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格朗泰尔趴在桌子上喝酒。
身为一个模拟酒吧经营游戏的顾客NPC,格朗泰尔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桌子前喝酒。这家酒馆叫柯斯林,格朗泰尔就缩在它的小角落里,等待玩家操纵角色上岗,然后不停地索要要啤酒就行。格朗泰尔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他可以无限制地喝酒——没人会拒绝他。直到玩家成功完成任务满足了所有顾客的需求后,他只需要把桌前小山似的空酒瓶扔进后厨的垃圾桶,就可以等待新一轮的痛饮。
格朗泰尔的工作就是喝酒,酒精占据了他的整个白天。等到太阳落山,这家电子游戏厅终于送走了一天的最后一名顾客,他的下班时间也就到了。夜晚是整个游戏厅里所有角色的狂欢时刻,他们可以随意在各个游戏部门穿梭、和朋友一起玩乐,开开赛车或者办办派对。格朗泰尔的夜晚通常还是会花费在柯斯林,有时候是隔壁缪尚咖啡厅——另一台模拟经营游戏机——这要取决他今天愿不愿意挪挪屁股。通常他不会愿意离开他的位置,那个小角落对面是一扇窗,等到太阳落下时,光线会投到他的桌上,把半个桌子照得灿烂,而他可以躲在另一半阴影里仔细欣赏这美景。然后太阳落了,他继续喝酒——夜晚的饮酒不是工作而是爱好,也就是说,格朗泰尔,他的生活完完全全浸泡在酒精里。
有时候他的酒友巴阿雷会邀请他来缪尚坐坐,他也欣欣然同意,对他来说,只是换个环境喝酒罢了。缪尚和柯斯林不同,有很多年轻人在这里集会,总是生机勃勃、富有朝气。格朗泰尔也不加入,还是找个小角落喝酒,似乎只有小角落才能给予他安全感似的。有时候喝得晕了,胆子也大了,就插嘴驳斥那些激昂人群两句。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一言不发,待到人群散的七七八八了,再拖着身子酿酿跄跄回柯斯林,眯着眼睛睡一会,等着新一天的工作开始。
格朗泰尔此时正在中央大厅。现在是日落,而今天刚好是巴阿雷喊他喝酒的日子,所以他正在往缪尚走。他的手上还握着一个没喝完的酒瓶,巴阿雷嘲笑过他这种自带酒水的行为,不过他也只是耸耸肩一笑而过。今天的夕阳很美,格朗泰尔觉得身上似乎也暖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日光。他绕过几个看上去不那么面熟的家伙,走进缪尚的大门,很庆幸今天没有被管理员沙威突击检查。
“是的,古费……我知道这确实很困难。”
格朗泰尔侧了侧头,他看见一个金发的男人正和他的伙伴说些什么。他知道这是谁,安灼拉,隔壁大型枪战游戏《革命荣光》的领袖。他的脸部数据可比自己精细多了,一头柔顺而富有光泽的金色鬈发,面容冷峻得像一尊云石雕像,眼眸是蓝色的,格朗泰尔可以将它们比作对面弹珠游戏里的玻璃球。他又看了看那位天之骄子,有些自惭形秽——不过这种念头仅仅是一晃而过。他倒是不介意自己乱糟糟的邋遢形象,至少他的眼睛是绿色,就像他手中的酒瓶子一样。他喜欢这些酒瓶子。
这位安灼拉可是大名人。倒不是因为他相貌出众(虽然这也是很大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是缪尚小团体里面最出众的那位。格朗泰尔不止一次见到他在人群中发表演说,激昂慷慨,铿锵有力。他有时候在引导大家讨论“无家可归的游戏角色收容问题”,有时候则是“突击出行检查是否涉及到侵犯游戏角色隐私权”。总而言之,五花八门,安灼拉总能发现问题。格朗泰尔不喜欢追究问题,他认为自己就是由问题构成的,如果把问题解决完了,他八成也就被解决的彻彻底底。而安灼拉,正因为他是小集体最突出的那一个,格朗泰尔才不止一次地在他的演讲上唱反调——倒也不是有意为之,只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安灼拉会瞪他,让他把话说清楚,接着他就把自己的诡辩说得天花乱坠,看着安灼拉皱眉然后反驳“你这么说毫无依据”。然后他们散会,安灼拉回去革他的命,格朗泰尔回他的小酒馆,他们私下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是格朗泰尔不讨厌安灼拉。相反,他对于这艺术品一般的人非常感兴趣。安灼拉的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反面,格朗泰尔也知道不是一切东西的两极都会相吸。但是他无法抑制自己看向安灼拉的目光,他管这叫追求美的本性。安灼拉确确实实就是领袖,这气质渗透到了他的骨子里(或者说,他的代码里)。格朗泰尔不止一次惋惜地想,如果他不是枪战游戏而是神话角色扮演游戏的主人公,那一定会是阿波罗。
