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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达曾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她的梦中铺开一片原野,足边绿草丛生,金色的花朵散落其间,一闪一闪地对她们眨眼,白衣的神明有着与花同色的长发,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这片原野上唯有她们,也只会有她们。那位神明率先向她伸出手,不发一语,而她握住那只手,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在过去与未来相接之处,神是不说话的。
当神明转身离去,塞尔达也迈开脚步,随同她行进的轨迹茫然巡游。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她只是跟着她,从未停下步伐。
途中她举目观望,入眼的一切都仿佛初生般美丽新鲜,令她莫名怀念。
细草袭人肌肤,柔若绒毯,塞尔达从风中嗅见隐约的香气,过了好一会才察觉,那香味来自戴在自己发上的花冠,红白蓝绿,艳色鲜明。
只是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戴上它的,又是何人亲手编织。
走在塞尔达前方的神明通身一无所饰,赤足白衣,金发披背。她专心于寻找什么,不时弯下腰去,捡拾起某物,回头递给她。
第一日,她接过一把竖琴,用它弹出的调子从薄暮响至天明。神明的手轻轻在膝盖上打着节拍,那双古老的眼睛不再言语,只是温柔宁静地望着她。
第二日,她得到一件血色披风,当她把披风裹在身上,它顷刻间消失了,化作一道光芒萦绕于她身周。她似乎看见神明的双颊上滑过泪珠,滴落在洁白的衣袖上,像一阵雨。
第三日,她的手脚上环过淡紫的饰物,佩戴上以后,她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她转了个圈,竟在这里漂浮起来,目光放远,看见神明走向远方的背影。
第四日,神明送给她一颗充满快乐的心。
第五日,神明将一把剑放进她的怀里。
第六日,神明送她与花同色的长发,还有一件洁白的衣裙。
第七日,她只是拥抱了她。
在这个拥抱中,她送她不灭的灵魂,也送她深厚的爱和长久的悲哀。
塞尔达终于听见海利亚对自己说话,那声音并不通过空气传播,只在她的灵魂中回响。
她说,塞尔达,到人间去吧。
然后塞尔达摘下花冠戴回神明头上,她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如同镜中照影,也知道当自己在现实中醒来,就会忘记梦中发生的这一切。
她对那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微笑,说,那么我去了,当我再度回到千年以前,请你前来迎接我,那时我们会再度成为一体,在时间的旷野中漫游。
塞尔达有两个梦想,一个梦想是长大以后成为云中阁乘鸟巡岛的骑士,另一个梦想是,她想去云下的大地看一看。
从小到大,塞尔达都不似旁人那般敬畏女神海利亚。比起参加每年一次的祭典,她更爱躲进父亲的藏书室,细读那些记载了大地诸事的典籍,想象着云层之下那片未知的土地。
后一个梦想塞尔达一直放在心里,只对林克说过。那时他们坐在女神像的手掌上,她任凭清风吹拂面庞,摇晃着双腿,告知他自己心中所想。她信任他,因为她最好的朋友不会指责她的决定,向来愿意为她保守秘密。
听了这话,林克没有惊讶,只是有些担心,他问她:“那我们要怎么穿过云层去那里?”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塞尔达思考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仍自信地挥了挥手。
她突然靠近他,一双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盯得他有些害羞地侧头。
塞尔达说:“到了那个时候,林克,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大地看看吗?”
