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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杰作

Summary:

战争背景的一些迷思

Notes:

*瞎写 有工人x诗人提及
24601日补档,我个人还蛮喜欢这篇的

Work Text:

安灼拉搬进这间破旧的木屋的时候,他的伤只好了四五分。

这个普通的居民房是组织上说的“庇护点”,而安灼拉是战役中幸存的伤兵,此时听从上头安排来到这里的。这个城市已经被敌军占领,想办法隐蔽、然后寻觅时机脱身归队,才能最大限度为祖国保存兵力,安灼拉深知这一点。他现在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他的面容已经被敌军所熟知,若被发现,下场不堪设想。

他把自己裹在大衣里。已经是冬天,谁都不那么好过,他也仅剩这一点御寒的衣物。天上飘了点雪花,把他的头发扰得斑驳,但他没有说什么。或许他该庆幸这些雪仍然是白色的,而不是骨灰的颜色。

他身旁是副手公白飞,军师,戴着一副眼镜,在战争中也做了许多医疗兵的工作。公白飞一晚救下了半打伤员,结果清晨时分一枚炮弹落在了他们的救助处。公白飞因为在别处与安灼拉商讨对策而逃过一劫,但是他为人道主义做的所有努力白费了。

安灼拉轻轻敲了敲后门。这里背靠小巷,是敌军巡逻的盲区,在一些同僚的掩护下,他们的转移没有被发现,暂时是安全的。这栋房子已经有些褪色,被白雪遮遮掩掩,倒也没显得特别破败。生锈的锁吱吱嘎嘎地响起来,能看见铁锈片纷纷落下,接着门开了一条缝。木门发出了老旧的呻吟,两人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向后退了两步。透过门缝,安灼拉对上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领袖与向导。”门后的人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身份一样,“真利落!你们是最守时的。——进来吧,可怜的士兵们,外边可是弥诺斯的迷宫,至少进来之后你们可能会好过些。”

安灼拉仍然没有放下戒备。面前这个男人的长相个举止都有些古怪,虽然他确实操着一口纯正的法国口音。那个人催促他们进屋,然后很小心地把门卞上,那个生锈的锁发出了抱怨的声音,又不得不坚挺着继续执行自己的任务。男人的头发乱糟糟的,抱着他的酒瓶子,脸上浮现出安灼拉讨厌的醉生梦死的神情。安灼拉皱了皱眉,心中不快,公白飞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没有什么行李。一些地图资料,一些公白飞的医疗器械,当然,还有一些死去战友的遗物,这让他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倒能够最大限度地自由活动了。那个男人咳嗽了两声,给他们倒了杯水——安灼拉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放轻松,我看上去像个怪物,但卡西莫多也有一颗宝石般的心嘛。”那个男人说,“我知道你们俩。至于我,你们可以叫我格朗泰尔,虽然我更愿意你们叫我大写的R。”

“谢谢你。”公白飞温厚的声音响起,“我想我们需要知道在哪里安顿。”

格朗泰尔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出了声。

“阁楼或者地下室,这里总有人来突击检查。”他瘫在椅子上,喝了口酒,“要知道,离天堂和地狱近一些总比待在人间来得安全。不过这两天雪下的紧,阁楼的木板不一定能撑得住,所以——”

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他们跟上来。安灼拉抿着唇不发一言,跟在公白飞后头,他的情绪不大好。他不知道组织为什么派了这样一个人作为隐蔽点的线人,浑浑噩噩胡言乱语,他并不觉得格朗泰尔靠谱。他看着格朗泰尔挪开墙上的一幅巨大的油画,露出一个小门来,等他们几个进去后再把画归位。没有灯和蜡烛,顺着黑漆漆的楼梯走下去,好一会儿才看见光亮。安灼拉眯着眼睛看过去,地下室比上边要宽敞得多。光亮下坐着几个人,听到动静后,他们看向了这边。

“热安,上边没有蜡烛了,一会儿记得提醒我拿几个上去。”格朗泰尔对着正在写些什么的青年说道,二人看起来相当熟识。热安点点头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格朗泰尔便介绍道:“这是让·勃鲁维尔,你们可以叫他热安,这两位就是安灼拉和公白飞。”

“抱歉,本来应该我去开门的,但我实在是腾不出手。”热安笑了笑,“经常听他们说起你们俩呢!我想,真是幸运……对啦!这是巴阿雷,这是博须埃,也都是暂时无法归队的士兵,当然博须埃伤的确实是腿不是头发——这是弗以依,这里准确来说也是他的家,他是个工人。若李,他是绝赞的医生,这也是我们能够收容这么多人的原因之一……对啦,听说公白飞先生您也是医生,那可真是太好啦。”

“是啊,只要医疗物资足够的话,我们还能收一个连。”格朗泰尔粗声粗气地插嘴,他正在抽屉里找蜡烛。博须埃不满地抱怨两句热安的玩笑,他的腿中了弹,这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他的秃顶反而令他更伤心。公白飞露出了微笑,“我这边有带一些,希望能帮一些忙。”

这样的气氛缓解了安灼拉的坏心情。他和这里的好几位其实都打过照面,或多或少算是他的战友。至于他不认识的,热安和弗以依也都是可爱的人,与他们交谈是一件快乐的事。唯一遗憾的是他不知道如何与格朗泰尔打交道——他们两个的不同太多了。虽然格朗泰尔看上去总是可以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事实上,热安和弗以依是一对爱人,这让战争笼罩的现实生活中不禁染上了一丝温存。热安是一个幸福感很强的人,可能这也是他的诗人本质,对于一切都抱有孩子般的美好期待。

