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先生,我再问一遍,您真的要租下这间屋子……”房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里边似乎透露着小小的雀跃。
“是的,请给我钥匙,我会按时付我的租金。”租房的年轻人说,向她伸出了手。老太太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托付了一件人生大事,就像把女儿嫁给了一户好人家一般,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放在了这只手上。青年接过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材质的金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揣进衣兜。他租下了这一间狭小而破旧的屋子,因为它的租金低廉。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实在是个好选择——因为他可以把本就不多的积蓄花在刀刃上了。房子这种东西,只是遮身蔽体之用,既然是身外之物,便没有斤斤计较的必要。
“我还是要提醒您,这间房子是有些不祥的。”那老女人虽然喜于抛出了这块烫手山芋,但妇人的心肠却让她仍然有些担忧。这房子死过人——这就是为什么她要用这么廉价的租金去吸引租客,因为没人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阴气,会消耗人的阳寿。人们这么盘算着,对此敬而远之,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脆弱的生命经不起折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有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可糟糕了,谁敢把神神鬼鬼的东西拿来开玩笑呢!
“不祥倒也挺好,”那个年轻人倒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谁说鬼就一定可怕呢?夫人,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最可爱的也是人。我就是人——所以鬼不能拿我怎样,您放心吧。”
夫人没有多加劝阻,毕竟这个傻孩子解决了她的大麻烦,把唯一的客户赶走对她可没有什么好处。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走上破旧的楼梯,逐渐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走向那间“凶宅”并且将要长期居住在里面,只觉得这个孩子胆大包天得有些不可理喻。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收了他的租金。她的房客可不止他一个,而那些房客虽然没有一个是可爱的人,但至少是正常人,她只愿意和正常人打交道。
安灼拉就这样住进了这间房子。作为一个富有理想激情的青年学生,他对于这些毫无根据的鬼魂说不以为然。他的专业是政治学,辅修文学,闲来无事便会提笔,文字如同江水一气呵成,字字铿锵有力,仿佛笔管里装的不是墨水,而是他的鲜血。比起谈情说爱,他的心似乎更愿意交给革命,罗伯斯庇尔的份量远远大于任何一位花季女子。他的修辞学成绩平平,他便不追求什么夏多布里昂的华丽辞藻,而是注入灵魂,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毕竟文学也可以是一种实用主义。正因如此,安灼拉的作品感情充沛,是青年人之间广为传阅的精神食粮,是号召者,是急先锋——好吧,这位领袖小伙子把自己安顿在这个屋檐下。这条街曾经经历过一场革命活动,两侧房屋或多或少都还留有当时激烈交火的痕迹。安灼拉当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看见这间屋子墙上的子弹孔便也不觉得惊讶,轻轻摩挲甚至还有圣地巡礼之感。他刚好在撰写一篇描述这场革命的文章,或许住在这里能带给他别样的灵感。
现在聊聊这栋房子怎么成为凶宅的。很简单,有人死在里面了,联系一下上文,死者应该是个革命分子。没错!是个革命青年,一位年轻的学生,就像安灼拉一样。至于怎么死的,可能要问问他自己。说来不切实际,但这个房间里确实存在幽灵,就是这位格朗泰尔先生。格朗泰尔被困在这幢房屋里几十年(想想,这房子闲置了几十年!安灼拉实在是勇敢),仿佛被施了诅咒一般无处可去,只得悻悻地享受单身公寓生活。人们看得见他,摸不着他,听得见他说话,却无法让他闭嘴,无论格朗泰尔表现出怎样的善意,也只被他们觉得是威吓,久而久之他不再和人类聊天了,但一个人终究还是有些寂寞。没有活物,他就跟没有生命的东西对话,他给墙上的每个弹孔起了名字,还跟偶尔进来冒险的小老鼠聊自己生前的故事。这些事情刚开始还是有趣的,几十年过去后,快乐便消失殆尽了。他已经无趣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搬进来一位房客,可真是大喜事。敢于进入这间屋子的人总归不是凡俗之类,格朗泰尔久违地从墙后边探出头,安灼拉正在写作,没有注意。
