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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在海厄波尔的森林里发现两个孩子时,艾沃尔已经高烧了一整天,而西格德勉强为两人包扎了伤口,自己也发起了低烧,硬是撑到和队伍一起回到斯塔万格才放下戒备。
艾沃尔被塞进了医师的小屋里,整日躺在铺着熊皮和干草的床上,被狼咬伤的脖颈上敷着厚厚的药材。西格德的伤好得很快,于是经常来看他,坐在他床边,跟他说外面发生的事。“变好吧,”西格德说,“你还这么小,不应该死的。”西格德说,“父亲说科约特维是冲他来的,多亏你父亲吸引走了注意力。”西格德说,“你什么时候能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玩。变好吧,艾沃尔。”
艾沃尔一声不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大约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被狼咬坏了喉咙,蜜酒也无以润泽,从今以后变成一个哑巴,无论西格德对他说什么,他都只能应以冷冰冰的沉默。他睡不着觉,偶尔烧得昏沉一会。头也移动不了,脖颈上的创口几乎摧毁了他。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西格德垂着头说,眼睛在阴影里白亮白亮,双手握在一起。“为什么你没有变好?你不想活下去吗,艾沃尔?活下去,亲手杀了科约特维,那个破誓者?”
西格德探过来一只手,用冰凉的指节碰了碰他的脸。艾沃尔睁着眼,望着木屋的顶端。西格德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可是离他又是多么遥远?难道西格德不是又一道欺骗他的幻影吗?就像父亲滴血的头颅、斧刃摇曳的影子、战士可怕的隆隆笑声、破开黑暗的冲天火光?
你一定会好的,西格德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既然救下了你,你就一定要活下去。我会想到办法的。
西格德简直是将看望他当成了工作,一天训练结束便跑来,嘭地猛推开门,每次都将艾沃尔吓一跳。若外面下的雪大了,西格德就小心翼翼地将门开一条缝,从那白皑皑的缝隙里挤进来,再将背贴在上面,把门紧紧地合上。他说:“医师和我父亲都觉得你没救了。我不信,艾沃尔。我知道你能活下来的。”
艾沃尔不声不响地躺着,听西格德讲话。西格德已经是个能说会道的少年,总是有那么多话要说,蜜酒的口味、训练时的伤痛、伙伴们犯的错、大人们劫掠的成果、父亲的责骂与夸奖。讲着讲着,他忽然笑逐颜开。
“啊,我想到了。”西格德热烈地说,“我想到你以后的称号了,艾沃尔!你听到了吗?真是个好名字,一定很适合你。黑鸦氏族里没有战士拥有比这更勇猛的称号了。先不告诉你。我去问问父亲怎么想,他肯定也会喜欢。艾沃尔,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
就算西格德不让他留在原处,艾沃尔也哪里都去不了。西格德像头小牛一样冲撞出屋子后,这房间是多么窄小、昏暗、闷臭?难道这里不是整个世界吗?艾沃尔缩进毛毯里。他想喝水,还想永远这么睡下去,让永恒的黑暗覆过他头顶,去找父亲和母亲。他不理解西格德说的大半话语,那些话像医师为他讲的故事一样潺潺地从耳朵边流泻去了。西格德的身影被命运的绳牵着,像一片纸越飘越远。有很多鬼魂从黑暗中遥远之处逼来,“残暴者”科约特维的身躯依稀现形,越来越庞大,最终像巨人尤弥尔般遮天蔽日,浓厚的血肉障住了星星点点的夜空。
那天西格德没有再来。第二天西格德也没有来。艾沃尔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慢慢地死去着。每一天“残暴者”科约特维都战胜他一点点,每一天他都看到父亲和母亲,听到他们的歌谣。他知道父母已经死了,便抽泣着意识到那是死亡的影子。有人给他喂水和食物,为他清洁身体,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艾沃尔还不清楚什么是命运三女神的安排,不清楚什么是冥冥皆有定数,他见到死了,他必然也要死了。父亲是在冥界、还是在英灵殿?若他死在了这张床上,死后或许要永远孤身一人。他已经变成了最懦怯的孩子,怎能成长为坚韧不拔的战士?
然后西格德摇醒了他。
“‘狼吻者’,”西格德悄声说。“你以后就叫‘狼吻者’,艾沃尔。喜欢这个名字吗?”
