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琪,之前和你说的宣传单的事情你准备的怎么样啦?”
古费拉克说完这句话,看见安灼拉翻书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他了然:安灼拉完全没有准备。
最近的工作实在太忙,论文加上考试周,社团也忙着进行本学年最后一期活动,安灼拉不得不每天加班加点才勉勉强强保证任务顺利完成。即使是安灼拉也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时间转换器,没有超能力。因此,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事,比如说宣传单,就被他稍稍搁置了一下。
他们这回社活的目的是植物保护。因为随着气温的渐渐走低,一天当中的温差也越来越大,树很容易出现“日灼”现象。再加上假期留校人并不多,新一轮寒潮又要来临,如果不引起重视的话,来年校园内植被将会损失惨重。
“……或许让公白飞按照纯文本打印就好?”安灼拉说。
“安琪,那就没有宣传吸引力了!”古费痛心,“那些家伙们可不希望收到一沓铅味浓厚的报纸!”
“可是一直以来我们的宣传都是通过校报,我觉得这仍然是可行的。”
“现在是考试周啊考试周!已经没人愿意再给自己增加无益的阅读量了,他们缺少的是激情,我们需要引爆他们的激情!”古费拉克夸张地比划着。
安灼拉沉思片刻。
“你说得对。”他合上书,看了看自己的表,“我想你应该是有好的解决方案了,古费?……呃,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的电话铃声总是在两秒内迅速被切断接起,这就是安灼拉的办事效率。
“你说中了!”古费示意安灼拉接电话不用顾虑他。
安灼拉接电话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对方只是提醒他一会儿要来收作业。他必须要早点回去,但是还是准备听听古费拉克有什么高见。
“我找了我艺术系的朋友,让他给我们设计!”古费拉克得意地抬起头,“安琪,他是个怪人,但是心肠不坏。而且据说他在设计方面是个天才,你不介意的话,我觉得这件事交给他不错。”
“确实不错,但是他难道没有期末作业要交吗?”安灼拉问,“我们没有耗费他的时间的权利。”
“噢,他说他愿意——虽然是喝醉之后讲的。”古费后半句的声音小了些,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不过大R说行就是行啦,我和他交情不错。”
安灼拉的电话又响了。他皱眉接起,这次是他的社会学助教,让他一会儿来办公室一趟。
“好吧,古费,那就这样吧。”安灼拉挂掉电话,“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让他联系我就行。唔,我把我的二维码发给你。现在我得先走了。”
“考试顺利,安琪!”古费拉克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手机信息 22:03
古费:【图片】R,这是安琪的二维码,你有啥问题直接加他问他就行。
格朗泰尔:安琪?你是说那个安灼拉?
古费:还能是谁,整个学校就一个安灼拉!
格朗泰尔:我没想到我能直接加到他。他们怎么称呼他来着,呃,迪某尼王子?
古费:安琪讨厌这个称呼,别叫他王子,他会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跟你讨论封建王权制度存在的不合理性……
格朗泰尔:(流汗)正好,我也觉得这称呼蠢得不行。
古费:加上就行了,我可不想做传话筒,你直接对接金主一次到位,还可以省点时间喝酒。
格朗泰尔:那可真不错。
古费:我还要赶论文。
格朗泰尔:噢,我们似乎也有作业,是什么来着……不过我打算随便糊一下给那老头交个差就行。
古费:(鄙夷)(鄙夷)(鄙夷)
古费:建议你早点加上。安灼拉很忙。
格朗泰尔:(ok)
格朗泰尔关闭聊天界面,打开扫一扫。存下的二维码被读取,一个界面跳了出来。
格朗泰尔看了几秒,突然沉默了。
手机信息 22:17
格朗泰尔:古费。
古费拉克:干什么。
格朗泰尔: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古费:有屁快放。
格朗泰尔:那我就问了。
格朗泰尔:我该付多少钱才能加到安灼拉的好友。
古费:???
古费:你在说什么?
古费:我说不做传声筒也不是说我要做中间商啊???
格朗泰尔:【图片】
古费拉克仔细一看,格朗泰尔发来的图片是一个收款界面。
【转账给用户E(**拉)】
古费拉克这才发现安灼拉错把收款码发给他了,他趴在图书馆的桌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手机信息 22:23
古费:……这大概是安灼拉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
格朗泰尔:我以为是你的失误。
古费:(流汗)好吧,我没发现,我的错。上次义卖用的是安琪的收款码,可能在他相册里躺的比较前面。他最近忙极了,也许看都没看就……
格朗泰尔:我差点都要管他叫贵族少爷了。
古费:相信我,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格朗泰尔:噢,噢。所以呢,补救措施是什么。
古费:你等下,我把他好友名片推给你你直接加。
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所以你为什么不早这么做???
