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情书
warning:原著向恒景,几百岁的大青龙丹恒x少年景元,一个过去的自己替未来的自己解决恋爱问题的故事,少部分枫景提及,部分设定参考宫崎骏作品《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summary:景元写了两封情书。
(一)
收到仙舟发来的求助信息时,帕姆正坐在穹的腿上捧着一块「鲱鱼先生」柠檬挞啃得满嘴油汪汪。
“要是这个时候再来两杯苏打豆汁就好了帕!”
“是苏打豆汁儿啦。”被熏得直皱眉的灰发青年捏着鼻子纠正道。
“那正巧。”身着曳地白裙的红发前辈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刚刚将军府发来简讯,说龙女不见了,请求列车组乘客丹恒前去帮忙。”
“会不会又跑出去玩儿啦?”正在窗边调试焦距的三月七放下手里的相机加入了对话。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姬子笑了笑,随即忧愁地皱了下眉,“说是失踪有一段时日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鳞渊境深处的塔附近。”
“塔?”一直默默听着同伴闲聊的丹恒抬起了头,“那地方自饮月之乱后就被封起来了。”
“你知道那里?”满面愁容的长辈闻言眼睛亮了亮,“云骑军和丹鼎司的持明们在附近搜寻了好久,可塔里面填满了石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在罗浮当地的传说中,也曾有人在附近失踪,时隔多年后又奇迹般地从塔中出现,容颜与多年前别无二致,那个人是……”
几双眸子齐齐地扫了过来。
丹恒顿了顿,继而说道:“…年少的景元将军。”说完便拿出玉兆不再言语,只留下车厢中的伙伴们吵吵闹闹地讨论着。
联系人列表中,话题里的焦点人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微笑的狮子头像灰扑扑的。
自上次单方面与景元闹了别扭,这人就没再给自己发过简讯。
作为恋人相处了两百多年,景元从未真的生过他的气,这次却绕过他直接和列车联系……
[在吗?]
对话框输入的字被删掉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
大拇指在发送键上犹犹豫豫。
星穹列车刚刚结束了在遥远星域的冒险,作为「虚数之树」的一个末端,星核回收引发了星震(恒星衰亡),在离开异常的重力环境前,信号无法正常收发,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过景元的消息了。
两个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个月前。
[--琥珀历2160纪--
景元:丹恒,新的一年,太平长乐。
丹恒:嗯,马上到长乐天了,等我。
丹恒:新年快乐。
景元:没有红包哦。
丹恒:今年我来发,你也有份。
景元:哎呀,那我成小辈了,不好不好。
丹恒:……
……
丹恒:[照片].jpg
丹恒:丰饶星域附近的主恒星引发了重力崩溃,到处都是宇宙闪光和伽马余晖。
景元:甚美。
丹恒:等你卸了担子一起来看看吧。
景元:我受俗物羁扰多年,到时你若觉得我无趣那可如何是好。
丹恒:不会。
……
景元:[照片].jpg
景元:龙女近来又对摆弄丹鼎上了心,丹卿慧眼如炬,烦请帮个忙。
丹恒:左边的。
丹恒:金色好看。
景元:原来持明的丹士们是这样分辨丹鼎好坏,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丹恒:……
丹恒:这两个丹鼎除了颜色还有什么区别?
景元:哈哈。
……
丹恒:我明天到罗浮。
景元:不巧不巧,这次征讨的会议还未结束,我怕是赶不上今年的节日了。
丹恒: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丹恒:上次从你那处得来的石头我拿去鉴定了,是克里姆特立宪国疆域内勒华拉杜里星团史黛拉·山崎恒星系的特产,若是温度适宜,便能在暗处发出光芒。
景元:丹卿这是邀请我去你房间看夜光石头?
丹恒:……
景元:你且留着,待此间事毕,我自去列车寻你。]
丹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中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犹豫的手指动了动。
[丹恒:上次说的话不是我本意,你现在在罗浮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景元还真是…比谁都沉得住气。
已经独自纠结了三个月的黑发青年有点坐不住了,他走到列车长身旁,声音闷闷的,“我想申请个人假期。”
“如果是去仙舟罗浮的话,”刚刚结束午睡的瓦尔特走进了车厢,“丹恒,你要做好准备。”
“那本姑娘也要申请假期,白露之前那么多次做客列车,救援活动怎么能少人!”
“小三月也要去吗?”
“不光是三月,白露是我的朋友,我是肯定要去的!”
左边是两个吵着要参加行动的年轻后辈,右边是问着“列车长怎么看”的红发领航员,帕姆甩了甩自己的长耳朵,“唔!白露是个很好的客人,会给帕姆带好吃好喝的东西,这次行动将不占用假期!帕姆宣布——”毛茸茸的拳头举了起来,“瓦尔特乘客和帕姆留守列车,领航员和其他乘客在下一站仙舟罗浮下车,‘白露救援行动’正式开始帕!”
星穹列车在短短两天的休憩后又踏上了新的征程,丹恒带着他产自克里姆特立宪国疆域内勒华拉杜里星团史黛拉·山崎恒星系的夜光石头,和同伴们一起焦急地向着仙舟罗浮出发了。
(二)
列车驶入玉界门,丹鼎司的医士们正守在星槎码头。
双方简单寒暄过后,丹士长玉络面带忧色,“龙女在塔附近失踪了,可那处被封了好久。”
“不要着急。”姬子柔声询问着情况:“符太卜可曾为龙女卜过卦?”
“符…太卜?”旁边一个持明少年疑惑地问道:“太卜不是……”
“您说的一定是符玄大人,”玉络点点头,“她说只有找到前代龙尊才能寻到龙女的踪迹,再多的消息便卜不到了。”
“虽然你们只喊了丹恒……”
“但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谢谢,谢谢你们。”丹士长感激地看着两位年轻的无名客,“还请随我来。”
众人在丹鼎司落了榻,穹左顾右盼,对周边建起的旅馆与药店啧啧称奇,“仙舟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变化这么大的?”
一旁的三月七已经如同出了笼的鸟儿般飞向了一处饰品铺。
“老板!给本姑娘看看那个蝴蝶发箍!”
“得嘞!”
