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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史汪】谁说宇宙不在意

Summary:

在那个落雪的傍晚,他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Notes:

*接《如何搞定科学家》,有情人已成眷属,不看前文影响不大。
*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幻故事,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有不严谨的地方都是我的锅。

Work Text:

 

99号有些烦闷地跨进自己的空间盒子,操作台四周顿时亮起了表示欢迎的暖光。

为什么偏偏在快过年的时候加班呢?99号心里抱怨道,他期待许久的假期被平行宇宙撞击警告搅黄了。操作台正中悬浮的毛线球——99号喜欢把多宇宙监测全息影像称为发光的毛线球——正隐隐发出红光,那团红光接近球心,正有节奏地闪烁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99号探身靠近毛线球并打开了眼镜上的分析透镜,眼前的画面迅速放大,显示出有一条宇宙线偏离了原定的位置,正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球心坠落,触发了一连串撞击警报。

多宇宙监测全息影像是由许多条宇宙线缠绕在一起组成的立体影像,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团发光毛线组成的球,但放大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每一条宇宙线都保持着互不交叉的状态,紧密围绕着球心悬浮、转动。

而球心被称为“元”的点,即是多元宇宙的发源地,也就是主宇宙。

99号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时空管理员,他调取了该宇宙线的相关信息之后,随即意识到编号为42的宇宙线产生了时空裂隙,那里正是需要他前往调查和修正的地方。

他用分析透镜读取了定位,在操作台上按下几个按钮,接着又从衣袋里掏出了时溯器,将指针拨动到指定位置。做完这些后,99号毫不犹豫地拉下了面前的拉杆,空间盒子在一阵尖锐的哨音中飞向了目的地。

——SW01:突发任务——

汪淼走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头顶和肩上落满了雪花,尽管他把脸埋进了厚厚的围巾里,鼻尖还是被冻得发红。

路两旁的店铺都换上了五彩缤纷的情人节装饰,几乎每一间橱窗里都装点了粉色的彩灯和艳红的玫瑰,整条街因为漫天飞雪而变得格外浪漫多情。

走到十字路口时,汪淼收到了史强的短信。恶劣天气导致飞机晚点,路况也很差,两人原定的见面时间从早上推到了傍晚。史强一下飞机就开车往市里赶,可谓是归心似箭,眼穿肠断。趁着等红灯的工夫他抽空给汪淼发了条消息,说下雪路况不好,得晚点到,让他先进店里等。

算起来,两人快三个月没见了,史强外出执行保密任务期间通讯受到限制,有时候几个星期都没有音讯。上星期两人终于通了一次电话,史强承诺情人节这天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天是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路上有不少成双成对的情侣,有的缩在同一把伞下步履匆匆,有的互相依靠着在屋檐下躲避风雪,有的干脆两个人裹在一条围巾里漫步赏雪,任雪花染白了头发。

危机纪元刚刚开始,黄金时代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人们试图借助熟悉的仪式感逃避恐惧和茫然,期盼着能将人类社会的偶然幸运延续下去。

信号灯由红转绿,汪淼收起思绪继续往前走,再过两个路口就是他预定好的餐厅了。

路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时,他被一阵悠长的哨音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一顿停在了巷子口。昏暗狭长的巷子里隐约有一团模糊的亮光,奇特的哨音似乎正是从那团光中发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汪淼竟朝那团光走了过去。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团光逐渐凝聚、变暗,最后,哨音也消失了,小巷中出现了一座公共电话亭。

正在汪淼疑惑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公话亭时,伴随着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公话亭的顶灯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紧接着,灯光自上而下依次亮起,整个亭子都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明晃晃的。

借着灯光,汪淼认出来这是前几年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木质红色公话亭,四面镶嵌了透明玻璃,站在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亭子里的构造,除了一面墙上挂了一部公用电话之外,另两面墙壁都做成了书架的样式,上面摆满了书籍。

未等他靠近看清书籍的种类和名称,空无一人的公话亭突然晃了几下打开了门,汪淼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顿时头皮发麻。

99号推开空间盒子的门,没留神一脚踩在积雪上打了个滑,他连忙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将鼻梁上险些滑脱的眼镜推回原位之后,这才抬起头对上汪淼的视线。

“汪教授,你好,我来自编号为SW99的世界,你可以叫我99号。”说完礼貌地对着汪淼伸出了一只手。

汪淼因震惊而瞪圆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跟史强讨论杨冬的死因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无法想象,这种震撼要到达一个什么量级,才能让我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本以为经历了倒计时、宇宙闪烁、三体入侵,自己早已炼就钢铁般的神经,不会轻易被什么东西震撼了,直到他在四下无人的小巷里,看见一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是幻觉,还是见了鬼?又或者是三体人搞出来的鬼把戏?

99号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他收回了手,对汪淼歪了歪头:“事出紧急,我需要你的协助。在路上我会说明一切的。”

科学家的理性与冷静再一次占了上风,汪淼没有歇斯底里地问出“你究竟是谁”之类显得很戏剧性的问题,转而务实地指着那个电话亭问:“这是什么?”

“空间盒子。”

“那是什么?”他又指向99号握在手里的怀表。

“时溯器。”

汪淼忍不住想自己平时说话也是这样吗?干巴巴地蹦出一些晦涩难懂的名词,然后一脸天真地指望对方能听懂,并且不打算多做任何解释。听完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疑问反而像雪片一样越积越多,最后他只好问:“你是谁?”

“时空管理员。”99号用毫无感情起伏的语气回答道,他低头看了看时溯器,眉头微微蹙起,“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们真的得走了。”

“汪淼,你在这儿干嘛呢?”

“史强!”

此时此刻史强的出现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慰藉,汪淼顿时松了一口气,这种时候他太需要有个人证明自己没有发疯了。

“不是说路况不好吗,这么快就到了。”他转身快步迎了上去,带起一阵寒气撞进了那个人的怀里,“还好你来了。”

“快吗?我给你发短信那会都一个多小时之前了。”史强把人圈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松手之后又给汪淼拍掉围巾和头发上的雪片,笑眯眯地说,“下雪把大科学家冻傻了!我是去了店里发现你不在,才往回走的。”

“一个小时?”汪淼吃惊地看了一眼手表,他刚刚在小巷里最多也就耽搁了十分钟,以他的时间把控能力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误差。

“抱歉,空间盒子的引擎过热,偶尔会导致附近的时间流速发生变化。”99号出声解释道。

两人齐齐看向他,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史强忽然绷紧了身体将汪淼拉到身后,一扭身就要去掏枪:“操!什么玩意儿?”

