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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能不能听清楚
太困了。汪淼迷迷糊糊地想。
轿车内的冷气不足以驱散沉重的睡意,熹微的晨光浮在眼前似一层窗纱,更让人抬不起眼皮。
他不是唯一一个只睡了四个小时就被迫起床的人,只是身边的人看起来比他有精神得多,仍在耳边喋喋不休。
“怎么了,看着怎么有点不高兴呢?”
“起早了,你有起床气,或者是你媳妇有起床气,你媳妇也起早了?”
睡眠不足的大脑一时跟不上对方的胡言乱语,汪淼呆呆地看着说话人,迟缓地思考自己是否真的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他确实是高兴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合时宜的亢奋。方才走出家门时夜色尚未褪去,黑色桑塔纳早已停在单元楼门前。借助黑夜的庇护,他在拉开车门将行李包放进后座时悄悄勾起了嘴角,胸中凭空生出一股隐秘的快乐。
未来的三天他将远离这片土地,去赴一场意外的短途旅行,探索神秘的红岸遗址,寻找能揭开三体游戏奥秘的线索,当然,这种兴奋跟同行的人也不无关系……
他及时打住了这个念头,将这种亢奋推给旁人,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什么:“你昨晚上没睡好吧,精神有点格外亢奋。”
“我属于自嗨型的。”史强说着果然自嗨地露出一口大牙,但发涩的眼皮和略显苍白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些许疲态。
汪淼转而看向前方,装作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早就有的疑问:“昨天我还特意查了一下,没查到有这个点飞东北的航班,你定的哪个航空公司?”
“SA341。”
“SA是哪家航空公司啊?”
“SA341是武装直升机。”
得到答复后汪淼愣了一下,作战中心对于此次任务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为了抢时间不惜动用了武装直升机,而他刚刚还带着某些不可告人的侥幸,不免心生惭愧。
“安全吗?”
“放心吧,有我呢,掉不下去。”
停顿片刻,汪淼放弃了思考史强跟武装直升机之间的逻辑关系,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向睡意缴械投降。
清晨,路上鲜有车辆,一路上几乎没遇到红灯,老司机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晨雾散去,初升的朝阳开始播撒光与热,即使闭上眼睛视野中也是一片薄红。半睡半醒间,科学家的脑袋不自觉地歪向左边,脑海中闪过不成型的梦境碎片,思绪沿着车轮下的长路延伸向远方。
如果不赶时间的话该多好,他们可以像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版图的尽头,听说在那里能看到极光。
他还没看过极光,看过宇宙闪烁之后星空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但如果是跟身边的人一起的话,那应该是很值得期待的神奇天象……
途中史强接了一次电话,汪淼艰难地撑开眼皮,只听见对方问他“行不行”。
他发出一声疑问的短哼,问:“什么?”
“招待所,行不行?”
哦,是在说齐家屯的住宿。汪淼点头嗯了一句算是回答,重新倒进椅子里,在想象的极光中描摹某人的身影。
前往海市的列车在长得没有尽头的铁轨上摇晃前行,好像真的会一直开到天边,开向版图的最北方,开进那片绚丽的光辉中。
只不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足以毁掉任何美妙的幻梦,抵达齐家屯招待所后,汪淼已然感觉自己如行尸走肉,只是机械地任由史强带着他往前走。
他们踩着灰扑扑的水泥楼梯上到这间小招待所的二楼,手里的钥匙牌对上最尽头的房间,推门而入的瞬间汪淼的睡意醒了大半。
“就一张床?”
史强两手一翻挑眉瞪眼,看起来愈加无辜:“我问过你的啊?”