“对啦,他哪去了?”格朗泰尔问道,“没看见他在下面。”

安灼拉还没理解这个“他”是什么意思,热安就帮他做了回答:“古费在阁楼。”

“别告诉我他是想看雪,好吧,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格朗泰尔耸耸肩,转头对新来的这两位说,“我想你们会愿意见见他,毕竟这些天念叨你们最多的就是这家伙。好啦,别一副吃了英国菜的表情,等一会儿他应该就下来了。”

安灼拉和公白飞对视一眼。

不震惊是不可能的。古费拉克和他们是同一批参军的士兵,三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古费拉克在两个月前执行任务失联后,就被列在牺牲名单上了。在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古费牺牲的噩耗之后,此时此刻又有人告诉他们“他没死,他在看雪”,这实在是有些戏剧化——难以置信。

“等一下,这可能吗?组织上可没有说他也在这个地方——”

“当然,绝对是真的,如假包换,”格朗泰尔抽抽鼻子,“组织上也不知道,我们把他捡回来的。两个月前我去前线找物资,结果发现了我的朋友,我便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啦。他活得不错,但是少了两根手指。”

公白飞倒抽一口冷气。

“别担心,他不是很在意,至少他活下来啦。”格朗泰尔同情地看他一眼,“战争就是残酷的,我想你们两个都知道这一点,看看你们挂的彩!古费说如果两根手指就能换回一条命,他倒愿意把十个指头都砍掉,然后让他的战友们起死回生呢。”

他伸了个懒腰,想起大家的午饭还没有什么着落,悻悻地拿着蜡烛上楼去。他仔细叮嘱安灼拉和公白飞非必要别再回到地面上去,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敌军开门搜查。

“他是什么人?”待格朗泰尔离开,安灼拉发问。

“你说R,他是我们的朋友。”热安回答,“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不,从他身上的酒气来看,我不认为我对他会有什么好感。”

“很多人都这么说,”热安笑起来,“按理说大家都不会喜欢他,但他的朋友意外的多呢。”

“你们一开始就都住在这里?”

“算是吧,”热安想了想,“我、弗以依和他,我们三个人买下的这个房子。当然,我们都不是士兵,我给出版社写点小诗,弗以依做各种临时工,至于大R,他画画。”

安灼拉想起掩饰暗门的画,热安说这确实是格朗泰尔的作品。他把手环起,靠在桌子上,回想那幅画的样子。他记不大清,只记得是暗红色的色调,像是混沌。热安放下笔,叹了口气,“不过他好久没画了。”

安灼拉不知作何回答,于是他只是给了热安一个疑惑的眼神。热安站起来,把手头的纸整理好,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只是笑说些“灵感”之类的词汇云云。事实上,自从敌军占领了这片地区以来,大家都很少再出门了。热安苦于自己写不出什么歌颂幸福的诗,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笔尖流露的都是与墨水颜色一般惨淡的字句。弗以依很久没有找到活干了,只得在家里做做小木活。格朗泰尔干脆什么也不干,尽他一切可能找酒喝,喝完就醉死过去,他的颜料似乎都有些凝固。安灼拉了然,战争,都是战争,艺术想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

唉唉,今年的圣诞节会是个银色圣诞,可惜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是个愉快的圣诞。安灼拉和公白飞知道外边战役的紧迫性,无论如何归队都是最重要的事。他们在这里隐蔽,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就此休息了,而是以逸待劳,至少要经常把现状同总部汇报。

晚饭是面包,这个屋子里最后一点奢侈的物资。格朗泰尔说是“庆祝”——仪式感总是艺术的一部分。他们与古费见了面,久违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古费很开心,甚至得意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断指,仿佛是一件荣耀的事情。虽然他不能再拉小提琴了,但是至少他活着,这便已经是奇迹。

晚饭后热安谈起他们的经济来源。热安每周五会出一趟门,去他熟识的出版社。他写很多诗,也会写一些符合时政需求的文章,偶尔也给一些人代代笔,换一些钱币回来——有时候是物资。弗以依目前处于无业状态,但是他强壮理性,因此派他去救济点领一些粮食。格朗泰尔卖不出画,据他所说,“那些家伙”曾经要他去为他们画画,但是他喝得烂醉如泥装疯卖傻一动不动,因此上了“黑名单”。但他照旧没事人一般闲逛,偶尔还去酒馆寻寻乐子,直到某天被崩了一颗枪子伤了左肩,这才愤愤然待在家里不再出门。这一点微薄的收入支撑着这个庇护所,说来也算是奇迹。格朗泰尔虽然不靠谱,倒也可以管管饮食起居。封闭式的生活需要一些乐子,而格朗泰尔可以跟你从拿破仑聊到戴高乐。如果你的态度是“去他/妈的战争”!那也许你也会乐意和他聊聊的,只不过内容换成了啤酒与纸牌。

安灼拉刚在这里生活了三天,便已经领会了这个男人的说话功力。安灼拉是军队的中流砥柱,军心所向,他的演讲能够绝对地鼓舞士气。但是,格朗泰尔的言论不是这样激励人心,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扣人心弦”。很多时候,安灼拉只觉得揪心——他不喜欢也不认同这些。比如安灼拉认为工作与奋斗是人类活着的一大证明,格朗泰尔却总宣扬享乐,他也确实身体力行实践着这一点。再比如安灼拉对于战争的走向总是秉持着乐观的态度,格朗泰尔却摆出一副讪讪然的表情,意思是不愿多谈。安灼拉对上他就直皱眉,他以前很少这样。

“我会画出杰作的。”格朗泰尔这么对他说道,想了想又不禁笑出声,“哦,这话听着真像小说,像欧亨利的……老贝尔曼。”

安灼拉看他又抱着酒瓶子倒在桌子上,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别放在心上,安琪。”古费拉克了然,他实在太了解安灼拉了,“很少见你会因为一句话纠结一晚上——你现在需要养伤。很可惜,我想给你变些手上的把戏,但是刚刚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变不了什么花样啦。或许你不愿意,但是,你也说过,他可以有他的理念和观点嘛。所以……”

“我明白,他有他认识世界的权利。”安灼拉闷闷地想,“我只是觉得,若不抱着战争必胜的决心,如何对祖国交代?”