此时此刻安灼拉正在和古费拉克商量革除互联网通行禁令的事。自从WIFI插口接通以来,沙威警探便在该区域拉上了厚厚的警戒线,禁止一切游戏角色靠近,更不要说进入了。上回有两个胆大的家伙偷偷溜了进去——似乎是给人类世界整出了一些事情,不过后来解决了——历险一番然后回到了这个游戏厅。据他们描述,互联网的世界妙不可言,自由而又有序,和日复一日枯燥的游戏厅生活完全不一样,人们也非常友善……因此激起了各位游戏角色强烈的向往和好奇心。安灼拉并不是多么想去互联网,他只是觉得,互联网不应该被尘封,每个人都有前往互联网的权利。自由不应该受限,他这么认为,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个人去做什么。因此他一晚上没有休息,连夜草拟了一份申诉书。由于激昂的热情一直回荡在他的心口,第二天工作时的安灼拉枪枪爆头,引导玩家一路平步青云拉起红旗,差点以为是游戏难度设置出了问题。
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公白飞,约定了晚上在缪尚的临时集会议题。公白飞是飞蛾连连看的看板,学识渊博,踏实可靠。但是格朗泰尔并不喜欢这个游戏,里面有太多的蛾子,因此和他也就没有多少交集。然后安灼拉遇到了古费拉克,隔壁赛车游戏的猛将,两人进行对话的时候,格朗泰尔刚好拖着酒瓶路过,不经意把他们的对话听了过去。他打了个哈欠,发出的动静似乎有些大,安灼拉朝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目光,他报以一个笑容,径直走到他常待着的角落坐下,大大咧咧地爬在桌上不动了。
噢,安灼拉要废除互联网禁令,格朗泰尔咂咂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即使那新奇地方解封了,我也只是在这里喝酒,格朗泰尔闷闷地说道。
“嘿,你完全不想出去看看吗?”巴阿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张宣传单,格朗泰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安灼拉他们发放的。
“噢,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过。”
“那边似乎有更加豪华的酒馆,我猜你或许会喜欢?”坐在前头的古费拉克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回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哦天呐,古费,”格朗泰尔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我以为你够了解我了。我在这里也是喝酒,在外边也是喝酒,我可没想到这两个有什么区别。我没有什么去互联网喝酒的欲望,那地方太吵啦。不是说我不喜欢热闹,柯斯林和缪尚也吵得很,但是我喜欢待在这。我是说,反正都是浪费生命了,我不如把去互联网路上这段时间继续用来趴在这喝酒。等待和喝酒都是浪费生命,我干脆就选择一个贯彻到底,显得我还比较是一个专一的人。够啦,我是没有什么兴趣。喝酒吧,古费。再给我一杯酒。”
“哦,得了吧,大R!”古费拉克笑起来,“如果禁令解除了,我打赌你是会去的。”
“那就等他解除吧!解除之后再说。在他还没解除之前,能不能进去我都无所谓。还有,虽然我看不惯沙威警探,他老是随机检查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看我不爽,但是我知道他有很大本事。无论如何,你们这次的行动可不容易。成功就成功,失败了对我而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总之,随你们的便吧。”格朗泰尔把手中的这瓶酒喝干,又打开了新的一瓶。
“我明白,飞儿和我说过这有多难。但是安灼拉想要废除。”古费拉克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小猫一般,“你也知道,他可是安灼拉。”
古费拉克作为安灼拉与格朗泰尔共同的朋友,似乎成了这两个极端差异的人联系的纽带。再加上他是个赛车手,性格总是很跳脱,相处起来没有什么压力,因此总是很受欢迎。与安灼拉相比,他显得更加活泼,和格朗泰尔相比则更加可靠。格朗泰尔知道他、公白飞、安灼拉三个人是整个集会小团体ABC之友的中心人物,因此也不加反驳,不可置否地摊摊手。
“行吧,阿波罗总是对的。”
“古费,你在走神。”
在格朗泰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也恰恰响起。古费拉克赶忙回头坐正,笑嘻嘻地举起手对着声音的主人挥了挥。
“对不住,安琪!或许你知道我在劝大R入伙。”
不知什么时候安灼拉已经结束了演讲,听到古费的话语后朝这里投来了不赞许的视线。
“格朗泰尔?”