屏退了其他人的玉络诧异地看了灰发开拓者一眼,“自上次列车停靠仙舟罗浮,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丹恒的脚步停了下来。
“三…百年……”黑发龙裔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呼吸骤然间变得急促,“现在是什么时间?”
“什么时间?是琥珀历……”被问询的人还未回答,发问者就像是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拿出自己的玉兆统一了一下系统时。
琥珀历2163纪。
“我要去一趟将军府。”丝毫不顾这是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丹恒撂下一句话便驭着水就不见了影踪。
远处还在购物的三月七看着那道亮青色的水光,大声问道:“丹恒——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们呀!”
几人快步追了过去,可眼前哪还有黑发青年的影子。
“他说要去将军府。”穹对着刚带上蝴蝶发箍的同伴解释道。
“可那方向也不是将军府呀!”粉蓝的眸子疑惑地眨了两下。
“唉。”姬子摇摇头,“随他去吧。”
“不好意思,更多的细节我们去房间里详谈。”稳重的前辈将目光转向玉络。
丹士长再次感激地点了点头。
(三)
眼前的罗浮陌生又熟悉,丹恒的心在胸膛中咚咚狂跳,智库中有关星震的各种信息在脑海中翻涌。
上次星穹列车防护得当,所以星震并没有对他们造成物理性伤害,但明明自己看来只有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在仙舟罗浮却延展成了三百年,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恐怕是星震造成的重力坍塌使得星域的时空曲率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他们的时间都是直线,而那片星域的时间被重力压成了一道巨大的峡谷,因此列车组所在的时光曲线折算至其他星系的时间直线时,会覆盖若干倍的长度,也就是说……
他在银河中跋涉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都耗费了景元数年、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等待。
瓦尔特先生说的做好准备…指的便是这个么?
三百年没有与恋人联系,丹恒后脊背一阵发凉:如果说景元一辈子只能对自己生一次气,那一定就是这次了。
毕竟连消息都不愿回了。
说起来自己单方面的闹别扭,还是因为那人和毁灭大军开战时不顾安危冲去了前线,拖着一身伤回到罗浮后愣是等伤好了才裹得严严实实来列车寻他。景元虽自认隐藏得滴水不漏,可两人灵肉交融两百多年,同床共榻不知多少次,又有龙女亲自打小报告,此事怎能瞒得住已经长得与自己一般高的恋人?
关心则乱,许久没动过怒的丹恒自幻胧之战后又一次口不择言,说了句“在将军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之前,我们暂时先各自冷静一下吧”便关上了门。
智库门外白发的将军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抱歉”。
然后就是在丹恒看来长达三个月的单方面冷战。
他明白自己在无理取闹。景元是罗浮将军,情势危急的时候是容不得退缩的,将军护了仙舟民众数年,民众也守了将军数年,这其中的情深义重,又怎是儿女私情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说到底,即使早早明白在景元心中罗浮重于一切,可当事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丹恒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景元因此负伤。他知道将军的意志坚如磐石,无可撼动,这番脱口而出的违心之言与女儿家作态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恋人能够在下次行动之前再多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体罢了。
——就当是为了他。
一想到此事就忍不住皱眉,丹恒心中默道:若是再次见到景元,他定要好好地道歉。
繁弦急管,红飞翠舞,一路上市井的热闹与喧嚣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匆匆掠过,踏入长乐天的黑发持明丝毫不为美景流连,只遥遥望向神策府,期盼着将军今日没有外出。
突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角。
“啾啾。”一只褐色的小团雀在身旁晃悠。
他的视线在团雀身上短暂地停留,一时间想到了景元身边总爱跟着几只这样的雀儿,于是并未抬手驱赶,可当他回过头去想要按着既定的方向前往神策府时,却发现路上的行人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世界顿时陷入一片诡谲的静谧中。
头顶的星槎井然有序地驶过,巨大的金色符文自天上缓缓下落,木质台阶两侧点着暖色的宫灯,细长的叶子在周身盘旋飞舞,花木扶疏间,透明的莲花台此刻仿佛变成了镂空的沙漏,周边的莲花池没了池壁的阻挡,一道道湍流裹挟着金色与粉色的花朵涌向台中的漩涡。
“啾啾。”灰团雀绕着飞了两圈,丹恒这才看到它细小的爪子上绑着一条红绳。
脚下的石灰白板突然之间变得粘稠,黑发持明下意识动用云吟之术,可面前那水流却不听使唤。
“景……”灰色的云朵攀了上来瞬间将他吞没,在一片黑暗与融融暖意中,失重感骤然降临。
坠落。
凛冽的海风刮得耳朵隐隐作痛,丹恒从高空向下坠落。
仰视是一望无际的晴空,再之上是密如棉絮的云朵,俯瞰是看不到边际的湛蓝海水,远处船的尸体犹如斑驳又浓密的锈迹爬满了整个海面。
虽然他的身体强度尚可,但从这么高的地方砸下去还是会痛的。
丹恒又试图呼唤身下的海水,然而海面依然毫无动静。
“啾啾!”灰团雀短促地叫了两声。
阴影覆面,丹恒眯着眼睛向上望去,只见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铺天盖地的团雀突然从上空出现,正扑闪着翅膀密密麻麻地朝他冲过来。
在雀群的簇拥下,他平稳地落在了一片洁白的沙滩上。
“喂——”海边远远跑来一个身影,“你没事吧——”
丹恒摇了摇头,而后在下一秒意识到:隔得这样远,对方应该看不到。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那道人影在晃眼的日光下越来越清晰。
“…景元?”
