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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史强放下筷子,迎上知识分子的目光,对方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马上低下了头,好像他的眼睛烫人似的。
“没有。”汪淼诚实地说。是你头上有,他在心里补充道。
“那你不好好吃饭,老盯着我干嘛?”史强探头过来,满脸写着不怀好意,“总不会是现在才发现老子长得帅吧?”
汪淼又露出那副“咱俩真的没法谈”的表情,埋头喝起了面汤。长得再帅的人脑袋上顶个粉色长条也要破功了,他还没想明白是什么原理,本想着先保密,但眼看着就要被识破了。
这要从几天之前说起,他们从那个昙花一现的副本里退出来,汪淼误以为史强的倒计时器连了电,着急忙慌地想去解下来,指尖触碰到那块硬邦邦的器物时确实感觉有些许酥麻,好在后来证实只是虚惊一场,史强依旧活蹦乱跳嘴上叭叭个没完,唯一受到影响的似乎只有汪淼眼中的倒计时。
他是第二天发现不对劲的。副本入口关闭之后,申玉菲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地磁暴引起的BUG,要想解开三体世界的奥秘还是应该专注主线内容。于是他重新回到寻找恒纪元的路上,在见证了三轮文明的陨落之后,才满心震撼地退了出来,刚摘下头显就被坐在一边玩贪吃蛇的人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敲门吗,下次能不能说一声?”汪淼冷着脸发起了脾气,虽然早就知道史强出入纳米中心如入无人之境,但是被人盯着玩两小时游戏还是有点别扭。
“游戏玩输了啊,怎么气儿不顺呢?”史强仗着脸皮厚试不着,收起手机就嬉皮笑脸贴了上来,“那副本的事儿你问着了吗?”
汪淼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来适应现实世界的光线,但好像有一个不属于现实的东西跟着他逃了出来,并随着史强的靠近跃至眼前,汪淼被吓得退了一步,幸好腰部有固定才没从V装台上跌下来。
罪魁祸首顶了个闪闪发光的粉红色细条还不忘埋怨他:“干嘛啊,我有这么吓人吗?”
汪淼来不及摘掉手套,直接用掌根搓了几下眼睛,用力大了些眼角霎时红了,但他也看得更清楚了:史强头顶那个闪着粉莹莹亮光的东西正是副本里的好感度条。
“看不清楚,用眼过度?”史强会错了意,转身从桌上拿了眼镜递过来,“要眼药水不?”
汪淼接了眼镜戴上,心里一沉,眼药水有什么用,这时候看眼科都不管用了,该看精神科。
他异常坚决地推拒了一起吃饭的邀请,白色SUV放缓了车速,是为了他能看清路边傻笑着挥手的人。那人俯下身跟他说话,头顶的进度条太长以至于穿了模,刺进驾驶室的那一半清晰地表明着数字89。
史强仍在说着明天的安排,汪淼不管不顾地用一句晚安打断了他,踩下油门的时候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夜晚。
他怕身后再多个放心不下的尾巴,努力把稳了方向盘,眼前的倒计时又回来了,似乎刚刚的画面只是个幻觉。
心怀着无数疑问,汪淼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把车安全开回了家。停好车之后他坐在驾驶室里梳理了一下思路,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倒计时并没有消失,只是形式上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当史强出现在视野内就会变为好感度条。
其次,这种变化应该并非申玉菲所为,她甚至有可能毫不知情。因为倒计时的本意是对他的警告,而不是暴露他人情感世界。
那么,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是否也跟地磁暴有关系?这也是一个BUG吗?史强的好感度数字居然高达89,他们才刚认识了半个月……
“人和人之间无非就是:亲请,友情,爱情。就看汪教授你愿意跟我发展哪种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方一句调侃他记到现在,看到那个数字之后更是念念不忘了起来。说话的人都承认是开玩笑了,他也只好姑且当作是革命友谊日渐深厚的征兆。
此后的几天里他们频繁见面,史强甚至给他在作战中心的办公桌上留了一个位置,眼看这个兼职卧底快变成常驻了,而纳米中心的时间表也排得越发紧凑,纵使汪淼心态再好也免不了有些焦虑。
昨天下午,他推掉手头的工作,耐着性子陪史强回忆杨冬生前的行动轨迹。对方顶着闪亮亮的进度条质问他“怎么一提杨冬你就着急呢”,又振振有词地用“你不是很喜欢跟她聊天吗”撺掇他去调查叶老师。
“一天到晚帮你弄这些事,严重占据我的研究时间!”汪淼沉着脸,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甩起公文包愤然离席。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头上也有个进度条,这样史强就能看到他一路暴跌的心情指数,从而收敛自己的行为。
照常理来说,两个人刚吵了架,总要经历一个反省、道歉再和好的过程。但是遇上史强这种反内耗第一人,那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才第二天他就像无事发生一样跑来告诉汪淼申玉菲是外星人。