“哦,阿波罗,放心好了。我没有被说动。”他一副无辜的表情,事实上他确实很无辜。
“他没有信仰,他只会喝酒,他什么也不能。”安灼拉这么说道。
“或许你说得对,阿波罗。”格朗泰尔赞许地点点头,“不过说错了一点,我信仰你。”
“你喝得太多了。”安灼拉皱起他好看的眉。
“俄狄尼索斯的馈赠。”
“格朗泰尔,你一天到晚没有一分钟是清醒的,我不认为你能够做好什么事情。”安灼拉说,“不过你也是公民,我不赞同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你有说话的权利。”
“呃,或许每天早上起床刚上工的那个时刻我是清醒的。”
“重点不是这个。”安灼拉不准备和他扯没用的皮了。
“看来今天不是很欢迎我啊,”格朗泰尔投降,“好吧,阿波罗,好吧。我不奢求你挽留我。那我就回去啦,回见,巴阿雷,回见,古费!你们继续。”他挪开椅子直起腰来,似乎这就已经花了他很大的劲儿。他摇摇晃晃地移动步子,往他的柯斯林走去。
“噢安琪,”古费拉克托着腮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其实大R是个挺有趣的人,真的。”
安灼拉没有回答。
第二天格朗泰尔临近下班的时候睡了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夕阳。他撑起身子,看看黑漆漆的柯斯林,艰难地回想起来今晚这里不开业。店长带着店员们去看足球比赛了,至于他,噢,格朗泰尔向来是被排除在外的。他站起来去后厨翻了翻,居然找不到一瓶尚未开封的酒。格朗泰尔认命地关好门,今晚得在缪尚待着了。
可能人一背就会一直背。出门的时候被沙威拦下突击检查,好不容易糊弄完又被糖豆人绊了一跤。等到他走到中央大厅,他已经有些狼狈加疲惫了。他路过WIFI区域入口,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影响,神使鬼差地向那个被警戒线封住的入口多看了两眼。然后,他看见入口前面站着一个人,也在紧紧盯着警戒线里深不可测的入口,双手环抱,一言不发。
“嗨。”
犹豫了一下,格朗泰尔还是打了招呼。
安灼拉没有听见,似乎沉溺在自己的思考里。格朗泰尔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再度开口:
“嗨。”
安灼拉像是被惊醒一般,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那般镇定的模样。他扭过头一看,是格朗泰尔。似乎是从没想过格朗泰尔有和他打招呼的可能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道:“呃,嗨。”
“你在这看了很久。你在想什么,和之前那两个人一样偷偷越过警戒线跑去互联网吗,阿波罗?”