“枫哥!”穿着云骑军制服的景元跑到跟前,惊奇地拉过丹恒的手,璀璨的眸子里全是黑发男人的倒影,“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不对,你怎么把头发剪短了,还穿得和化外民一样……”
“我不是他。”
刚刚还围在他身边东问西绕如同一只欢快小鸟的白发少年顿时没了动作,甚至还后退了两步。
疑惑闪过眼底,“那…你是……”
“丹恒。”
“抱歉抱歉。”面容尚且青涩的云骑仰着头看向他,脸上满是歉意,“我认错人了。”
丹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站着俯视景元实在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当他还是个懵懂稚童扒着景元的胸膛四处找寻奶水时,将军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丹恒在这个男人的怀中长大,在那双坚实的臂膀中读书习字,在每个看不见光的夜晚随他挥枪,又在他长久又沉默的注视中离开罗浮遨游星海,将军是他的保护伞,亦是他漂泊再远再久也能随时依靠的港湾,即使于床榻之上婉转承欢,大部分时间里将军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自若摸样,哪像现在这样,这么的……
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怜爱。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将近一米八的训练有素的云骑骁卫心生怜爱有任何不妥,丹恒盯着随海风飘动的白色碎发和红色头绳,一时间没忍住。
“你头发乱了。”手指顺着主人的心意拨了下少年乱掉的鬓角。
“呃…谢谢?”景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向后退了两步,抬手理了理头发。
看着对方染上几分浅红的脸颊,丹恒这才发觉对于此时的景元来说,自己这个陌生人刚刚的动作有点过于亲昵了。
“这里是?”他收回手。
“能够来到这里,你就是下一任龙尊?”恢复到安全社交距离,从刚刚那怪异的氛围中逃离出来的景元转了转眸子,开始反套起对方的话来。
“……”原来景元的机灵和精明是打小就有的。
“跟枫哥长的一模一样……”少年摸了摸下巴,“丹恒哥?”
“……”他早该知道,景元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嘴巴甜的自来熟。
看着面容熟悉的黑发持明突然化身锯嘴葫芦,束着高马尾的云骑骁卫弯了弯眼睛,“虽然你看起来认得我,但是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景元。”还不等眼前人有所回应,他复而说道:“原来枫哥轮回后我还活着。”
好歹是见到了景元——虽然是年轻版的,没忘记自己救援任务的锯嘴葫芦开了口:“景元,你可见过一个梳着浅紫马尾辫的持明幼女?”
“跟我来吧。”
白发云骑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高挑的身形依稀有几分日后的影子。
在罗浮的众多传闻中,少年景元将军曾在塔附近失踪一段时日后再次出现,前世的一些零碎记忆也是这样告诉他的,思及此,丹恒心中顿时有了定论,“这里是塔的内部?”
少年转过头,“嗯,你说那姑娘是自己进来的?她也是龙尊?”
“是。”
即使早就猜到了结果,但得到肯定答案后的景元还是脚下一个趔趄,“原来枫哥在某世轮回里…是个女人?”
丹恒盯着那双睁得圆溜溜的桃花眼,嘴角轻轻翘了起来,“这个说来话长。”
景元背着手倒行两步,直到与他并肩才侧过脸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告诉我吧。”
英挺的脸庞尚且存着几分稚嫩,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丹恒盯着那双亮晶晶的金眼睛,心道:这让他怎么拒绝。
于是无法拒绝的持明挑着些能说的说了。
谈话间,景元带他登上一艘小帆船。
“先去我的临时住所,雀儿们已经帮你去找人啦。”
“谢谢。”
“搭把手?”手握船桨的少年歪了歪头,眸子弯成月牙。
丹恒依然无法拒绝。
风微拂,浪轻摇,船缓缓地走,雀低低地飞,不远处的海面上尽是些船的残骸,影影绰绰,漂作穹庐之下的剪纸画,海的潮气扑在脸上,仿佛海天交接处即将坠落的夕阳都散发着柑橘的香气,他们平稳地驶进一片水上丛林,漆黑的木头姿态各异,散落在被残阳染红的海水中,像垂死绽放的花朵。巨大的海峡静静地立在眼前,灰白的躯体被镀上了金色的光芒,船驶入水道,身上逐渐覆上海峡投下的影子,景元将船靠在岸边,动作利索地上了岸。
“来。”少年伸出手。
丹恒屏息握了上去。
岸边湿滑,被牵下船的瞬间他一个没站稳就向前跌去。
“小心小心。”
“抱歉。”他借着力道在少年的身上轻轻地靠了一下,又急匆匆地拉开距离。
景元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不言语,只将船侧挂着的渔网往岸上拖。
修长的手臂因用力而肌肉隆起,丹恒见状走上前去,“我来帮忙。”
一番忙活后,鲜活的鱼虾在岸边扑腾,景元大喊了一声:“开饭啦!”
这句话仿佛一个召集信号,只见海峡的壁缝间突然涌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圆球,它们生着短小纤细的四肢和黑豆似的圆眼,看起来轻飘飘的。小东西们吵吵闹闹地跑过来,丹恒注意到它们中的好几个都被挤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慢点慢点。”少年捧着几个摔倒的迷糊蛋,轻柔地把它们放在地上。
“哇啦哇啦~啵唧啵唧~”
它们一股脑地围上来开始啃食地上的鱼虾,没一会儿肚子就被撑得鼓了起来。
丹恒好奇地戳了戳。
被打扰的倒霉鬼扭过身,用圆滚滚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软乎乎的。
注意到他的动作,蹲在地上的云骑骁卫抱着膝侧过头看向他,雪白的发丝垂在肩侧,唇角扬着暖融融的笑。
丹恒的心底一片柔软。
吃饱的小家伙们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景元的身体,然后一扭一扭地消失在了壁缝中。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海峡身后便是山崖。在浸润了夜色的天空下,他们穿过幽暗的隧道,走过飞舞着萤火虫的密林,紫花地丁与点地梅在脚下织成紫白的地毯,踩上去吱呀作响,手边的青苔上躺着彩色的婆婆纳和蓝色鸭拓草,景元像是怕人走丢似的,轻轻牵住了黑发男人的手,暗红的地榆与宝蓝的龙胆挽着青金色的萤火夜风中摇摇晃晃,丹恒看到前方金黄的钩藤从林间垂下,一条铺满莹蓝地藓的小道蜿蜒至不远处的院落。
“到啦。”少年松开了手。
初临此地的旅人不舍地蜷了下手指。