格朗泰尔点开了古费拉克发来的名片。昵称是E,头像是三色旗,个人简介是无。怪人,格朗泰尔想。他思索来思索去,最后还是点了发送验证消息。
“古费的朋友。”
安灼拉很快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格朗泰尔甚至觉得这个人应该属于打招呼会发默认微笑表情的类型,不过并没有。他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嗨,该怎么跟这个安灼拉打交道啊。
手机信息 22:37
安灼拉:你好。
格朗泰尔:呃,嗨。
安灼拉:公民,我的名字是安灼拉。请问该怎么称呼。
预料之内的客气。格朗泰尔起了鸡皮疙瘩,他真的不习惯这种对话方式。
格朗泰尔:我以为古费跟你说过。
安灼拉:他没有,他只是提了一下艺术学院的朋友。
格朗泰尔:呃,你可以叫我大写的R。
安灼拉:好。
安灼拉:虽然我以为至少把名字说出来是一种礼貌,但是我尊重你。
格朗泰尔想把手机摔掉。
格朗泰尔:天,我不喜欢这种对话方式。难以想象古费那样,呃,活泼的人会有你这么严肃的朋友。
安灼拉:我一贯是这样。
格朗泰尔:你是法学生?
安灼拉:我不认为这涉及到我们需要讨论的事情。我们需要你帮我们设计新活动的宣传单,你愿意帮忙我很感谢。现在时间紧迫,首先是你我都有各自的期末课题要做,而且现在是考试周需要充足的复习时间。为了尽可能提高你我的学习效率,我们有必要率先将话题放在工作上来。
格朗泰尔:(ok)
格朗泰尔:呃,你打字速度真不赖。
安灼拉没有理会这句捧哏。他桌前摆着《法律评论》还有厚厚的《资本论》,摊开的稿纸打开的电脑文档都显示着他其实正忙着写他的论文。格朗泰尔信息一条条发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决定至少先得把这件事完成。于是他一口气把这次活动的任务主旨流程具体事项详细地列给了格朗泰尔,然后告知他再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提问就好。对面有一阵子没有回音,安灼拉便重新回去看他的论文。不一会儿他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他再次打开信息界面。
格朗泰尔:我以为你没有忘记要告诉我截稿日。
安灼拉:抱歉。那么下周五之前可以吗?
格朗泰尔:(ok)
格朗泰尔想了想,又接了一句。
格朗泰尔:或许你知道你把收款码发给了我。
安灼拉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这个人给他发送申请的时候,下边确实显示着“来自好友古费拉克推荐”。他看见这个人的账号名,单名一个R字。他能想象到这个人扫他二维码的时候遇见的尴尬情形了。
安灼拉:……抱歉。
格朗泰尔: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倒觉得这显得你不像个机器人了,是好事。
格朗泰尔:哦,我的意思是,你为人处世的方式太严谨了,像个机器人。
格朗泰尔:呃,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机器人也很可爱。我之前见过机器人摊煎饼,他们很能干。
格朗泰尔:哦该死我冒犯到你了吗,不好意思,我说话不大过脑子……
安灼拉的手机一连响了四下,旁边站起来倒水的公白飞不禁看了他两眼。安灼拉拿起手机看了看,似乎被这个笨拙艺术生的言辞逗到了。
安灼拉:你打字速度真不赖。
格朗泰尔:嘿……
没有动静了。安灼拉长吁了一口气,准备再度投身到论文当中去。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格朗泰尔举着手机对着他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倒在寝室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心里想着:
他还是会开玩笑的嘛。
手机信息 23:32
格朗泰尔:我叫格朗泰尔。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叫我大R。
发出这条消息后,他也不管安灼拉看没看到,把手上的空酒瓶和手机都往旁边一扔,陷入到他一天当中不定时的睡眠当中了。
安灼拉见到格朗泰尔本人是在周三,截稿日的前两天。他从图书馆出来后,看见了在梨树下逗猫的黑卷发男子。素不相识,本来也没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但是他逗弄的大橘突然变了卦,吃光了那个人的猫条却又挣脱了他的抚摸,反倒一路奔往另一个方向。那个男子笑骂着跟上去,安灼拉看见大橘猫朝他小跑过来,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在他的腿间蹭来蹭去。
安灼拉僵住了。他不是不喜欢猫,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猫打交道。他确实觉得猫是可爱的动物,但是只要它们靠近他,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大橘可没有这种担心,拽了拽他的裤脚表示亲昵。安灼拉看见那个黑发男子逐步走近,看出了安灼拉的为难样子,小心地把橘猫抱起。橘猫朝他不满地叫了几声,挣脱他跑了。他尴尬地揉了揉脑袋,朝安灼拉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大概是又嫌弃我的酒气啦。”
安灼拉这才发觉这个人接近后空气里逐渐高起来的酒精浓度。他皱了皱眉,刚准备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是安灼拉。”那个男人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的,我是安灼拉。但是我想说的是,在校园里酗酒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安灼拉说。
“噢,管他呢。”男人无所谓地闭了闭眼,把手一摊,“我是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的朋友们,他们不介意。我的教授们,他们懒得管。所以,没什么大关系,如果非说有什么惩罚的话,也只不过是写写检讨,然后被猫嫌弃……”
“好吧,我不指望你能改正。”安灼拉说,语气有些不满,“还有,你认识我,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谁?”