“等等!”汪淼急忙拉住史强,阻止了一场潜在的巷战,他不想看见99号顶着自己的脸挨枪子儿,“这是……呃,99号。”

“你好,史警官。”99号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走哪去?你给我站住!”史强大喝一声追了上去,99号先他一步闪身进了电话亭,留下一句“注意脚下”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99号消失在透明玻璃门后,史强谨慎地绕着电话亭缓缓转了一圈,四面玻璃墙让电话亭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但99号却像变魔术一般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也许这不是玻璃,而是一种很逼真的高清显示器,又或者是某种近景魔术的视觉欺骗。”汪淼说着也凑了过来,他想起在电视节目上看到过不少类似的表演。

史强用指节扣了扣门,听响声是货真价实的玻璃没错,他转而握住门把手,扭头对汪淼说:“我去看看那东西是人是鬼,你在这等我。”

“不行。”汪淼紧张地按住他的手臂,“你没听见他刚说什么吗?这个叫空间盒子的装置,会影响时间流速。”

史强眉毛一扬,立刻明白了:“你怕我进去再出来,变成白胡子老头了?你信他的屁话?”

“也不是没可能。这件事太不同寻常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开……”汪淼凝神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再一次体会到物理学不存在了。

“行,那你跟紧我。”史强不由分说拉开了门,抬脚就往里迈,“进去之后咱……”

话未说完,脚下已经失去了平衡,只听见一句响亮的骂声,史强也消失在了门后!

纵使汪淼眼疾手快,也只将将拽到史强的外衣下摆,羽绒服的布料太滑,瞬间就脱了手,他的心也跟着突地一跳,顾不上里面有没有陷阱,一抬腿也跟了进去。

怪不得99号提醒他们要注意脚下,原来门后并非平整的地面,而是一个向下的斜坡,汪淼这一步迈得不大,刚好踩在斜坡边缘,刚刚史强应该就是从这里直接滑下去了。

汪淼蹲下查看这道斜坡,发现坡度不大,且坡面带有一定的弧度,有点像他带豆豆去游乐场滑的滑梯,直接滑下去应该不至于受伤。他喊了两声史强的名字,没有得到应答,只好坐在斜坡顶端心一横手一松,就势滑了下去。

不消半分钟的工夫斜坡就到了头,汪淼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一只手便伸了过来。

“没摔着吧?”

汪淼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史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立刻抚平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他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白色的大厅里,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要大的多,地面呈现不可思议的光滑状态,且没有一粒灰尘。头顶的天花板上蚀刻了许多电路,发出淡淡的光,有几条电路一直向下延伸至地面,与大厅中央的操作台相接。

99号从六边形操作台后探出头来:“终于来了,我们要出发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地板上就升起两把座椅,令人惊奇的是座椅下方没有任何支撑结构,而是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汪淼立刻被反重力座椅吸引了注意力,弯下腰凑近看个不停,史强则无视了凭空出现的椅子,径直走到99号面前。

“机器人?”他抬手揪了一下99号的腮帮子,触感和真人的皮肤无异,摸着比汪淼还胖乎一点。

“史警官,请你不要动手动脚!”99号拍开他的手,一小团红晕飞上颧骨,他转身绕到了操作台后面,“二位先坐下,待会可能会有些颠簸。”

怎么连害羞的模样都差不多,史强想,也不知道是哪个星球的高科技能模拟得这么像。他绕着操作台看了半圈,操作台上竖着许多块显示屏,播放着不断变化的图形和线条,史强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就转身叫汪淼过来瞧瞧。

汪淼闻声走到他身边:“那两把椅子我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好像坐上去会根据人体曲线变换形状,将压力均匀分散,体感上更加舒适,很实用的技术。”

史强撇了撇嘴:“警惕敌人的糖衣炮弹!”

“我觉得他不像敌人。”

“汪淼,我跟你说,你不能因为他跟你长得一样就心软啊,有没有可能,他利用的就是你这一点呢?”

“那你去,去吧,一枪崩了他。”

“我……”史强被噎得没话说,对着汪淼这张脸他确实下不去手,平时都不舍得对他生气。

汪淼沿着操作台走向另一边,99号正忙着按下不同颜色的按键,调节各种旋钮的位置,他看起来太全神贯注,汪淼甚至有些抱歉打扰他。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需要我的协助是什么意思?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你还跟他客气呢。”史强也绕过来,二话不说拦在99号面前,逼停了他手头的动作,“你把我们俩弄到这儿到底想干嘛,你是不是跟三体人一伙的?”

99号看了他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汪淼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用力握了握手里那块怀表——没记错的话那是一个叫作时溯器的装置。

“好吧,我本来打算在路上告诉你们一切,现在看来如果我不解释清楚你们不会跟我走的。”

“没错!赶紧说清楚,不然哪儿都别想去。”史强催促道。好不容易有时间回来一趟跟汪淼见上一面,却碰上这档子邪乎事儿,他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很抱歉打乱了二位的计划。”99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是请放心,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把二位送回原来的时间点。”

“什么任务?谁指派的任务?”史强警惕地问,撑在操作台上的手臂也绷紧了。

“史警官。”99号转向他,“你听说过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吗?”

“我知道,电影里头看过,就是说可能有好几个不同的我,在干不同的事儿,是这意思吧?”

“差不多吧。”99号偏头想了一下,决定不做纠正,又转向汪淼,“汪教授,我是来自SW99的汪淼,是一位时空管理员,我的职责就是维护平行宇宙之间的平衡与稳定。”

“那就是说,你是……另一个我?”汪淼问,这个念头既让人兴奋又显得诡异。

99号点了点头,史强突然拍了下手,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等等!你叫99号,难道说有99个汪淼?”

“……你倒是接受的挺快。”汪淼瞪他一眼,虽然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是细想起来有点可怕。他轻轻甩了甩头,把99个自己站在一起的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事实上,目前平行宇宙的数量是274个。”99号语气平淡地提到,接着他转身拧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旋钮,一块屏幕转到了三人面前,变换不定的波形抖动了几下,开始播放一组画面。

“这是42号宇宙的追踪画面,昨天我收到了系统发出的监测警报,这条宇宙线产生了裂隙,原因未知。我前往该宇宙进行调查发现,42号宇宙的汪淼失踪了。”他停顿了一下,让面前的两个人有时间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这起失踪案件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有可能直接导致42号宇宙线坍塌,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汪淼屏息凝神地看着显示器,42号宇宙的汪淼毫无疑问也有着他最熟悉的面孔,而且也是一位物理学家,画面上显示他下车之后走进了国家纳米科学中心。

这之后,屏幕上便飘起了雪花点,随后开始出现杂音和图像变形,99号随即移开显示器,继续说道:“在我作为时空管理员的这段时间里,触发多宇宙撞击警报的失踪案是前所未有的事,我没有相关的处理经验,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先确保这条宇宙线不会崩塌瓦解,为后续调查争取更多的时间。因此,汪教授,我需要你的帮助。”

汪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史强率先发难:“你不会是想把我的汪淼送过去补窟窿吧?”边说边反手握住了汪淼的手腕。

“你说什么,谁是你的……”汪淼的心思还在99号的那番话里,没怎么过脑子就随口辩驳道。

史强听见朝他瞪眼:“难道不是吗?”