小小的木屋保留着最简朴的样貌,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套桌椅,墙边的石头坑里烧着火,明亮的火苗短促又暖和,丹恒一进门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意。
“悬崖边儿上夜里凉。”金色的眸子中跳动着红色的火焰,“丹恒哥,你歇一会儿。”
景元披着一身火光去了后院,带来一些被井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而后又动作熟练地架起烤架,“先垫垫肚子,我烤点鱼。”
这是丹恒第一次看景元为他做饭,倒不是说后来的将军不愿为他洗手作羹汤,而是每每看到那张困倦却强撑着微笑的脸,再多的念想都变成了不忍与怜惜,懂事的苍龙总是将脸贴在将军的胸口蹭一蹭,眷恋地说上一声:景元,陪我躺一会儿吧。于是从忙碌中短暂脱身的将军便能在恋人的怀抱中得到片刻小憩,仿佛时光都因此变得温暖而迟慢。
柴火被烧得劈啪作响,烤鱼的香气在小小的屋内弥漫开来,丹恒坐在木板床上半支着头眯着双眼看着坐在火堆旁的少年,面上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
他喜欢看景元被火光映得暖烘烘的脸。
也许是因为二百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也曾像这样陪在那个人的身边。罗浮的灯会热闹又喧嚣,人头攒动,笑语连连,暗香浮涌,十里传情,他学着仙舟年轻男女的做派为心上人买了根乌木簪,待他回眸,白发的恋人正于灯火阑珊处,姿态松弛,笑意清浅。
“丹卿,此物女子戴了可称得一句夸赞,我一介武人,收了怕是要闹笑话。”
话虽是这么说的,那根乌木簪最后还是在将军的发上栖居了一宿。在数年前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黑发持明拉着将军的手掌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听他在耳边轻轻哼唱着古老的仙舟歌谣。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明艳的火光映在雪白的脸上,照的将军整个人都暖烘烘的,那双鎏金眸子里全然倒映着自己微笑的脸,恰如此刻眼前的少年。
“丹恒哥,趁热吃。”
“谢谢。”
回忆中的热闹场面霎时间被冷清的木屋所取代,可丹恒却并不感到孤独,因为他的小将军正盘腿坐在身侧,腮帮子被烤鱼塞得鼓鼓的。
“丹恒哥。”
“嗯?”
“未来的……”少年将话题起了个头,然后又摇摇脑袋,“算了算了。”他下床收拾了一下堆在树叶上的鱼骨,又去后院端来一盆清水,“脏着手了就洗洗。”
水盆中浮着些不知名的花瓣,被热烫的柴火一蒸,满屋都氤氲着春日与旷野的味道。
“至于未来之事……”丹恒顺着方才的话题,却被少年打断了:“丹恒哥,若是不想说可以不告诉我。”
“我没有不想说,只是…你不对未来的自己好奇吗?”
少年笑了笑,“其实我不爱卜卦。”
话题跳跃的够快,但思维模式却和年长的将军一模一样,若是换成后来的景元,大概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顺顺当当地引出来,丹恒再一次感到了年轻人那股子热烈的冲劲与朝气。
“你看啊,若是知道未来并不顺遂,再怎么宽慰自己也会心生低落,若是知道未来一片坦荡,便不免骄矜自喜。但现实却是,无论前方是险峰还是坦途,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金色的眸子一点儿也没敛着锋芒,“所以是否知晓未来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活着一天,我便不会停下脚步,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即使那道上有神佛妖魔阻我,不能智取,便以力敌。”
“你还真是……”丹恒的目光柔和下来,“一点都没变过。”
“但是透露一点也无所谓啦……”白发云骑的唇边挂着狡黠的笑意,“反正出去之后都会忘记的。”
“丹恒哥。”自来熟的景元没了初见时的距离感,一边嘴上喊着哥一边把毛绒绒的脑袋凑过去,“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
“很……”
灰绿的眼睛掠过一丝迷茫,丹恒突然发现自己很难用简单的几个词语去概括景元,于是转而反问回去:“怎么突然间又想知道这些了?”
“因为……”景元又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很想未来的我。”
年轻的云骑骁卫还真是大胆又直接,跟某个喜欢逗弄自家恋人的将军不太一样,正襟危坐的持明还来不及开口,少年又亲亲热热地靠了过来,“你刚刚可是想与我亲近?”
“……”丹恒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般油盐不进,真是和枫哥一个模样。”
“…你还小。”他早就过了会被景元的激将法激得气血上涌的年纪。
“啊……”少年的眼底闪过惊讶,带着张被火光熏得通红的脸凑近了,“我只是想与丹恒哥靠得近些,原来这是不能做的事?”
“……”滚烫的呼吸带潮气,丹恒的尖耳朵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而后像是被烫到般抖动了两下,迅速地泛起红来。
笑声在耳畔响起。
丹恒无奈地叹了口气,灰绿的眼眸染上亮青色。
就在少年想要得寸进尺的时候,一双属于成年男人的手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床榻上。
“我不是丹枫。”言下之意是不要用对付丹枫的那套对他。
少年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了一般,金色的眼睛睁得溜圆。
年长的龙松开自己的手掌,“该休息了。”
“丹恒哥……”被催促着上床睡觉的白发云骑不记打地又从床上坐起,将视线转到了男人的胸膛,“你冷吗?”说完还指了指那处,“原来你的本相是…这种…嗯……”
“……”
景元此人真是天生克他!
实在拿眼前的人没什么办法,他干脆抓着胸前的手掌按向自己,直言道:“未来的你就爱我这般模样。”
又急又沉的心跳自掌下传来,刚刚还嘴上嚣张的景元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见丹恒垂着眸脸上再无更多表情,他缓缓把手抽出来,声音细若蚊蚋,“未来的我…原来喜欢这样的……”
“……”黑发龙裔又是一阵沉默。
少年安静片刻后用双手搓了搓脸,“虽然有点困,但是还不能睡。”
“你睡床,我站着便能入睡。”
“…你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啊,不对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景元双手一撑,利索地跳下床,“今天是芸豆儿们离开的日子,等下还有事要做。”
“芸豆?”
