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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巡游大地的日子，英雄与女神离开空岛，随同楼阁鸟穿越飘游的白云。
鸟儿敛翅直冲而下，尖利冷冽的风扑身卷衣，掀开额发，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思绪如潮涌来。
献祭于海利亚的第三年，林克已然习惯往返天地间的生活。在他的努力下，骑士小队和楼阁鸟的合作愈发默契，目睹一切走上正轨，他心中安定许多。在他逐渐清闲下来后，英雄时常陪伴女神离开空岛，检查地上的封印是否牢固，众人默契地不去过问他的行踪。
剑灵法伊于神像内部日渐成长，自女神和英雄处汲取智慧，随着心智的成熟，她对他们越发依恋。不知不觉中，林克已将她视作并无血缘的女儿，度过那段失无可失的日子，他再不奢求什么，益发觉得现在的生活十分圆满。
在世人眼中，他们的勇者弃绝了婚姻与情爱，一意侍奉白衣的女神。其实林克并不害怕被人知晓心中所念，若有人问起，也能坦然无愧地说出对海利亚的爱意，然而在人们看来，这不过是值得称颂的虔信。
除却了解林克的朋友奥比尔，再无第二人察觉，那日高台立誓，他是在对今生唯一所爱表白心迹，他所怀的情愫终究成为隐藏在光天化日下的秘密。
林克再睁开眼时，楼阁鸟扑打着火焰般的双翅，双爪轻而稳地落在地上。林克自鸟背跃下，海利亚已然等候在旁了。
他打量四周，目之所及，初春的荒原缀着几抹草色，干涸的河水经雨浇灌重新奔流。植物自废墟中舒展，生命的气息活泼崭新。人类浮上云端，远离以女神为名的土地，而她无言地修复了满身伤痕的自己。
确认封印无恙后，他们并肩漫步在林中。
时至今日，林克早就能够在人类和雄狮的形态间自由转换，然而没有人看出，那头跟随女神左右的雄狮，实则与仪式上还剑于神的勇者拥有同样的灵魂。
回想起初次变成雄狮的那一日，林克仍会由衷觉得，被海利亚抚摸实在是种美好的感受，她第一时间赶到他面前，以她独有的方式驱除了他的焦灼不安。
他侧首凝视身旁的女神，忽然想知道她是否也拥有不同于人的形象，不知不觉间将这念头说出了口。
“你想看看我其他的模样吗？”海利亚说，声音透出愉快的意味。
“我自然想见识一下。”林克脱口而出，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期许。
好奇的神情尚未从林克的脸庞上退去，他旋即看见海利亚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头有角的雌鹿。
洁白裙裾被同色的皮毛代替，长发不束不修，在无形的风中披散开来，硬化为分叉的葳蕤鹿角探出额际，这对叉角颜色淡紫，半呈透明，仿佛截取一段夕暮雕琢而成。在这一切变化中，唯有她的双眸不曾改变，依旧蓝得剔莹，倒映他的形影。
她步向他，态度安详而自在，四蹄踏碎一地斑斓树影，银子样的花在她身旁簌簌摇摆。他不可思议地盯住她，无自觉中连续眨眼，嘴唇张开。日光之下，她犹如一场幻梦，但却具有真实可触的质感。
见状海利亚发出笑声，似乎被林克的惊讶所取悦，随后作出解释。
“你平常所看到的，只是我的形态之一。我既行走于人群中央，就会选取接近你们的模样。”海利亚说着，摇晃一下犄角，鹿的颜面纤长，稍作偏转时，两丛睫毛婉曲上扬，格外显出温柔之意，“有角的雌鹿也是我的一种形态。我喜欢以这副模样接近动物，和他们交谈。”
“我能摸一下吗？”他的视线随着她角上流转的光芒移动，声音不由得压成轻细的一线。
“是有什么吸引了你吗？”她不掩好奇地问道。
“美丽。”他回答时不假思索，“是你的美丽吸引了我。”这并非男人对女人的称许，也非信徒对神祇的赞颂，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
海利亚弯下头颈，林克能在那对大角间看到星光闪烁。刚一获得她的首肯，他就伸出手来，首先触及的是白鹿的颜面，流连片刻后，他的指尖又朝别处掠去。
“你要小心，我的角很锋利。”她提醒道，可惜不够及时，他抚上角侧的手已然被割伤。林克本人不甚在意这一丝痛楚，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伤处，切口既深又细，迅速渗出血滴。
海利亚叹了口气，垂首舔舐林克掌心的伤口，使它即刻愈合，那感触湿润而柔腻，萦绕在他心间许久不散。
