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六月的某天,国家纳米中心被一股不知名的低气压笼罩着,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沉闷压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汪总工心情并不好,早会后几个年轻人聚在茶水间,你一言我一语猜测起缘由,最后纷纷将矛头直指向最近总在中心出没的那个警察。
据来的最早的小吴说,他一大早就看到那个人黑着脸从汪总办公室离开,关门的时候很用力,他来中心三四年了还没见过谁敢摔汪总的门。
之后海宁去找汪总签字,亲眼看到门口架子上的几个摆件被震掉了,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汪总都没去捡,跟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脸上更是阴云密布。
几番讨论下来,大伙一致认定罪魁祸首肯定是那个姓史的警察,但对于两人究竟为何争吵就没有头绪了,众人八卦了一番没什么结论,就都散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去撞枪口。
也许是受到情绪的影响,今天的汪总工格外严厉,同一组数据反复验证了好几遍才通过,不止一位组员被他用脸骂了。大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唉声叹气地撑到了下班时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结束了一天的实验安排之后,尽管疲惫不堪,汪淼还是再次戴上v装具登入了三体游戏。登录界面闪过一条更新提醒,他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同意,接着面前出现了一个系统弹窗:
鉴于您的游戏记录良好,您可以选择是否开启副本:不再寂静的夏天。
弹窗下方闪动着是和否两个按钮,标注着“是”的那个按钮异常活跃地跳动着,格外有诱惑力。
汪淼虽然平时很少玩游戏,但他知道游戏副本一般是独立于主线之外的内容,对主线剧情影响不大,只不过他没想到三体游戏也会有副本内容更新,思忖片刻他决定一探究竟。
选择开启之后又是一个弹窗,询问他是否现在选择搭档,汪淼继续按了“是”。
下一步需要输入搭档的游戏ID,汪淼在游戏中接触的玩家不多,能信得过的恐怕只有一个。不及细想手指已经下意识地输入了那个首先跃入脑海的名字,在按下确认之前,他想起了早上的那场争吵。
说争吵或许不妥,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
自从他平静且按部就班的生活被打破,数不清的意外接踵而至,他不再只是每天两点一线的科研人员,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某人的“卧底”。
这种双重身份将生活的空隙悉数填满,汪淼除了要维系纳米中心的日常运转,保证实验进度之外,还要付出大量的精力研究三体游戏,甚至很难有多余的时间回家陪陪女儿。疲惫引导的负面情绪层层累积,胸中像压了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然而总有人热衷于踩着他的底线试探,就像今早某人的不请自来,直接点燃了他的怒气。
那人仍迈着第一次来访时那般从容自在的脚步,进他的办公室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毫不拘束,刚进门就大剌剌坐进沙发,嘴里嚷嚷着“汪教授,再干一把,再干一把”。
“我今天很忙,待会儿还要开早会。”汪淼生硬地拒绝着,手边十公分高的实验报告不会自己消失,他心里的烦闷也不会突然消散。
史强并没有解读出暴风雨的前兆,他抬起手腕用手指叩了叩手表的表盘:“这离你上班的点儿还有半小时,够用了。我告诉你啊,这次我绝对不能给人当猴耍了,诶你说还能遇着上次那伙人吗?”
“我说过了我今天很忙。”汪淼抬高了声调,那摞实验报告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中央,“作战中心不也有V装具吗,你想玩游戏大可不必非要跑来我这里。”
“那台装备我助理用着呢,再说我自己玩也玩不明白啊,这不得听你讲解吗?快快,咱来一把!”
话说完史强已经站了起来,正要故技重施去拉人手腕。但科学家早有预判,挥起手里的文件夹挡开了,硬质的塑料尖角在对方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这招在科学家面前好像不管用了。史强沉下脸收起嬉笑,阴云笼上眉梢:“汪教授,跟谁置气呢,我没惹你吧?”