嚯!撞入眼帘的是一团金红,格朗泰尔差点以为谁在这破败街垒上插起了红旗,或者谁在这片极夜之地升起了太阳。这个新房客真是意外地俊美,这令格朗泰尔大吃一惊,作为一只蜗居黑暗已久的“蝙蝠”,他许久没见到这么明快的存在,不免觉得有些刺眼。他向前探了探,带起了一阵风,安灼拉的书页翻了一面,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他抬起头,起身去检查门是否关紧,格朗泰尔忙不迭缩进墙里,才堪堪把自己隐藏住。安灼拉关好门,并把窗户也锁好,这才回到位置上继续他的工作。他的袖子卷到关节处,露出了好看的手臂肌肉,格朗泰尔觉得他一定精于锻炼,不是那些窝在家里的泛泛之辈,噢,就像他自己。
好,打个招呼吧,看上去他不会怕你。格朗泰尔对自己说道。格朗泰尔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是他仅有的能触碰到的东西——除了自己,所有东西都可以把他穿透。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安灼拉,鼻翼离他的发丝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他能嗅到一股暖洋洋的味道,这使他的胆子大了些,伸手想去拢一拢眼前柔顺的金发。他当然碰不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的手穿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微风,这使他大为遗憾。
“如果你的目标是财物的话,很抱歉地告诉你,我这里什么也没有。”
安灼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把格朗泰尔吓了一跳。看样子,年轻的屋主人是把这老幽灵当做入室偷窃的盗贼了。安灼拉从容地放下手头的笔,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然后转身看向身后。反倒是格朗泰尔狼狈地后退了两步,重心不稳,差点摔进了书柜里。
“这不是一个好选择,”安灼拉继续说他的话,“相信您决心做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一点我尊重您,只是我不认可偷窃这种行为。做一个正直的人,先生。”
“不,我想您一定误会了什么……”
“如果您需要食物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面包。如果您需要的是钱,我手头也没有多少。不过如果您处于一种人生难关,您可以找我帮忙,我们是平等的,应当要互帮互助。”
安灼拉向他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安灼拉。”
格朗泰尔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确实理亏,倒不是因为他觊觎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因为他对那缕金发入了迷。他想过这位青年是个胆大的人,可没想过是这样的“胆大”。如果他真是个盗贼,此时此刻也不免要被青年说教一通,这种境况可不那么令人好受。他悻悻伸出手,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直到他看见自己的手从青年的手中穿透过去。
哦,真糟糕的见面礼。格朗泰尔看着安灼拉露出的惊愕表情暗自腹悱。他把手抽回来,觉得现在怎么解释都很奇怪,干脆不说话了,只木木地盯着安灼拉,想根据他的反应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事实上安灼拉没有震惊很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传言和现状联系在了一起,很快恢复了镇定。看来房东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幽灵,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这个幽灵看上去实在有些邋遢,胡茬和头发都茂密地生长着,衣服有些宽大,而且已经很旧了,上边还沾着些朗姆酒的印记。怎么说,虽然看上去有些恐怖,但实际上不具有多少攻击性。他估计着这个幽灵的年龄,说实话,在他发问后得到的答案远比他想得要年轻。不算这几十年的幽灵岁月,他们其实差不多大,格朗泰尔也是学生,虽然看上去不像。
“那么,其实是我闯入了你居住的地方。”安灼拉说,“虽然我并不赞成财产的私有制,但是还是为我的失礼感到抱歉。”
“问题不大,”格朗泰尔挥挥手表示他不在意,“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人了,连房东太太也是。说实话,她变化真大,我还活着的时候,她是个脸上有些雀斑的腼腆女孩子,现在她的嗓门大得连我都有些受不住。”
“你也不能保证几十年后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
“当然啦,不过我是等不到那时候了,我是个幽灵,我一点没变。”格朗泰尔点点头,“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格朗泰尔。如果你乐意,叫我大写的R也行,我不介意你再给我起个新名字,那会是很棒的礼物。”
“格朗泰尔就是个不错的名字。”安灼拉回答。
幽灵耸耸肩,似乎有些失落。
“说起来,你说你叫安灼拉。”
“是的。”
“Angela?天使?”