99号微微张了张嘴,对于史强的推理能力既惊讶又佩服:“事实上确实如此,只不过这种补位是暂时的,我会把42号找回来的,在这之前需要保证42号宇宙有一位汪淼存在。”

听起来并不是太难的任务,汪淼抽回手来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但是,为什么非得是我呢,照你的说法至少会有……274个我,为什么没有选其他人?”

“因为,只有主宇宙的人可以不受限制、长时间地待在其他平行宇宙。42号如果是通过裂缝进入了其他宇宙线,就会触发对应宇宙的免疫系统,他会逐渐变得虚弱直至彻底消失,而相关的宇宙线也会受到影响。”

想到多条宇宙线崩塌的灾难景象,99号不禁叹了口气,这不仅意味着大量的善后工作,更意味着所有发生在这些宇宙中的故事都将不复存在了,为了避免这样的遗憾发生,他才不得不求助于主宇宙的汪淼:“汪教授,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了。”

面前的两人也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白色大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凝重了起来。汪淼侧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史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99号,出声问道:“那我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又是给汪教授当保镖?”

“实际上……”99号犹豫着,脸上又飘起薄薄一层粉色,“史警官,你的出现是个意外,本来不在计划内的……所以,请尽量避免与42号宇宙的你自己产生交集,他们不应该知道平行宇宙的存在。”

“这你放心,我对我自己还是了解的。”史强胸有成竹地说,“我们连三体人都见过了还怕这个吗,都是小事。”

99号抿了下嘴唇,看了看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时溯器:“看来我有必要将42号宇宙的大体情况做一个说明。不过,在此之前可以请二位先就座吗?我们真的、真的得出发了。”

身后的两把座椅开始有节奏地发出淡蓝色的光,似乎也在催促他们,汪淼只好先拉着史强在椅子上坐下来。史强在座椅上左右挪了挪屁股,似乎很满意:“你别说,这确实比老常那沙发舒服多了。”

两人刚坐稳,椅子两侧就生出两只扶手,身后还多出一条安全带,不由分说将两人牢牢固定住。

99号再次走回操作台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那块怀表,在某个特定时刻拉下了操作台上一个巨大的拉杆。

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地板猛地一晃向前倾斜过去,接着开始大幅摇摆,汪淼紧张地一把抓住了史强的手,幸好有安全带固定两人才没飞出去。这种左摇右晃的状态持续了没多久,地板就再次恢复了水平状态。

汪淼由此推测这个空间盒子可能是一种飞行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会比较颠簸。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史强,后者夸张地转了转眼珠,说:“UFO!”

99号仅靠抓着操作台上的扶手就能轻松地保持住平衡,似乎对这种颠簸早已习以为常。待空间盒子进入平稳飞行状态之后,他才走到二人面前,一把悬浮椅适时出现,三人面对面围坐在一起,像白纸上的三个立体逗号。

“这是42号宇宙的信息,请看。”99号在手中的一块文件夹那么大的透明板子上点了几下,透明板变成了白色,显示出一行行文字和图形。

如果说宇宙有偏爱,那42号宇宙一定是她最爱的孩子。

在这个宇宙中,地球没有遭遇三体危机,世界上也少有地区冲突和不平等,人类社会平稳且迅速地发展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却早已走向不同的方向。

42号宇宙的史强和汪淼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相识并走在了一起,并于八年前带着所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携手走入了婚姻殿堂。

汪淼出神地凝望着信息板上的一张婚礼照片,那是42号史强举着相机自拍的,在他旁边站着42号汪淼,他脸上的笑容既熟悉又陌生,那发自真心的幸福笑容是那么明亮,亮到刺眼。背景中的人们也都带着笑挤进镜头里,高举的双手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浪。

原来他们的故事,可以如此不同。

史强把信息板接过来的时候,汪淼的视线仍黏在那张照片上,什么话也没说。

平板上的内容高度凝练,只介绍了该宇宙的大体背景和两人的生平梗概,史强大概翻了翻之后说道:“从这上面看,42号宇宙跟个童话故事似的,这里头我俩过得可比现在舒服多了,所以可以排除离家出走的可能性。这个汪淼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仇人的样子,绑架勒索的可能性也不高。”

99号投来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根据先前的监测画面,42号是在纳米中心失踪的,我实地探测过后发现了少许时空跳跃的痕迹,所以……”

一直没等到后半句话,史强耐不住性子问:“所以什么啊,他穿越了啊?”

99号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息板收了回来,轻轻一划,显示的内容就被清空了。

“总之,二位的任务很简单,你们只需要在42号宇宙待上一段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其他的事就交给我来调查吧。”

——SW42:偷来的时间——

仍是那阵熟悉的哨音,整个大厅开始颤动,又在一个剧烈的急刹车后重新归于平静。

椅子上的安全带自动打开,99号站了起来:“抱歉,平衡仪坏了,一直忘了修。我们到了。”

空间盒子将他们带回了三个星期之前,也就是42号失踪后的第二天。主宇宙的二人带着激动又好奇的心情忐忑地踏上另一个宇宙的土地,但随即又都感觉有些失望:这里看起来和他们所在的主宇宙并无不同,干冷的风依旧带着独属于北京冬天的凛冽气息,熟悉的景色告诉他们,空间盒子停泊的地方正是汪淼所居住的单元楼下。

“汪淼,这不是咱们家吗?”史强指着单元门问,“刚说了不能跟这个宇宙的我自己有接触,结果直接给我送到家门口了。”

99号也愣住了:“奇怪,我设定的目的地不是这里,又偏航了。不过,这次时间和日期是对的。”他转头轻轻抚摸着空间盒子的木质门框,又自言自语说道,“看来是该找机会给你做个大维护了。”

“你既然能随意穿越时间,为什么不直接带我们回到42号失踪的那天呢?”汪淼不解地问。

“因为自从他失踪之后,我就无法在42号宇宙进行自由跳跃了,最早只能回到现在。”99号颇有些无奈地说,“应该是突发事件触发了时间壁垒。”

“不对啊,等会儿。”史强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发现了盲点,“你刚说你是昨天收到的警报,为什么往回跳了好几个礼拜?”

“因为……我的空间盒子很久没做维护了。”99号推了推眼镜有些难为情地说,“进行时空跳跃时偶尔会出现地点跟时间不准确的情况,我原本应该在1月23日抵达主宇宙找到你们的,结果不小心多跳了一段时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汪淼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碰到42号汪淼的熟人,他现在才意识到要扮演另一个宇宙的自己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只拿了一个剧本大纲,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都是细节。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突然有一个洪亮的声音隔着绿化带喊他的名字:“汪淼!”