“战争会胜利的。”一旁的公白飞笃定地说,“他们是侵略者,我们是自卫者,他们的立场更疯狂,我们的立场更坚定。失败对于他们来说,并不会损失什么;对于我们来说,损失的是一切——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祖国。”安灼拉的眼神坚定起来,能从他的眼眸里看出神往与柔和,“她是神圣的,她是我的一切。即使我的伤比现在的还要重,我也会继续奋斗,直到死。”

最动人的爱国情怀莫过于此。安灼拉瞥了一眼醉死过去的格朗泰尔,他的内心充斥着说不清的感情,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对于一个怀疑论者醉鬼的否定。

格朗泰尔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安灼拉不愿意和他谈论,他也不在意。他大费嗓子的对象可不止这一个,他可以和博须埃喝酒或者和巴阿雷打牌,只要他乐意,日子还是好过的。他的酒到底哪里搞来,这到是个迷,因为大家的粥一天比一天稀,毕竟救济粮已经不好领。格朗泰尔声称是对面街口的一位与他交好的女郎送来的,那姑娘头脑精明,似乎在与敌军做些什么生意,这让安灼拉再度感到不那么舒服。

日子过得很不顺利。热安外出回来的时候表情凝重,在弗以依的安抚下终于吐露了现实的残酷——他的稿件不再被需要了。当被问起为什么的时候,热安的脸色苍白,却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说出的话语引发了所有人的沉默。

“他们要我用他们的语言写作。”热安说,“他们说,‘我们需要赞美诗,安抚当下人民的不安’。呵,赞美!他们倒是看看他们的杰作。我说,不。他们说,那真是非常抱歉了。你知道,我忍不住,我太生气了。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做走狗?我是诗人,我不是他们的马屁精!”

“干得好,热安。”格朗泰尔挥了挥拳头,发现自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便嘿嘿笑了起来,“我无条件支持你的行动——给那些恶犬一点颜色看看!什么是艺术?艺术属于人民。你如果真的为这几个破钱答应下来,倒显得不像个法国人了,我会把你赶出去呢!”

这倒是提醒了热安。

“……噢,天呐,抱歉,那么生活费用……看来我得去联系新的出版社……”

他突然陷入了慌乱,看来他一路都是生着闷气回来的,没有仔细考虑。这下,大家的经济来源少了一大半,近乎为零,而这还有这么多法国士兵要养活。仔细想想,可以自由活动的人其实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处处受限(指格朗泰尔,毕竟那些人看他很不爽)。屋子里剩下的粮食和物资极少极少,这样下去,可就没法过个好圣诞,如果他们确实有能力过圣诞的话。

沉默持续的时间有些久,弗以依把手搭在了热安的肩上。但是没有人有责怪的意思,大家潜意识里都认为热安这个举动是杰出的。大家可以就在这里死去,但没有人要成为俘虏,约定俗成,每个人都这么想。

弗以依说,他可以去前线捡些弹头或者其他东西来卖,街上就有做这路生意的人。若李说或许他可以去医院帮忙,虽然他是敌军盯上的目标士兵之一,但他是个医生,比起作战者来说,她外出的风险会小一些。

 

所有人达成了共识:死亡的概率很大,那么活下去的毅力就要比这更大。说实在话,人实在太容易死去了,各种各样的方式都可能导致一条生命夭折,想想活到现在着实不容易。安灼拉深夜难以入眠,又不好浪费不多的蜡烛,便轻轻靠着墙思索。地下室阴冷而黑暗,没什么装潢,让他想起了当时挖的战壕。夜晚积水会顺着泥土往下渗透,他们的衣服浸泡在这些泥土和死去战友鲜血的混合物里,散发出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夜晚的战场静悄悄,仿佛白天的惨烈完全没有发生过。有人在祈祷、划着十字,有人把攥着家人照片的手拢在胸前。他所带领的最小的那个孩子对他说,他在老家过圣诞节都会给弟弟妹妹的袜子塞礼物,这一年或许要让他们失望了——他腼腆地笑着,安灼拉也勾了勾唇。第二天他死了,在队伍的最前端,在炮弹的烟尘中化为了泡影。安灼拉木然地站着,摘下自己的帽子,表情肃穆。战争和死亡是连胞胎兄弟,如影随形,不会分离,在曙光到来之前,谁也无法摆脱。

安灼拉觉得有些渴,便站起来准备去舀点水喝。他站在楼梯口,隐约感到些许寒意,许是楼上的窗户没有关。夜深人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上楼梯。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着离开地下室,因为他随时有暴露的可能,还是小心为好。但是冷风给他壮了壮胆,他甚至萌生了去阁楼上看看的欲望——他很少这样。

阁楼不大,有些破旧了,发霉的木板被积雪压得吱吱响,灰尘和雪混在一起落下,甚至有一股腥味。安灼拉忖度着,这像是公白飞手术器皿上消毒水掩盖不住的那种味道,直白一点说,是血腥味。玻璃碎了一大半,破洞用一张报纸糊了起来,安灼拉借着月光模糊地看清发黄的纸张上面“灾难”的字样。