麦色的小臂上渗出点点血珠,那道痕迹很快肿了起来,从手腕蜿蜒至手肘。汪淼瞥了一眼就心慌地移开了视线,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既然玩不明白还有什么意义,我的时间很宝贵,恕不奉陪。”
这话就是逐客令了,只不过被逐的人恐怕连客都算不上。史强舔了舔门牙,自顾自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在笑自己的傻,这半小时全搭在科学家的臭脸上了,他走的时候故意摔了门,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汪淼独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解释不清这股无名火从何而起,他气史强总是旁若无人地擅自闯入,更气自己的一次次纵容与默许,从什么时候起他面对那浑人这么有耐心了?但耐心总有耗尽的时候,那个人总得知道什么是边界感。
光标在“卤煮”二字后闪动,汪淼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确认,系统加载了玩家“卤煮”的资料后,两行占据半个天空的字幕缓缓升起:
您已向玩家“卤煮”发起配对申请,请联系您的搭档上线共同开启副本内容。
几个大字如三日凌空一般滚烫,汪淼呆立片刻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搭档系统并不是单向的,必须对方也同意才能生效。
刚刚建立不到一天的边界感岌岌可危,汪淼寻遍系统菜单也没有找到撤回的办法,只能祈祷史强不会发现这个冒失的申请。
就算不开启副本,主线进程也可以继续,汪淼进入主线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忽然跳出几条系统通知。
“玩家 卤煮 已接受配对请求。”
“您的搭档 卤煮 已上线。”
“卤煮 邀请您一起进入副本,共享美妙体验。”
视线停留在一行行文字上,眼前竟不争气地浮现出那人漫不经心的笑脸,耳边配合地响起略显轻佻的语气,汪淼再也无心研究什么三体问题,挥手点了拒绝之后直接退出了游戏。
另一边的史强咂了咂嘴,虽然被拒绝了却丝毫不感到意外。科学家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刚闹了别扭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呢,这条申请八成也是误操作的。但游戏里那么多人偏偏要写个卤煮,要说完全是无心的他可不信,
方才徐冰冰进游戏又匆匆退出来,说汪教授在游戏里等他,他一登录就看见天空飘过几个大字:玩家 海人 向玩家 卤煮 发起配对请求。
估计汪教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番操作相当于发了个全服公告,史强盯着那行字笑得直拍大腿,美滋滋地点了个同意,两人这就算是配上对了,别说这游戏用词儿还真讲究。
没过几分钟海人就变成了离线状态,史强也慢悠悠退出了游戏,把V装具让给了徐冰冰,让她有空调查一下这副本到底是干什么的,随后潇洒地拾起车钥匙先奔国纳副本去了。
早上刚摔过的门此时虚掩着,屋内没有亮灯,想必已过了下班时间。史强象征性地在门上敲了几下,不等有回应就一把推开了,正撞上有人提着包往外走。
他故意架起胳膊撑在门框上,带笑的脸隐在昏暗的灯影里,声音则一如既往地爽朗:“去哪儿啊汪教授,我送你?”
一句调侃打破了空荡走廊的寂静,熟悉的台词熟悉的画面,汪淼在惊诧之余才发现这位不速之客已经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下班回家,我开车了不用你送。”他抬起眼又垂下,对付这个人的厚脸皮他从来就没赢过,“能不能让一下。”
对方居然听话地照做了,侧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隙,汪淼几乎是贴着那件满是烟味的皮夹克走出去的。天花板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反复交叠又错开。
“刚才不是还叫我跟你配对吗,这会儿又着急下班了?”史强落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跟上,“你就不想知道那副本是干什么的吗,想知道吧?”
汪淼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人,脚步没停:“只是一个副本,应该不会包含太重要的内容,我觉得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主线上。”
“我不这么觉得。”史强一挥手,打乱了步伐的节奏,两人的肩短暂地碰在一起,“你看这个副本门槛很高啊,你得找到愿意跟你一起玩的人才能开启,那这会不会是科学边界筛选成员的一种方式呢?所以我觉得啊,这副本得玩。”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用……”汪淼实在说不出“配对”这个词,只好换了个说法,“……选择搭档这种方式筛选成员吗,依据是什么,社交能力吗?这跟农场主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要进去看看啊。你们科学家不都讲究那什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呢?”
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汪淼没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过,除了妥协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应对方法,至少现在他想不到。
“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吧,明天我尽量抽出时间。”
史强收住脚步不再坚持,等汪淼坐进车里降下半截车窗,他才走过去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车顶:“那成,我等你信儿,路上小心点啊。”
“嗯,你也是。”汪淼礼貌性地扬了扬嘴角,视线掠过对方小臂上那道划痕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道歉有些迟了,他也不想被说太矫情,半晌只找补了一句:“晚安。”
转天早上九点刚过,徐冰冰已经把游戏报告放在了桌子上。
“这副本这么难吗,你都没通关?”史强翻了翻报告,发现只有短短几页纸。
“这个副本的游戏机制和主线差别很大,又需要两人配合,时间有限,目前只能玩到这个程度。”徐冰冰答道,接着一反常态地表现出没什么信心的样子,“不过,就算时间充足,我和搭档也未必能通关。”
“为什么?”