42号史强以最快的速度跃过绿化带跑了过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把还愣在原地的汪淼一把搂住按进了怀里,嘴里不住念叨着“可找着你了”。汪淼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向自己的史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史强瞬间把99号说的不接触规则忘在了脑后,抬手就去扯42号史强的胳膊:“嘿,兄弟,你抱错人了,那是我老婆。”

42号史强闻言扭头就要发作,却在看清身后人的长相之后石化在当场,他下意识地把汪淼往身后推,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见鬼了”。

“没错,还真是见鬼了。”史强心想自己这词汇量可真够匮乏的,一边伸手去拉汪淼,没想到这一动作刺激到了42号史强,对方以为他要动手抢人,立刻扣住了他的胳膊往一侧扭去。

然而史强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在被对方扣紧手腕后立刻向前跨步曲肘,脱身的同时变守为攻,试图缩短距离将对方锁住。但他的招数对方一清二楚,42号史强不等他近身就立即拽住汪淼后撤拉开距离,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比过年的鞭炮还呛人。

汪淼站在42号史强身后,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所震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史强如果真打起来他肯定劝不住,幸好这时99号说话了。

“两位先别着急,目前的情况有些复杂……”

42号史强似乎现在才注意到99号和他身后的公话亭,他猛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汪淼,又扭头看了看99号,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两个都不是自己家的汪淼。

“兄弟,我懂,刚开始我也是这反应。”史强见状嘿嘿一笑,也卸下了戒备,“现在,咱们能好好聊聊了不?”

42号宇宙中,汪淼的家基本保持了原样,只不过豆豆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健身房,除此之外,暗房、书房、卧室都还是汪淼熟悉的样子。

42号史强拿了三瓶矿泉水递给大家,四个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空中流淌着淡淡的尴尬和丝丝缕缕的别扭。

99号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刚开始还有些犹豫是否要全盘托出,但他是见识过史强的推理能力的,编造其它的理由恐怕难以使他信服,如果双方不能互相信任的话,后续的调查也会受到阻碍。

这么一想,99号便下定了决心,把平行宇宙的事又简单解释了一遍,42号史强一脸严肃地听完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

“为什么他们是主宇宙?”他指着对面的两人,表情很是不服气,“这顺序是谁定的?”

“你的重点是这个吗?”99号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这一切都是宇宙的规则,不是任何人能决定的。数字只是一个编号,并不能代表什么,每一条宇宙线都是至关重要的。”

“是的。”汪淼很自然地接过话来,“虽然我来的地方被称为主宇宙,但是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完美的,仍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他的视线扫过客厅的陈设,最后停在电视柜上,那里随意地摆放了几个实木相框,每一张照片都在昭示着两个宇宙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

42号史强不再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汪淼,眼底逐渐融化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泛着苦涩的波澜。

他是昨天中午发现联系不上汪淼的。本来两人约好吃完午饭去趟超市,结果史强早早到了纳米中心楼下,左等右等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他急眼了直接冲上楼找人,才发现汪淼不在办公室。

问过一圈他才知道,汪淼早上来开了个早会之后就没露脸,据海宁说临近过年,中心没有重要实验安排,都是一些基础设备维护和日常数据记录之类的琐事,实验室这边只安排了两个人值班,也就没人去打扰汪总,至于汪总去哪里了他们是真不知道。

结婚这么多年,史强是最清楚汪淼的脾气的,他很少临时改变计划,更不会招呼都不打就爽约,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史强想不出来有什么紧急的事能让汪淼顾不上打个电话,车也不开丢下工作就走了。

那天史强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下午,期间打了无数个电话,总提示用户不在服务区。双方父母那边他也去过电话了,没敢明说找不到人,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很显然汪淼并不在父母家。

下班之后他开着车在周边转了整整一晚上,打算今天早上再找不到人就回局里报失踪案了,没想到刚回去就在家门口遇上了平行宇宙三人组,听完99号的讲述之后,他悬着的心又悬得更高了:处理普通的失踪案他在行,可牵扯到什么平行宇宙之类的,他就完全没有把握了。

不过,好在99号的出现指明了调查方向,42号史强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双手在膝盖上一拍站了起来:“那既然这样,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去调查你说的那个裂缝。”

99号看着他眨了眨眼:“咱们?”

“对啊,人多力量大。”说着他又重新穿上了外套,面色再次凝重起来,“虽然你没说,但是我猜他在另一个世界待久了也会有危险吧,我也想尽快把他找回来。”

至此,99号原定的计划已经被彻底打乱,他不得不重新给四个人分工。42号史强跟他一起前往纳米中心调查,来自主宇宙的两个人则留在家中提供远程支援,避免四个人同时出现引人怀疑。

史强跟汪淼的手机在这里都没办法用,99号给了他们一个通讯器,圆形的,只有两个按钮,像给小孩子玩的那种电子宠物。

“诶对了,你那小卖部怎么办,放楼下没问题吗?”史强把玩了两下通讯器,突然问道。

“什么小卖部?”汪淼迷茫地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个公共电话亭么。”

“那橱窗里摆了不少零食香烟什么的,可不就像个小卖部吗?”

“橱窗里都是书,哪来的零食,你是不是饿了?”

见两人争执不下,99号赶紧解释道:“空间盒子有环境伪装功能,在每个人眼里都不一样,内置的感知过滤器会降低存在感,路过的人一般不会发现。所以,她停在那里很安全。”

说完,他快步跟上已经等在门口的42号史强,两人一起下了楼。

客厅一下子变得安静,汪淼环视四周,突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他对身处另一个宇宙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实感,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来的地方太像了,只有桌上那些合影时刻提醒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发什么呆呢?”史强的脸突然闯入视线,把那些照片挡在了后面,“你也觉得挺别扭的是吧,虽然在自己家,但是又不是自己家。”

“是啊。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证平行宇宙的存在,验证了时空穿越的可能性,这些都太不可思议了……”

“今天还是咱俩的纪念日呢,是不是更有意义了啊?”史强笑着提醒道。今天两人刚见面没说几句话就被卷入了这场风波,一刻不停地应付接踵而来的意外,等到终于安顿下来,情人节的那场雪好像已经离现在很远很远了。

一经提醒,汪淼赶紧转换思维跳出严谨的科学家模式,弯起眼睛笑起来:“你说得对,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又多了一个值得纪念的理由。”

四目相对,史强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自己阔别三个月的爱人。汪淼比他走的时候又瘦了一点,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疲态,但面对他时眉头永远是舒展着的,温和宁静的眼波流淌的永远是不言说的柔情。

“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没好好吃饭吧,都瘦了。”史强凑近摩挲着汪淼的胳膊,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你还经常说让我学会劳逸结合,你自己呢?”