汪淼正盯着组员跑实验,边记录数据边语气平淡地说:“有可能啊。”
万事皆有可能,如果申玉菲真的是外星人,那这些不寻常的事反倒说得通了。
“我并不在乎称他为外星人还是鬼,我想探究的是他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现在更需要探究一下的是,为什么吵过一架后好感度不降反增?史强刚出现在走廊另一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悬在半空的进度条惊人的大,走到近处才缩小到一个合适的尺寸,其上标明的数字已经达到了92,整个进度条变成了浓浓的玫粉色。史强的头发被这种只有汪淼看得见的荧光染上了点红,有些像豆豆最近喜欢的一个叫草莓熊的卡通人物。
“那外星人跟鬼有什么区别呢?”草莓熊最后认真地问。
汪淼绷着嘴角给了对方一记眼神杀,他向来跟不上史强跳脱的思维,好在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给出答案。他那被疑问填满的心也确实无暇再思考如此抽象的问题了,“好感”跟“喜欢”有什么区别?92分跟满分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被骗去食堂买单了两人份的午饭,汪淼也没想通这个问题,还因为一直盯着对桌的人看个不停差点暴露了自己的异常,顺带被言语戏弄了一番。他一边埋头吃面一边默念着:表现得自然一点,不要总盯着看。但越是提醒自己就表现得越可疑,根本骗不过老刑侦的眼睛。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打量我了。汪淼紧张地想,还好面吃完了,他迅速站起来准备结束这顿午饭:“我得走了,下午的讲座很重要,不好迟到。”
“我知道,你记得抽空跟叶文洁多聊两句,晚上咱们再碰头。”史强也把碗筷一推跟着站起来,“走,我送你。”
傍晚,汪淼步出清华校园,仍沉浸在叶老师讲述的沉重往事中,甚至没注意门口有辆桑塔纳正等着他。
车上的人见他满脸严肃就大惊小怪起来:“怎么看着不高兴呢,讲的不顺利啊?没尽兴?”
“没有,等回办公室慢慢说吧。”
“行,正好我也有事儿要问你。”
汪淼当然已经猜到史强要问什么,所以等徐冰冰一离开办公室他就立刻戒备起来,腹稿打了三四遍,每一个听起来都不是很有说服力。
“汪教授,你这两天很反常啊。”史强一抬屁股坐在了桌沿上,低头刚好能看见科学家蓬松的发旋,“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儿?”
汪淼低头理着公文包里齐齐整整的文件,感受到头顶的热源他也不敢去看:“没什么可说的,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累吧。”
史强响亮地啧了一声,一扭身用两只胳膊撑住桌沿和椅背,有意无意地将椅子上的人圈了起来,双臂的弧度撑起一片略显暧昧的空间:“是没得说还是不想说啊?”
“你又来了。”汪淼用脚尖蹬了一下地板试图拉开距离,椅子却纹丝未动,他被局促地困在原地,困在史强人为制造的陷阱里,“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罪犯。”
“我也说过我对待犯人不是这态度,你就那么想当罪犯啊?你要是罪犯那我可省事儿了,都不用审你,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写脸上的人是你吧,汪淼忍不住腹诽。不对,应该说是写在脑袋上面,他自以为不易察觉地抬了抬眼皮,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眼神变化立刻被抓了现行。
“哎没错,就是这样。”史强跳下桌子,顺势推了一下椅背,迫使汪淼转过来正对着他,“我注意到好几回了,你老这么朝我头顶上看,上面到底有什么啊?”
汪淼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确实没有信心再演下去了,明明头顶着好感度的人不是自己,可他却替别人羞于启齿,似乎一旦坦白就不得不面对那个数字背后的含义,他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猜对了。
“还记得副本里显示好感度的进度条吗,现在你头顶就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在游戏外我也能看到。”
史强反应倒也快,在空气中比划着:“是在这儿吗,在这个位置?”
“嗯。”汪淼点点头,“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怕你觉得别扭。”
“是只有我有,还是所有人都有?”
汪淼想了一下这个画面,顿时一阵恶寒:“只有你有。而且进度条一出现,倒计时就消失了。”
“是挺邪乎的。”史强坐回椅子上,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开动脑筋。他常说邪乎到家必有鬼,但这次谁是鬼他也不敢确定了,科学边界应该没有这么无聊吧,申玉菲还有这种爱好吗?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了片刻,史强再抬头就看见汪淼像做了错事一般慌乱地躲避他的视线,原来大科学家在替他难为情呢,有猫不逗非君子,他立刻坐直身体,勾起了一边嘴角:“那,你现在看我这数字是多少啊?”