“史队。”女警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你们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言出必行的汪教授安排好一天的日程之后,把自己的空余时间编辑成短信发给了史强。傍晚,他忙完实验室那边,刚回办公室就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
“汪教授,挺准时啊。”史强本来举着手机在玩游戏,听见动静两腿对着空气一蹬就坐了起来,一抬脸呲起大牙。
汪淼对着沙发扶手上浅浅的鞋印拧起了眉头:“这沙发是招待客人用的,能不能不要躺在上面,都弄脏了。”
“怎么,我不是客人吗?也对,我是你的配对儿搭档。”史强抬手拍掉沙发皮面上蹭的灰,仍是一脸憨笑,“走吧,进游戏看看去。”
两人随即穿戴好V装具登录了游戏,系统立刻提示搭档已上线,副本入口也随之点亮。
与三体游戏暗沉冰冷的色调不同,副本界面的主色调是粉红色的,背景中还缀有许多心形装饰,标题则是一行粉白相间的花体字:不再寂静的夏天。
标题下方,一个存在感很强的按钮闪烁着,汪淼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怀疑自己眼花了,单独的汉字都认识,组成一句话却怎么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那按钮上明明白白确是写着:体验一段难忘的亲密关系。
这边还在犹豫,那边已经早早按下按钮,系统送来提示:您的搭档 卤煮 正等待您进入副本。
算了,汪淼轻叹一口气,三体游戏中想不通的事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一段浮夸的过场动画后,副本正式开启,系统下发了任务:尽快与搭档汇合。
眼前出现的不再是炙热的荒漠或者雄伟的宫殿,而是徐徐展开了一副现代城市图景。虽然这是游戏中虚构出来的一座城市,但汪淼却能轻易地从中找到北京城的影子。他抬头看向天空,蓝得不真实的背景中只有一个太阳。
路边的小店沿着道路两旁排列延伸向远方,汪淼逐个看过去,有咖啡厅,冰淇淋店,酒店,宾馆……这些都不像是史强会去的地方。
各色店铺的建模都比较简单直观,有的店铺甚至只有一张贴图,他沿着街道向前走去,终于在一间小吃店门口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人。
“哎,这儿呢!”史强也看到了他,隔着马路就招呼了起来,“这游戏里居然还有卤煮店呢。”
汪淼快步走过去,不等他开口,系统提示率先跳了出来:您已与搭档顺利汇合,好感度+10。
与此同时,两人的头顶各出现了一个粉色进度条,标有从0到100的数值,随着好感度的提升,进度条配合着发出一圈亮光。
“欸,这什么玩意儿?”史强朝进度条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又原地跳了两下,转了几个圈,进度条始终跟随着他的动作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我猜这应该是一种计分机制,由于我们刚刚完成了任务,相当于得分了?”汪淼也仰起头观察着,在虚拟的明媚阳光下,“好感度”三个字似乎闪着异样的光芒,“达到一定的分数可能会触发不同的剧情,不知道100分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那咱俩的任务一样吗?”
“给我的任务是尽快汇合,你呢?”
“那不一样,我的是让在这条街上找个感兴趣的地点进去看看。”史强不再关注进度条,转而四下打量起来,“但是我看这也不像农场主住的地儿啊,这怎么看着像北京呢。这副本到底是干嘛的?”
汪淼正想说什么,被系统再次下发的任务打断了:在一天结束之前,搭档好感度达到100。
看起来不算太难,但这个任务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带着疑惑望向史强,对方应该也收到了新的任务提示,但是系统弹窗仅对本人可见,汪淼只好出声询问:“你也收到了吗?”
史强怔怔地盯着前方空白的某处没有回答,尽管游戏角色的脸部建模还原度很高,但还是无法精确地反映出人类复杂的心理变化,有时呈现出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史强,你收到任务了吗?”汪淼又问了一遍。
史强这才回神,转过头颇为含糊地说:“收着了。”
“我这边是要求好感度达到100,你的呢?”
史强闻言神情一滞,但被游戏建模粗糙地掩饰了过去:“我的也是,一样。”
“那看来这个是需要两人一起做的任务了。”汪淼点头道,“只不过好感度的提升机制还有些模糊,只能摸索一下了。”
“欸,你还记得咱们进游戏那按钮吗?”史强突然发问,“我觉得是不是跟那个有关系啊。”
汪淼当然记得那个花哨的按钮,也记得上面的文字,只是经这么一说才将二者联系起来,但是再一细想又觉得不对劲了:“如果说提升好感度是为了发展亲密关系,那具体又是什么关系呢?”