灾难。他叹口气,心情惆怅了起来。战争的结局总有一方胜利一方输,握手言和总是少数,但算进去的话,也永远只会有三种结果。结果是单调的,他从这三种结果中预见我方必胜的结局,只是代价实在太大。爆炸发生后,若非房子成为他们的掩体,安灼拉就不会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即使他随时做好了为祖国献出生命的准备,此时也不得有些焦躁,或许是那位年轻的孩子死去对他造成的影响吧。任何人为祖国的献身都是一种卓越的表率,是一种大无畏的爱,安灼拉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只是望着报纸上的“灾难”出神。

阁楼里摆着各种各样老旧的东西,他看见弗以依的木工具,一些上世纪的古籍(居然也好好地摆放在这里),乱七八糟的空酒瓶,也看见胡乱靠墙放着的格朗泰尔的画布。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上边画了些什么,便也作罢了。

然后他下楼来,走路的动作很轻,尽可能不发出太大的动静。看不清月亮,看不清雪,只有寒意,还是不够具有美感。安灼拉的内心蒙上一层悲怆,或许他没有意识到。因为这并不能动摇他灼热的灵魂,他仍然是要战斗的。

楼梯尾部的黑暗中立着一个人影,这把他吓了一跳,向后踩去,楼梯轻轻叫唤了一声。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朝他袭来,还混杂着桐油和画漆的味道,这使他在一片黑暗中也辨认出了来者——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似乎是要去阁楼,也就是他刚刚回来的地方。安灼拉给他让了让路,毕竟楼梯狭小而简陋,但格朗泰尔示意他一起上来。即使有些奇怪,安灼拉还是从容地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这个醉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初步判断他又喝大了。安灼拉不认为在这种时候酗酒是什么好事,虽然酒精可以让人逃离现实,但是只能够麻痹自我,而不能催眠世界。

格朗泰尔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说明外面真的冷得过分。安灼拉谨慎地把自己隐藏在物品的阴影里,以免两个人在如此狭隘的空间里无法自由行动。格朗泰尔点燃一支烟,在安灼拉眼里他的坏习惯又增多了一项,不过也不差这么一项就是了。他们还没有认认真真交谈过,安灼拉想,虽然格朗泰尔永远认真不起来。

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上边那张报纸开始摆动起来,“灾难”二字像是活了,张牙舞爪,横行霸道。格朗泰尔看着这光景许久,吐出一口烟,说道:

“这是古早的新闻了。”

安灼拉没说话。

“或许我做了件错事呢,我把它从报纸上撕下来定格在这里,它作为新闻的时效性就消失了——它被锁在这里啦。它好像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被淡忘,所以灾难才一直都在。谁还记得战争持续了多久了?应该要结束了。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吗?不,我想又会有新一轮的开始,只不过换了演员而已。这出戏没人爱看,可天天在上演,可怜的割裂悲剧艺术品,倒也算是一幅杰作呢。”

他的语气写着嘲讽,倒像是针对自己。

“为了祖国,我们需要这么做。”

“是啊,这是我们的立场,你的敌人们不也是为了他们的祖国!谁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格朗泰尔嗤了一声,“好吧,我不反驳这一点,你总是对的,你不喜欢听我的论断,那还是承认我们必须要赢吧。”

如果是随便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时间点说这些话,安灼拉可能都会给予他一个耳光。可偏偏安灼拉内心被雪和月光染上的那一丝悲怆让格朗泰尔免受一击,因为安灼拉没有反驳他。他们看不清彼此眼中的含义,因此他们并不了解彼此此时此刻的心境。格朗泰尔吐出一口烟,白烟让玻璃变得更加朦胧。

“安灼拉,”他问道,“你想流芳百世吗?”

安灼拉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他本能地回答:“不。”

“领兵打仗,凯旋,然后获得荣誉勋章。”格朗泰尔咧嘴,“你觉得这样的人生如何?”

“对一名军人来说,这是光荣的。”安灼拉正色。

“但是作为普通人,你也不希望打仗,是这样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似乎高兴了起来,安灼拉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话在他看来可能是对他某种观点的认同。安灼拉没有想把这观点挖出来的欲望,所以他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战争就是灾难。”

“如果你指的是死亡,我赞同你。”

“不只是死亡,安灼拉,不只是死亡。人是很容易死的,战争是他们选择的自我毁灭方式。”格朗泰尔摇摇头,“可怕的是连带反应。你死了,你的亲人,你的朋友,这个小型的社会关系崩塌了。他们的心中会充满悲伤与绝望,这个国度就会变成悲哀的长眠地。人们麻木,悲恸,恍惚,垮掉……战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些会持续很久。”

安灼拉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家里的弟弟妹妹再也盼不到他的圣诞礼物,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死了,公白飞和古费他们必然会觉得悲伤,但是他们知道这种死亡的意义,他们不会麻木。”安灼拉说,“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古费拉克死了,但是我们仍然在战斗……麻木和颓废是一种对于亡者的不尊重。我不能保证所有民众都有这样的觉悟,但是会开启的。如果我的死亡成为觉醒的契机,倒也成为一件好事了。”