“我愿意。”林克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语气就像每一次她邀请他玩游戏那样,没有拒绝,更没有犹豫。然后他挠挠脸颊,补充了一句,“我不想和塞尔达分开。”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她高兴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说定了,林克。”
他点点头,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如果说塞尔达总是出现在图书馆的人,那么林克就是第一个发现她在哪里的人,但他不会催促她出门,只会陪在旁边,听她读那些古老而美丽的故事——尽管陪伴到中途,她常常发觉他坐在自己身旁睡去。
塞尔达习惯了每天都能看到他笑容的日子,毕竟他们还是婴孩时就在一起了,两个摇篮并排放着,她吃饱喝足酣甜睡去,而他努力翻过身来,小小的手伸向她,望着她的蓝眼睛又大又亮。只是她始终不懂,为什么长大以后林克变成了那个更贪睡的人,反倒需要她来叫醒他了。
她无知无觉地长大,以为自己只是塞尔达。她爱射箭,也爱弹琴,她是父亲的女儿,林克最好的朋友,日后或将成为云中阁的骑士,度过平凡至极的一生。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既是塞尔达,也是海利亚,她是生于天空的女儿,更是足踏大地的女神。
那阵狂风来势汹汹,她来不及对他说出藏在心里的话,便被狂风卷走。林克奋力冲她飞来,可是他们相握的手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开来,他失去了踪迹,而她向下坠落。
就在这时,一阵银光从她周身泛起,塞尔达背后一热,一对洁白翅膀伸展开来,包裹住她,保护她不受伤害。
她在震惊之中失去了意识,像一枚银色的茧缓缓落入森林。
醒来时石刻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幽凉的空气如水般淌过肌肤,塞尔达坐起身来,她还有些晕眩,不禁抚住额头。
“你醒了?”
她松开手,对上一张苍老的脸庞,那双眼睛掩藏在帽子的阴影下,目光是喜悦而温柔的。
“谢谢您救了我。”塞尔达道谢,“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吧。”
“我叫英帕,是看守这座封印神殿的人,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老人笑了笑。
然而英帕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塞尔达震惊不已,她对她说:“你终于来到这里了,大地的巫女……海利亚女神。”
“您认错了吧?”塞尔达差点跳起来,“我怎么会是女神呢?”
老人笃定地点头,“你是。”
见塞尔达仍不相信,英帕点了点她的肩头,令她想起那对翅膀的触感,“寻常人从高空坠落,不会如你一般安然无恙……口说无凭,请你到前方那片森林中去吧,那里有一座神殿,只要你进入神殿,浸过那里的泉水,就会知道我所说的话是否真实。”
不知为何,她没有质疑这近乎荒唐的言语,也许是因为老人的神色太过真诚。她究竟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年轻时的她,又是什么样子?
塞尔达垂头思索片刻,问道:“如果这样做了,我就能回到云中阁吗?”
英帕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塞尔达倏然抬头,站了起来。
老人走向神殿深处,须臾又返回,捧出一套白色衣裙送给塞尔达,还有一把金色的竖琴。“在离开之前,请你换上它吧。”她说,伸出皱缩如树枝的手为她整理发丝,像一位慈祥的祖母。
“别忘了带上这把琴。”她说,“它是乐器,也是武器。”
竖琴在她怀中散发光芒,十七岁的塞尔达停下脚步,回头向封印神殿望了一眼。微风拂过犹有少女情态的面孔,显露出尚不自知的神圣,覆盖在这身躯上的凡人心绪,从这一刻起,一片片剥落下来。
老人仍站在门口目送着她,风吹动她红色的长袍,垂过肩头的辫梢,矮小的身影仿佛被时间风干的杏果,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是令塞尔达感到熟悉的温柔。
英帕就这样看着,看着塞尔达走向那条延至森林深处的路,那里通往千万年前她为自己选择的命运。
她说:“我一直等待的女神啊,祝你一路平安。”
神殿位于森林深处,它所拥有的一汪池水泛着阳光的暖意,浸泡其中并不难受。塞尔达独自站在及腰的泉池中,裙裾云朵一般浮绽开来,肩胛处收拢着一对白色翅膀,羽毛柔软如新生。
她睁开眼睛,低头望彻池水,看见自己赤裸的腿脚依在莲花的长茎边,泛着和花瓣同色的淡红。
她从海利亚那些过于古老的记忆中醒来,想起林克的面容,她见不到他,但她清楚,他一定会来的。他会一路追寻她的足迹,来到这座神殿。
海利亚的记忆就是她的记忆,塞尔达伸手抚摸着翅膀,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份。
这对翅膀在十二岁时就已显露端倪,那时候她发育中的身躯出现异状,某种细微的刺痒在皮下顶撞,似有何物行将破肤而出。塞尔达有些害怕,她将一帘金发拨到胸前,伸手到背后左右探摸,随即触及两处细小的凸起,柔软至极,仿佛两簇隐藏于肌肤之下的种芽,总有一天会开出鲜花。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病症,便对亲人与朋友隐瞒下来。
此时塞尔达并不知晓,那其实是自己尚未长成的翅膀。她瞒着父亲去到图书馆,试图从书籍中寻找答案,却不得解释。
我是生病了吗?她懊恼又害怕。
林克注意到她最近举止有异,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塞尔达告诉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愁眉不展地问他:“林克,你说我会是怪物吗?”