“还能是什么,人和人之间无非就是:亲请,友情,爱情。就看汪教授你愿意跟我发展哪种了。”
漫不经心的语气在某个词上格外停顿了一下,游戏内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游戏外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选择权看似交到了汪淼手中,但他根本没法选,这道题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
亲情首先被排除,而论友情两人已经是朋友了,至于第三个选择,应该只是一个干扰项吧,最不可能也最没有希望得分的选项。
一道选择题把大教授问宕机了,好半天没说话,史强顺着坡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其实还有一种,战友情!咱俩现在是同一战线啊,可以发展发展深厚的革命友谊。”
汪淼仍是语塞,这台阶他迈下去也是摔得鼻青脸肿。谁发展革命友谊还特意给自己搞个倒计时器挂胸前啊,不仅要陪他归零还要让他哥白尼,有些人满嘴跑火车惯了,说的话亦真亦假,普通民众面对老练的刑侦专家是没有胜算的,所以他该怎么理解这个革命友谊呢?
店内突然传来的叫卖声把两人都救了,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许多行人,整座城市仿佛突然间苏醒过来。
“哟,挺热闹啊。”史强抄着兜溜达到店门口,方才还空荡荡的小店忽然间坐满了人,“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啊?”
“这些,应该不是人。”
史强扭头露出一脸听鬼故事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这些应该是游戏中的npc,不是真人玩家。”汪淼也站过去观察了片刻,“你看他们的动作都很单一,肯定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
“那既然这样我也不进去了,这假的卤煮也不香。”史强说着退了出来,“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等一下。”汪淼突然灵机一动,抬脚进了店,“老板,来一碗卤煮一份爆肚。”
店铺正中的空桌子带着一眼就能识破的刻意,汪淼便招呼史强在桌边坐了下来。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食物就凭空出现在餐桌上,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再度弹出:玩家 卤煮 好感度+10。
史强一时没跟上思路:“怎么做到的?”
“我本来只是想试一下,没想到真的是这么判定的。”汪淼解释道,“好感度应该是一套投其所好的机制,如果有人请你吃饭,恰好又是你喜欢的店,你肯定会加深对他的好感。”
“不愧是搞科研的,脑子转挺快。”史强一边吃那碗不存在的卤煮一边说,“所以一开始让我选个感兴趣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在这等着你呢。”
游戏里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除开耀眼得不自然的阳光和动作机械的食客,以及少了一瓶二锅头之外,一切都与那个清晨有几分相似。史强忍不住想如果现实世界也有好感度条,现在的数值会是多少?
他能算得出自己的,却算不出汪淼的。
两人步出店外,都有些茫然,系统不再有新提示,剩下的时间该做什么全无头绪。
恰好汪淼也有些累了,便适时叫停:“今天先到这里吧,玩法差不多弄清楚了,明天再继续吧。”
海人先下了线,留下卤煮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游戏里没有烟,出去也不让抽,够憋屈了。那条系统任务一直乖乖地显示在左上角,时刻提醒着有个不可能的任务在等他完成:在一天结束之前,获得搭档的真情告白。
当初是他拉着人进副本,现在打退堂鼓也晚了,可这游戏,非通关不可吗?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走一步看一步吧。史强安慰自己道,一边点开系统菜单准备退出,就在这时,他感到左胸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刺痛,伴随而来的还有耳鸣和头晕。与此同时,天空中那颗孤独的太阳瞬间放射出剧烈且不祥的弧光,怪异又扭曲……
“史强,史强!”
汪淼跳下装具台扑了过去,飞快地摘下史强的头显,接着俯下身开始解他T恤衫的扣子。
刚刚他退出游戏没多久,一旁的史强突然捂住胸口弓起了背,牙关紧咬。他首先想到的是:坏了,倒计时器连电了。
之前就说过不要带进去了,偏要说什么同生共死,真连电了也电不到两个人,哪来的共死?
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怎么都捏不住那颗小小的扣子,冷汗都下来了,幸好这时候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然那几颗扣子早晚被他扯下来。
“汪教授,袭警啊。”有人在他头顶大言不惭,“好端端的干嘛解我扣子?”
袭警嫌疑人喘着气退后了一步,指尖发凉:“我以为你……”
“以为我触电了是吧?”史强从容地走下装具台,摘了耳机和手套放在桌上,刚才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是连电的事儿,可能是没睡好觉心慌,现在好了,不是大问题。”
“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真没事儿,我说你一物理学教授,遇见有人触电还敢直接上手啊?”