汪淼很自然地靠了过去,慢慢地抬起胳膊环住了史强的肩。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回到了飘雪的晚上,隔着整整一个宇宙,他终于抱住了朝思暮想的恋人。

“史强,我有点饿了。”他闭着眼睛沉沉地埋进这片温柔乡,声音也像浸了蜜糖般绵软。按照主宇宙的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了才对,可惜了,那家餐厅的牛排他一直很喜欢。

“想吃什么?”史强笑着轻抚汪淼的后背,听他落在耳畔的呼吸,像涨潮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许久的心。

“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汪淼松开手,胳膊仍然松松地搭在史强肩上,“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想这一口,食堂里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肯定,我有独门秘方。”史强揽住他的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我去看看他们冰箱里有什么。”这时候哪怕汪淼要吃满汉全席他也会想办法给他蒸羊羔蒸熊掌。

可惜42号宇宙的两人似乎没有囤肉菜的习惯,冰箱里只有一些牛奶和鸡蛋,以及几个小番茄。关上冰箱门,史强看见门上的便利贴写了一排购物清单,看字迹是42号汪淼写的,他失踪之前应该正打算去超市。

“找到吃的了吗?”

汪淼探头进厨房,就见史强摸着下巴思索着,忽然脸上一亮,转头对他说:“咱们干脆出去吃得了,你定的那个餐厅,说不定这个宇宙也有呢?”

“这,真的可以吗……”汪淼犹豫着,虽然探索平行世界的愿望很强烈,但99号特意嘱咐过他们尽量不要出门,以免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

“他只是说四个人不能一起出现,没说咱俩不能单独行动啊?”史强振振有词道,“他还说咱们只要待在这儿,想干什么都行,对吧?那我只是想吃个饭,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虽然知道史强这人说话很不讲道理,但汪淼安慰自己只是出去吃个饭很快就回来,肯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再加上他确实很想出去看看,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42号宇宙虽然也处于冬天,但户外无风无雪,阳光和煦,北京城正宁静祥和地躺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像一个旧日的幻梦。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条熟悉的马路上,入目的风景却显得格外新鲜。小区楼后的农贸市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占据了一整条街的早市,这个点大部分摊档已经开始收摊了,陆陆续续有摊主推着车离开,有几个年轻人来得晚了些,急匆匆买走了最后一笼包子。一对老夫妇手拉着手,拄着拐棍提着早点,慢悠悠地沿着街边往远处走去。

史强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握住了汪淼的手。汪淼愣了一下,两人在一起之后一直很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有什么亲密举动,更别提在大街上牵手这种事。他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史强,对方朝他挤了挤眼睛,露出八颗白牙。

汪淼迟疑了几秒钟才幡然醒悟: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世俗的偏见和审视,他们不必再躲躲闪闪,不必再忌惮四周投来的目光,相爱只是宇宙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被这个小小的举动卸下了心防,汪淼终于久违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张开手指与史强十指相扣,用力地回握,却飞快地红了耳朵。手心像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太阳,驱散了盘旋在心头的阴霾,唯剩一尘不染的欢喜。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他们在街上走走停停,紧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时值42号宇宙的春节,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泼墨的对联、倒贴的福字,家家户户和人们的脸上都充满了喜庆的年味儿,汪淼忽然明白了时间倒流是什么感觉。

“如果能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就好了,补上没能一起过年的遗憾。”他抬头看着广告牌上悬挂的巨大中国结,想起家里的门上也挂了一个。

“我也觉得。”史强立刻说道,“那管理员不是说了么,在这里待多久都没事儿,他会给咱们送回去,一分不差,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所以——”一阵戏剧性的停顿,史强笑得蔫坏,“人家都说和时间赛跑,咱们啊,是跟时间作弊!”

与此同时,99号的空间盒子里响起一阵接一阵的通讯铃,来电者锲而不舍地打了三遍之后,通讯被转到了99号的随身通讯器上,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拒绝,跟42号史强一起走出了纳米中心。

他们的伪装很成功,没有被海宁等人看出端倪,但也并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两人走回停车场,门口的孙大爷突然笑呵呵地问42号史强:“小史啊,你那摩托车呢,今天咋没开?”

42号史强扬起了眉毛:“孙叔,我一直是开这辆桑塔纳,您是不是记错啦?”

“就昨天的事我哪会记错,你那个摩托车一看就不便宜吧,光那车轮,这么大个儿!”

孙大爷边说边比划,42号史强仍旧摸不着头脑,倒是99号似乎听明白了什么,他立刻接过话头:“孙叔,是那辆车太招摇了,开过来不方便,平时还是桑塔纳方便些。”

等两人坐上车,42号史强才有机会问道:“刚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好像找到了一条线索。”99号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通讯器,小小的显示屏上挤满了未接来电和语音留言,“麻烦先送我回空间盒子,我得回一趟99号宇宙。”

他们在单元楼外分别,空间盒子在一阵哨音中消失不见,42号史强抓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决定不去深究其中原理,转身往家里走去。

——SW99:意外之旅——

99号史强听着通讯器里的挂断音,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椅子转着圈滑出去老远,正停在刚跨进门的常伟思脚边。

“什么意思,拆家啊?”常伟思把椅子踢了回去,背着手站到史强面前,“任务卡不是发给你了吗,怎么还没走,在这发什么脾气?”

“这就走这就走,你别天天催命似的。”史强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皮夹克,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大过年的还派任务,心忒黑了。”

“丢传送器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皮又痒了是吧。”常伟思不客气地回呛道,“技术部说你去查最后的空间定位了,查到了赶紧处理,别让人家小汪又给你收拾烂摊子。”

史强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骑上车之前又打开通讯器试着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汪淼现在根本不接他电话,看来还生着气呢,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又惹出了什么新的麻烦,大概率又要黑着脸默不作声骂他几个回合了。

知识分子生气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史强偷偷地想。

他知道汪淼对他一直是有些意见的,时空管理员跟时空骑警虽然都归属时空特管局,但两边向来互相看不顺眼,骑警们经常跨时空追捕罪犯,难免闹出乱子,这时候就需要管理员来善后。

汪淼看不惯史强的某些做法,史强则嫌这些时空管理员们太死板不懂变通。不过两人合作的次数多了,一路磨合下来倒也渐渐生出了默契,只是汪淼这人脸皮薄脾气倔,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就像他那个空间盒子已经到了该换的年限却一直没去后勤部上报,史强问过几次,都被他以报修流程太繁琐耽误工作进度,新换的设备出任务用不顺手等理由搪塞过去了。

其实史强早就看出来了,这部空间盒子汪淼用了很久很久,已经对它产生了感情,让他立刻换掉总还是舍不得。这一点史强倒是感同身受,他跟他那辆重型机车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也早就成了好战友好兄弟,要是哪天它报废了,恐怕自己也会难以接受,但这么一天天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设备年久失修很容易出危险。