时间回溯到十几个小时之前,史强接到兄弟单位打来的电话,当地负责接待的同志告诉他,齐家屯的住宿条件比较简陋,得委屈他们两个人挤一挤。
这对他来说可远算不上委屈,平时出任务的时候什么地方没睡过,提出那些要求也都是为了迎合大教授的住宿习惯:房间要干净卫生,隔音好,有独立卫浴等等,于是史强交代对面尽量找个条件好的地方。
只是这齐家屯巴掌大一个山村,招待所就一家,还是用老乡家里的二层小楼改的,能收拾出一个差不多的单间已经是顶配了,要是汪淼实在不愿意跟他挤,他去车里睡就是。
史强握着手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转头问道:“齐家屯的招待所就一张床,行不行?”
对方眼都没睁开,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动静问:“什么?”
“我说这招待所,行不行啊?”
汪淼象征性地头一点,又靠回去睡了。
现在再看他的反应,史强才恍然大悟,敢情当时人根本就没听清楚。
但现在想反悔可来不及了,史强做出为难的样子,实则以退为进道:“那这样,你睡这间,我去楼下凑合凑合。无非就是床硬点脏点,没有热水,上厕所在外面……”
“行了行了。”汪淼打断了他,把手提包放在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上,走过去按了按床垫,“这床……挺大的,睡两个人够了。”说完又扭头去检查卫生间,假装没注意到余光里那张晃眼的笑脸。
两人睡觉都习惯仰卧,并排躺在一张不太标准的双人床上不仅有点挤,还有点别扭。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就算不刻意关注也会成倍地在脑海中放大,过于亲近的距离带来的只会是胡思乱想和失眠。
史强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躺下不到五分钟就已睡得昏天黑地鼾声渐起,汪淼偷眼看了看,黑暗中只有一个起伏的轮廓,近在咫尺。
虽然已是七月,入夜后的山村还是带着丝丝凉意,汪淼穿着睡衣盖着一条薄被才觉得刚刚好,再看史强却只揪了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手脚都露在外面,也不怕着凉。
被角被他压在手臂下面,直直地绷着,不断有凉气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间穿过。汪淼觉得冷,便把薄被往史强那边让了让,堵上了空隙。可这么一来另一边又盖不过来,还是冷。
辗转翻了几次身,被子卷起来又扯平,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适又暖和的姿势,最终汪淼不得不作罢,认命地往史强身边挪了挪,再挪了挪,直到空隙完全消失,直到他的胳膊抵上史强的胳膊,后者像一个恒定的热源,安稳又熨帖。
“汪教授,你折腾完没有?”
热源突然说话了,吓得汪淼抖了一抖:“你怎么没睡?”
“就你这么折腾法谁都别想睡。”史强侧了侧身,“你是不是冷?”
“是有点凉,睡着了应该就好了。”
“那不就感冒了吗?你要是真怕冷,我抱着你睡。”
汪淼猛地转头,只见黑夜中一双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啊?”
“啊什么?你不就想这样吗?就差钻老子怀里了。”史强一把扯了被子卷在自己身下,把大教授逼到了墙角,“妈的汪淼我忍你一晚上了,诚心不让人睡觉是吧?那行,咱俩都别睡了。”
汪淼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心跳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传进对方耳朵里,无异于一个邀请:“那就别睡。”
“你不睡那我可要干点别的了,不过我提前告诉你,这屋隔音可不怎么样。”史强支起身子,沉重的呼吸打在无处可逃的人脸上,“这次听清楚了吗?”
在对方的气息覆上来之前,汪淼点了点头:“听清楚了。”
2.不合格的警官
早上,徐冰冰一踏进办公室的门就被烟味呛了一跟头,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不用猜也知道,有人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果不其然,办公椅上正躺了个人,长腿搭在桌沿,脸上盖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伴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徐冰冰立正,清亮地喊了一声:“史队,早上好!”