他刚想说话，随即听到不远处响起一声号叫，一名魔族从林中向他们奔来，它皮肤通红，肚腹膨出，挥舞着生锈的大刀。
林克皱起眉头，还没等他拔出剑，鹿形神祇已然踏上前去，以角尖挑破魔物的躯体，血液溅在她睫毛密长的眸子旁，来犯者化作烟雾散去。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伸手为她擦拭皮毛上沾染的一抹赤红。
“魔族仍然在此地生活啊。”她喃喃道，“……也罢，总不能赶尽杀绝。”
她转头对他说：“你看，我的角是种武器，下次不要轻易触摸了。被划伤不是很痛吗？”
他点头，却不禁想道，任何事物都不能玷染她。
如同追随她的步调，英雄变成了狮子，颈背处鬃毛飘飞如火焰，湛蓝的双眼注视着她，因情感充盈而分外清亮。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朝后退去。
“怎么了？”她问。
“我有些担心。”面对雌鹿的雄狮说道，“现在的我有着利爪和獠牙，也许会被食肉的天性控制，试图攻击你。”
“不会。你的心依旧是林克。”海利亚安详地回答，“你是我亲选的英雄。你无意伤害我，也不能伤害我。那我为什么要提防你呢？”
“林克，到我这里来。”她一面走向他，一面说道，知晓他无法拒绝自己的呼唤。
海利亚的双目足以盛下人间，自然包括她的英雄，此时此刻，林克在她的眸底清晰地望见自己的影子。他紧闭着猛兽的唇吻，深贮的那颗勇者之心却因她的言语舒展开来，心跳汩汩流淌。
她说得没错。金色的雄狮想，就在原地信服地垂下了眼帘，和有角的白雌鹿互相摩挲鼻尖。
夜幕降临，林克与海利亚相互依偎着睡在森林里，以野兽的姿态，同花朵、昆虫和星星一起入眠。生满翠叶的枝桠纷乱交错，盛接不住满溢的微光，只得任凭它洒落在他们的身上。此时此刻，他们是狮与鹿，是人和神，也是男和女。他们是独立的个体，灵魂却又密不可分。
他们一同长大，自出生起就睡在相邻的摇篮中。当她还不是女神，他也不是勇者的时候，他们曾经依偎在一起，做了一个梦。
男孩在梦中行走，循着幽邃婉转的歌声。他停下脚步，只见青草与芳花之间，白衣的女子倚琴而坐，女孩正伏在她怀中睡着，她拍着她幼小的脊背，沉思的侧颜透出飘渺的温柔。
林克眨着眼睛，未及开口，忽见绿衣的青年朝这边来，身后背着一把翼展如飞的剑。看到他的时候，青年显然有些怔愣，随即皱起眉来。
“这里不是孩子应该来的地方。你和她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男孩望天一指，老实地回答：“云中阁，我们住在那里。”
梦就此中断，男孩和女孩在天空上一同醒来，勇者与女神于林荫下迎接清晨。
“我们也该回去了。”海利亚抬眸望过天色，开口说道。
日落时分，林克与海利亚并肩朝远方走去，在他们身后，森林繁盛可喜，呈现出接近黑色的深绿。
风吹拂着这片神眷的大地，新发的草木伴着勇者的思绪一道摇曳不休，半晌方止。他无言地伸出手，为她加冠一般，将鲜花盛开的藤蔓缠在她的犄角间，令它与浮动的星光相映相衬。
花朵错落绽放，颜色譬如勇者的双眸。风停下来，海利亚抬睫望他，蓝天白云收进眼瞳间，喜悦化作飞鸟，掠过她拥有的这片天空。
她开口说道：“低下头来，我的英雄。”
他照做了。他固然不肯一味地服从她，却也无法拒绝她。刹那间，有角的雌鹿再度化作纯白的女神。她挨近他，捧住他的面颊，指尖几乎触及耳下的蓝色石环，没入他既深又亮的鬓发里。
他满心以为她会给他一个吻，下意识地闭目抿唇，然而她的嘴唇只在他鼻尖略微一触，如同春天扑面而至，携来再自然不过的一声问候。
对上他眼中闪出的惊讶，她笑着说道：“这是赠花的回礼。”
绿衣的英雄与白裙的女神前额相抵，用凝视铸造彼此的形象，不禁笑得开怀。
赤红的楼阁鸟前来接引勇者和女神，在翅羽扇起的强劲风声中，林克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决心。
十年以后，林克追随海利亚投入轮回。英雄追随女神挥别云间的岛屿，步向天空之下青翠的群山，那时他们将行至大地的尽处，同时也行至生命的尽头，闭眼投入轮回的那一瞬，对方依旧是自己心中不变的真实。
他们的故事也许不够完满，却足够深刻，人与神皆不曾为此而追悔。于他而言，这段时光既短暂又漫长，他们仍有时间陪伴彼此。勇者并不畏惧等候于前的死亡，只因他已心满意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