“哦,你应该知道的。”那个人笑起来,“我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他示意安灼拉看看自己衣服上的颜料渍。
“你是艺术生。”安灼拉了然,“格朗泰尔?”
“很荣幸你记住了。”格朗泰尔赞许地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管我叫大写的R。”
“那么大R,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喝酒逗猫,我应该可以问一问宣传单的事情。”安灼拉说。
“噢!”格朗泰尔一副惊讶的样子,“好。当然。你可以问。”
“你知道我要问进度。”
“我知道,所以我要告诉你,还没。”
“后天就是截稿日。”
“这个我也知道。”
“你却在逗猫喝酒。”
“因为我知道这不碍事。”
“好吧,格朗泰尔。”安灼拉的表情应该不是很好看,“我知道拜托你设计确实是给你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但是至少你答应了就要好好落实。”
格朗泰尔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嗨,你放心好了,我准会给你搞出来。”
安灼拉的眼神明显写着不信任。
“不要这样看着我,阿波罗。”格朗泰尔无奈地说,“艺术要的是灵感。没有灵感就画不出好东西,你要知道只有作业可以瞎应付。”
“作业也不应该瞎应付。”安灼拉反驳,“以及不要用奇怪的名字叫我。”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灵感!”格朗泰尔伸出一只手上下挥动,“灵感是艺术家的养料。正如莫奈一生都在画他的爱人,毕加索把他的妻子从写实画到了抽象,伯伦朗把与他同甘共苦的夫人画到了极致……艺术家有属于他自己的缪斯。不要惊讶,我没有爱人。在有人真正爱我之前……我想是不大可能……我的缪斯是酒神,是俄狄尼索斯。他是我的灵感来源——我必须喝得足够多才行,不然我的画笔就绵软无力。你知道,题目是死的,创意是活的。我宿舍到处都堆着画纸,兴趣来了我就画上几笔,灵感走了我就把它们团成一团扔掉。或许现在那里就躺着你要的宣传单的废稿呢。”
“……看来你打字和说话的速度很一致。”安灼拉说,“你的狡辩比古费拉克更胜一筹。”
“过奖了。”格朗泰尔说,“其实闯祸他更在行一点。”
“……”
“别这样,阿波罗。我打包票我会把这事办好。”格朗泰尔说,“你们要办的事情我也基本了解。热安说过他不希望冬天放寒假后没有人打理学校的植物,你们的目的就是这个。”
“你认识热安?”