“是芸豆儿,刚刚你看到的那些白色的小家伙们,我给它们取的名字。好啦,来了就知道了,待会儿还要多仰仗丹恒哥。”
被喊了一路哥哥的丹恒没有半点犹豫就跟着他出了屋。
木屋造于悬崖边,身后是茂盛的幽林,眼前是开阔的海面。月亮与星星交映的夜晚,天空显得格外高远,高崖之上亦有萤火,如同星辰在地面的投影,繁密又明亮,白发云骑拉着他的手行至崖边,脚下翻涌着墨蓝的海浪,立于广阔的天地之间,人都因此显得渺小起来。
猎猎海风吹乱了黑色长发,恢复了本相的丹恒站在景元身侧,青白衣袖为身边人挡去了些许寒意。
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到了手边。
他定睛望去,只见一只雪白的芸豆儿正在趴在石头上蹭着他的手背。
“再见!”身边的少年突然对它挥挥手。
“呜哇呜哇~”黑眼睛眨巴眨巴,芸豆儿伸出纤细的胳膊冲景元挥了挥,张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柔软的白色身躯随之缓缓膨胀起来,就像被打了气的鱼泡。
又是一阵海风吹来,芸豆儿晃晃悠悠,乘着风直直飘上了清澈的夜空,它在半空回头,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几下,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一路顺风!下辈子做个好人!”景元笑着喊道。
“下辈子?”
“丹恒哥从上面来的应该知道,上面是生者的世界,它们去转世重生啦。”
“所以塔内是…死后的世界?”
“算是吧,雀儿们告诉我塔主名为不朽,但真正的星神都陨落那么久了,这里应该只是它的一个残片。”
“持明也在此处轮回?”
“嗯,但有些不一样。”
交谈间,越来越多的芸豆儿从身后的密林里冒出来,一个个白色的圆球球吞饱了气浮上高空,它们挥动着小手跟两人告别,而后伴着流岚与雾霭从视野中渐渐消失不见。
“海水涤净记忆,天人与狐人的灵魂飘到天上,持明的灵魂则受不朽庇佑沉进海底,洗尽前尘后从另一个通道回到人间,破壳重生。”
交谈间,几声尖利的嚎叫响彻崖顶,天边突然飞来几只背生枯枝的怪鸟。
“来了!”少年低喝一声,转头跑回院子拿来了两把长弓和一个箭筒,“丹恒哥,帮帮忙。”
黄色的怪鸟张着血红的喙在头顶盘旋,来去之间便有几个飘在天上的芸豆儿消失在那张大口中,景元拉弓搭弦,如流星赶月,矢无虚发,丹恒也架起长弓,箭似没金饮羽直直插进怪鸟的身躯。一瞬间,大片干枯的尸体自高空坠入大海,山崖间落下了一场金黄的木屑雨,两人虽是勇猛,可怪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箭筒没一会儿便空了大半,所幸救兵来得及时,响亮的啾啾声自身后远处的密林响起,风涌叶旋,片刻后,林中升起一股灰褐色的旋风,雀儿们看似娇小,相互团抱却能将那明月遮了光,旋风掠过山林冲上海面,怪鸟们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幸存的芸豆儿们在团雀的护卫下飘上云层,于是整个蔚蓝的夜空都被雪白的小团子映得亮如白昼。
“看来今晚是结束啦,应该不会再有新的灵魂上去了,还好走的时候让它们吃了顿饱饭。”手臂酸痛的少年将弓放在一边,甩甩手后席地而坐,“丹恒哥,没想到你射术也不差嘛。”
“嗯。”
至于善使枪法的持明为何精于射术,这就不得不提起他爱操心的恋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小小的孩童窝在将军的怀中问东问西,一边揪着男人的白发一边凑近那张含笑的脸小声地说:“这里又冷又黑,我想出去。”金色的眸子垂了下来,将军搂紧年幼的小龙,让那张柔软的脸贴上自己的胸膛,“总有一天,会的。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做很多准备。”丹恒便从此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又被手把手教了云骑枪法与其他兵器,未雨绸缪的将军是这样说的:“万一哪天手上没枪了,还能使使其他武艺。”
在塔里使用不了力量无法唤出击云,倒真让景元说中了。
忆起那抹矫健的身姿,丹恒低下身扶了扶少年的肩背,“肩膀放松,拉弓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要靠腰部的力量向前推。”
“唔,这样吗?”景元站起身,拾起脚边的长弓摆了摆姿势。
一旁的男人走到身后,伸出手压了压他的双臂,“自然下垂。”
于是他整个人都陷进了年长持明的怀里。
海风不知何时变得和煦起来,轻轻撩动着墨黑的长发,景元抬头,只望见一双温柔的青碧眼眸,盘旋的鸟雀在蔚蓝的夜空汇成暗色的漩涡,无垠的海面上升起莹白的光点,它们缓慢地飘上夜空,仿佛世界迎来了一场倒流的雪。
“丹……”
丹恒轻轻抱了他一下。
冰凉的发丝飘到了脸上,景元发现自己的脸很热。
他低下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道:“我有喜欢的人我有喜欢的人我有喜欢的人……”
“……”丹恒松开了自己的手。
漫天的雪终于落到了尽头,夜色幽幽,团雀们四散离去,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脱离了男人怀抱的少年眼神乱瞟,而后就被丹恒腰间的光亮吸引了注意。
“丹恒哥,你身上在发光。”
黑发的龙裔低下头,将腰间的光亮拿了出来。
“克里姆特立宪国疆域内勒华拉杜里星团史黛拉·山崎恒星系的特产。”
“…哈?”
“放在三十五度到四十度的环境中,会在黑暗处发光。”
散发着青金色光芒的剔透矿石被放入了少年的掌心。
“只要带在身边,就能在夜晚见到它的光芒。”
那双桃花眼又睁圆了,景元翻来覆去摆弄着手中半个拳头大的矿石,“是个稀罕玩意儿。”
见少年爱不释手,丹恒想了几秒,说道:“送你了。”
“嗯?”扬起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是我的恋人给予我的。”
“那一定很重要了,我不能收。”
“他随手扔给我的,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抽屉里。”
“呃……”白发云骑挠了挠头。
“曾经我以为这是谁赠与他的礼物。”丹恒解释道:“还为此…辗转反侧了一段时日,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便丢给了我。”
“…好吧。”少年把石头揣进胸口,“既然丹恒哥都这么说了,还把恋爱的事情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虽然我还没有恋人……”
丹恒安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我刚写了情书,只不过还没送出去。”
瞬间猜出收信人是谁的龙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没办法,谁让他一想到某个参与了景元过去人生的男人就有几分不自在。
虽然他已经学着掩饰得很好了。
一封皱巴巴的信被掏了出来。
“咳咳…我还没送出去,照着持明的话本和诗集写的…有点肉麻……”
“你在其他地方倒是大胆的很。”
景元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不是…刚写好嘛……”
“不过……”他舒展着双臂望着悬在半空中的明月,“我不打算送了。”
说起来,丹恒还真没在零碎的前世记忆中搜寻到有关情书的任何片段,好奇的心思一旦被勾起来便再也顾不上吃味儿了,“为何?是不喜欢了?”