于是史强专门去打听了一下,这种型号比较老的空间盒子修起来倒是不麻烦,只是内部零件早就停产了,一些材料甚至在黑市上都找不到。像平衡仪这种基础配件所用到的纳米技术在99号宇宙早就被淘汰了,而更先进的技术又不适配,可谓是无米难为炊。

后来他听说这门技术尚存于平行宇宙中,比如42号宇宙的纳米中心就在研制类似的材料,如果能够获得相关资料的话,他完全可以带回来找人定制。史强的一个战友是个炸弹专家,这种精密仪器根本难不倒他。

于是那天,史强悄悄去了一趟42号宇宙,因为提前预习过SW42的资料,他跟门卫寒暄了几句就混进了纳米中心,趁42号汪淼开晨会的时间进入了他的办公室。台式机破解起来并不难,他只要把纳米材料相关的内容扫描到随身携带的信息板上就大功告成了。

结果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晨会提前结束了,42号汪淼毫无征兆地推门走了进来。

“史强?你怎么来了?”他抱着怀里的文件夹有些惊讶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你不是早上有急事先去局里了么,而且你这是什么打扮?”

99号史强正手忙脚乱地收起信息板,一回身坐在了桌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车夹克跟破洞牛仔裤,赶紧打着哈哈道:“嗐!局里给我派了任务,去飞车帮卧底,所以就穿成这样了。刚路过门口就想着来看看你。”

汪淼半信半疑地走到桌前刚要坐下,突然凑过去使劲闻了闻:“什么味道,你喷香水了?”

史强愣头愣脑地缩了一下,跳下去躲出老远:“可能是发胶喷多了!那什么,你忙吧,我先走了啊,晚、晚点联系。”

“好,那你去吧,注意安全。”汪淼浅笑了一下冲他摆摆手,坐在了办公桌前,“对了,中午你要是来不及我自己去超市就好,不用担心。”

99号史强喜滋滋地回到停车场,一路上都在合计着怎么制造一个惊喜,结果到了车前一摸口袋,坏了,传送器不见了。

没有传送器就无法启动跨时空模块,眼前这辆酷炫的重型机车也就只是一辆代步工具而已。史强抓耳挠腮一顿翻找,最后突然想到:不会是落在纳米中心办公室了吧?

等他灰溜溜地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他桌上桌下找了一遍,甚至沙发下面和书架的缝隙都找过了,到处找不到那个小小装置的影子。

史强自知这次算是栽了,回去免不了一顿臭骂,但首先得回得去才行。他打开通讯器联络上了在隔壁宇宙执勤的徐冰冰,对面听完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说,行。

史强骑着车在42号宇宙转了好几圈,吃了碗卤煮,觉得口味不地道又去吃了碗面,一直挨到天快黑了徐冰冰才来。

这位姑娘是史强带出来的徒弟,这会刚见面就讥讽起自己的师父:“史队,你可真厉害,传送器也能丢了,等回去常将军的脸色不知道得有多难看。”

“得了吧,他那脸平时也不好看。”史强没好气地说,“快,赶紧给我这车挂上。”

徐冰冰把史强的机车用一条磁性锁链接到自己的车上,使得两辆车可以同步推进到最高时速,从而实现随同跳跃。

一回到SW99,史强就忙不迭地去了后勤部挂失,对方快下班了,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这也能丢?先填表归档,明天等技术查完了来领新的。”

第二天,技术部的同事小沈刚来就被史强追着按到了电脑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传送器丢失之后又进行了几十次未注册的跳跃,直接触发了安全保护协议已经被自动锁定,显然是被人捡到误触了。

史强见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直觉告诉他捡到传送器的不是别人,正是42号汪淼。一想到那位温和的知识分子对他微笑摆手的模样,史强内心的愧疚顿时翻涌起来:他该是经历了多么恐慌无助的一天啊!

小沈迅速操作冻结了该传送器的功能,并且记录了最后一次跳跃的时空位置,史强把这些信息扫进信息板,拿着技术报告去换领了新的设备。一路上他都在快速思考对策,这篓子捅得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常伟思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了,但只要处理的足够快,处分就追不上他。

偏巧这时候新的任务卡叮咚一声出现在信息板上,史强一气之下给了椅子一耳光,最后坐在机车后座上指望汪淼能接他的电话。

耳边依旧是无法接通的忙音,挂断电话之后他又听到一阵熟悉的哨声,直到不远处逐渐浮现出空间盒子的轮廓,他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听。

门一打开,一位怒气冲冲的时空管理员长腿一迈便到了跟前,控诉的眼神刀片般飞了过来:“史强队长。”

史强立刻站直了:“到!汪淼博士有何吩咐?”

汪淼浅闭了一下眼睛,克制自己不要发怒:“别装不知情,你去SW42干什么?”

“我……”史强刚一张嘴,信息板又滴滴滴响了起来,提醒他新的任务卡尚未执行。他暴躁地猛戳了几下屏幕关掉窗口,又调出另一份资料轻轻一划,就传送到了汪淼的信息板上。

汪淼抬眉无声询问:什么东西?

“汪博士,这些是42号汪淼的时空动线数据,我本来打算自己追踪的,但是眼下有任务实在脱不开身,只能拜托你跑一趟了。”此时史强脸上已经褪去嬉笑,转而严肃认真地看着汪淼,“详细的情况我以后会跟你说清楚,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他找回来。这次确实是我鲁莽了,但你放心,所有后果都由我来承担,绝不逃避。”

汪淼默不作声打量着他,但神色已经有所缓和。史强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还是分得清的,见对方态度恳切,他便默契地没再多问:“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史强冲他点点头,转身跨上机车,巨大的车轮怒吼着卷起一阵风,顷刻间绝尘而去。

信息板闪烁着提示有新的未读文件,汪淼点开史强传来的数据仔细阅读,随后惊讶地发现,42号汪淼最后的空间位置赫然是SW42。

这位意外的旅行者最终又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原点。

——SW42:宇宙的碰撞——

扬言要与时间作弊的两个人这会儿正站在一间爆满的餐厅门口大眼瞪小眼。

其实这个牛排也不是非吃不可。汪淼望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队伍打起了退堂鼓,他跺了跺冻僵的脚,干脆拉着史强从人堆里挤出来,准备另寻它处。

“要不然,去吃卤煮吧。”汪淼提议道,一边呵了口气搓着冰凉的双手,“天气冷吃这个正合适,而且,我还想再多回忆回忆。”

“那敢情好啊!”史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拉过汪淼的手捂在掌心里,“待我这个卤煮品鉴大师去尝尝这个宇宙的手艺怎么样。”

从这里到王府井附近那家卤煮店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没有车开,便牵着手不紧不慢地沿街散步。汪淼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自在放松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们不必再担心智子的监视,不必再猛赶实验进度,不必再应付没完没了的案子,空气中也不再有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重回人们怀念的黄金时代,绷紧的神经也跟着一点点松弛下来,两人突然多出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跟身旁的人一起并肩走走就很幸福了。