“不,是Enjolras。”
“说是天使也不为过,你确实精致得不像凡人。”格朗泰尔托着下巴思考着,“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说的这个拼写方式。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很有力量吗?读上去就像在燃烧……我总觉得它很熟悉,我应该在什么地方看过,我还盯着它嘟哝了很久呢。让我想想,应该就在这屋子里,毕竟我也出不去……”
安灼拉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是啦,这不是刻在这里嘛!”格朗泰尔嚷嚷道,兴奋地指着书柜旁靠近窗户的墙面。安灼拉凑过去一看,确实斑斑驳驳地有这么个单词嵌在墙上,应该是用小刀刻上的,技术拙劣到让人担忧始作俑者在雕刻的时候会不会划到自己的手指。真是奇怪,什么人把安灼拉的名字刻在这栋房子上?好像早就知道安灼拉会住在这里似的。“总不可能是我,”格朗泰尔无辜地举起手,“你看,我连刀都握不住。充其量是个巧合,大概很多年以前有这么跟你名字一样的人来过这里吧。”
墙上的字母,不禁让人联想起巴黎圣母院上的“命运”。怎样的人抱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样的字样,谁也说不清。
追究这个没什么意义,安灼拉便不打算揪着不放。他的作品还等着他去完善,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了。
“你说你是个学生,按照年份推算一下,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参与了那场革命?”安灼拉上下打量了一下格朗泰尔的穿着,确实很有那个时候的服饰特点,只是过于不修边幅了。格朗泰尔有些得意地点点头,看起来是对自己这段经历十分自豪。“当然,枪弹就贴着我的脸飞过去,你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他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你知道,这么小的东西却能够把血肉之躯轻易地穿透,这可真是难以想象。硝烟的味道,直直地往你的鼻子里钻,等到你头昏脑涨完全失去了嗅觉,才能好好在战场上挺立。我的伙伴们竖起红旗,举起枪,瞄准!没人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时候到了,眼前一黑,一切就结束啦……”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笨拙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肩胛骨,那里有个弹孔,这才晕乎乎地想起自己和子弹最亲密的接触并不是擦脸而过。这回轮到安灼拉紧紧看着他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得握在一起。
“格朗泰尔,我问得可能会有些冒昧。”安灼拉有些欲言又止,表情却很严肃,“但是,是什么让你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你问我是怎么死的?”格朗泰尔倒是没什么忌讳,“如你所见,枪击,死在那场革命里,成为街垒的一部分。”
“你牺牲了。”
“非要这么说也可以,只不过死亡真的是件光荣的事吗?我们最后没有胜利。”格朗泰尔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大家都死了,全部,所有,每个。我不记得……我似乎是中了八枪,我刚成为幽灵那会儿一定好好数过的,只不过现在忘光了。我死在这里,就在这儿,所以我被困住了,这栋房子也就成为死过人的凶宅啦。”
“只有你一个人牺牲在这里?你的同伴……”
“他们死在屋外。”格朗泰尔的声音没有多大起伏,“大部分没有活着离开街垒,进到这个房间里的只有我。”
“你愿意详细描述一下吗?”
“等一下,你在写什么?”
安灼拉停下笔:“有关街垒革命。”
“你是个作家?”
“不算是,业余的,我学的是政治。”
“噢……”格朗泰尔的眼睛眨巴眨巴,“你们现在的学制是这样的。”
“不大一样?”
“差不多。”
“我写点有号召力的东西,”安灼拉说,“现在仍然需要这些。”
格朗泰尔凑上去观摩他本子上的字样。饥饿,疾病,贫穷,差距,专制,镇压……这些字眼大概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他的表情不再那么玩世不恭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一点没变。”
“所以我们需要革命。”
“我们的革命就是这样的理由,”格朗泰尔撇了撇嘴,“结果呢?失败,没有任何事情得到改进。”
“你们是屋子里率先醒来的人。”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沉默了一阵,没有再说什么。
“你愿意详细讲讲你的故事吗?”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如果你不介意,我甚至可以给你擦鞋,即使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那么和我聊聊吧,就现在。”
格朗泰尔哀叹了一声,表示了同意。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虽然他也做不到坐或躺,只是形式上地放松了身子,半漂浮在空中。
“这间屋子原本是间酒馆。或许我该从街垒革命前两周说起……”
“我们的集会已经召集了许多人,主要是像我这样的学生,当然,也有工人和小市民。我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腔热血与美好理想。我们希望的是生活能够得到改变——现状实在是糟糕透顶,一天下来没有什么值得期盼的事情,因此我们讨论,交换观点……要知道,我们的集会是辩论的常驻地。”
“大家都是非常有趣的家伙,用‘革命青年’简单概括可不是什么恰当的选择。我们之中有一个学医的,他叫若李,总是神经兮兮的,觉得只要随便一个动作就有可能患病,就想尽一切办法做好预防工作,结果他患了重感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也还没好呢;我们还有‘漠城的鹰’,赖格尔,我们叫他博须埃——他是顶好的朋友,学点法律,你不知道,他可给了那点名找茬的老学究一点颜色看哩;弗以伊,他的眼睛里装得下世界,他是绝赞的工人;还有热安,他的诗句是我见过最美的,多么感性的人,可惜现在也不见啦……还有古费拉克和公白飞,我们队伍的核心团体。嘿,我想我应该在这个地方打住,你不会乐意听这么多枯燥的人物介绍的。当然,如果你问我在哪里,哈,那我会告诉你,我是格朗泰尔——他们之中最积极的革命分子,最突出的那一个。”
安灼拉向他投来不信任的目光。格朗泰尔干咳了两声,讪讪地收回了最后那句话。
“……别这样看着我,好吧,我说谎了。我当然不是什么最积极的革命分子。但我确实和他们不大一样,说实话,我是个酒鬼。成为幽灵之后喝不到甘美的白兰地真是最最令我痛苦的事情——你知道,几十年滴酒不沾,对于一个酗酒如命的家伙来说,是多么残忍的酷刑啊。”格朗泰尔咂咂嘴,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这就能解释他的衣服上残余的斑斑酒印了,“别失望!我也是有觉悟的人。透过酒精看到的世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所以我和他们是在统一战线的。抛去这些不看,我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家伙,至少他们对我没有多嫌弃,大写的R还是有些用处的。我是不是有点跑题了?”
