的英明决断,消息同样也没有传至北方那位疑似伊熙尔杜的另一系继承人那里,这避免了很多麻烦和伤害。那段时间在白城更引发骚动的事件是国王与前任王后恢复婚姻关系,不过骚动也没有预料之中强烈。一句过时的流行语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那什么,放在这一次的刚铎民众口中就是以复婚为目的的离婚都是那什么,天地良心,埃莱萨陛下当时是真心实意要和刚铎的小王后离婚的。
重返王宫的小王后也不能再被叫作小王后了。他比过去老了一点,仍旧美丽的面庞像是被时间揉了一下。相较之下是很久没出现的国王,再次出现后看着比受伤后的两年间都要强健,神色不再见憔悴与倦意,目光扫过人群,又有了当年白树迎归时的威严与奕奕风采。民众不知内情,多数猜测这场婚姻破裂事件给小王后带来了不小冲击,原本的八卦风向是国王对小王后用情至深,为了精灵的未来而忍痛放手,经历这一出,民间的说法变得五花八门起来,最受欢迎的猜测无非是国王有了二心,但碍于莱戈拉斯留在伊希利恩与密林的势力,又不得不将其迎回白城。
如此传闻也飘进了精灵耳朵里。精灵耳朵很好用,国王夫妇离婚又结婚的真相他已经听过了几十个不同样式的说法,而这个说法他认为很有趣,便讲给了国王听。他们说你怕我呢,阿拉贡。莱戈拉斯把国王竖起来的文件扒拉下来,自己挤到书桌与国王之间。
“我怕你什么?”阿拉贡说,“怕你再把我的毒药换成蜜桃味软糖?”
“说到这个,你是该小心一点。太多糖会给人类造成另一种负担。”莱戈拉斯说。
阿拉贡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霍比特人送给我的蛋糕全吃了?”
莱戈拉斯眨巴了眼睛。
“不是我想吃的。”他说,“我是为了两位人类的健康着想。”
国王哼了一声,不过国王宽宏大量。他放下手中工作,转而揽住精灵,有那么几件——或者几十件文书都等着他处理,没关系,工作是做不完的。不过他想起更重要的事,彼时他刚好在精灵颈侧咬出一块红痕。
“你把安督利尔放在了哪里?”
“……难道不是在这里吗?”莱戈拉斯按住他的手。
“……”
“不是吗?”
“不许拿安督利尔开这样的玩笑。”
那精灵笑,好,我带你去。
接着他们就把玩笑开到了真的安督利尔前面。一如在上。
七七八八纠缠在国王身边的桃色传闻完全停止是在王室宣布刚铎将要迎来新的继承人那天,那天王后共同出席仪式,站在埃莱萨陛下身畔,身形已经十分明显。消息引发的民众之间的沸腾程度远超国王夫妇复婚,伟大血脉终得平安延续,全西境都为之雀跃欢欣。当然其中还是免不了夹杂闲言碎语,只无伤大雅,王室也就不再干涉。像是一部分人在庆贺之后会陷入思考,思考过度就忍不住多说两句。像国王这样的情况,竟然还能再有子嗣?真是没想到。
然后另一部分人就会反驳他们。那是另一套神经系统,你别乱想。
没错,另一套神经系统。莱戈拉斯完全可以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