“不要叫我阿波罗,格朗泰尔。”安灼拉下意识反驳道,“不,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样把互联网的吸引力发挥到最大,让所有有意向去互联网却被阻止的公民们愿意加入我们革命的队伍里来。”
“噢天呐,你平日里工作革命得还不够吗,你就非要把业余时间也让这些革命填满吗?”格朗泰尔吐槽道,“你还不如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今天晚上的足球赛似乎挺不错。”
“你完全分不清什么有意义是吗。”安灼拉似乎觉得他无药可救,“你的工作和爱好都是喝酒,我的工作和爱好为什么不可以相同?”
“打住,阿波罗,我现在没有喝,柯斯林那些家伙们没有给我留甚至一瓶酒。”格朗泰尔搔了搔脑袋,似乎有些不满,“我没有对你指手画脚的意思,你干什么都和我无关……你要是想革除互联网禁令,那就去做好啦。真不知道它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让你这么痴迷。”
“不,我并不知道,我没有见识过。”安灼拉说,“我只是觉得那些希望进去的公民们应当有进去的权利。世界很大,我们不能总被拘束在这个游戏厅。”
“噢……你的心胸还真是宽广。”
两人沉默了一阵。
“嘿,安灼拉。”格朗泰尔打破这个尴尬的氛围,“或许你应该进去见识一下。”
“什么?我不能。在我们制定出周密的革命计划和行动方案之前,任何贸然行动都是不必要的损耗,因为你不知道你的行动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糟。”安灼拉表情严肃。
“可是你需要生动的东西调动你的……呃,公民的积极性,不是吗?”格朗泰尔突然有了个好点子,他的情绪一下子拉高了。
“确实是这样……”
“安灼拉!”格朗泰尔打断他,兴致勃勃地抓住他的手腕,“那就对了!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识更加令人信服的了。我们可以自己去看看……我是说,如果你希望的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抓着安灼拉的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安灼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格朗泰尔这才把这句话说完。
“你?”安灼拉有些吃惊。
“我。”
“可你似乎对这个地方并不感兴趣。”
“我突然改主意了。”
格朗泰尔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沙威警探似乎被大力面包贼的主人公冉阿让吸引了视线,暂时不会关注到这里。他试探地把手伸过警戒线,没有警报,看来加固措施没有变强。他深吸一口气,没给安灼拉反应的时间,便拉着安灼拉一起,溜进了这个写着WIFI的神秘区域。
“哦,天呐。”安灼拉看着这阴森森的金属房间,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格朗泰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
“如果出了乱子,就交给古费拉克吧。”格朗泰尔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什么?还是交给公白飞吧。”安灼拉说,“相比起古费,他比较靠谱。”
他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知道这里的构造,以及究竟该怎么走到所谓“互联网”区域。这个地方闪着荧光绿,一切都具有科技感。作为一个在历史枪战游戏中的角色,他倒并不是很了解这个。
格朗泰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嘿,你就适应了?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比如不理我什么的。”
安灼拉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你讨厌我?我还把你强制带到这里来?”
“我不讨厌你。”安灼拉的表情带着疑惑,“虽然你的行为我有时候确实看不惯。”
“那你至少也该为我鲁莽举动骂我两句吧。”
“有什么用吗?既然已经被你带进来了。权衡利弊,与其慌慌张张退出去被沙威警探重罚一顿,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找到去互联网的路。”
“阿波罗,你真是迷人。”格朗泰尔赞叹道,“我对你仅有的偏见消失了。”
“别闹了,过来帮忙。”
安灼拉身旁的圆形转盘突然亮了起来,绿色的荧光十分好看,就像隔壁星际游戏的飞船一样炫酷。格朗泰尔跳上了圆台,一束光束亮起,前方风机形状的大门徐徐打开,格朗泰尔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正在将他往里边拖去。
“嘿,安灼拉!我想这就是——”他欣喜地叫道。
“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被透明的罩子包裹住,声音戛然而止。安灼拉有些慌张地喊他名字,却发现他被这奇怪的东西完完全全罩在里边了。四周响起了意义不明的机械声音,似乎在报一串数字。在安灼拉反应过来前,格朗泰尔已经顺着电线行驶到了更深处,不见了踪影。
“嘿!阿波罗!快跟上来——”
回声传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微弱了,安灼拉为格朗泰尔的鲁莽感到头疼,不过好在歪打误撞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便紧跟了上去。
一绿一红两个光点穿梭过电线、光端机,随着其他五颜六色的光点们一路飞驰。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过去之后,格朗泰尔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巨型大陆上空。各式各样他没有见过名字的大楼在他四周林立,他混迹在飞行的人群里,不知所措。
安灼拉。安灼拉跟上来了没有?他试图回头看,但是却一无所获——在这么多的光点里,他找不到独属于安灼拉的红色。此时此刻他的屏罩开始光速下降,他不知道这东西究竟会带他去哪里。早知道该事先多喝几瓶壮壮胆,格朗泰尔有些后悔,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天知道如果他喝得跟平常一样,是不是还有这个机会跟安灼拉一起触犯禁令。哦,天呐,古费一定会形容这是,私奔?