大教授这才后知后觉,理智出走的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脸上忽然不争气地热了起来。进游戏之前屋里没开灯,这会儿天色暗下来刚好遮得住半红的耳垂,但心跳声却藏不住了。
于是史强又一次给他搬了个台阶下:“这天也不早了,先回去吧,明天继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中心大楼,史强跟在后面一抬头,险些以为自己也得了飞蚊症,不然汪教授头顶怎么会悬着一团雾?
他用掌根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团雾已经有了形状,赫然是一个粉红色的长条,跟游戏里的好感度条竟有几分相似!
可惜不等他细看,汪淼已经扔下一句再见坐进了驾驶室,白色SUV转眼消失在蒙蒙夜色里,史强茫然地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刚刚的幻象亦真亦假,他只当是心悸的后遗症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邪门的事呢。
第二天,按照计划他们应该下午再进一次游戏,但是史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才八点刚过,汪淼说他想上班之前玩一下主线,却意外发现副本的入口消失了!
史强立刻在作战中心的V装具上登录,主界面又回到了一成不变的灰暗色调,那个跳动的鲜艳按钮确实不见了。
“给申玉菲打电话。”史强说,“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她肯定知道。”
“这才八点,这么早打扰人家不太好吧……”
“你跟我怎么没这么客气呢,赶紧,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即使不太情愿,汪淼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的办法。他从通讯录里翻出申玉菲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很快就接听了。
跟申玉菲聊天不需要太多的寒暄客套,汪淼便直奔主题问了副本的事,申玉菲回答说那个副本是内测版本,本来不对外开放,想要了解农场主的世界还是应该专注主线内容。
“但是为什么昨天可以登录呢?”
“最近几天,服务器受到了干扰,导致副本入口被错误地展示给了所有人,这个问题今天已经修复了。”
“受到了干扰?具体是指什么?”
申玉菲沉默片刻,继续用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地磁暴。”
虽然这个答案出人意料,但汪淼觉得申玉菲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结束通话之后他又给沙瑞山打了过去,对方显然刚刚值完夜班有些疲惫,但听到汪淼的声音马上不困了,热切地解释道:“这两天确实发生了较强的地磁暴,我们的卫星也受到了干扰,不过这次持续时间不长,到今天早上基本结束了。汪教授,你认为这和宇宙闪烁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汪淼连忙解释道,沙瑞山对宇宙闪烁的执着实在是令他有些头疼,“地磁暴会影响游戏的服务器吗?”
“游戏?一般来说不会。除非他们的服务器在卫星上!”沙瑞山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汪淼匆匆道了谢就挂断了电话,唯恐沙瑞山再追着他谈论宇宙闪烁,对方的热情他实在是招架不住。
不等他踹口气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原来是另一边的史强已经等不及了。
“喂,问的怎么样了?”
汪淼坐下来喝了口水,一五一十地把申玉菲和沙瑞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地磁暴,什么玩意儿?”史强听完解释之后仍旧似懂非懂,“哦,那就是跟太阳有关系呗。就是说太阳放射出的那什么离子把他们服务器烧坏了,就出错了,是这个意思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总之副本这条线是查不下去了,这两天我还是集中精力通关主线吧。”
提到太阳,史强想起退出副本之前看到的异象,难道正是因为地磁暴才使得那颗太阳突然放射出怪异的光芒,进而导致自己突然间的身体不适?
那汪淼头上莫名出现的好感度条也是地磁暴引起的幻觉吗?
之后的几天,汪淼都在尽职尽责地研究三体游戏,游戏中的海量细节和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秘密越发令他着迷,几乎把副本的事忘了个干净。
而史强这边也没闲着,最近还冒出来个慕星给他找麻烦,这几天他气儿就没顺过,好容易今天得了空,他算着时间汪淼也该下班了,一脚油门到了纳米中心。
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汪淼果然下楼来了,史强刚准备招呼他,话到嘴边直接卡壳了。
汪淼拎着公文包向外走,一个粉红色的长条漂浮在他头顶,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更奇怪的是,这个长条形似乎摆脱了透视限制,离得远时看起来非常大,走近反而变小了,但无论大小都一直保持着能看清楚的状态。
史强用力眨了眨眼,除了有些干涩之外眼睛并没有其他异常和不适感,他又看了看街上的行人,也没有发现其他人头上有东西。
汪淼看见他之后,顶着那个长条就走了过来:“史强,你怎么来了?”
进度条上的数字显示目前汪淼对他的好感度是56。
“才56?!”史强一不留神脱口而出,“这么低?”