艾沃尔憎恨这个名字。他憎恨狼,憎恨吻,憎恨西格德的存在。他无声地尖叫,使尽了浑身力气,手脚并用,拼命向外推搡,在被窝里蜷曲起来,西格德红色的影子印在他身上。西格德吃惊地按住了他,大声喊道:“别动,艾沃尔!伤口会裂开的。你不喜欢吗?”
细细的低吼在艾沃尔的喉咙里酝酿,却无以迸发出来,在破损的声带里打转。热泪从脸颊上滚下来,蹭在枕头上。他用力踢着西格德,可是他比他大那么多,已经拔长了身体,添了薄薄的肌肉。若他手上有一把斧头,他要先杀死西格德,再杀死自己。
医师闻声赶过来,看到在床上狂乱地扭动的艾沃尔,怒喝着把手足无措的西格德赶了出去。但医师一走,西格德便溜了回来。
对不起,艾沃尔,西格德趴在他床边,轻声向他道歉,我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没关系,等到你长大再说,等你成为一名战士。我可以为你报仇。你希望我为你报仇吗?
艾沃尔像块石头般卧着。西格德伸手去碰他时,他突然被激动和不安占据了,剧烈地挣扎,好像预感到了西格德接下来的话将在他的命运中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父亲要收养你,”西格德告诉他。“你的族人将加入我的氏族。从今以后我们都是黑鸦了。黑鸦氏族的兄弟。”
艾沃尔顿时静下来,战栗着聆听。他听不懂这些话了。西格德继续说:“我一直渴望有个弟弟。你从前就几乎是我的弟弟了,但现在我们已是真正的兄弟。虽然父亲不允许你住进我们的长屋,我劝说很久也无济于事,但你能住在旁边的屋子里。会有人好好照顾你的。我每天都会来找你玩。你想学射箭吗?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射箭场。不晓得你拉不拉得动弓。”
无论艾沃尔是如何将他的内心表露在了脸上,西格德都立即读懂了他,说:“艾沃尔,你的家人已去了英灵殿,从今以后,黑鸦氏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好吗?你不要死,艾沃尔。你要说什么吗?”
艾沃尔动着嘴。西格德伏下来,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再说一遍,艾沃尔。”
“我……”艾沃尔对他说,“我…很……害……怕。”
“为什么?”西格德静静地说,仍然低着头,将耳朵对着他。
西格德的耳尖冰凉,艾沃尔的脸颊贴在上面,艰难地挤出一些破碎的声音,终于组出一句话来:“我不想……让家族……蒙羞……”
西格德惊异地瞧着他,而艾沃尔也同样惊愕地瞧着西格德,好像玄妙地发觉了什么的先兆。就在这时,西格德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一种炽烈的光芒来,直击艾沃尔的心扉,震慑住了他,令他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他很久后才领悟到,这就是西格德与生俱来的魔力,他那种魔法般的洞悉,是一种足以令人心悦诚服、毫无抵抗的力量,能使任何人产生完全的动摇。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你不是。你是瓦林之子。”西格德捏住他的双肩,径直说道。艾沃尔因痛楚而张开了嘴。“但你永远都将是我的弟弟,我的手足。我在此对你立下誓言。将来我会成为领主与王者,而你将立于我身旁,做我最强大的战士,最得力的臂膀。我们的连结将比血更浓。只要我在,你从来都不需要有任何迷惘和犹疑。你的忠诚将无人能比,众神可见,看!看哪!所有的神明,任何人看到你,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告诉我你明白了,弟弟!”
西格德高昂着头,年轻的声音呛得有点嘶哑。好吗?他问道。
艾沃尔慢慢地点头。西格德愣愣地看着他,喜悦从脸上溢出来,把他拽进一个疼痛的拥抱里,重重拍他的背,说道:“好!”
艾沃尔依偎在他崭新的兄长的胸口,突然有一份庞大的感情冲垮了他。这年幼的孩子还无法以言语描述是什么突破了他,但他以后便会知道,那是多么无垠的敬爱。这份感情在他心底生下根来,涣然冰释,青青的苗头破土而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悄悄地落下泪来,感到有神谕重新铸造了他的身躯。西格德为他筑起了无坚可摧的城墙。他从前不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原来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他现在知道了,便立即明白了自己唯一的活法。
他将永远属于西格德,成为西格德的右臂,用一生去追随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任何险阻都无法抵挡,他们将并肩走过人生的所有征途,至死方休,在终结时刻一同踏入英灵殿。天底下再没有更纯粹的爱了。
他有哥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