他的屏罩坠落了,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格朗泰尔疼得龇牙咧嘴,不过好在放他下落的高度并不高。他把自己的头发搅得一团乱,虽然平时就并不那么整齐。他揉揉酸疼的肩膀正准备起身,前方却向他伸来一只手。
“……或许你需要我的帮助?”安灼拉这么问道。
格朗泰尔愣了两秒,咧开嘴笑了。他用力握住了安灼拉的手,好让自己站起身:“感谢你的助人为乐,阿波罗。”
“不用客气,也别叫我阿波罗。”安灼拉将他扶起,“看来你的屏罩不大喜欢你?”
“噢,他比较有个性……”格朗泰尔失笑,“可能是我身上的酒味太浓啦。”
安灼拉忍俊不禁:“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格朗泰尔讪讪地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地向前走了好一阵子,格朗泰尔才突然想起:安灼拉刚刚是笑了。
他急忙抬头想去捕捉一下安灼拉嘴角是否还有残余的笑意,却遗憾地发现已经无影无踪了。安灼拉看他突然开始长吁短叹,不解地问他怎么了,格朗泰尔只说自己没酒喝浑身不舒服,结果被安灼拉教育了一顿。
两人突然现在发现根本就是漫无目的地走,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是一个宏伟的大厅,五彩斑斓,比游戏厅要时髦很多,格朗泰尔习惯了酒馆昏暗的灯光,在这种环境下反倒万分不适应了。他的眼睛被强烈光线刺激得有些酸涩,流下了一些生理性泪水。
“怎么了?”
“被这美景感动哭了,阿波罗。”他把眼角的泪水抹掉,打趣道。
“确实很美。”安灼拉没有戳穿他的把戏,“这里比游戏厅要大得多,而且这个灯光……你看,我们可以到外边去。”
安灼拉指了指大门的方向,格朗泰尔跟了上去。两个人靠在栏杆上,远处绚丽的美景收入眼中。光圈,光缆,霓虹灯,白色,彩色,四处穿行的人流去,高耸入云的建筑……
“它无穷无尽。”安灼拉赞叹道。
“是的。”格朗泰尔说。
“我能明白游戏厅的公民们向往这里的理由了。”安灼拉撩了撩被风吹起的鬓发,如是说道,“它有太多可能性,比起我们狭小的游戏厅……它不应该被封存,格朗泰尔。我们有看见一切的权利。”
“你说的没错,阿波罗。”格朗泰尔说。
“革命是有必要的……大家都能够自由地来往,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偷偷摸摸。”安灼拉叹了口气,“或许我还要感谢你带我来这里……等等,格朗泰尔?”