“你是说战争就该死亡?还是说因为这样的死亡是一件好事,所以战争是必要的?”格朗泰尔的语气不善。

“不,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安灼拉感到莫名其妙,皱了皱眉。

“从你的话里我确实听出这样的意思。”他哼了一声,揉了揉冻红的鼻子,“安灼拉,你没有人情味,你是战斗机器。但是,你不能死,你们谁都不应该死。我直说吧,战死在这里是愚蠢的,你们的生命本来应该是可以有更大的作用的……古费的手指!本来他应该拉小提琴,而不应该握着枪械;公白飞和若李可以在科学上获得更大的成就;博须埃不会崴;热安的诗歌不会被语种限制,弗以依也不会找不到工作;而你,你尽可以进修法学哲学,发挥你的才干,而不是在这狭小的阁楼和我面对面。都他妈是因为战争,一切都毁了。战争不应该存在,它就是人类相残的杰作,偶尔冠上了什么名号,也只不过是谎言穿上了真理的衣服罢了。”

他说的没错,安灼拉当然知道这一点,因为这就是现下的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格朗泰尔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安灼拉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义愤填膺。格朗泰尔站起来,叹着气伸了个懒腰,居然没有撞掉些许杂物,可能也是怕弄出动静来。他的视线投向一旁的画布,那都是他的画,他熟知每一幅的内容,在黑暗中也是。

“安灼拉,你是无畏的。”

“……不。”

“哦,我知道的。即使你害怕了,你也会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奔赴战场。”他的声音像是沾了灰尘的老式收音机一般沙哑,“法兰西有你会胜利的。”

安灼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灼拉,答应我,”格朗泰尔又说,“带着大家活下去——这也是一种胜利。活下去,帮我完成我的杰作。”

“你的杰作?”

“你会知道的。”格朗泰尔打着哑谜。

太阳已经微微露出了光线,格朗泰尔催促安灼拉回地下室。冷风已经停了,楼梯也没有吱呀作响。可安灼拉只觉得脑子混乱得厉害,强迫自己的思绪埋入手中的书。

战争。死亡。意义。杰作。他不明白这个醉鬼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还是仅仅只是醉后胡言乱语罢了。格朗泰尔表现得就像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安灼拉便也不去提。

 

第二天房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那位对面街口那位女子。她的名字是爱潘妮——这是后来从热安口中得知的。她的打扮并不奢华,不是那些贵妇人的样子(当然她也绝不可能是),毕竟她只是个生意人。格朗泰尔似乎跟她早就认识,在她与敌军做生意之前。她实际上是个情报贩子,通过给那些人提供一些信息来换取钱财,这也是她有足够的经济能力给格朗泰尔买酒的原因。

“当然,我的消息真真假假。”爱潘妮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想知道我们军队的战略,我会跟他说,他们打算从那里进攻!这当然是真的。他们问那人数呢?我会告诉他一个确切的数字,而这数字是假的。我告诉他们那里的路况并不适合怎样的战略,这是真的。然后我再告诉他们应该做怎样的准备,这也总是假的。天,我是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这不代表我要背叛我的国家。我使点坏怎么了呢?毕竟你也不能相信一个女人总能说出真话呀。”

她竭力证明自己不是个叛国贼,她确实不是。格朗泰尔十分信任她,也不是因为她给他带酒,而是因为他了解她的为人。

“时间不多了。”爱潘妮说,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格朗泰尔问。

“用不了多久,快要结束了。”爱潘妮摇摇头,“这该死的生活要告一段落啦,只剩下最后一劫,如果他们决心要这么做的话。”

格朗泰尔思索着,打开一瓶酒。

爱潘妮和格朗泰尔在一楼的桌前谈论些什么,热安洗着碗,弗以依则在试图生炉火。剩下的人老老实实地躲在地下室,他们不能够到地面上来,因为若是他们在地面上遇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就会当场去世,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出于安全着想,谁也不会拿自己和伙伴的生命开玩笑。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屋内所有人都警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热安快速扫视一眼屋内,在得到所有人眼神示意后打开了大门。一群身着敌军军服的人手持武器闯了进来——伴随着一股寒风,弗以依的炉火又熄灭了。

“例行检查。”为首的那位扔下这一句话,便开始在屋子里搜查起来。他们动作近乎疯狂,屋内很快变得乱七八糟,不过好在他们并没有找出什么,当然,重要文件都在地下室呢。

一位士兵打量着坐在屋内的几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变得有些困惑,格朗泰尔看见他手指上缠着绷带。多了一个人,爱潘妮,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当下任何聚集都有可能是有目的的,因此枪械很快对准了他们。

“劳驾,不要这么大动干戈,这是白费力气嘛。”格朗泰尔说,“我邀请这位小姐做我的绘画模特,如果她不来到这里,我也没办法默写——至于我,你们也不愿意看到我在街上乱晃对不对?把枪放下,把弹药浪费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为首的那个和身边人嘀嘀咕咕了几句,操着生硬的法语回应他:“这可不是个好理由。”言下之意是战争时期还有闲暇逸致画画,实在不可信。

“你的偏见有点严重,你以为什么是艺术家?”格朗泰尔表现出一副浮夸的表情,“老兄,你愿意找酒馆的法国妞喝酒,我画画我的老朋友也无伤大雅。拜托,我们没有食物,我就要饿死了,临死之前不可以找点乐子吗?我想你们应该也明白的,这就是人生。至少不要活的那么窝囊,所以放轻松,我只是和我的模特叙叙旧。”

似乎有点道理。这个家伙确实经常泡在酒馆跟法国妞调情,队里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他还是有些不信服的样子。格朗泰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悄悄把桌上一瓶未开的酒塞进他的手里,那个家伙才满意地收起武器,觉得这个落魄画家挺识相。

“没有下次!”