“我想你不是怪物。就算是,你也是我认识的塞尔达。”他说,语气坚定。
“听你这样说,我到底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心下有暖流涌过,她勉强对他扯开一抹笑容。
林克从她肩胛处移开视线,郑重地说:“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塞尔达。”
他会为她保守一切秘密,纵使他会因这秘密成为由天至地的勇者。
塞尔达抬起头,记忆中林克的面影远去了,昔日的海利亚就在面前。池水温暖,宛若熔融的白晶,围绕着前世与今生。她们如镜像般相对站立,长裙隐去,躯体未着寸缕,堪比并开的茉莉。
她的眼里倒映出海利亚身上累累的创痕,那些伤疤由胸至腹延伸,女神自己就是一块遍布渗血裂纹的玉石。
塞尔达心头一颤,她伸手触摸海利亚拥有的无数疤痕,其中不止一处足以致命,仿佛愈合不久,呈现出狰狞的赤红。
“这是何时留下的?”塞尔达询问海利亚。
海利亚垂下眼帘,食指按在心口处的疤痕上,状若唤回附着其间的记忆
她轻声说:“这些并不是我的伤痕,都是他的伤痕。”
“他是谁?”
“他是林克,由我选择的勇者。”
相同的名字令塞尔达的心轻轻一震,而海利亚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要记住他,我所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些。”
在探访各处神殿的过程中,塞尔达想,过去的自己,那位名为海利亚的女神,是否连她会接受这一切都算好了。
海利亚是塞尔达早已消逝的过去,塞尔达是海利亚不可企及的未来。
海利亚献祭后世,以全这前生铺陈的漫长因果,于是塞尔达成了自己的神与信众,搭建好祭坛也以自己为祭品。
这很残忍,但在即将毁灭一切的灾难面前,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无法责怪她,因为那正是自己会做出的决定。
而林克作为她的勇者,从前生追随到后世,如今也跟随她的脚步,走向他的命运。
她痛苦过,自责过,也与陪同自己的英帕争执过。握住那把剑,便是握住了勇者的命运,剑与人是一同成长的,这把剑随着勇者的死亡力量散失、终至沉睡,要让剑回到最强的模样,要成为能拿起这把剑的勇者,林克究竟会遭受多少苦难?在目睹前生的他死于怀中之时,她的心已经破碎过一次,她不想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直到她要封印自己之前,她还在为他流泪。
英帕看着泪流满面的塞尔达,低声说:“可您知道,林克一定会来的,不是吗?他现在还不知道……不,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他追随的不是女神的召唤,他只是追随着您而已。”
“是真心造就了他成为勇者的命运,并不是命运促成了这份真心。”
塞尔达抬手抹掉了眼泪,与英帕对视。
她金色的长发已然散乱了,满身神灵的纯白,淡紫手镯笼束两腕,它由前生遗失的残翅结晶制成,唯有一张含泪的脸孔还保存着人类的神情。
她喃喃地说:“我知道他愿意……可我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很快我就能见到他了,但我也要和他告别了……我好难受,原来由神变成人,要流这么多眼泪,要有这么多痛苦吗?”