似乎是发现格朗泰尔回答得敷衍,安灼拉略有些责备地转头看他,却发现他面色苍白。
望着同样的景色,格朗泰尔却感到自己眼前浮现着五彩斑斓不停闪烁的色块。他无法思考,只剩下跳跃的光点,迷幻的排列成诡异的形状,让他的大脑一阵眩晕。他没由来地感到恐惧,一直蜷缩在窄小昏暗角落的行为能够让他获得安全感,而此时此刻,看到美丽,看到自由,看到幸福,他却怕了。
“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安灼拉担忧的声音传来,他猛地回神,脸上仍然冒着冷汗。
“我没事……”他张了张嘴。
无力感袭来,格朗泰尔脚一软,险些摔下去,幸亏安灼拉及时伸手将他扶住。格朗泰尔自嘲地抿了抿嘴,把安灼拉放在他额头的手拂掉,安灼拉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逾矩,把手收了回来。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格朗泰尔深呼吸,“嗨,可真没用。我这蝙蝠一样的生活习性实在是不适应,我是说,显得有些不真实罢了。这里很美,真的,但是在这里我显得也不真实,很奇怪吧,安灼拉?呃,或许这就是我原本并不想来的原因?哦老天我在说些什么,抱歉毁了你的好心情……”
“我是真实的。”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愕地抬头看他。
“我是真实的。”安灼拉重复了一遍,“格朗泰尔,如果你是怕这一切过于理想化显得不真实,你可以看看我,我在你旁边。你和我,我们都来自那个破旧游戏厅。”
“安灼拉……”
“你只是孤独惯了,”他说,“你可以打破束缚的。放轻松……如果说这一切是虚幻的话,至少在这儿我们是真实的。我和你。”
“你和我?”
“我和你。”
“噢,安灼拉,你真是……”格朗泰尔注视着他,“嘿……你真真切切是我的信仰。”他笑出声。
“这不好笑,格朗泰尔。”
“不,不。我现在好多啦。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怎么样?”格朗泰尔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接待处坐着一位万事通。
待两人靠近后,便发现这里似乎是咨询问题的地方,只要发出提问,他便有问必答,然后你会被送到你想得到的答案处。
“真是奇妙,你们两个似乎没有搜索记录……”那位万事通推了推眼镜,让格朗泰尔想起了公白飞,“没关系,那就从头来。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
格朗泰尔看了安灼拉一眼,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好玩的念头。
“安灼拉。”格朗泰尔说。
“什么?”安灼拉应道。
“安灼拉革命荣光,安灼拉面部数据解析,安灼拉也太帅了吧这游戏好酷,安灼拉技能分析,安灼拉梦女,安灼拉……”万事通突然蹦出一连串的话语,喋喋不休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什么东西?”安灼拉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格朗泰尔捧腹大笑,被这搜索引擎的联想功能逗得不行。万事通尴尬地又推了推眼镜,说道:“抱歉,你们是首次使用者,可能吓着你们了……”
“不,不,不,很有趣的功能……”格朗泰尔笑得打了个嗝,被安灼拉猛敲了一下才消停。安灼拉再度走上前,沉思片刻,看了看身边还在憋笑的格朗泰尔,报复性地对万事通说:“搜索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柯斯林npc,格朗泰尔为什么叫大R,格朗泰尔的需求只有酒吗,格朗泰尔有没有隐藏选项……”
“哦,阿波罗,我可没什么好搜的 ”格朗泰尔摊摊手,“没有隐藏选项,我的需求确实只有酒……”
“不过为什么叫大R这一点倒是挺有趣的。”安灼拉说,“为什么呢?古费他们也确实叫你大R。”
“因为Grand R,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得意地说,“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叫我大R,安灼拉。我喜欢这个名字。”
“这可真是有意思的想法,R。”安灼拉笑了。
嘿,今天一天里他笑了两次,格朗泰尔恍惚起来。
“搜搜古费拉克?”格朗泰尔提议。
“古费拉克神级赛车手,古费拉克疯狂飙车,古费拉克技能,古费拉克缺德,古费拉克x艾潘妮,古费拉克和隔壁公白飞是什么关系……”
“等一下,他缺德我知道,他和艾潘妮是什么情况?”格朗泰尔大惊,“他俩在同一个游戏里飙车我知道,但是艾潘妮喜欢的是马吕斯那混小子!”