“我们在咖啡馆里释放激情。时候还没有到,但是快了——然后拉马克将军离世了,这成为了导火索。人民所爱戴的将军不复存在,人们当然要揭竿而起,我们的革命也由此打响。实不相瞒,我们早就在想办法筹备军火,为此不得不提防那些警卫兵们,他们可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我们的伙伴也有早早就被发现的,但是至少没有多少人退缩。他们说要造一座街垒,博须埃提议就造在我们常去的酒馆门口,不得不说这真是极好的点子!他们在拉马克将军的出殡仪式上开始了行动,整个街道一团糟,大家把各种各样能找到的东西都堆了上去,那场面实在是震撼——对,如果这几十年没什么变化的话,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所有人都很积极,但是很遗憾,我是个例外——我醉着呢。实话告诉你,我是格朗泰尔——他们之中最堕落的家伙,最不像会去闹革命的那一个。我对他们的革命向来不抱希望,哈,我这么说你可不要生气,我能预料到他们的结局。我醉死在酒馆二楼,直到领袖开始数落我的一无是处,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枪炮声响起来了,革命也就拉开了帷幕……嗨,那可不是什么美妙的歌剧……”
安灼拉对他这种消极的革命态度有些失望,不过仔细瞧了瞧格朗泰尔是个怎么样的人,倒也合情合理了起来。他只好在格朗泰尔杂七杂八的语句当中提取一些有用的语句,记录在他的本子上。
“你刚提到了领袖,你还没有说过你们革命的领导者是谁。”安灼拉问道,“按照你的说法,公白飞和古费拉克是核心团体,那么很有可能是领导者;但是你又说到了‘领袖’,既然你下意识把他们两个当做团体进行介绍,那么这位领袖应当另有其人。能说说吗?”
格朗泰尔罕见地安静了下来。几秒过后,他肉眼可见地变得局促,又开始蹂躏他的头发。
“领袖?我刚说领袖了吗?噢……那一定是我嘴巴不受控制,说错了话啦。没有什么领袖……可能是我喝多了见到的希腊神也说不定。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说我在酒馆二楼昏睡了几乎整场革命,在你眼里我的形象是不是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当然不,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但我不能强迫你做决定。”安灼拉回答,他有些困惑,但不知从何处说起,于是他把笔记本翻了个面,“我想你应该也听过伏尔泰的那句名言。”
格朗泰尔长舒一口气,又开始继续他的演讲,看来他昏睡到死亡还有好长一段故事。
“他们与军队开始对峙。一波攻击后,我们处于劣势,巴阿雷死了,古费拉克也差点没命。是马吕斯,他出现了,让他们捡回了一条命。他是坚定地拿破仑派,我甚至不认为他会来参加革命,但他确实来了。他拿起了炸药桶,以一种要同归于尽的气势把军队们吓退,实在是很威风,不是吗?”他笑了笑,“对不住,我刚刚忘记介绍他了。他是个痴情的小子,对一个漂亮姑娘死心塌地。他和我们不大一样,他的人生太光明啦。老天眷顾,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至少我是没有见过他的魂灵。”
“也就是说,他还在世?”