女神的使者凝视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类的喜怒哀乐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太过深刻,她虽恢复神明的身份,依旧因离别热泪潸然。
英帕说:“其实前生的您,也是会痛苦的,她悔恨的化身,至今仍留存在大地上。”
泪痕已经干透了。塞尔达说:“那我要去找她,找到曾经的海利亚。”
现世的人神要寻回遗失的自身。
“不止是记忆,我要连前生的悔恨都一起寻回。”
塞尔达俯下身,挽起白衣至膝,抱琴独自涉过漫长的黑暗,双足浸在微凉的触感间,直至有光的尽处,看见另一个飘渺的影子。
那人身处昏暗的天空下,衣襟赤红沉重地坠在地面,手中握有一截断剑,闻声抬起脸来,她同她面目别无二致,眼中却蕴着一汪血池。
隔过数千年的重逢真实又虚幻,她们沉默地对视,犹如镜中照影。
神祇率先开口,姿影荡漾未明,恍若身居水底,“你怨我吗?一无所知地落在地上,为恢复记忆而奔波,与他不得相见,追逐至最终,仍要痛心离别。”
“怨的。”塞尔达点头,顺势半跪下来,直视海利亚蓝无瑕秽的眼眸,与其说是对前生的幻象说话,更像对今世的回忆进行追述:“我从不曾料到,我和他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仅仅名为塞尔达时,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让他伤心,更不想……离开他。”
“以自身作为目标,引他走上充满荆棘的勇者之路……我利用了他,却仍因他的到来而喜悦,哪怕他不责怪我,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但那的确是海利亚——为大地而生的女神会做的事情。”她话锋一转,“灵魂投生为人,却让过往的悔恨停留在这里,原来神也会因丧失而悔痛,因相信而压下赌注,神也会无法原谅自己吗?”
对方一怔,忽然松开了手,残破的剑坠落在地,金铁回振声中,肌肤间深红的河水开始流动,新的一条覆上旧的那一条,“是啊,我未能保护的人和事有太多,后悔的事情也有太多,我将宿命系在他的灵魂中,也累及你沉睡数千年。”
塞尔达张开双臂,拥住海利亚血色的虚影,赤红的女神在少女纯白的怀抱中逐渐融解,就像把一颗遗失的心重新按进胸口,被拆成两半的圆完满地连缀。
于她全然消逝以前,她在她耳畔轻声诉说:“我怨你,可我心甘情愿。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而曾经的那个人,他想必也是心甘情愿……才会从你手中接过那把剑的。”
“是吗?”海利亚悔恨的化身于消失的那一刻微笑了,似有些许释然。
在封印自我以后,塞尔达的灵魂便脱离了沉睡的肉体,游荡于时间和空间的洪流之中。
在闭上眼之前,她隐约看见泪光在勇者眼中闪烁,她本想伸手为他擦去,就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可是隔着一层金黄的琥珀障壁,她已经不能触碰到他了。
“从前都是我来叫醒你这个贪睡鬼的,这一次,你会来叫醒我吗?”
“一定!”
于是她安心地睡去了,在这数千年之间,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塞尔达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扉,去见千万年后的她们,她的同名者和继承者,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们。
她推开一扇门,径直步入一座无人的庭院,教授郁金香般的女孩弹奏竖琴,流金的长发垂下千丝万缕,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带着琴弦似的回音。王国公主坐在女神的身旁,偷偷瞧她的侧脸,望见女神露出追忆的表情。
心仿佛被一把钩子轻轻划过,她不由得问出了口:“您也有思念的人吗?”