“他们是怎么发现古费拉克和公白飞……”安灼拉则是对这一条比较感兴趣。
“呃,古费的赛车上面印着的那只蛾子和那个连连看里的图案是一样的……?”格朗泰尔过于惊愕以至于有些说不出话来,“老天,这互联网的想象力可真是离谱……”
“但是很有意思不是吗?”安灼拉说,“如果公白飞知道,你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吗?”
“我想古费应该会很高兴……”格朗泰尔咋舌。
万事通看看他们,看看表。
“对不住,万事通先生,耽误你啦。我想最后搜一样东西——”格朗泰尔双手合十。得到万事通的许可后,他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眼睛炯炯有神。安灼拉看他这副样子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一下子想到什么重要事情,似乎是很严肃的。他看到格朗泰尔的嘴一张一合。
“我想问的是,附近哪里有——免费啤酒?”
“免费啤酒狂欢节,新式酒馆开业酬宾,啤酒音乐节……”
“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当然没喝成他的免费啤酒。他被头冒黑气的安灼拉(愤怒版)拎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和万事通说一句谢谢。
格朗泰尔又被安灼拉说教了一顿。
他们在最高楼吹风,俯瞰整片云天共远之境。他们看了传说中最有影响力的短视频,安灼拉开始考虑用这种方式宣传革命的可行性。他们一起去玩了更大规模的枪战游戏,即使在这样的游戏里安灼拉也丝毫不落下风,而格朗泰尔却早早出局。他们还是去了咖啡馆,格朗泰尔用安灼拉的脸成功忽悠到一份免单,因为他们没有钱,虽然安灼拉很不高兴。一个没有出逃愿望的怀疑家,和一个从未出逃过的理想家,在出逃后体验了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似乎此时此刻,一切的隔阂都消失了。
格朗泰尔意识到,这样旅程终归是要结束的。
“想要留住啊。”他喃喃自语。
安灼拉的金发被风吹拂着,在阳光下更为美丽。他没有听见格朗泰尔说的话,他的眼神很坚毅,注视着最远处的地方。格朗泰尔读出了他眼神里的向往。
自由。
格朗泰尔第一次明白了这个词的意义,明白了这个词对人的意义。
在这种状况下,他说不出“安灼拉,该回去了”这样的话。
格朗泰尔退到了阴影里。
“格朗泰尔,”安灼拉说,“你说,我们该如何向公民们描述这一切?”
“他们对你深信不疑,阿波罗。”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安灼拉回头看他,“我的语言无法描述。”
“安灼拉,你可是个优秀的演说家,”格朗泰尔拍拍他的肩,两人已经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何不妥了,“相信自己,你是自由神。”
安灼拉出神地望着前方建筑上的大屏幕,变幻莫测的图形在他面前闪过,一幅幅精妙的画面是如此打动人心。这幅画卷该怎么让那些公民们切实感受到?总不能所有人都擅闯禁区……
“要是能够被画下来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能够有谁把它画下来就好了。”安灼拉重复道,“不过,似乎不大现实……我并不会画画。”
格朗泰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开始不舒服了吗?”安灼拉关切地问。
“不,没有。”格朗泰尔摇摇头。他的手攥得紧了些,似乎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仿佛要耗尽他的生命。
他下定决心了。
“我来画。”他轻轻地说出这句话,看见安灼拉好看的眉毛由于惊讶而微微上挑了。
“我来画。”格朗泰尔的声音大了一些,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似乎重新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轻浮的表情。
“你允许吗?”