少年摇摇头,随风曳动的信笺被递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因为我已经不想和他说这句话了。”
印着狸奴与枫叶的信笺被展开,上面写了三行笔力遒劲的仙舟文:
一直都为自己是个英勇的仙舟人骄傲
唯独对于你
我希望有来生
拿着信的持明望向景元,对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要是帝弓司命真的听从了我的愿望,那就麻烦大了。”
“何出此言?”
“倘若真的有来生,来生的我将会忘却一切吧。”
丹恒默然。
“丹恒哥,你觉得个体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死去?”
逐渐习惯了少年的跳跃性思维,他无言良久,只因他蓦然间想起白发的将军为自己讲述的那些或凄婉或悲壮的久远旧事,故事的讲述者从不为那些肉体消亡的主角悲伤,至多是送上一句感慨,于是他学着恋人的样子缓缓回道:“…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一刻吧。”
“对嘛!”景元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人记得怎么行呢?世人们不记得也就罢了,若连我也不记得,这世间就再没人记得丹枫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更何况……”
璀璨的金眼睛里映着黑发持明的身影,“若‘我’不再是‘我’,丹恒就再也遇不到那样的景元了。”
“哎,就让过去的我勉强帮帮忙吧,这些话他大概是没跟你说过,不然丹恒哥也不会一直愁眉苦脸的了。”
愁眉苦脸?他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面无表情的龙裔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出现争执,但假如未来的我在心中还为情爱留有一席之地,那么…你便是那情爱的全部。”
少年神色笃定,像是早已知晓未来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并未将儿女情长放在首位。
“也许景元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但丹恒哥一定要知道……”
“除了你,景元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将军微笑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丹恒双臂抬了又落,最后还是垂下手,低声道:“丹恒这辈子又何尝不是…无法再有其他人了。”
皱巴巴的信笺落在地上,又被海风吹向了不知名的天边。
在天空晴朗月色温柔的夜晚,两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相依而眠,尚未成为将军的云骑骁卫摸了摸男人舒展的眉头,笑着道了声好眠。
(四)
第二日一早,团雀们带来了好消息:梳着紫色麻花辫的龙女就在山脚的小山洞里。
当他们跟着团雀来到山洞时,白露正蹲在角落划拉着地上的草药。
“…丹恒!”她扭过头,翠色的眼睛瞪大了,然而当看到丹恒身后跟着的人时,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地砸在地上。
“将…将军!”幼女模样的持明一头扎进白发云骑的怀里,呜呜地哭喊着:“本小姐好想你…呜呜…蒜苗五花肉脆瓜胡辣鸡丁鲫香肉丝陈婆豆腐脆皮仔猪狩原毛峰……”
景元一脸迷茫地看了眼扑到身上的幼女,双手举着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还有甜食盒子…本小姐装好的甜食盒子…呜呜呜…吃光了……”
“……”丹恒无言地看着生长迟缓过了几百年依然是幼童模样的龙尊,双手一捞就将她从景元身上扒了下来,“怎么过去几百年了还像个孩童一般哭闹?”
踩不着地的白露在空中胡乱蹬着腿,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丹恒!你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一旁的景元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移到男人的脸上,眼神带着几分深意。
丹恒有些急了,“你不要乱讲,我何时做过对不起将军的事?”
“几百年都不回来看一眼,要不是符玄窥得天机说你平安无事,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确实三百年没回过罗浮的黑发持明顿觉理亏。
“将军直到走之前…都…都还念叨着你…嗝…”打着哭嗝的幼女声音渐渐小了。
“…走?”
丹恒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懵。
“好啦。”看了半天戏的景元从男人手中接过白露,把她抱在了怀里,“我不就在这里么。”
柔软的小脸蹭了蹭少年的衣襟,“本小姐…就是来看看你,那天天气好,我睡过头了…说好的下午带着甜食盒子来找我喝茶聊天…你没来…我把给你准备的东西自己吃掉了……”
“嗯嗯,吃掉了好,不然就浪费啦。”
“我…我就是…来看你一眼。”紫色的脑袋从怀中抬了起来,沁了水的绿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人,“本小姐翻了古籍,传闻中受不朽庇佑的龙尊可以凭着力量与血脉进入死者的世界…我跟着记载去了塔的附近,就…到了这里……”
像是被“死者”二字突然刺痛了般,丹恒猛地拉住少年的胳膊,“景元,你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景元松开怀中幼女,手在领口处摸了几下掏出一片硕大的龙鳞来,“枫哥送的。”
剔透的龙鳞温润如玉,在洞壁上投出粼粼的碧光。
丹恒却并不满足于这种回答,他看向白露,娇小的龙女还在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你说将军走了,是……”
“走了就是…走了。”
“哎呀,我们过两天也要走的。”景元左手揽着白露的肩右手挽着丹恒的胳膊,“这里不能待太久,团雀们说待得太久会被同化成芸豆儿,就回不去了。”
身边的两人一个哭着一个沉默着,没人搭理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天,”他揉了揉龙女的头发,又拍了拍黑发男人的肩。
“为我哭一次就好,然后用余下的时间,为我笑吧。”
(五)
三人回到悬崖,在小木屋暂居。
崖上风大,日暮时分总是吹得人身上发冷,丹恒不自觉地靠少年更近一些,方不至于难过。在青玉色的中天里,有浩如烟海的星群存在,星群与地上的芸豆儿一同闪烁,于是他们站在世界的至高点一同看了一场倒流的雪。
“景元,为什么喊它们芸豆儿?”龙女拽了拽少年的衣袖。
“白色的圆圆的,不是很像芸豆儿么?”