“什么56,你在说什么?”汪淼疑惑地望向他,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头顶,也仰起头来看了看,然而除了昏暗的天色和偶尔掠过的飞鸟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我说、说我那贪吃蛇的分数,哎呀玩了几下撞死了,才56分,哈哈!”史强干笑了两声,立刻转移了话题,“对了游戏玩的怎么样,有收获吗?”
“三言两语说不清,我的很多想法还有待验证,你得再给我几天时间。”汪淼说,“不过我确实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细节,比如……”
后面的话史强听来如同天书,他的注意力逐渐又转移到了好感度条上,原来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为什么汪淼就看不见呢?
“史强,你在听吗?”汪淼有些不高兴了,好感度数字跌至55,“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哎!”史强急得一伸手,恨不得把那进度条拉回去,接着意识到这一举动之愚蠢,手臂在半空中做了个大回环,变成了一个夸张的挠头动作。
汪淼:?
“哎——呀!我今天盯梢去了,确实有点累,不好意思啊。”史强心里一边编排着理由,一边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转身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背包,又从包中取出盯梢时用的卡片相机,对汪淼说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我来找你啊,是想你帮我看看,我这相机是不是坏了?”
“我不太用数码相机,你是指拍出来的照片有问题吗?”汪淼伸手就要去接,却扑了个空。
“欸你等等,这里面都是任务机密,不能给你看,这样吧,我现拍两张。”说完不等汪淼作出反应,史强就举起相机对着他咔咔拍了两张照片。
拍完之后两人凑在一起看着取景器,画面中的汪淼表情十分茫然,傍晚光线不足再加上史强手抖,照片还有些模糊,但那个好感度条并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你这拍的什么啊,我来吧。”汪淼接过相机对着路边的树丛拍了几张,又调整焦距拍了天边的晚霞,最后转过身对着史强咔嚓按下了快门。
这次拍摄的照片显然上了一个档次,每一张的构图都十分讲究,光影也捕捉得很准确,给史强拍的那张更是堪比个人形象照,只是照片里的人再严肃点就更好了。
“你这相机曝光、对焦什么的都没问题,白平衡也正常,没坏啊。”
“是啊,到你手上又好了,真是见了鬼了。”
还真是见了鬼了,但这次他的狗屁理论不好使了,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捣鬼他还真不敢确定。
闹了这一出汪淼已经开始起疑了,史强只好收了相机,两人约定明天一早在作战中心讨论游戏,刚好徐冰冰最近也在玩,三个人见面碰一下也许能有新的发现。
好感度回到了56,汪淼挥手道了句明天见,闪烁的好感度条在黄昏中异常醒目。
史强抱着相机坐回车里,此刻他终于能切身体会汪淼看见倒计时的感受。只不过倒计时是为了威胁汪淼让他知难而退,那这个粉色的长条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他不仅没有感觉到丝毫威胁,反而觉得挺方便的,大教授的心情一览无余,以后相处起来岂不是如虎添翼,易如反掌,掌控全局?既然科学边界误打误撞给了他这个机会,那他就欣然收下了。
副本的事在汪淼这里已经告一段落了,精力有限他也实在无暇顾及许多。但他发现自那之后史强经常盯着他头顶的位置放空,有时候还会突然笑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按道理说汪淼应该见怪不怪,毕竟史强平时也是这幅没正形的模样,但是有时候他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且说有一次史强带着两份肯德基到了纳米中心的办公室,汪淼刚从游戏里退出来还没顾上吃饭,他平时在家里肯定不吃这种垃圾食品,但这会儿也是饿了,对着一桌子汉堡鸡块居然也馋了。
“来来,先吃点儿垫垫。”史强殷勤地拿起一个鸡腿堡递过去,视线在半空中扫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汪淼正吃着汉堡,史强又递了杯可乐过来。他是不太喜欢碳酸饮料的,但不等开口拒绝,史强又把手收了回去,改换了杯红茶递给他。
接下来史强又尝试着给他拿了鸡块,薯条,土豆泥等食物,并且十分谨慎地观察他……的头顶。
汪淼终于受不了了,他放下手中的几样食物,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史强,我头上到底有什么?”
史强罕见地做贼心虚了起来:“有……头发?”
“你别打岔。”汪淼厉声道,“这几天你一直表现得很奇怪,总盯着我的头顶看,你到底在看什么?”
别看汪淼平时待人接物温文尔雅的,真严肃起来也是不怒自威,面对他的质问史强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实话实说。
“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怕我说了你不信嘛。”史强抬眼看了看好感度条,数值已跌至50,他赶紧解释了起来,“是这样,自从那天从副本里退出来,我就、就一直看见你头上有那个显示好感度的东西……”
汪淼认真听完史强的絮絮叨叨,没着急表态,而是先问了一句:“你现在看到的数值是多少?”