“当然。热安,古费,弗以依,巴阿雷,若李,博须埃,我都认识。”格朗泰尔得意地说,“让我想想,他们好像都是你社团的……”
“……他们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是吗?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我是个怪人,你也清楚对吧?”格朗泰尔憨笑起来,想从身上摸出点酒之类的东西,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从宽大的衣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倒进嘴里。
“安灼拉,是这样。如果你们只是想呼吁人们对植物保护重视起来,我完全可以画一棵树,或者画一朵花。”格朗泰尔喝完酒似乎满足了许多,“但是,这不够。这可能是你想要的,但绝对不是我想要的。安灼拉,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两天足够了。相信我。”
安灼拉还想要说什么,格朗泰尔突然一阵惊呼,原来是下一堂课要开始了。急的不是格朗泰尔,而是安灼拉——格朗泰尔翘课翘惯了。安灼拉意识到格朗泰尔是想要停止这个话题,他也不多说,拎上他的书走向教学楼,格朗泰尔注视着他背影远去。
“嘿,你又回来啦。难道刚刚是怕他看见和我在一起丢脸吗?”身后格朗泰尔逗猫的声音越来越小,安灼拉加快了脚步。
“真不敢相信,你花了一整个课间和大R辩论!”古费拉克惊奇地转头和后座的安灼拉说话。
安灼拉有些头疼:“我没有和他辩论。只不过是他揪着一件事各种诡辩罢了。”
“真难得,安琪也会有败于下风的时候。”古费啧啧两声。
“我没有和他辩论。”安灼拉重复了一遍。
“你是不是看到他喝酒了?大R肚子里的酒简直就是墨水,喝了酒他就能洋洋洒洒说出一大堆很有哲理的话。”
“我不认为酗酒是一个好习惯。”
“但是,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古费小声说,“他的想法有的时候超酷的诶,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摆烂。”
“古费拉克,现在在上课,麻烦你转回去。”安灼拉无慈悲地回答。
古费撇撇嘴,还是听话地转回去了。
下课后安灼拉经过学校中央的十字路口,正有一群学生在忙忙碌碌搬运着什么东西,似乎是画架,大概是在准备艺术系的学生今年的期末结课画展。安灼拉接下来没有课,便有些好奇地走近。已经有几副油画摆了出来,在午后阳光的点缀下显得色彩斑斓。安灼拉不是很懂艺术,平常也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今天莫名其妙地被吸引住了——或许是之前被格朗泰尔的一些大论影响的。
画展的主题似乎是“春”。在冬季学期的尾声,总是喜欢用这种充满暖意的主题来展望新年。安灼拉看到了柳枝、迎春花,看到了学生们画的身着轻柔纱裙的女子,看到了在花园野餐的家庭,不禁有些心情舒畅。春天是美好的,所以为了让这些美丽的植物能够不被严冬的冷峻摧残而夭折,我们需要重视起来,安灼拉想。
想到这件事他又忍不住想起格朗泰尔。或许能找到他的画?安灼拉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见过他的画,那些灵感的产物、缪斯的化身。这更加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不禁走动了几步。
“我猜你在找我的。”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格朗泰尔。他抱着一个空画架,表情非常闲适松散。
“那么你猜对了。”安灼拉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否认。格朗泰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耿直,不过他倒高兴,指了指右边一个方向,示意安灼拉自己去看。
“哪儿?这儿?”安灼拉一路找过去,发现被放在最偏僻的位置了。他向格朗泰尔投去疑惑的目光,格朗泰尔耸耸肩:“因为教授只给了我及格分。”
专业作业只有及格分?出于惊讶,安灼拉回头看向这一幅奇妙的画。格朗泰尔露出了一抹苦笑,不过转瞬即逝。
这是一个房间的角落,地上堆积了一些泥土,泥土上散落着几个破碎的酒瓶子。作者用阴郁的蓝色作为房间的底色,让整幅画面显得非常黯淡,似乎没有任何生气。但是,有一束光从画面外射入,仅仅照亮了其中一个瓶子——有一朵非常非常小的花从破璃碎片之中探出头,直直面对着光束,显得娇贵美丽却又不失魄力。这副画的整体细节刻画并不仔细,可以看出作者的笔触非常鲁莽而粗糙,只有这朵花被好好地描绘了。是,这也是春天。相比起那些连绵的绿意,这微不足道的角落似乎更富有“生命”的力度。但是他是怎么想到的?安灼拉难以想象格朗泰尔是如何画出这样的画的,这无法用常规思想衡量。谁会在角落里寻找春天?