以前史强步子快,总是走在汪淼身前半步的距离,这也是身为保镖的一种习惯,一旦出什么事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现在两人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缠着手指,史强的步子被迫慢下来去适应汪淼的步速,但他走路的习惯没改,仍是一步一弹两步一晃,两人的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又分开。

最后,不知是谁先贪恋起对方的体温,仅是手心的触碰已不能满足彼此靠近的渴望。史强伸出胳膊揽住身边人清瘦的肩膀,一道月影随之坠入滚烫的太阳,心跳声如海浪般激荡不止。汪淼游移的左手慢慢环上史强的背,将自己用力地嵌进对方温暖的怀抱中,嵌进彼此早已密不可分的生命里。

那间小吃店依旧藏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熟悉角落,依旧是四五方桌一面灶台,食客满满当当。两人推门而入,发现最里面的位置偏巧空着,似乎是特意给两位熟客保留的。

遥想去年今日,他们也像这样对桌而坐,喝到酩酊大醉,史强的告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跳动的红色数字在汪淼眼前糊成一片,他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从摘下无名指的婚戒开始,等到那圈戒痕都淡了,等到他以为这份秘而不宣的感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才终于等到那个人想通了。

小小方桌上再次摆满卤煮爆肚二锅头,蒸腾的热气伴着食物的香味带来实实在在的安心感,科学家的眼睛里逐渐漫起氤氲的水雾,他轻推了下镜框,端起酒杯时有些哽咽:“史强……祝我们,一周年快乐!”

史强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汪教授,你这不严谨,按这个宇宙的时间还没到呢。”

汪淼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史强是对的:“说得对。你看,我早就说过你具备科学精神,那几本书没白读。”

“哎哟,我的大教授都这么说了,那必须庆祝庆祝!”史强乐得呲个大牙,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腰板,“来,庆祝我十万个为什么初级班毕业!”

剔透的玻璃杯叮当一声碰在一起,几乎就在同时,站在自家门口的42号史强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忆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刚刚在纳米中心的停车场他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不等细想就被门卫孙大爷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汪淼的车并不在停车位上。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因为所里大部分人都放假了,空旷的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大众很显眼。而刚刚算上他那辆桑塔纳,停车场里也不过四五辆车,且都是深色轿车。

生怕这新燃起的希望之火熄灭,42号史强顾不上家里还有两位异时空来客,掉头就冲下了楼。

就在他开车驶出小区的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冲破时空的壁垒,出现在同一栋居民楼下。

99号史强又校对了一遍定位器,惊奇地咂了咂嘴,任务卡内置的自动导航程序又把他带回了SW42,看来这条宇宙线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

任务提示表明这里曾经出现过未登记在册的跨时空活动迹象,99号史强根据经验推断应该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他打开信息板上的扫描程序,果然检测到来自SW01的残留痕迹,他立刻锁定了这两个偷渡客的生物信息,重新发动机车,像猎犬一般开始了对猎物的追踪。

根据程序显示,两人最后的活动地点是一间小吃店,99号史强把车停在胡同口,远远地盯着店里的动静。这家店他昨天刚来过,卤煮做的不地道,麻酱也没味儿,已经被他从收藏夹里划掉了。

实际上SW99是没有卤煮爆肚这类食物的,后来有一次他在某宇宙执行任务时吃过一次,从此以后就爱上了这种小吃,立志吃遍全宇宙的卤煮。99号汪淼对此的评价是“有害健康”和“浪费时间”,并且禁止他将这类味道很重的食品带进空间盒子。

正在99号史强思维发散之际,就看见卤煮店里走出来两个人,他立时一个激灵跳下了车。

当骑警这么多年了,自己逮捕自己倒是头一回,不过平行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指不定真有哪个宇宙的自己就是个大恶棍。

两位“偷渡客”走到路尽头,被一辆高大的黑色机车挡住了去路,史强嘀咕了一句“谁啊这么没有公德心停在这挡路”,汪淼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这车挺酷的”,史强嗤之以鼻,两人正打算另外找一条路出去,转身就被一个穿着闪亮皮夹克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对方摘下防风镜,捋了一把被吹乱的头发,冲两人扬了扬下巴:“二位,跟我走一趟吧?”

史强对另一个自己的出现已经没有那么大惊小怪了,只不过眼前这位明显不是42号,他也随之警惕起来:“兄弟,你几号啊?”

“谁是你兄弟?”99号史强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手向后兜摸去,“大过年的非找不痛快是吧,偷渡是重罪知道吗?老老实实跟我走,争取宽大处理。”

汪淼被偷渡俩字吓了一跳,他一生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被扣上这么个帽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这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没有……是99号带我们来的。”

“这些话你留着对法官说吧。”99号史强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从身后掏出两副怪模怪样的手铐就要将两人擒下。

关键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胡同口响起:“等等!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99号汪淼边喊边朝他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99号史强面前,被打断执法的骑警有些不满又有些奇怪:“汪大博士,你不是去追踪我给你的线索了么,怎么又跑到这儿了?”

因为跑得太急有些喘不上气的时空管理员用双手撑住膝盖,正慢慢平复着呼吸,他断断续续地回答:“42号他……又回来了……你自己看。”

99号史强这才打开信息板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42号宇宙线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他又指了指主宇宙的二人问道:“那他俩是?”

“今天早上我带来的。”99号汪淼说,接着又没什么底气地补充道,“我以为时间不会太久,就没登记……”

“没登记?怎么不提前申请呢?你知不知道这在我们部门有了记录就得按正式的案子来查了啊?”99号史强上前气急败坏地抓住了时空管理员的手腕,他很难想象一向严谨认真循规蹈矩的汪博士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一旦东窗事发,处分停职之类都算罚得轻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99号汪淼用力甩掉对方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空间通行许可至少要一个月才能下来,SW42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了是吗?”

99号汪淼用力抿了抿唇:“我有的选吗?”

“那个,打扰一下啊。”一直闭嘴当背景板的史强突然举起一只手昭示存在感,“既然这误会解开了,这儿也没我俩什么事了,我们能走了吗?”