这听起来是个送命题。说高了知识分子未必愿意承认,说低了对方又该不相信了,史强心中一算,信口答道:“40~70这个范围吧。”
汪淼虽面不改色,眉间却抽动了一下,如果史强说的是真的,那在他面前自己岂不是再无隐私可言,一切情绪变化都难逃对方的眼睛,假如数值一再攀升(只是假如),那、那跟公开表白有什么区别……
见大教授一声不吭地坐着,唯独面部表情有些扭曲,史强习惯性地又瞥了一眼好感度,发现没有再下降才松了一口气,但转而看到汪淼铁青的脸色,这口气又提上来了。
“我知道这事儿挺难接受的,你别扭我也别扭,我也不想看啊。”史强说话间还带上了几分委屈,“要不这样,从现在起我尽量不去看,行么,一旦发现我眼神不对你就提醒我,好不好?”说完极力压制住想看一眼的冲动,眼珠子差点抽筋了。
汪淼被他堪比做鬼脸的面部肌肉控制能力逗乐了,严肃的气氛一旦被打破,他也很难再板着脸了。事已至此,他既阻止不了别人的眼睛朝哪里看,也掌控不了自己的情感变化,不如随它去了。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如果他也能看见史强的好感度数值就好了……
此后史强果然说到做到,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平日里两人在一起他的视线也绝不会越过汪淼的头顶,偶尔真的很想知道也只是隔远了看或者从人背后飞快地瞄一眼,随后用钢铁般的意志克制自己上翘的嘴角,以免露出马脚。
终于有一天,那个数字走到了100,进度条发出炫耀一般的亮光,令人根本无法忽视。史强只能一遍遍用“革命情谊”来麻痹自己,他相信如果自己头顶也有个条,那数字可能已经是正无穷了,幸好汪教授看不见,他们还能装作相安无事。
直到作战中心从审判日号上截获的信息中发现了游戏客户端,他们才得以重新登录三体游戏。在观看完舰队启航、智子工程等极其震撼的内容之后,他们还意外地发现副本入口也被保留了下来。
两人再次踏进那座虚拟城市,这一次他们面前是一座宏伟的教堂,庄严的尖塔指向纯净的天空,玫瑰花窗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梦幻的光芒。悠扬的音乐回荡在广场上,无数洁白的信鸽伴随着音符环绕着他们飞翔。
在这座美妙的建筑前,系统提示他们游戏进程被直接推进到了大结局:这居然是一场婚礼!
两人有些错愕地看着对方,游戏为他们加载了新的结局服装,史强换上了一套黑色西服,身姿笔挺,英俊而飒爽,汪淼则是一身素净的白,朗目疏眉,熠熠生光。
系统管理员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告诉他们这个副本的目标用户并不是人类,而是三体人,正如《三体》游戏的制作初衷是让人类了解“主”的世界,这个副本的目的则是让三体人了解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方式。只不过副本的内容尚未开发完全,目前仅完成了爱情体验部分,在地球这个令1379号监听员动容的遥远天堂里,爱情不再是邪恶的、脆弱的精神毒药,爱情可以倾诉,也值得被歌颂。
“还真是爱情啊。”史强小声嘟囔着,他那套革命友谊的言论早已站不住脚,醒目的满分在面前招摇,两人虽心知肚明却都对彼此秘而不宣。
其实他无数次都想挑明了问清楚,有几次他差点就要戳破这层窗户纸了,比如在齐家屯的火车上度过的那个夜晚,黑夜似乎让人格外多愁善感;比如在救护车里接到那通电话时,科学家湿润的眼睛比核弹更有杀伤力;比如古筝行动前夕,他目送汪淼独自乘上前往巴拿马的飞机,晚霞像血一样红。
1379号不知道的是,即使在地球这样风调雨顺的天堂里,也不是所有感情都能宣之于口。
汪淼站在他身旁,仰起头出神地望着天空中的白鸽,一时间二人再无言语,唯有教堂的钟声响彻大地,与胸腔中的隐痛共鸣。
从结局中退出之后,好感度条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消弭无踪。一同消失的还有用蹩脚的理论编织的假象,现实远比游戏残酷,无论是人类的共同命运,还是两只渺小火鸡的自欺欺人。
但很快他们连火鸡都不是了,变成了三体人眼中的“虫子”。当史强把两个醉醺醺的科学家拽上车时两人还在念叨着“都完啦”,他便开车载着他们去一望无垠的麦田,看虫子,看麦浪,看风看雨看云,看自有生命诞生以来就从未止歇的生存斗争。
当阳光破云而出的时候,史强看到希望的火苗重新在两个科学家眼中点燃了。
把丁博士送回家之后,桑塔纳重新上路,副驾上一直沉默的汪淼突然出声:“接着往前开。”
史强偏头看了他一眼,科学家脸还是红的,八成酒意又上来了:“汪教授喝醉了吧,去你家不是在这拐弯吗?”