听到这句话屋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士兵撤退时不忘顺走一些东西,热安把门卞上后,粗暴的敲门声又在隔壁响起。接着传来咒骂声和拖拉的声音,没人想知道那究竟代表了什么。

看,如果坐在这儿不是爱潘妮而是安灼拉公白飞或者别的什么人,一切就玩完了。

看,这些掠夺者们和受害者一样都是人类而已,被迫害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安灼拉听见楼上的动静,看了看一旁的公白飞。两人看上去都很镇静,但事实上没有谁真正淡定,安灼拉只觉得心跳加速,而公白飞的额前也冒了些许汗珠。待到声音逐渐平息下来,他们才长出了一口气,以为又过一劫。

格朗泰尔当然没有要给爱潘妮画像。艾潘妮啐了他一口,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也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但这只是个小插曲,她本来也不是来这里做什么模特的,她只是来分享她的情报,女人的嘴里总有关键信息。

“是的,他们有那样的计划。”爱潘妮想吸烟,周围的一圈都对她这样的行为表示默许,便点燃了那劣质的东西。格朗泰尔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觉得烦闷不堪。

所谓计划就是大清理。战局对敌方已经呈现出不利的状态,在撤退以前,把占领区进行“清理”——也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也就是说,圣诞节以前士兵们必须离开这里,尽快归队,否则很有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我会想办法。”格朗泰尔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道。

“你打算怎么办?”

“地下室有转移的通道,我们预先就准备好了。只要他们联系好组织接应,应该能够安全转移……”

“不,我是说,你。你打算怎么办?”爱潘妮问他。

“我吗?……我没打算怎么办。”格朗泰尔直直地看着桌子上的纹路。他知道他没有地方可去,热安和弗以依可以开启新生活,但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或许他应该学着些,去开个画廊赚几个小钱,但这不现实。他有些愣愣地想:也许安灼拉愿意带我走呢?

很快他就把这个可笑的想法抛掉了。毫无疑问,可能性为零,还是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不过若是安灼拉主动提出来,他是愿意和他走的。

爱潘妮看他没动静,便也不强求,起身准备离开。格朗泰尔知道她会很好地保全自己,因此不用担心, 和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桌上的酒没剩多少,他突然没有了喝的欲望。他想起了他的画,便把自己塞进了阁楼。

他要画点什么。

 

古费拉克把烧完的蜡烛换下,好让这个黑漆漆的地方能够再度被光笼罩。距离圣诞节没几天了,他们没有彩灯和圣诞树,也不会有火鸡。得知了爱潘妮带来的消息后,他们决定提早交换礼物——古费拉克把这个举动看作是一种仪式感。其实大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作“礼物”的东西了,充其量就是一粒纽扣之类的东西。他们像孩子一样把每个人的东西编上号,然后抓阄。这种玩法实在是有些幼稚,但是大家都乐在其中。

公白飞得到了古费拉克的弹珠,这是他一直揣在口袋里当做附身符一样的东西,炮弹没有把它打碎,某种意义上也确实算是护身符了;古费则拿到了若李的医用松香,说是可以给他的小提琴护护弦;若李拿到博须埃的旧领结;博须埃抽中了热安的一本诗集;热安收到了弗以依自己做的木头口哨,他喜欢的不得了;弗以依握着巴阿雷的旧弹壳,打算用它做点什么;巴阿雷拿到的是安灼拉从旧信封上拆下来的玫瑰火漆印,这是他很重要的信件,此时便也贡献了出来;格朗泰尔仔细研究着公白飞的医用酒精,仿佛在钻研这玩意喝进去会不会死人。

安灼拉看着手中的空酒瓶哭笑不得。这妥妥是格朗泰尔的杰作,真是显而易见。格朗泰尔的把戏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安灼拉身上,然后哄笑。格朗泰尔看着安灼拉的表情,显得有些得意起来:“你可以把这个当做兑换券,我免费给你画一张画。——或者你也可以把这个机会给巴阿雷,把你的火漆印换回来。”

巴阿雷撇了撇嘴,装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安灼拉听到这番话,反而难得地笑出了声,倒也欣然接受了这个“不速之礼”。格朗泰尔反而有些吃惊,不过他乐在其中就是了。“酒瓶子是我,肖像画是你。”他评论道,“那就对啦,你可以用我来换你。这可真是个绝好的生意!”

安灼拉便把空酒瓶还给了他。格朗泰尔把医用酒精倒了进去,这样看来倒和普通酒没什么区别了,然后头一歪开始和博须埃玩牌。算是圣诞节的小型庆祝,难得的放肆也可以得到原谅。安灼拉不知道,其实格朗泰尔想画他已有许多时日,此时只不过找了个托辞,给自己一个正当理由罢了。

轻松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大家需要着手准备转移了。热安对这间小房子还是有些不舍,虽然战争危机四伏,但毕竟这里给了他很多快乐。他和弗以依打算搬到南部去,或者去英国转转,总有办法开启新生活。他们邀请格朗泰尔一起去,但是格朗泰尔却说自己有别的打算,而且不打算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只好遗憾作罢。格朗泰尔说,等这一阵子过去他要去周游世界,找他的伊甸园和灵感天堂,谁都不要阻止他。博须埃笑着和他吹了一瓶酒,玻璃的声音敲击非常好听。安灼拉微笑着站在一旁,古费拉克靠上来,把他和公白飞一人一边搭住。

回去,回到队伍去,回到最后的战场上。安灼拉知道这是最后的斗争了,硝烟过后,一切会重归风平浪静。若是可以,他也希望摁下快进键,把这一段蹉跎的人生跳过,直接迎来美满结局。但总是要有人去演绎这一段的,因此,安灼拉甘愿做这场戏剧的群众演员。

“喂,阿波罗。”格朗泰尔招呼他,这个醉鬼此时意外地没有平时那副醉样,便显得不那么令人烦心,“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给我当模特呢?”