这一嗓子惊得史强一哆嗦,噌地坐了起来,文件夹应声落地,穿过桌底一路滑到徐冰冰脚边,她默不作声地弯腰捡了起来。
史强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表,分针颤悠悠地跳到了数字5,还有五分钟到七点半,也就意味着……
他顿时如临大敌,跳起来就去开窗户,两只胳膊在半空中挥舞,妄图将满屋的烟雾驱散出去,同时还不忘指挥徐冰冰把烟灰缸倒掉,地板拖一拖。
徐冰冰墩地的时候发现自家队长一声不吭地站在黑屏的显示器前不知在捣鼓什么,好奇心驱使她推着拖把悄悄走近,只见史强对着反光的屏幕一会儿抓抓前额的头发,一会儿用力压一压后脑勺翘起来的呆毛,最后又掖了掖裤腰,竟是把这块屏幕当镜子了!
徐冰冰心里犯起了嘀咕,史队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仪容仪表了,今天是有领导来视察吗?
她推着拖把绕了一圈回到门口,冷不丁跟卡点进门的汪教授打了个照面。
对方看见她也愣了一下,接着很不好意思地表示不知道她也在,早点只买了两份,说话间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徐冰冰立正问好,并通情达理地表示自己早上吃过了。
汪淼点点头,目光越过她投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渐渐浮现在唇角,徐冰冰见状睁圆了眼睛,想不通这大夏天怎么吹起了春风?
办公室的地板被拖得锃亮,打包来的早点在桌上依次摆开,卤煮浓重的香气暂时压过了烟味,办公桌充当起临时饭桌,对面的两把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撞在了一起。
徐冰冰端坐于桌前低头啃了两口饼干,捧起杯子喝水时忍不住探头朝对面看了看,就看见汪教授一手拿着文件,另一只手用筷子夹起油条细嚼慢咽着,史队则是一如既往的豪放,一碗卤煮呼噜噜喝完,又去打包袋里抓油条吃。
“哎,干什么,没筷子吗?”汪淼眼疾手快拦了一下,“待会油都蹭到纸上了。”
“蹭不上蹭不上,两只手呢!”史强一边狡辩一边贴着汪淼的胳膊挤过去,拎起剩下的半根油条丢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徐冰冰眯起眼睛,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自打史队跟汪教授从齐家屯回来她就察觉到了异样,两人之间的相处氛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她又说不出是什么。
可疑,非常可疑。
的确非常可疑。史强忿忿地想。
他原本困得眼皮打架,这会儿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目光越过手里的文件瞟了一眼自己的十个助理,脸上满是警惕。
今天汪淼一来,徐冰冰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走哪儿跟哪儿,隔着桌子也要时不时瞅上几眼。虽说汪教授是生的好看,他平时也爱看,但是一码归一码,这当着他的面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正想着,他又往旁边探去半个身子给汪淼看他手里这份档案,徐冰冰的眼神果然又飘了过来,他逮住机会狠狠瞪了回去,对面马上缩回显示器后不吱声了。
成功宣告了主权的史强队长对着空气傻乐起来,抬起胳膊顺势搭上汪教授的椅背,挽起的袖子下露出半截小臂,若即若离地环在人肩上。
汪淼不明就里,只当是人困傻了,低声问他要不要先去睡一会儿,得到了一句响亮的“不用”。
红岸的资料又多又杂乱,阅读起来实在是乏味,史强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手里的文件离脸越来越近,最后终于不敌困乏,一头扎进纸堆里不省人事。
汪淼见状也不忍心打扰,只是轻轻抽走了史强压在胳膊底下的几张纸,核对好页码重新放回了档案袋里,这才抬起头问对面假装隐身的徐冰冰:“你们史队是不是昨晚上又通宵没睡?”