“不去我家。”
“那你要去哪儿啊?”
“去王府井。”
白天的王府井教堂比夜晚热闹许多,广场上找不到一把空椅子,连花坛边也坐满了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今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周末,最大的难题恐怕不是末日的逼近,而是午饭应该吃什么。
汪淼固执地等在树荫里,直到那把熟悉的椅子空了出来。被酒精麻痹的腿脚慢人一拍,椅子又被离得更近一些的一对情侣抢占了。
他愣了一下,接着有些哀怨地走过去站在椅子前面,眼眶慢慢红了。
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人心却不在了。他有半颗心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胸膛里,随着那人一同呼吸,一同流血。
史强跟过去才发现大教授竟然委屈上了,他伸手想把人拉走,嘴里还哄着“咱去别的地方坐”,谁知道汪淼犯起倔来力气大得很,根本拽不动。
两人在椅子前面一番拉扯,史强本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汪淼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又满身酒气,椅子上的小情侣直接被吓跑了。
“哎你看看你,至于吗?非这把椅子不坐?”史强简直哭笑不得,汪淼倒是得偿所愿,一屁股坐了下来。
史强也只好挨着他坐了,刚坐下就有颗脑袋沉沉地落在肩上,大教授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软软的头发扫得人耳朵痒,心也跟着痒。
“对,必须坐这里。”
史强明知故问:“这把椅子有这么重要吗?”
“有。”汪淼一口咬定,复又坐直了,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但倒计时消失之后,视野从未如此清晰过。
那个许诺要陪他一起归零的人没有食言,所以,就算现在所有人都是虫子,那他也是众多虫子中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史强,谢谢你。”
“这么见外啊?”史强呵呵笑着,这句谢谢太重了,他不敢拿来开玩笑。
“其实你都知道的对吧?”汪淼慢慢地转过头,眼中的醉意散了,他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毕竟,你都看得见。”
“我……”史强欲言又止。他多希望自己看不见,就算那恼人的进度条消失了,面前仍有一双灼热的眼睛给他带来一场又一场浩劫。汪淼是火山,是风暴,是他生命中的海啸,就算他看不见,他也听得到,感受得到,在起心动念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走不出来了。
“我们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汪淼似乎对谈话的走向感到紧张,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无名指指根,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戒痕,但戒指早已不见。
“汪淼,你要想清楚。”史强哑声道,“值吗?”
“你不愿意吗?”汪淼淡淡地笑着,抬眸时坚定而从容,“你愿意的话那就值了。”
就算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偶然,他也想试着把这份小小的幸运变成必然。
“愿意啊,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史强差点跳起来,他没想到真的能等到科学家坦白心意的这一天,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汪淼,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是比你怂,毕竟你有家有业,我算怎么回事儿。但现在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可能再放你走了。咱俩啊,还真把那副本通关了。”
“啊?”汪淼听得有些糊涂,“怎么还扯上副本的事了?”
史强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这才把自己的任务照实说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顾路人侧目。汪淼赶紧站起来装不认识他,扭头就朝一个方向走,史强边笑边喊他:“汪教授你去哪儿啊?我车不在那边,你走反啦。”
“谁说要坐你车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那破车的副驾驶不都成你的专座了吗?”
史强追上科学家的脚步,两人一起穿过洒满阳光的广场,躲进了铺满树荫的小路。行道树的枝杈密密匝匝连成一片遮蔽了旁人的视线,两团影子很快地靠在一起又分开,有人送出了一个蜻蜓点水般意犹未尽的吻,有人红了耳朵乱了心跳,却只敢怪蝉鸣太喧闹。
人类的命运在七月的尾巴上拐了个弯,未来似乎满布阴云。但就算被贬为虫子,只要自己的最佳队友、完美搭档永远与自己并肩,即使前方的路荆棘丛生,也总会有人站出来愿为不可知的未来铸剑。
遥远的侵略者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希望、勇气与爱,才是人类永恒的赞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