“因为是芸芸众生。”一旁的男人一本正经地答道。
“本小姐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小东西吗?”白露戳了两下手边正在吸气的芸豆儿,把人家戳了个跟头。
景元把小家伙儿放地上摆正了,“会的,你要到海底去。”
“啊,”她短促地感叹了一声,“没意思,像这样飞上去好像更好玩儿。”
那颗可爱的紫色脑袋又被人摸了摸。
天气晴朗的好日子,石头缝中生出茂盛而翠绿的野草,崖顶开着草茉莉,漫山遍野,彩色的小喇叭们仰着头随风摇晃,又在少年的唇间奏出婉转的曲调。
“景元,你是怎么做到的!本小姐为什么吹不响……”不服输的龙女搓了搓手里的草茉莉,脸颊因用力而圆鼓鼓的,结果依然只发出了吹气声。
“换一个换一个,嘴巴不要闭得太紧。”景元为她采下崭新的紫色花朵。
靠在树边的丹恒抱着臂注视着他们,面上一片平静。
昨夜花开得太晚,他们将睡熟的白露留在木屋,去看望山崖下的月见草与夜唐菖蒲,在樱粉的簇拥下,胭脂色依次铺开,在旷野燎起热烈浓艳的火,夜风带着香气将发吹乱了,景元在月亮的注视下为他挽发,又对着那张冷清俊美的脸笑道: “丹恒哥,你怎么板着脸,不好看了。”
因而丹恒便再也无法在少年面前露出悲伤的表情。
大概是那白发云骑总时不时望向他,由此他便想着,要让景元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同平常一样的脸,要能让这快乐在那双璀璨的眼眸中再多延续久些。
景元又摘下一朵金黄的草茉莉,跑过来踮起脚尖插在了他的发间,于是这份快乐开始蔓延,景元先是笑他散着一头墨黑长发戴了花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又笑他像某些话本中与才子结亲的佳人,然而笑着笑着脸就红了起来。
海风柔柔地吹,红着脸的云骑在丹恒的耳边轻轻说着:“丹恒哥,你真好看。”
若是碰到阳光格外灿烂的时候,三人乘着船出海,黑色的枯木在海中漂浮,几个贪玩的芸豆儿扒着木头从海水中探出头,举着小手冲他们挥舞,白露便遥遥地喊上一声:“我们会带鱼回来的——”
芸豆儿们带着满腔的期待立在海峡边远远地等待三人回来,新鲜的鱼虾在雪白的团子堆儿里蹦蹦跳跳,却在片刻后连骨头都不剩了,即使见过这一幕不少次,小小的龙女还是会凑在景元身边感慨:“还好它们不吃龙!”
短暂的晴朗后,雨水随之而来。
失去了呼风唤雨的能力,一大一小两个龙尊一个支着头一个捧着脸齐齐看着窗外,眉头紧皱。
景元看到这一幕乐得不行,“持明一族是水生龙,怎么还对着雨水唉声叹气?”
“想出去玩儿……”白露小声嘟囔着。
丹恒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半垂着眸子,不一会儿低声唱起了持明时调。
“暮沉沉我枯坐倚床头,珠帘半上那珊瑚钩。无心醒来无心睡,半解罗裳我半闭双眸。恍然间风吹花落水推舟,梦见我深入步离战未休……”
柔和的歌声逐渐和进稚嫩的童音,在雨声绵延的夜中显得格外悠长,景元晃着身子为他们打着节拍,微笑着听那雨水点点滴滴地打在窗沿上。
“佩吴钩,飒沓青骊跃紫骝,登绮楼,与我那郎君斗舰游。鸣啾啾,两个黄鹂落枝头,忽悠悠,前生的因缘今生愁……”
歌声渐渐低了,白露的鼻尖冒起了鼻涕泡泡,细细一看竟是睡着了。
景元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又将薄被展开,一旁的丹恒往火堆添了几根干柴,焰火烧得旺了些,屋外的凄风寒雨都不显得冷了。身形修长的黑发龙裔将少年护在身侧,少年的怀中是小小的龙女。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世上荣华如转蓬蒿,与君再难逢……”丹恒在景元耳边轻轻哼唱。
“斗酒欲饮月明中,埋骨复几重。六百余年凡尘中,如梦尽是空……”
直到白发云骑坠入梦乡,他的耳边依然回荡着男人温柔而低沉的歌声。
离别的日子是个明媚的晴天,红彤彤的落日悬在铺满晚霞的天空,浮云闪闪发亮,层峦叠嶂的红与蓝像潮水那样涌动,三人依偎在小屋的火堆旁,明亮的火光暖的人脸颊发烫,团雀们叼来果子,凉凉的果肉被煨得热烘烘的,孩童模样的持明吃了满脸的汁水。
夕阳渐沉,去往塔顶的路上,海边的树木像是睡着了,伸向空中的枝头挂满了月光,散发着水一样的波纹,他们穿过繁花盛开的密林,飞舞的萤火虫在夜色中上下跳跃盘旋不止,如歌声那般起伏,洁白的高塔静静伫立在海岸上,在鲜花与海浪簇拥下像一株开满花的树。
越靠近塔,丹恒的心中越是沉寂,仿佛他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即将死去一般,白露却还是一副无忧模样。
——毕竟她已经习惯了景元的离去。
大抵是得偿所愿了,当他们站在塔中面对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时,龙女并没有哭鼻子,而是抓着景元的手一个劲儿地叮嘱他回去之后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虽然出去后我们都会忘记,但我现在记得。”
白露的小脸因这句话而皱了皱。
景元又看了看身边一路无言的黑发持明,凑上前去,“丹恒哥,都要分别了,就别愁眉苦脸的了。”
丹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苦恼的云骑骁卫摸了摸下巴。
沉默的锯嘴葫芦望了少年半晌,缓缓开了口:“与我们一同回去吧。”
“哎呀呀,那可不成。”少年挑了挑眉毛,“跟你走不就乱了套了?你要回归列车去往星海,罗浮之上也有人在等我回家,”他笑着说道:“这世间有那么多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
“…即使属于你的那条路颠沛坎坷,荆棘密布,终点是无法避免的死亡?”丹恒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按住景元的肩膀,认真地看向那双金眼睛,“跟我走吧,你也说了,这世间有那么多路,罗浮将军并非唯一的答案,无名客、巡海游侠……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去看宇宙闪光和伽马余辉,一起见证星系的陨灭、文明的新生,做两颗自由相依的星星,我不要轮回,不要来生,只要这辈子……”
亮青的眸子水盈盈的,像是灌满了两世的执着。
“跟我走吧……”
景元摸了摸他湿润的眼角。
“可是万物都有终结,人都是要走的。”少年又笑了起来,“若是跟你一同回去,你比我先一步走去彼岸,我岂不是要守着回忆孤单几百年?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
“先走的人更幸福,留下的人需要承受过往的回忆与孤独的未来。这么说来,未来的我要比丹恒哥幸运的多。而且……”