“应当是的,是个老头子啦。不过他对革命的贡献也许比我多得多。——虽然他这么做的时候,一个爱慕他的可怜姑娘为他挡了颗子儿。他的理想和那些年轻人还是有些出入,但我想这是公平的,至少他没有让另外一个姑娘也沦落为以泪洗面的苦命人儿。”格朗泰尔坦然。
“相比起你。”安灼拉想起他自我描述的醉生梦死之态,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所以,大家士气高涨起来。一个小流浪家也参与到了革命中,他比谁都积极——这机灵鬼还辨认出了混入我们当中的沙威警探。然后割风先生来了,呼,他可真是强大的伙伴,你知道吗?他的枪法简直就像受过专业训练。领……大家都很尊敬他,后来他处决了鲨威。有那么一瞬,大家似乎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的。”
“但是,安灼拉,你在听一个知道结局的故事。在那短暂的辉煌之后,我们可爱可敬的热安同志被俘虏了,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击毙了他。我还能听见他喊的‘法兰西万岁,自由万岁’,多么富有力量的语句……他的梦想和他一起死去了。他就像个开端,大炮袭来了,博须埃倒下了,若李、弗以伊,接着是古费、公白飞……前不久还在与我们干杯调笑、满怀理想的小子们,现在全部变成了死尸。那个小罗宾汉,为了捡拾弹药,也早早地与枪炮相拥了。”他的眼神落寞了起来,“要知道,他可是顶好的小孩,绝不逊色于哪位公子哥。然后,我便从已经开始崩溃的街垒逃到这屋子里来……”
“等等,可是你说你睡过了一整场革命。”安灼拉皱起眉头,“你怎么会从街垒往这里跑?这明显矛盾了。”
“天,安灼拉。好吧,是他们从已经开始崩溃的街垒逃到这屋子里来……”格朗泰尔捂住了额头,“但是追兵很快就到了,他们一个也没能幸免。他们的出生或许各有不同,但是结局都是一样的。我醉死在这里,此时也不免转醒了,一群穿着丑陋制服的士兵们拿枪将我包围。你能不能想象这个画面?一个酒鬼刚刚从梦中抽离,便要面对如此现实,实在是有些残酷。”
他干笑两声。
“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个下场我也预料到了,或者也有可能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然后那些家伙假惺惺地发问,‘要不要蒙眼布’!他拒绝了。我站起身,我们站在包围圈里,被枪直直地指着,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我们就应该这么死去。十二杆枪声一起响起,他我倒了下去,而他中了八……”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戛然而止。
“你们。他。”
“……是我中了八枪,然后我死了。”
“格朗泰尔。”安灼拉把书本合上,他的表情不是那么好看,“不要把我当成傻子。”
“……”
“你为什么要抹消那个人的存在?”
格朗泰尔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猛地向后倒去,差点穿床而过。半晌他把自己扯了出来,表情十分狼狈,像是几天没喝到酒了似的,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几十年没有碰过了。
“安灼拉,相信我,我说的是实话,你只需要这么写就行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我醉死了,然后被军队包围。他们对着我射击,我中了八枪,我没了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全部经过。”他的手摩挲着自己没有剃干净的胡茬,嘴唇紧抿,“不要追究,就这么写吧。”
安灼拉预感到这其中有很大的隐情,一定有什么原因压抑着格朗泰尔,逼迫他闭口不谈。原则不允许他记录谎言,即使他要写的只是一部基于这段历史的小说,但也不能脱离了现实胡编乱造。但是生硬地撬开格朗泰尔的嘴不是一件可行的事情,安灼拉尊重他,那么故事时间在这里就要戛然而止了。
看着安灼拉放下手中的笔,格朗泰尔只得把自己缩回了墙里。他恼于自己的嘴不受控制,简直像被夺了舍,可他是个幽灵,按理说他才应该是夺别人舍的那个。
安灼拉出去了,连续几天都没怎么露面的格朗泰尔终于有了松了口气的机会。与一个鬼魂共处一室,也只有安灼拉能做到毫不慌乱。因为前些日子“言多必失”的教训,格朗泰尔一连几天都窝在柜子或者墙里头,要不是他无法离开这间房子,他简直要夺门而出了。这件事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交谈便也少了下来。
安灼拉的笔记摊在案头。他的小说已经进行了大半,这个本子上记着的便是原稿。可以看见他工整的字迹圈圈点点,作者的认真劲一览无余。偶有灵感爆发的字样,字体便会放大一些,从墨水渗透的程度来看,似乎书写的力度也加大了不少。格朗泰尔掀起一阵微弱的风好翻页阅读,这是他身为鬼魂后小小的一些可以为之得意的能力了。