安灼拉本身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便答应他:“现在就可以。”

格朗泰尔不可置否地耸耸肩,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干净的画布来。他掏了掏口袋,发现一无所获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把颜料和画笔放在了哪里。一番混乱后,才正式开工,他的神思完全放在安灼拉的身上,手中的笔仿佛有了灵魂自己在动似的。寥寥几笔,他才发现在这种环境下抽出一个完整的时间来完成这副画真不是件容易事,嘟囔了几句,打量起了画布上的图像。

这幅肖像大致已经有了轮廓,剩下的不需要安灼拉参与也可以完成(说这话的时候安灼拉的表情仿佛是在嘲讽他在做一道不用面粉的面包)。格朗泰尔便宣布安灼拉恢复自由身——以一种国王的语气——换来的是一个白眼。这个插曲很快结束,大家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上去。安灼拉的东西已经收好了,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把这么大的画带走,不过为了不打击格朗泰尔的积极性,他什么也没说。

格朗泰尔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一些破碎的调子。

 

在他们终于和组织上取得了相应的联系后,已经是圣诞节前日。街上越来越空荡,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不见了爱潘妮,她早在前几日就走了。作为线人最怕的就是落得两处不讨好的下场,因此明哲保身。这是毫无圣诞气氛的一年,非要说有那么一丝的话,那就是早上在街口一边唱着“平安夜”一边向房屋扔石子的小孩。东西已经收拾完毕,一起行动的目标太大,大家决定分批离开。屋主人们自告奋勇说要留下来善后,士兵们却不希望他们有任何的闪失。在短暂的纠结与辩论后,他们还是达成了一致——分成三批。接应会在预先商量好的位置等待,他们只需要乔装打扮一下,从地下室备用的暗道离开。撤退需要足够快,因为谁也不知道敌袭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道别的话就不说了,留着吧。”古费提议,“因为我们会再见的。”

“我同意。”博须埃附和道,他的腿已经好了许多。为了掩饰他甚至戴了一顶帽子,这让他精神好了许多。

“留着当做明年的圣诞礼物吧。”格朗泰尔乐了,“如果明年没人给我送礼物,我就向你们讨要这欠下的一句话,可别让我失望。”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格朗泰尔。”热安又好气又好笑。

交火声是在第二波人们刚刚离开的时候响起来的。剩下的几人都为之一振,五感被一下子放大,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希望他们在途中不要出什么意外,不过此时此刻能做的只能是相信他们。安灼拉是最后留守的其中一个,此时也不免捏了把汗。枪声近了,估摸着热安他们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压轴者们也准备动身。格朗泰尔把一张纸塞进安灼拉手里,挑了个眉,走开了。安灼拉低头一看,是一张简单的肖像画,只用铅笔随意勾勒了一下,却也生动有趣。格朗泰尔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安灼拉便知道他不打算把大幅肖像画背走,只好用这种方式作为圣诞礼物的平替。说老实话,他也很喜欢,简单,但是美好,这正是他们追求的。他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只是总是搞不清楚他的内心想法,而外表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才让人感觉不那么好相处。他不该和他计较这么多,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们要离开了。

枪声逐渐逼近,能感受到房子在摇晃,碎瓦砾纷纷扬扬,仿佛在营造这样一种氛围。公白飞长吁一口气,把暗道的门打开。光线投了进来——这是安灼拉这么多天来第三次看见雪。事实上,雪已经停了,但是积雪仍然深厚。恍然间想起来时的雪和阁楼里看到的雪,隐约觉得雪停了是否也是什么意象。

“走。”

他们听见敌军的脚步声仓促而密集,由远而近。屏住呼吸离开,幸而雪给他们提供了极大的庇护,剩下的几人很快便得以把枪声甩在身后。只需要按照规划好的路径前往某个街区,街口会有他们的接应车,然后将转移至队伍的安全区。不妙的是他们听见了上头的声音——老天,是战斗机,这可太糟了。

有炸弹在离他们不远处爆炸,这不是个好兆头。安灼拉推了公白飞一把,一群人稍稍改变了方向。身边没有什么武器,当时余下的弹药已经不多了。应付几个士兵还行,应付战斗机可就没什么用处了。

该怎么描述这一段路途的艰难?不好说,但总是惊险的。没有人回头,仅仅凭着意志往前,在终于看见伪装成医疗车的接应车辆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安灼拉的发丝沾在了额头上,公白飞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抵达了安全区域,打开车门,安灼拉把手伸进口袋,触到了那张画着肖像的白纸。

嘿,格朗泰尔不见了,他猛然发现这一点。

 

事实上,在出发没多久,应该是在听见战斗机声响的前不久,这个酒鬼就折返了。不,不是临时起意,他其实早就预备要这么干,他压根没想着要离开。虽然环游世界真的很酷,但是还是下辈子再说吧。

偶然间有一点想法,他觉得自己要陪陪自己那些闲置的画。一直以来,把它们放在狭小而肮脏的阁楼里确实不大道德,不过,格朗泰尔也不称他们为艺术品就是了。失败品就要有失败品的待遇,失败者创造出来的失败品永远不能被摆脱。更何况,这一些失败品当中就还有一幅杰作,对,你以为是安灼拉的肖像!他撒谎了,他没有想把这个东西当做安灼拉的圣诞礼物,他相信安灼拉也知道这么笨重的作品根本无法带走。他是画给自己的,这是给贪心的自己的圣诞礼物。