“若是跟你走了,枫哥要如何,年幼的丹恒哥要如何,仙舟的民众们要如何?我并非狂妄自大,认为他们非我不可,只是…我无法隔岸观火,对仙舟所要遭遇的一切袖手旁观,而且一想到铭记丹枫哥的人不是我,与丹恒哥共度半辈子的人不是我……一想到你们爱的人不是我,我就无法再选择其他道路。如果命运足够宽容,能给予人们抉择的机会,我还是想要那样的未来。”
丹恒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想要守护自己珍视之物,想要在未来…遇到这样的你。”
脸颊在热烫后便是一阵冰凉,水迹静静奔涌在脸颊,蜿蜒至下颌,又一滴一滴砸在景元和白露的身上,自出生起就未曾品尝过落泪滋味的持明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眼泪是那么的烫,吃起来是那么的苦。
“丹恒……”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白露扯过他的手,把头埋进了青白的长袖间。
轻轻的叹息声响起,模糊的视线中,金灿灿的眸子和嘴角的弧度是那样熟悉,景元在他耳边低声慢语:“等你们出去,应该就将我忘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去住处寻我,我不在,就在门前待一会儿吧,那里有一些花草和巨大的银杏树,还有喜欢偎着人的团雀,疲累的时候我就爱在那附近打盹,免得师父找到我,想必未来的我也爱在那里偷闲。它们很暖和,我曾注视它们很久很久。”
丹恒依然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自己的眼泪堵住了。
景元轻柔地拥住了两条龙,仿佛此时他才是最年长的那个。
“好啦,我就在这里。”
(六)
白露呆呆地立在一片废墟中。
“丹…丹恒?你怎么在这里?”她甩了甩龙尾,有些迷茫的想着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红着眼睛的男人握了握自己的手掌,哑声说道:“你在鳞渊境深处走丢了,我带你回去。”
龙女迷迷糊糊地被带了回了丹鼎司。
从符玄那里得知一切的同伴们看到沉默的黑发持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可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高挑的女将军摇了摇头:“不曾。”
“丹恒……”三月七犹犹豫豫地开口,又在穹的眼神示意下把话吞了下去。
姬子望着丹恒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声:“随他去吧。”
和来时的匆匆不同,迈向长乐天的脚步在此刻沉重而迟缓,就好似脚步的主人心中已无了期待,就好似那条熟悉的路的尽头,已然没有谁在等待他的归来。
丹恒没去神策府,因为景元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去了恋人偷闲时最爱去的小院,那里花草繁茂,古木垂萝,龙形的观景喷泉下还摆着一桌未下完的棋局。
虽然尚处于混沌状态,可他此时却也忍不住地庆幸:他还记得。
丹恒还记得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记得少年为他挽过发、戴过花,记得那些个一同度过的夜晚、温暖的火堆,还有冷雨中的相互依偎,而后他又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自己是如何在男人的怀抱中撒娇,如何在他的注视下读书习字,舞刀弄枪,离开罗浮,浪迹星海……
眼神空茫的龙裔不由自主地来到了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走动间,一朵金色的草茉莉轻轻地从襟口飘到了树根,他定定地看着那朵花,恍然间发觉——自己还记得是因为带出了塔中的物件。
年长的将军不愿让逝者牵绊生者的脚步,可少年临别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于是当他看到一丛开得最盛的蒲公英时,便像着了魔似的蹲下身开始挖掘。
渐渐地,一个古旧的木盒子从黑褐的土壤中显露了出来。
盒子被一双颤抖的手打开了。
——怪不得它被埋在此处不见天日,原来里面都放着些不值钱的寻常物件:一大片黯淡的龙鳞、一个款式过时随处都能买到的乌木簪、一条皱巴巴的红发带、一个型号老旧的玉兆、一束干枯的花朵、一盒过期好久的老式糖果、一串鳞渊珍珠手链……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见信如晤:
算了,这个人有点懒……
信纸上本是写了几句话,却被反复涂抹到看不见原本的字,只在最后留下了一行这样的话。
丹恒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明明答应景元不再为他哭泣的。
也许这句诺言的另一个主人此刻正在遥远的过去和他的心上人一同回家,手里莫名其妙攥着一颗产自克里姆特立宪国疆域内勒华拉杜里星团史黛拉·山崎恒星系的夜光石头,也许他那年长的心上人看不惯这块不知打哪来的石头,于是别别扭扭地把它扔进了抽屉里,只待将来某个黑发的持明也因为吃味儿将它带走,也许少年已然忘记了塔中的一切,但却未曾忘记自己坚守的道路与誓言,也许他还在期盼着尚未到来的崭新的明天,等待着一场水到渠成的奔赴,还有他光芒万丈的无悔的未来。
丹恒安静地躺在花丛中,慢慢闭上了潮湿的眼睛。
梦里,白发的将军对他微笑,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角,又温柔地将他揽在怀中,轻轻地说:“我一直在这里,可别忘记我呀。”
(七)
景元这辈子写了两封情书。
一封是用笔墨写的,本想送给丹枫,但是信笺的主人嫌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太天真,又太矫情,所以没送出去,反而让丹恒看了去。
另一封也让丹恒看了去——当然,不是那个惹人发笑的旧纸张。
这封情书用景元一生全部的情爱书写,又将耗费世人千载甚至更为长远的时间来铭记,他要这世界一刻不停地对自己心爱的龙说:不要觉得自己孤单一人,我依然在这里陪你。
——就在你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想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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