“你是不是觉得偏题?那老头也这么觉得。”格朗泰尔说,“重新画来不及啦,他是想让我挂科的。但是我请他喝了杯酒,好说歹说还是给了我及格分。他说把这幅画挂在这儿是一种羞辱,我说我是作者,只要我不觉得羞耻就没事……”
“……”
“不过你放心好了,宣传画我还是会好好画的。我说过只有作业可以应付……”格朗泰尔试图解释,“呃,安灼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噢,你是觉得旁边这一幅的光影很好看吗?是的,你也一定很适合这种顶光……”
“我很喜欢。”
“喜欢?对,你会喜欢顶光的,就像演讲的时候上头的那种……”
“我很喜欢你的画。”安灼拉说。
轮到格朗泰尔说不出话了。
“可是,你是怎么画出来的?我是指怎么想到这个画面。”安灼拉问道。
“噢……这是我宿舍的角落。”格朗泰尔如梦初醒地说道,“是的,这个场景真实存在,所以我画下来了。去年冬天我不小心把酒瓶子砸碎了,就突发奇想:嘿,万一能拿来做花盆呢!我就去挖了一些土回来,铺在下面。结果你猜怎么,我压根没有种子!于是我就没有再管它了。结果今年春天我醉倒了,摔倒地上,突然发现她居然真的长出了一朵花。这种子就藏在这些肮脏的泥土里,她根本不需要我假惺惺地关怀,给她浇水,她自己有自己的想法。然后在所有人甚至春天都忘掉她了之后悄悄地探头,绽放,然后死去。她不需要被谁看到,她随心所欲,就呆在这烂泥里。我和她太像了,所以我当时哭了一整个晚上。”
安灼拉没有打断他,只是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让格朗泰尔反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安灼拉发出一声叹息:“可惜。它远远比它所得到的要好。”
“真正的画家内心总是难以理解的,”格朗泰尔如是说,“这就是为什么梵高和毕加索传世,而庸俗画家遗臭。至于分数,不用惋惜嘛,我倒是不在意这个。”
“古费说你很有趣,现在我似乎能明白一点了。”安灼拉收回落在画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他,“虽然我也理解不了你的内心,但是我不介意尝试。”
安灼拉向他伸出了手,格朗泰尔有些无措地握住。
“或许我该重新认识一下你,大R。”安灼拉说。
于是很快到了截稿日。一大早格朗泰尔就不知所踪,他的舍友巴阿雷非常讶异这个家伙居然会比自己起的早,这概率和公白飞弄丢眼镜差不多,一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灼拉最后一门考试在上午就结束了,等他收拾好东西顺着人流走出教室,一只手伸了出来,把一个文件袋塞进他的怀里。
“有人叫我把这个给你。”那个陌生学生扔下这句话就跑了。
文件袋上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个歪歪扭扭的“R”。安灼拉将密封线绕开,小心取出里面的东西,是格朗泰尔画的宣传单。
他看了两三秒,快步走向文印室找公白飞。
公白飞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很快就把一沓的宣传单印刷出来,带到了ABC之友社团的活动室。下午是最后一个活动日,也是考试周尾声过后的欢乐颂。过了周末同学们就要陆陆续续回家,偌大的学校就不会有多少人留下,只剩下独自面对寒潮的花花草草。而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重视冬日对于植物的保护措施,而不是让他们自生自灭,下个学期再花钱换一批景观植物做替补,这无论是在环境方面还是在财务方面都不是一件好事。传单发了出去,吸引了不少人——安灼拉演讲的出席率出乎意料的高。活动进行的很顺利,可以这么说——格朗泰尔功不可没。
那么格朗泰尔画了什么呢?
噢,他只是画了一棵树。
他不是说他不愿意只画一棵树吗?
他画的不仅仅是一棵树。
格朗泰尔画了一棵树。一半的枝叶已经抽出了嫩芽,朝着春天的光努力伸展着,似乎在尽力追逐春天;但是另一半却干枯萧条,似乎已经在生命危垂的边缘。两处色调的差异让中间的分界线显得有些不真实,顺着枝条的走向看去,可以看见春神忧伤的面孔,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悲哀。那神情是如此令人动容,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够直接抵达到你的心灵,触及你的灵魂。
热安很喜欢这副画,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看看刚从台上下来的安灼拉。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哎呀了一声,小声对旁边的弗以依说:
“你有没有觉得春神很像一个人?”