“是。”徐冰冰歪着脑袋答道,“这一批的脱密档案数量太多,史队自己肯定看不完,所以我想今天早点过来,先粗略筛选一下。”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汪淼合上手里的文件,归拢到一处后又在桌面上磕了几下对整齐,“本来想利用上班之前这段时间先看一部分,减轻一下你们的工作量。不过……”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人,神色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还是让你们史队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这几份文件我带去实验室看。”
说罢就要起身,徐冰冰也跟着站起来准备送客,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黝黑的大手迅速扣住了汪淼的手腕,愣是把人又拽回了椅子上。
史强枕着手肘睡得正迷糊,嘴里呓语着“淼淼”“不准走”之类连不成句的词汇,人虽然没醒,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输清醒的时候。汪淼挣了几下没能脱身,对上徐冰冰同样错愕的眼神时迅速涨红了脸。
“史强,你醒醒,别闹了。”他压低声音对着酣睡的人讲道理,前额和后颈都开始泌冷汗,腕上却是一片火热,“你先放开我,我还要去上班呢。”
史强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嘟囔,手倒是松开了,却又不安分地往人后腰上走,浅蓝色衬衫的布料薄而易皱,一抓就是一叠褶子。
眼见这办公室是待不下去了,徐冰冰正视前方朗声报告道:“史队,汪教授,我去一趟洗手间!”说罢目不斜视夺门而去。
汪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推了一把正对他上下其手的瞌睡虫:“这下你满意了?真要睡去你们休息室,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史强被推醒了也不恼,装模作样又拿起一叠文件:“再看会儿,再看会儿。”
“那你看吧,我得走了,我上午还有个会。”汪淼收拾起公文包,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还泛着红,他看了一眼脸上又开始发热,“也不知道你刚才哪根筋不对,我再不走人徐冰冰都不敢进屋了。”
“急什么啊。”史强趁屋里没人更加肆无忌惮,凑过来贴着人后背就揩起了油,“刚才你是没看见她们十个看你那眼神,嘿,都发光!我再不有点表示能行吗?”
“你瞎想什么呢。”汪淼闪身躲掉那只鬼鬼祟祟的手,吃完油条都没擦就往他身上蹭,“把你的助理当假想敌啊?人徐冰冰多正派的姑娘,你别胡乱揣测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开玩笑呢。我那意思是她没有眼力见,也不知道避嫌。”史强笑着笑着突然觉得不对,“诶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正派啊?”
“还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说我帅。”
“……我说你不像一名合格的警官。”
“我本来就不是,你现在跟一个不合格的警官同处一室很危险知不知道?”
面对这番明显的戏弄汪淼竟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捏住镜框轻轻推了一下,镜片后一双眼睛像落了星星似的发亮,坦然地看着跟他犯诨的人。
“能有什么危险?”
知识分子波澜不惊的假面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接连落下的吻揉碎,化作一场潮热的暴雨。椅背吱呀作响不堪重负,公文包滑到了地上,有人衬衫扣子散开了,有人T恤领口起了皱,眼前的倒计时分毫不差地走着,胸前的倒计时却比心跳还慢两拍。
“不合格”的警官似乎不知餍足为何物,几番追缠之后,汪淼不得不带着稍许喘息推开了他,小声说了句“要迟到了”。史强虽意犹未尽倒也懂得适可而止,帮知识分子抚平被揉乱的刘海,拾起公文包递到人手上时又忍不住在唇角啄了两下,才放人走了。
徐冰冰回来的时候正撞见疾步离开的汪教授,头发不知为何有些蓬乱,耳垂也红透了。她目送人进了电梯才拐回办公室,史强看见她如同看见救星,手往一摞牛皮纸袋上一拍,惊起不少灰尘。
“你们十个来得正好,先把这些档案筛一遍,下午我给汪教授送过去。”
徐冰冰应着,又问:“史队,你真不去睡会儿吗?”
“是,我得、得去躺会儿。”史强一边说着一边就蔫了下来,汪淼前脚刚走后脚他就电量不足了,“你别看汪教授是个搞科研的,但脑子还挺好使,我听他的去睡会儿,到点叫我啊。”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跟键盘的敲击声。徐冰冰埋头整理那些枯燥的文件,却压不住频频翘起的嘴角。
原来看别人谈恋爱,自己心情也会变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