塞尔达游走在琴弦间的手指停下来,转而落在女孩浅粉色的头巾上,女孩仰视着她,表情无所防备,扇状睫毛下眼眸湛蓝如海。
她微笑着回答道:“是的,我有思念着的人。”
女孩明知自己身处梦中,明知自己正蒙受女神的启示,依然觉得来自女神的触摸有血有肉,饱含凡人的温暖。
醒来时那把竖琴就倚在她枕边,琴身光芒流转,低鸣如泉。
她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光线昏暗的塔楼。高个子的女人伫立于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面孔冷丽,肌肤如瓷如丝。女人盯着她,不笑也不说话,许久后喃喃自语:“女神的启示竟是在这时降临。”
塞尔达知道,这个时代的她正是立于众人之上的王,论岁数恐怕比自己更年长,或许是遇见了难办的事情,哀伤与决断像一层黑罩衫盖在女人身上,黄昏的光辉凝聚在她的发丝里。塞尔达被她盯得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向她接近。
一阵沉默后,她听见女人低声笑了,手抚胸前弯身行礼,“抱歉,我并无藐视女神的意思。”
“可我的确疑惑,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呢?您竟在我将要向藏特低头时现身。是因为我打算背叛海拉鲁和我的人民,您才来警告我吗?”
白衣的女神摇头,坚定地开口:“我不是为警告你而来,我只是为见你而来。”
她将一缕光芒放进女人心底,这光芒不会被任何黑暗污染,然后对她说:“请你坚持下去。黄昏不会永存,黎明终将到来。”
她又一次推开门,这次她来到一方冰冷的泉池前。少女浸在水里,面朝石刻的神像,单弱的肩沉入月色中,质地像珍珠打磨出来的。她穿着形制与她相近的白裙,浓密发帘遮过腰际,由肩至腰的线条收束如人鱼,坚韧又易折。
塞尔达伸出手,呼唤着,然而水中的少女垂首祈祷,长裙兀自开放如百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女神惶然无措,干脆系了裙子跳进水池,想要叫她看看自己。
就在这一刻,少女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森林的绿色,也是名为勇气的颜色。她从那双眼睛里窥见漫长的时间,是一百年,还是一万年?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心痛得再不能触碰她。
她哭了起来,天空中应声降下一场雨,雨水温暖绵密,细细淋着少女颤抖的躯体,她的嘴唇不复青白,脸颊也红润起来。
少女迷惑地伸手,从水面上捞起一朵新鲜的静谧公主,它是从何而来的?她长于科研,此时却无法用理性给出一个解释。
最后的最后,塞尔达回到了最初的那片草原上,在历经无数个时代,见过无数位塞尔达后,她终于感到疲惫,就地躺了下来,看着白云飘过湛蓝的天空。然后高过人头的草叶间闪出一抹金色,那是海利亚摇曳的发丝。
大地的女神慢慢走了过来,于她身边坐下,金发沙沙一动,她注视塞尔达片刻,学着她的样子躺下来。
她们头并着头,相互依偎,两股河流无所拘束地淌在一处,天空的女儿望着大地的女神,低声问道:“当初你选择抛弃这副神躯,是不是很痛?你是否会后悔,往后你所能拥有的是易朽的凡人之身,正如现在的我,终会委弃于尘土中。”
听了这话,海利亚侧过脸去,深深凝视着塞尔达。来自天上的少女,本与自己形容无二,但她唇齿鲜艳,眼角眉梢都保存着一种天真的态度,仿佛生来就从未受过伤。
虽然她已经因海利亚而受伤了。
女神回答说:“的确很痛,但我不可不为,无所谓悔恨与否,何况以我所见,神也并不高于人。”她抚摸塞尔达泪痕未干的面庞,浓睫长垂,唇角藏笑,“辛苦你一路奔波,自我封印于此。”
塞尔达不禁垂下眸子,回答说:“我还是无法如你般从容牺牲,抛却不了那份留恋,在你看来,这是否很狼狈?”