他想知道安灼拉写了怎样的故事,因此他开始快速地浏览。他倒没有什么窥探的罪恶感,毕竟这是小说,不是什么日记,小说写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嘛!安灼拉的行文并不晦涩,格朗泰尔读得顺畅,甚至有些投入。主人公是一位革命青年(当然不是格朗泰尔这种,你懂的),满怀着建设新社会的期待,在寻求许久后终于遇见了一群与之志同道合的人,思想的火花开始碰撞,在这黑暗的觉醒前夜中发出异样美丽的光芒。到目前为止都很正常,就像所有革命罗曼蒂克小说那样饱含着憧憬。直到这位青年在社团中遇到了一位青年,他的气质最为果断而坚定,因而被友人戏称为“领袖”,成为革命的领导者,格朗泰尔的眉毛才逐渐皱了起来,表情变得仿佛要把他的眼睛挤出脸外一般难看。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正如他所说的,这场革命不应该有“领袖”,有核心的那几位就够了。那场革命没有领袖,只有前赴后继的年轻人们和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的他。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一旁的笔,显然,他没有成功。笔纹丝不动,他的手穿过了桌子,只得讪讪缩回。他不禁烦躁地咂了咂嘴,又把注意力埋进小说里。
安灼拉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格朗泰尔一边翻着他的小说,一边暗自叹气。听见屋主人的动静,格朗泰尔吓了一跳,明明刚刚还满不在乎觉着书就是给人读的,此时却也有些做贼心虚。他干咳两声,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有意识地避开安灼拉的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
等来的不是质问,实在有些意外。幽灵愣了半晌,才发出几个气音,有些沉闷,像许久没有调音的老钢琴。
“不赖。”
安灼拉拿起那本本子,它原封不动,新一轮翻阅吹起的风没有给它增添任何痕迹。格朗泰尔撇了撇嘴,他对于这本本子里充斥的理想主义与革命罗曼蒂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看出了激情与目标,也看出在这些遒劲的字句背后安灼拉也预见了革命与革命青年们的结局。没有一个奔赴者是完全乐观的,他笑了笑,当然,自己是属于过分悲观的那类,甚至连“革命青年”这样的名号也只是勉强搭边呢。一开始还有些怯懦的主人公到最后奋然投身于战火,他摆脱畏惧绝对不像是脱衣服那样简单那样彻底。他遇到的友人们也知道自己向死而生,尤其是那位耀眼的革命领袖,更是深知他们会失败。但是这位领袖还是如此珍视自己的伙伴们,成为支柱般的存在,简直就像……
就像什么?不,什么也没有。格朗泰尔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抛出了脑子。安灼拉似乎还在等他的点评,看来一个革命亲历者的评论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格朗泰尔久违地又想喝酒了,想念苦涩混合着甘甜滑过他喉间的滋味,至少比现在要来得快乐得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好选择。
但是什么也不说未免残忍了些。格朗泰尔从来没觉得自己哀叹得这么频繁,倒也不是真的在困扰什么,只是下意识。干嘛要给自己的行动找这么多理由呢!
“未免过于理想化了。”他这么说,“你也知道。”
他对安灼拉的用意心知肚明,作为一本激励式的小说,不添足柴火,要燃起别人心中的热情可不那么容易。它的存在是唤起革命,而自己作为一个革命的遗留物,失去的与得到的太不均衡,当然会觉得这种盲目自信有些好笑。安灼拉挑了挑眉,他赞同这个鬼魂的说法,但是他没有表达。革命所带来的曙光必然要用一些人的死亡来交换——毕竟这个社会就是用一些人的无奈换取另一些人的不无奈。他只是有些好奇,毕竟他以为格朗泰尔会把重点放在他不顾阻拦塑造的领袖身上,虽然这样的阻拦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当然,当然,我不能阻止你这么做,我没有权利。”格朗泰尔看出了他的想法,“老天,我只是个鬼魂,我怎么能操纵你为我做事?更何况我的要求确实像无理取闹。”他自嘲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滑稽的笑容。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理由。”安灼拉看着他。
“嗯?没有理由,只是一些事情的性质就比较迷离……你不用知道的。”他打着马虎眼,“如果有点酒喝就好了。对酒鬼来说,世上最困难的事情就是不喝酒,但我做到了——虽然是被迫的。”
安灼拉无奈地摇摇头。
“你给他设置了什么结局?”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安灼拉的小说几天前已经被送去出版,格朗泰尔突然问了这么一嘴,把这个本来已经被逐渐隐去的话题又拎到了两人面前。
“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你也知道我写了什么。”
格朗泰尔一时语塞。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他问这话完全是自讨没趣,因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革命的成功性可以说微乎其微,那么种种指引性的意象都只能把他们带到一样的终结之地,死亡。
安灼拉在等他的下文,干脆托着腮靠在椅背上。格朗泰尔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说的,他不指望作者能够被他影响。好吧,随他去吧,跟他什么关系呢。非要说,他对于这部作品干预太多,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难道一本书就有这样的能耐决定革命进不进行?当然不可能。这里不行,还会有别的导火索,压死骆驼的除了稻草,也有可能是茅草呢。
“枪声就要打响了。”安灼拉说。
看得出这位满腔革命热血的独特住客此时的心情有些激动。
“你也是一份子?”