汪淼正要回答,但在看清楚史强脸上的戏谑之后立刻住了嘴,眼神里满是谴责:“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这不是看看准不准嘛,欸那你心里给我打多少分啊?”
“不是这样算的……”
“咱先别管它怎么算,你就说给我多少分吧,能及格不?”
“不及格!”眼看着话题又被带跑偏了,汪淼不胜其烦地乜了他一眼,站起来就走。
此后的几天汪淼开始为自己的诚实后悔,因为史强得空就跟个复读机似的追着问:“汪教授,给我打个分呗,我在你心里是几分啊?”
其实,这个问题就连汪淼自己也不清楚,人类复杂的感情很难用简单的数字来概括,而且更重要的是,好感度究竟反映了哪种情感状态还尚无定论,严谨如汪教授自然是无法轻易下结论。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肯定跟“革命友谊”没有任何关系。
终于有一天,那个数字走到了100,滚烫的进度条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汪淼静静地躺在卧铺床上,晃动的车厢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搅起又抚平,他扭头去看对床的人是否睡着,却意外捕捉到同样探寻的目光。
“睡不着?”史强问。
“嗯,你头上的好感度条太亮了。”汪淼难得开起了玩笑,“一直在发光,像豆豆小时候玩的魔法棒。”
“这,我也控制不了啊。”史强嘿嘿笑着,抬起胳膊象征性地抓了两把头顶的空气,“没有开关!”
黑暗中史强爽朗的笑声宽慰了汪淼纠结许久的心,也给了他开口的勇气:“你之前问我那个数字是多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
“等等!”史强猛地打断了他,“那个现在不重要,你先给我打个分。”
汪淼盯着上铺的床板,身下的列车摇摇晃晃将他带向远方,潜意识中有些话只能摊开在当下,似乎离开家的土壤,罪恶感就不会那般疯长。
“我的分数……和你一样。”
“你这话说了白说,我又看不见。”
“但你心里清楚。”
汪淼感到心脏怦怦跳得厉害,他不敢转身,哪怕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史强的脸,他也知道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木板吱呀一声,史强从床上坐了起来:“汪淼,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我之前说那些革命友谊的屁话你不会信了吧?”
“你也承认是屁话了。”窗外,陌生的景色疾速倒退,亘古未变的月光如水般洒满窗前,汪淼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让视线平静地穿过这片冷色的水域,到达彼岸,“你没误会,要误会也是我误会。”
“说绕口令呢!你在我这就是100分,有什么好误会的。”史强有些急了,汪淼话说到这份上却不接着往下说了,这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心里像爬了蚂蚁一样难受。事到如今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反正科学家一抬眼就都看得清清楚楚,倒显得自己像装大瓣儿蒜的了。
汪淼很羡慕史强这种毫无顾忌想说就说的气魄,他想回一句“你也是100分”,无奈牙齿发酸舌头发烫,几个字挤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给自己憋了个大红脸,躺在床上半天没吱声。
“汪教授,睡着啦?”史强没等来回应,便起身凑过去看,却只看见一个僵硬的背影,“怎么不说话了?”
汪淼侧着身闷闷地说:“我要睡了。”
“啊?别啊,你睡得着吗,我可睡不着!”
躺着的人不予理睬,史强故意伸手去戳他,从肩头戳到脊梁骨,终于把人戳恼了。
“你幼不幼稚!”汪淼气呼呼地坐起来,差点跟身后对他动手动脚的人迎面撞上,泛着玫粉色柔光的好感度条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将二人笼罩在一片朦胧暧昧的荧光之中。
史强指了指头顶,笑着说:“这样咱俩都是100分了。”
汪淼无暇顾及什么进度条了,史强靠的太近令他大脑短暂空白,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而他自己的眼里也满满都是对方的影子。
100分的爱意在瞳孔间的小宇宙中传递,玫粉色的光碎成心里的一束束烟花次第绽放,他感到热浪袭来,是对方滚烫的呼吸,于是他闭上眼睛迎了上去。
浅浅的一吻足以令相爱的人战栗,汪淼睁开被雾气蒙住的眼睛,突然发现好感度条消失了。
“进度条消失了。”他眨动双眼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最后视线又回到史强脸上。
“因为它完成任务了。”史强说,“咱俩也不需要那玩意儿来证明什么,对吧?”
汪淼点点头,释然地笑了:“嗯,就像你说的,我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其实你也一样。”
爱意若非常常挂在嘴边,也会不经意间从眼睛里跑出来,他们望向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