海利亚摇头,极温柔地告诉塞尔达:“几千年后的我啊,你生为人类,因寻常悲辛如此美丽,那是我从不具有的。现在请你睡吧,就在我的膝盖上睡去。愿你醒来后,同你所爱之人享尽人间一切幸福。”
她说:“好。”
躺在前世的自己膝上,感觉并不坏。塞尔达稍稍侧身,将面颊更深地埋进眼前云白的袖摆中。海利亚的笑声从上方飘下,像是她们头顶紫蓝色的穹空。
塞尔达听见海利亚说:“睡吧,未来的我,待你再次苏醒,我会教授你更多的旋律。汀之火焰、花柔之风,娜卢之爱,待你醒来,我也会将原本属于你的赠与你。”
“总有一天,我们的勇者也会因这些礼物获益。”
离别终于到来了。
那一天她们如同数千年中的任何一天,并肩睡在草原上,海利亚醒来,轻轻推了一下尚在梦乡的塞尔达。
她说:“塞尔达,快醒醒,你的勇者来见你了。”
话语飘散在风中。
她应声睁开双眼,风变得猛烈起来,发出大得可怕的呼啸,每一片草叶都在摇晃,整个草原开始沙沙作响,青翠化作深蓝,草原融化成无际的海水。
塞尔达坠入海底,自然地屏住呼吸,她放松身体,让自己浮上海面。透过无数泡沫,她隐约看见海底有一座荒废的城堡,此刻正迅速地离她远去。
在能够顺畅呼吸的刹那,她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清脆声响。
视野陡然清晰起来,这一次,她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绿衣的勇者。
她的勇者,林克。
他没有忘记他与她的约定,取得了三角力量,来到封印神殿唤醒自己的女神。
她不曾察觉到自己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她看到他高兴地笑了,嘴里呢喃着她的名字,她的心中便如泉水般涌出了幸福。
她向前迈步,想要到他身边去,可她沉睡的时间太长了,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属于人类的双脚,一个错步就向前摔去。
然后她落在他的怀抱中,一点都不疼,他的手臂轻柔地托着她,呼吸就在她耳边,略显急促,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曾开口。
她以为他就要哭了,打算为他擦去眼泪。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对她说:“塞尔达,我好想你。”
白芒四溅,最后一道雷电炸响在他们身边,勇者如同一抹人形剑光,高高跃起,刺穿了魔族之祖的胸膛,把他牢牢钉在地上。这是数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剧痛,残破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发出来,他对上勇者蓝色的眼睛,内里燃烧着灼热至极的火焰。
在很久以前,他也曾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属于白衣的女神。与勇者不同的是,她将剑刺入他胸口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如冰湖平静无波。
两双蓝色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女神的魂魄在魔族体内流窜咆哮,金色光芒闪动不止,胸口的黑洞被光芒撕扯得越来越大,很快就会将这副苏醒不久的身躯吞噬。
远古的魔王吃力地呼吸着,突然明白了她选择他的理由——他们的灵魂都如此天真,也如此愚蠢,天真到以为只要牺牲自己就能拯救世界,愚蠢得即便明白黑暗不可消灭,也要一次次前来阻止。
他不由得发出一阵足以撕裂天空的狂笑,举起手臂指向林克,于垂死之际吐出最后的诅咒:
“你们……拥有女神之血与勇者之魂的人们,永远都躲不过这道诅咒!这份仇恨和怨念,它们的化身将与你们一起,永远挣扎彷徨于鲜血淋漓的黑暗之海中!”
雷云翻滚,光线昏暗,面前的勇者听见这道诅咒,非但没有畏惧,眼里怒火更盛。他抬起剑直指魔王,字句从紧咬的齿间发出:“你的诅咒我接下了!你有你的诅咒,我也有我的誓言!你听着,无论要轮回多少次,无论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敢威胁她和世界,我,我们都会用这把剑击败你——”
林克昂起头来,四肢鲜血披流,目光明亮不可逼视,“我能杀死你一次,就能杀死你无数次。不要以为人类的勇气和灵魂就弱于魔族的怨恨!”