“当然。”安灼拉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是说,你不仅仅是拿笔的那个,也会是拿枪的那个?”
“当然。”
“很好,安灼拉,很好。”他的语气有些自嘲,“等你成为鬼魂了,咱俩的交流就更加容易了。”
“格朗泰尔。”安灼拉皱眉。
“你很清楚,你会死的。”
“当然。”安灼拉只是重复这句话,这两个字足以诉说他的信念。而格朗泰尔对他这种信念却呈现出一种哀伤的态度来,着实有些令人不快。
“我们将见证历史。若是我死了,那么我就是它的殉道者;若我侥幸活下来,我也将会是它的证道者。”
“你认为这是一种献祭吗?”
“是一种牺牲。”
“安灼拉,你想的未免有些美,至少就我看来,我们的死亡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格朗泰尔……”
鬼魂突然就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安灼拉有些生气了。
“格朗泰尔,你为之而死的,不是信仰吗?”
“……”格朗泰尔愣住了。
“那么,你的死亡又算什么呢?”
本质上,什么也不算。格朗泰尔暗自想到。他不是革命家,他并不愿意指点江山,他只要喝酒就够了。他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会令革命的伙伴们失望,因为他什么都做不成,所以哪里能够说明他就是为信仰而死的呢?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罢了。
他又想起十二杆枪指向自己的那一刻。他本可以逃过一劫,但是却又选择赴死,绝对不是因为酒精麻痹了他的脑子。也就是说,在那一瞬间,他其实也是选择走上殉道者的道路了吗?
信念是可以在一瞬间构建而成的吗?那契机又是什么?他的信念究竟是革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身上的枪眼不是八个。他自己其实也清楚,中了八枪的根本不是他。在安灼拉那种冷冷的、带有些疏离的眼神下,他如坠冰窖,一直精心编制的谎言似乎也被撕扯开来。中了八枪的是一位耀眼的领袖,而这位领袖与他并排站着,两人一起,成为共和国的殉道者。他是格朗泰尔选择为革命而死的理由,而他的存在本身,便是热烈的、一往无前的,就像眼前的这位小说家,就像这位小说家笔下的领袖一样。
格朗泰尔的耳边又响起安灼拉问他的话语:“你为什么要抹去他的存在?”
他?他不该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他明明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但是他死去了。
可是死亡是他自己选择并奔赴的道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惋惜,反而很值得尊敬。
是啊,所以我愿意和他一起死去。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以介怀的?
介怀我自己。
你?
我。
你有什么可介怀的?
格朗泰尔靠着墙,想要摩挲一下那个已经颇具年代感的刻字,仍然没能做到,惋惜地抿了抿嘴。他露出一个别扭的微笑,眼神里写着些许落寞,还有些自责。
“安灼拉。”
“嗯?”安灼拉应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的名字。”格朗泰尔说,“是的,这是许多年前我刻的。没什么意义——可能只是觉得有趣。”
“……”
“我们的领袖叫安灼拉。”他还是忍不住叹息,“他领导了那场革命,也为之付出了生命。在最后时刻,他站在我的身边,允诺了我也成为共和国的一名殉道者。他中了八枪,但是没有倒下,他不会倒下,倒下的是我,我伏于他的神坛前……”
他似乎看见眼前这位安灼拉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如果只是这样,理所当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
格朗泰尔觉得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他伸出手握住桌上的那支笔,笔仍然想要从他的手中穿过,但是他好像在挣扎,用力地去触碰,直到他的手完全包裹住了这只笔。他好像有了实感,笔在他手心中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了真实,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而身后安灼拉的脸却有了血色,这一切好像要开始支离破碎了。
“我介怀的是,他死了,而我没有。”
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他怎么样?”