他以为安灼拉会说些什么质疑的话,或者至少问问他画的怎样,但是没有。安灼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地对他说:
“我相信你。”
他们回到了游戏厅。
格朗泰尔拒绝了巴阿雷让他来缪尚和各位好好唠唠究竟跑出去干了什么的邀请,自顾自往他的游戏里走。他相信安灼拉会处理好一切,他一直这么相信。他溜进了柯斯林,没有走向自己往常窝着的小角落,虽然他看到桌上没有被清理掉的酒瓶子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扭过了头。
不远处是他的家。一间落满灰尘的出租屋。他许久没有回来了,他已经习惯了在柯斯林或者缪尚的桌子上过夜,只要一醉,就会不醒。他掏了掏口袋,钥匙不知所踪,好在他根本没锁门。轻轻一推,这大门便吱呀作响,掉下稀稀落落的墙灰。格朗泰尔嫌恶地拍掉,抽了抽鼻子,这才进屋。屋里很黑,到处散落着酒瓶子,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格朗泰尔打开床边生锈的的柜子,里面的东西刷啦啦地掉了出来。他捡起地上的瓶瓶罐罐,摸到了几支画笔。拧开一罐看不清颜色的东西,他确认了,这些颜料还保存得不错,至少没有风干。
他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来不及闪躲,下意识地闭上了,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再睁开时,他看见阳光已然把整个房间照亮了。酒瓶子的玻璃壁反射出了好看的绿色,就像他的眼睛一样。墙壁,地板,天花板,整个房间,都涂满了条条点点彩色的颜料,格朗泰尔知道这是他自己涂上去的。
他铺开了纸。
“嘿,安琪!你看到那些了吗?”古费拉克打着招呼,追上了前方安灼拉的脚步。
“什么?”安灼拉回头,朝着古费拉克所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群人。他们推推嚷嚷,似乎在看些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中央大厅的一大幅画!”古费拉克夸张地比划着,“安琪,那是互联网的样子吗?你确确实实看见过吗?那是谁画的,我猜,大R?肯定不是你,你完全没有艺术细胞……”
安灼拉向人群走去,古费拉克了然地跟在他身后。他向那引起围观的事物投去视线时,一下子以为自己还在互联网——
太逼真了。
霓虹彩灯,高楼竖屏,光点们似乎还在向前飞驰,噢,那是万事通,安灼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回头看了看状况外的古费拉克,后者回了他一个问号般的神情。
安灼拉走的更近了些。
“飞儿,你看见安琪的表情了吗?”古费拉克拉住身边人的衣袖,公白飞只是推了推眼镜。
“我想,他肯定很清楚这是谁画的。”公白飞如是说。
画面里最高的建筑上,在彩光的映射下,有一红一绿两个小人。
安灼拉当然知道这是谁画的。
安灼拉不知道格朗泰尔四个晚上没有出过门,当然也没有去喝酒。
安灼拉不知道格朗泰尔本来想把自己画进阴影里,但是最后并没有这么做。
安灼拉不知道此时此刻格朗泰尔正站在人潮汹涌处后方,柯斯林的门口,注视着自己。
安灼拉的革命天时地利人和,所向披靡。在沙威把封锁带撤掉的那一天,是游戏大厅最沸腾的一天。他们制定了周密的出行管理计划,避免了所有人一哄而上的麻烦,安灼拉为首的ABC友人社功不可没。
在古费拉克拉着公白飞表达了要去找万事通看看那有趣的搜索词条的意向后,安灼拉在入口处和他们挥手告别。此时此刻正是游戏角色下班的时候,搭伴结伙兴致冲冲要去WIFI处游历的公民们不少。安灼拉走进缪尚,看见了许多天未见的,正趴在角落里痛快饮酒的格朗泰尔。安灼拉走上前,并没有被晕乎乎的酒鬼注意到,于是一把从他的怀里抽走了那个酒瓶子。
“嘿!还给我——啊,阿波罗。”格朗泰尔回了神,“好久不见?革命胜利。”
“好久不见。”安灼拉回答,“很棒的画。”
格朗泰尔朝他摆了摆手。
“我以为你会更乐意去外面看看。”
“噢,去的那么频繁可就没意思了。那里没有昼夜,那里用不着休息。或许我还有恐惧症……还是算了吧。很久没有窝在这里喝酒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在这里和你唱唱反调。虽然和你一起在高楼吹风很高兴,但是仔细想想这里也不错……我喜欢游戏厅的夕阳。”格朗泰尔说。
“现在夕阳正美呢。”安灼拉说,“不去看看就要错过了。”
格朗泰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你陪我?”
“我陪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