最后的战斗结束后,云中阁的人们逐渐回到地上,并在此定居下来。
一切尘埃落定,塞尔达的父亲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如何降临于世的。
“十多年前,云中阁降下了雪。你知道的,我们向来只生活在同一个季节里,从未被气候所苦。这让大家感到恐慌,认为也许是支撑这浮岛的女神之力将尽。但第三日早晨,雪停了,我醒来就听见啼哭声,一路找到女神像下,许多楼阁鸟群集于此,争先展开翅膀护着雪地里的什么,我想看得再清楚些,就走近一点,发现有个足月的婴孩躺在鸟羽和雪中,还很温暖。那就是你,我的孩子。
而你出现后,季节回复原状,大家都说,是你带回了春天。
所有活着的人都来到女神像下,发现雪已融尽,又轮流抱着你,大家都喜欢你……争着成为你的父母。而你被我抱起来时,睁开眼睛对我笑了。塞尔达,我的孩子,并非我选择你为女儿,而是你选择我作父亲。
那时云中阁还住着一位巫女,年纪极大,没人知道她究竟活过了多少年月,就像死亡也对她无可奈何。我们觉得该把你抱给她看看来历,敲门许久无人应答。我们心觉不对,强行撞开大门,发现她一身整洁地躺在床上,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所以知道你就是女神转世的时候,我并不惊讶……我一直有种预感,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也希望,在此之前,你能做个普通的孩子,不要有那么大的负担……这是我作为父亲的自私。”
听完这个故事后,塞尔达抱住了她已显老态的父亲,她说:“我的确是海利亚,这一点我从未想过否认,但我同样也是塞尔达,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此改变。”
一切尘埃落定后,塞尔达依旧穿着神祇的白衣,闲暇时分,林克看见她徜徉在庭院中,与无形的存在交流,目光和动作皆沉静无比,竖琴发出金子样的声音。
林克对自己前生的轶事有所了解,那个早逝的英雄,在地上独自流血至死,短暂地活在和女神相关的传说中。但也仅限于了解而已,他从未如塞尔达般记起女神的生涯,且视作自己的一部分,更没有回顾前生的强烈愿望。
于他而言,当下就是最重要的,可以触碰的才是必须抓住的事物,认定目标就绝不偏移方向——依靠这种固执,他由天降落至地,又淬火铸剑,往返于现在和过去,做尽神话传唱的事迹,抵达塞尔达的身边。
他年纪尚轻,却有一种务实的倾向,不肯过多地追忆无法改变的过去,但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那位英雄存在共同之处:他们的心广阔又狭小,有意识地追逐并挽留所爱者,将她们的理想化为自己毕生的愿望,为此他们经历了这一切,达成的结果本身即为奖赏:与她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一隅。
无论是前世的英雄,还是今生的勇者,林克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的面容一天比一天美丽,那美丽增长的速度令她的爱人感到害怕,勇者无畏的心因此急促地跳动。但她拥抱着他,踮起脚尖送上甜蜜的吻,要他别担心。
在海利亚的古老庆典上,在灿烂沸腾的星光下,在远离人海的安静角落里,男孩满怀喜悦地亲吻了女孩,勇者亲吻了他的女神,一个人亲吻了另一个人。
他与她犹如两株连根的树,枝蔓缠绕地长大,不知肢体相触过多少次,可却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切实地感觉到了彼此的心跳。他们再也不需要徘徊世间互相寻找,隔着无数层迷梦倾听遥远的琴声,天地的距离这一刻不再遥远,因这一对年轻人的幸福无声相合。
他与她栖息在对方的怀抱里,真是再完满不过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温柔地对他承诺,声音宛若低音的弦,他收紧手臂回以拥抱,不知她背后曾生有翅膀之处,如今攀附着金色的纹路,依稀是剑刃穿过飞鸟的图样。
而她们的最后一次相见,却是在地上的女神像前。
塞尔达将要与林克结婚了。