一个有些急促的苍老声音传来,房东太太不得不把思绪从手头的针线活中抽出,看向眼前这位体面的老绅士。他很有气质,但是看得出他是一路慌慌张张地往这里赶来的,衣服有些翘起,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大好。好不容易才睡下,现在好像又惊醒了,你可以上去看看,马吕斯先生。”
“他还在说胡话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是个幽灵,然后神神叨叨地对着墙壁说话,好像那里真的有个年轻人存在似的。”
马吕斯——此时已经是位老先生了,他此行是来看望他的老朋友。他是那场革命仅有的幸存者之一,他的朋友也是,而这位朋友此时正躺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两只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钉在上面了一样。马吕斯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一些零散的书页胡乱摊着,一支笔落在地上,看起来是他没握住掉下来的。
“格朗泰尔,近来好吗?”马吕斯关上门,把带来的水果放在一旁的桌上。格朗泰尔的喉结动了动,把眼睛闭了回去。
“好,也不大好。”
“看来是好些了。”马吕斯笑了两声,帮他把窗户打开。格朗泰尔翻了个身,把脸对准墙壁,似乎对这种扰人的光线有些反感,但他没有阻止。马吕斯搬了张凳子坐下,看起来是要和他聊聊天,格朗泰尔把手放在了额头上——唉,没有很烫。
“你要吃个苹果吗?”
“我想要点酒。”
“这不行,医生说过了。”马吕斯说,“别太放在心上,格朗泰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是啊。”
“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自愿的,为了自由。”格朗泰尔语气不善,“我介怀我自己。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该活下来的人,让我独活,比死还痛苦。”
“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摸了摸墙上的划痕,“Enjolras”的字样已经有些模糊,但是他为自己可以真实触碰到它而感到庆幸。他缓缓坐起来,他回想不起自己刻下这个字样时候的心情了,可能只是和古费拉克打了个赌。但是它带给他久远的回忆,它似乎成为连接两个时间的媒介,让他感到安心。
“马吕斯,回去吧,不用管我这个老魂灵了。”他终于说道,“放心吧,我没事了。”
马吕斯的眉头还是紧皱。
“真的。”格朗泰尔拍了拍胸脯,“我知道。安灼拉已经死了,而我现在活着,这个事实我认得清。”
“你不要太冲动用事。”马吕斯对他的清醒有些意外,又害怕这是什么回光返照,语气更加担忧了。格朗泰尔看他这样子有些好笑,看来自己平日里实在是不像样,如果安灼拉还活着,肯定又要数落他一番。
“我不会。”
格朗泰尔换了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看向窗户。透过玻璃,他发现他的面容也已经有些苍老,与年轻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怎么可能不变呢!他开始思考安灼拉老去的模样,但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真正被定格在时间缝隙里的,其实是安灼拉才对。
马吕斯离开了。格朗泰尔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把自己的不快情绪甩到了一边。当时在血泊中再度苏醒过来,看到身后金发人儿已经死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带有笑意,而自己却肮脏泥泞地活了下来,一切内心的救赎都粉碎一地。几十年来他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安灼拉一起死去,是自己的革命信念不足吗?是安灼拉没有真正的接纳他的信仰吗?他想不明白。他活下来依然什么都做不成,如果活下来的是安灼拉,事情就会大不一样。所以他疯了,逐渐的,他觉得自己才是死掉的那一个,而俊美而富有激情的安灼拉还活着,生命的火焰熠熠闪光,在他眼前闪耀着。
“你为之而死的……不是信仰吗?”
大家都为信仰而死,那他又是为什么而活?
为了革命?为了自由?似乎是这样。
活着成为证道者,死去成为殉道者,生死都离不开这样的“道”,也就是说,生死不会改变他们的目的。安灼拉已经死了,安灼拉还活着,格朗泰尔死了,格朗泰尔活着,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也就没有什么好介怀的。你该承认事实——从容奔向死亡是一种勇气与自我升华,而活下来也是,本质上,并没有不同。
格朗泰尔捡起身边散落的纸页,在他迷离的状态中,“安灼拉”的小说——实际上是他的小说,已经快要写完了。看来他潜意识已经留下了安灼拉给他打的烙印,这不是一件坏事。他只不过是把这些革命者们的故事写下来而已,在这个故事里他不再是游离者,而是参与者。
当然,他仍然会赐予那位领袖同样的结局。只不过这个结局永远不会被称为悲剧,而是艺术。
“致我的魂灵。”
end
202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