他确实是画了安灼拉的,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一幅画了个大致轮廓的画布。他本来也想把安灼拉的肖像画完,但是他还是改了主意。他开始往画上飞溅般地涂抹颜料,很快,安灼拉基本被掩盖住了,只剩下炯炯有神的一对蓝眼睛。格朗泰尔把这一幅画画成了深色,营造出一种压抑感,只有那一双眼睛可以看出一点希望。他应该不会介意的,格朗泰尔抹了把脸。把安灼拉的外壳剔去,把灵魂留下,成为黑暗中的斗士。他也是挣扎了许久才决心这么做的——这幅画简直就是战争的具现化,他用安灼拉作为发声的唯一窗口。看上去很精致了,但还没完。

那天晚上谈论后他又思考了很久,还是不明白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怎样的死亡才算有意义。他从来不怕死,此时此刻,他也决定了要去死。他没有什么朋友,即使死了,也不会有谁会产生那么大的悲伤。他只是觉得,战争总是在摧毁美好,而这本都可以避免。他打心底厌恶这种振裂的掠夺者,所以他才会质问安灼拉他们战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安灼拉说,我们为之奋战的是祖国,这是道理。格朗泰尔也深知既然敌方已经侵略过来,我们即使不抵抗也不会阻止战争的爆发,只会导致更深的灾难。在这种情况下,战争又是必要的了——这种矛盾令格朗泰尔很痛苦。连续几个夜晚他都在说服自己,最后还是折服了。或者说,遇见安灼拉之后,这种坚定不移的理想主义信仰对他的刺激着实有些大。说来可笑,他在梦中看见了自己和安灼拉并肩作战的样子,有些滑稽过头了——毕竟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不像个战士,他只是也只应该是个酗酒的落魄艺术家。

万一呢?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可怖。万一他也能够创下什么伟业,这不很可笑吗?他本来应该浑浑噩噩的死去,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口被质问,然后去地狱麻木地领罪的。万一他不经意之间斩杀了地狱四头犬,让拿着名单的天使看着这本不该属于他的功绩直皱眉头,这可难办了。可突然间他就很想去这么干一回,莫名其妙。很快他想通了,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脑子转到哪算哪的人,所以就算自己最后真的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应该也不会让上帝太为难。想到这些他心情好了起来,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又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狭小的木屋里。

他生起了炉火。在四周的枪声、炮声、尖叫声和呻吟声混杂的环境下,这一片炉火像乱世中的净土。他想象着火上可能有一只烤鸡,刷着油,热腾腾的,香气四溢,一下子有了圣诞氛围,便笑出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瓶酒,不,其实是医用酒精,突然很感谢自己的手气,很感谢公白飞。那幅原本是安灼拉肖像的画此时摆在桌旁的墙上,虽然动作仓促,但每一笔都带着虔诚,因为格朗泰尔画的已经不止是画了,更像是一种象征,是一种理想的投射。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到那些家伙们终于推开了他的门,把各式各样的枪械指着他的脑袋,就像之前例行检查时那样。不过之前他全身而退了,这次不一样,他会死在这里。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笑得很开心。

他把那一瓶医用酒精投入了炉火里。与此同时,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的血液溅上了墙壁,在肖像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一整幅压抑而黑暗的画面中,闯开了一道红色的路。火焰很快蔓延开来,在这狭小的木房子当中肆虐,叫嚣着想要吞并一切。窄窄的小门,想要进来倒是容易,惊慌中一拥而上,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敌军的弹药筒爆炸,倒是与上头盘旋的战斗机一唱一和,当然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就是了。那么这里的故事就告一段落吧,艺术与爱,侵略与战争,都化为灰烬,成为任何书都不愿提及的历史的沙粒。

红色与黑色是永恒的命题。它不停地被赋予新的意义,被赐予生命,被讨论,被哀叹,被铭记。这幅红色与黑色的画是格朗泰尔的绝笔,如果可以这么称作的话,那么,这就是他的杰作。

格朗泰尔把自己和他最喜爱的杰作付之一炬,未免不是一件行为艺术。放在艺术史上看,也会有研究者为之鼓舞,称之为杰作。这种行为是杰作,亦或他本人也是杰作,究竟是不是杰作,格朗泰尔自己也说不好,不过任何把自己跟杰作扯上关联的举动,总显得有些自负。他不知道安灼拉会怎么想,只觉得有些抱歉,不过他相信安灼拉会处理的很好。而另一边,安灼拉和他的战友们归队后投入到了战斗中,参加了之后的强制登陆行动,加速了战争胜利的节奏。他遵守了和格朗泰尔的约定,谁都没有死,这也是战场上难得的杰作。战争结束后,他参与了城市重建,并想去继续攻读他的法学,回归正轨。这个世界想要恢复正常不是那么容易,但是无论如何人们在努力了。

这结局看上去真不错。那么,这就是一切了吗?倒也不是。安灼拉想明白了,不到非不可以,还是不要爆发战争为好,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受到那个醉鬼的影响,因为战争确实不是好事。真有意思,原来思想方式也可以是1+1=1,那么安灼拉现在是个和平主义者了,感谢上帝,让这样的人多一些吧。战争是为了祖国,和平也是为了祖国,更加高尚一点的说,和平是为了全人类。如果说为战争而死很悲壮、很富有史诗性英雄主义气魄、能够让胆小鬼一秒变成赫拉克勒斯,那么在和平年代安详的死去不失为一种享受。上帝创造人类是想让他们互相残杀吗?不,当然不。他可不是古代罗马斗兽场中的贵族观众,没兴趣看这个。若是要毁灭世界,他干嘛要花这么大功夫给人类智慧和教化?

毕竟文明才是人类的杰作。

end
20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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