他们成婚的前一夜,她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听见琴声摇曳而起,许久不绝。
塞尔达披衣起身,独自走到庭园中去。
四下空寂,人们尚在沉睡,唯有月光照夜皎洁。她处于恍惚之中,甚至不曾发觉,自己用一双赤足匆匆踏过雪地,背后没有留下丝毫足迹。
塞尔达停下脚步。
古朴高大的神像不复存在,海利亚优美的背影取而代之。指间流淌女神之诗的旋律,然后她将乐曲倒转过来继续弹奏,那庄重神圣的曲调忽然温柔起来,犹如母亲伏在摇篮边为婴儿唱的哄睡歌谣。
奏完一曲,海利亚回过身来,白胜初雪的裙裾曳地,黄金色额发后,投向塞尔达的眼神无限温柔。
她望着后世的自己微笑。
“塞尔达,你来见我了。”
细小的雪粉犹如星屑,在前生后世间静静落下,越过朦胧的银光,她们凝视着彼此。
“你要走了吗?”塞尔达问,她的声音像游入沙漠的河流,眼泪随话语滔滔而下。
海利亚点点头,伸手拂去她面上滚落的泪珠。“不要哭,另一个我。我并不会真正离开。”
神祇一直在等待着她,只为最后的告别。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海利亚举手向天一指。
塞尔达摇了摇头,寂寥地一笑,“我回不去了。我的根在地上,不在天际。”
“这样也好。”海利亚上前一步,温柔地拥抱了后世的塞尔达。她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塞尔达,你有自己的传说。”
她把女神竖琴放进她怀里,说:“最后送给你一首歌吧,这首歌的名字是……塞尔达的摇篮曲。”
林克向来睡得安稳,这天夜里却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催着睁开了眼睛。
万籁俱寂的夜里,林克踏着心跳和呼吸向前走去,不意间看见一身皎洁的塞尔达,莹絮的光染上她垂至腰际的金发。塞尔达仰起头,活着的人神同古朴的神像遥遥相望,她赤着脚,仿佛不知冷热,身后是一片未经践踏的白雪。
不知她是雪落前就已经站在那里,还是根本没有用双脚踏过雪地。
雪停以后,四周弥漫着朦胧的银辉,塞尔达仿佛站在一片薄雾里,只要她想,就能脱离人间回到天上去。
前所未有的恐慌控制了林克,记忆如潮涌现,他又想起神殿内痛入肺腑的道别,她的背影远远近近,最后定格在她为自己织就的金茧中。
——她似乎随时都会飞走。
“塞尔达!”林克慌乱地叫喊出声,他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你要到哪里去?”
只有紧紧拥抱住她,他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不会忽然散去,也不会飞向空中。
他们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她耐心地等待他情绪平复下来,最后松开双臂。
他望向她,看见塞尔达唇边啜着一缕笑意,泪水却止不住地从她眼里滚落下来,睫毛泛金,挑起朝露般的微光。
风中弥漫一种淡薄的咸味,她伸出双臂环住爱人的脖子,淡紫色的手镯挨近他颈后的皮肤,一阵冰凉,而她附在耳边的嘴唇是与此相反的温暖。
塞尔达喃喃说道:“林克,我哪里都不去。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的眼泪仍然在流。
她的勇者不知道,在那眼泪中,她告别了属于神灵的过去。
他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天空晴朗无云,而她就是落在人间的云。
塞尔达的婚服是一式纯白,令林克忽然回忆起离自己愈发遥远的神祇,依循古时风俗,她的金发不束不绾,其上戴着橘花头冠,双手收拢在大袖下。
但这一次她向他走来,美如满缀花朵的春季,不再退后,更不再转身。
现在她确实只是他的塞尔达了。
他先是吻了吻她的眼睛,感受着温热的眼珠隔着皮肤在唇下颤动,然后拨开齐眉额发,吻她的前额。
这是他们在地上迎来的第一个春天,他希望和她一起迎接下一个、下下个春天,直到他们永远地睡去为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