弗以依仔细端详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安琪。”公白飞说。
“嘿。”古费拉克挑起眉毛,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你们说大R为什么要把春神画成……”
“你想,他们被春神的美貌吸引,来听演讲的时候发现演讲者简直就是春神本人,是不是很好的商业营销?”博须埃说。
古费拉克给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要知道,大R之所以答应我帮忙画宣传画就是因为安……”
他一下子噤了声,因为安灼拉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领袖的眼睛神采奕奕,似乎是因为这个活动的结果非常不错,达到了甚至超过了预期的料想。有教务处老师对这个想法非常赞同,决定发起保护活动并增加校园植被维护人员数量。有比较积极的同学踊跃报名参与周末的保护活动,这可是件大好事。
不过他没有看见格朗泰尔。这让他稍稍地、有那么一点地、微弱地失望。
古费会意:“不好意思安琪,我们也都没有看见格朗泰尔。”
安灼拉:“……我没有要问这个。”
古费拉克委屈:“可你分明就是想问这个。”
安灼拉没有理他,但是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
“有人问明天活动的负责人,那我就把安琪的联系方式给他们啦?”若李探头,“你们在说什么呢?”
“噢!我们是说,你最好检查一下给的是不是安琪的收款码。”
“古费!!!”
安灼拉是在学校的树林里发现的格朗泰尔。
安灼拉发誓,他没有刻意去找。只不过学校西区花园的粗茎乔木一下子都刷上了石灰,在他们的保护活动开始之前,这样的行动不免引起注意——于是安灼拉去看了,然后看见了用报纸盖着头在树下睡觉的格朗泰尔。
很明显,是他干的。他旁边还有两个空了的桶,桶壁仍然是白色的。安灼拉走近,踩踏落叶的声音响了些,格朗泰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安灼拉知道他醒着。
“你的行动力也不错。”安灼拉说,“看来你不只是嘴上功夫了得。”
格朗泰尔扯下脸上的报纸,哼了两声。“偶尔也会打打鸡血。你知道,我突然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我就会去这么做。喝酒逃课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我不是很想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但是你说的倒也没错。”
“哈哈。”格朗泰尔伸了个懒腰,“所以你这回是想问我什么?”
“我是来感谢你画的宣传单的。”安灼拉从手上拿着的书本中抽出一张纸——它原本被好好地夹在书页中防止折损,“它很好看。”
“是,因为你很好看。”格朗泰尔回答。
“为什么画我?”
“我只是画我的缪斯。”
“格朗泰尔。”
“我说错了吗?缪斯?春神?哦,其实我觉得你最像太阳神……不过都没关系,阿波罗。”格朗泰尔说,“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春天。”
“是吗?”
“是啊。你是一种希望,一种新生。”格朗泰尔拍拍尘土站起来,“你知道吗?画这副画的时候,我的脑子告诉我,‘画春神’。我下笔的时候,纸上已经显现出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儿。我想,好吧,那就这样吧,画个金发春神。我画完了,他完完全全就是你的样子。眼神,嘴角,气质……我阻止不了,我的笔已经不受我控制了。可能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你就是春天。”
安灼拉没有再说话。
格朗泰尔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好的。所以大R终于要加入我们的社团了吗?”古费问。
“为什么是终于?”若李反问。
“他的社交关系网基本上把我们社团成员覆盖完了,而他其实也就只认识这么几个人。”巴阿雷说,“我一直觉得他加入是迟早的事,现在他又认识了安灼拉。”
“嘿,他这就来了。R,来这里!”古费拉克招呼着,“怎么了,你今天居然没喝酒?我闻不到什么酒味。”
“是吗?安灼拉刚还说我酒气很重,我以为我已经被酒精腌入味了。”格朗泰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吐了吐舌头。
若李说:“也许吐槽格朗泰尔已经成为安灼拉的一种条件反射。”
古费接过话茬:“也有可能酒精味已经成为你的体香了。”
格朗泰尔一阵恶寒。
“能不能不要用体香这个词,很怪。”
“但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呀,”热安说,“如果你没喷香水对方还能闻到你身上的体香,说明他的基因选择了你。你没喝酒,而安琪闻到了。”
“我还是觉得条件反射比较靠谱。”若李吐槽。
“我赞同。”格朗泰尔抽抽鼻子,“哪里有花香,热安,你今天包里放了鸢尾花吗?”
“什么?我没有,现在不是鸢尾花的季节呀。”热安摇摇头。
没有人做声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格朗泰尔的后方,安灼拉走了过来。
end
彩蛋:
格朗泰尔:我可以用这张宣传单当做期末作业重新评分吗?
教授:不可以。
彩蛋2:
古费拉克:有人发现安琪和R的账号昵称格式完全一致吗?
热安:而且都没有写个人简介。
公白飞:不,安灼拉是不想透露个人隐私,格朗泰尔完全就是懒得写。
古费拉克:飞儿说得对。
2022.03.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