“不能!”99号宇宙的两人齐声说,史强自知理亏地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声。

99号汪淼打开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子对方才接,42号史强疲惫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

“我找到他了。”

——SW42:家的方向——

“好,那你去吧,注意安全。”42号汪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对门口的人笑了笑,“对了,中午你要是来不及我自己去超市就好,不用担心。”

史强走后,汪淼又独自发了一会儿呆,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他把桌面上被弄乱的物品挨个摆正,突然发现键盘旁边有个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立方体,每一面都像魔方一样被切成了数个小块,通体纯白色,内里隐约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动。

以为是某种儿童益智玩具,汪淼顺手拿起来摆弄了几下,没想到他刚刚转动了两个小方块,整个魔方就剧烈抖动了起来,霎时间金光四射,他赶紧闭上眼睛,耳边如狂风过境带起一阵剧烈的耳鸣,再睁开眼时他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正站在一个有着高大穹顶的圆形大厅里,四周除了几根立柱之外空无一物,墙上甚至没有窗户。他试着迈出一步,整个大厅瞬间被激活,几百幅投影画面在半空中亮起,这些画面同时开始播放,一时间眼花缭乱。

在这些画面中,汪淼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脸正在上演着陌生的场景。其中一个画面出现了史强关切的脸,汪淼忍不住抬手去触碰他的面容,紧接着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进了画面里。

这是一个连星星的都黯淡的夜晚,不远处,教堂前的长椅上有一个瑟缩的身影正在不断颤抖,史强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存在抬起了头,汪淼这下看得清楚,那人赫然竟是自己!

他慌乱地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树上,落叶在眼前旋转,整个广场也在眼前旋转。长椅上的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离开,消失在昏暗的小路尽头。

记忆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场景,那两个人是谁汪淼根本不敢细想,直觉也在告诉他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他无意中撞破了某种不可触碰的边界。

手里的魔方微微发烫,汪淼颤抖着手指拨动了发亮的几个小方块, 眼前的画面疾速后退直至消失,他又回到了圆形大厅。

深吸了几口气之后,他开始谨慎而小心地观察这些层层叠叠的画面,发现只要不去触碰它们就不会跌入画中。他边走边逐个看过去,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正在观测平行时空中的自己。

有趣的是,似乎每一个时空中都会出现史强的身影,汪淼突然想到一个值得探究的课题:是否在每一个平行宇宙中,他最终都会跟史强走在一起?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汪淼尝试着对其中一个画面伸出了手……

在连续对五个平行宇宙进行密集观测之后,汪淼竟开始冒虚汗,感到体力不支,似乎每一次跳跃都是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他挪动着酸软的双腿慢慢在地板上坐下来,抬头凝望着半空中漂浮的异世界人生。

此时此刻,他突然特别希望史强也在,对于平行宇宙他一定有很多独特的见解。一想到史强,汪淼猛然记起中午的约定,他连忙看了看手表,发现表盘上的三根指针一直在无规律的抖动打转,无法指向一个准确的时间。他又从衣袋里拿出手机,变暗的屏幕无论怎样操作都没有反应。

他这才惊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未知的空间,丧失了对时间的掌控。

恐慌毫无征兆地出现,海啸一般冲刷着所剩不多的理智,汪淼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寻找属于自己宇宙的碎片。但是,要从几百个宇宙中找到自己来的那一个并不是易事,他一次又一次踏入他人的故事,又一次次狼狈地逃回来,每一个故事都有史强的名字,但是史强呼唤的那个名字却并不是自己。

他像一条渴水的鱼,被一次次抛入干涸的泥坑,却仍愿意相信下一次就会跃入一汪清泉。

在数不清第几次跳跃之后,汪淼眼前发黑地倒在了办公桌前,残存的意识支撑着他走出空无一人的纳米中心,天色将明未明,他在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

一路上浑浑噩噩,白色大众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尖啸着劈开北京的黎明。汪淼紧紧握着方向盘,汗水打湿了刘海也模糊了视线,但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只有回到家,只有见到史强,他才能相信自己真的回家了。

但当钥匙打开那道锁时,空荡荡的房间将他彻底击溃了。

史强不在这里,这里不是家。

天旋地转。

他扶住墙壁支撑自己,四周的墙壁却向他挤压过来,令他窒息。他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路上,最后,他发现自己正坐在王府井天主教堂前。

手里的魔方变得像冰块一样冷,汪淼徒劳地拧动那些小方块,却再也无法使它们转动分毫,他泄愤般的将魔方用力抛了出去,小小的方块跳动着落进了花坛中不见踪影。他抬起无神的双眼望向远处,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下,教堂的罗马式尖顶像三根黑色的巨指,似乎在为他指出冥冥太空中的什么东西。

眼泪终于滑落了下来,决堤而出的情绪冲撞着胸腔,他俯下身弓起背去承受压在身上的绝望和挫败,承受宇宙对他最后的宣判。

汪淼蜷缩在椅子上哭了一会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把他叫醒,示意他可以进教堂里坐会儿。

无神论者拖着破碎的躯壳走进上帝的圣堂,神明投下垂怜的目光,倘若宇宙如神明般无所不知,又是否会施与他慈悲?

阳光把花窗的影子慢慢拉长,在深色的木质长椅上画下一笔笔五彩绚丽的光斑,不知过了多久,汪淼仰起苍白的脸,看到一个人披着绚烂的光晕朝他走来。

“汪淼?”那人轻声唤他,从长椅另一头走过来,光追在他身后染出一圈虚影。

这是史强的声音。汪淼机械地想,这又是哪一个宇宙的哪一段故事?

直到对方走到面前俯下身,一双大手有力地按在他的肩上,好似一下子把他的魂魄拽了回来牢牢钉进这副身体里,呆坐的人才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看着汪淼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泪痕纵横的脸,史强只觉心如刀割,但他更害怕的是汪淼看他的眼神那样陌生,就像不认识他了一样。

“汪淼,能听见吗,是我啊!”史强轻轻晃了晃汪淼单薄的身躯,对方空洞的眼神慢慢浮现出情绪,干涩泛白的嘴唇嚅嗫着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史强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张开双臂将爱人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听见汪淼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史强,是你吗?”

“是我。”他用力地回答,“我找到你了。”

汪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安心地闭上双眼靠在爱人肩头,他终于回家了。

——SW99、42、01:谁说宇宙不在意——

99号宇宙的两人因为对突发事件处理不当,各自吃了个处分。常伟思把他俩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让他们俩先回去,说年后再算账。

史强心里惭愧,毕竟这事因他而起,汪淼被连累了却没说过一句埋怨他的话,他赶紧嬉皮笑脸追上去,想让汪淼骂他两句解气。

“我干嘛要骂你?”汪淼脚步又快又轻,语气中也并无埋怨,“我也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次算得了个教训。对了,我的空间盒子暂时飞不了了,待会送我去一趟SW42?”

“没问题啊,这两天甭管你去哪,我送你!”史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过两天我还想送你个礼物,就,过年嘛,过年礼物。”

“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去SW42的真实目的?”汪淼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史强一字一句地问道。

史强被盯得心虚,眼神乱飘:“刚不是说了吗……”

“去吃卤煮这种理由也就骗骗别人,你不会指望我也信吧?”汪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明明不喜欢那家店。”

与此同时,正在吃卤煮的42号史强打了个喷嚏。

虽然他还在为一个传送器引发的事故而愤懑不平,但好在42号汪淼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他本人也不想继续追责。从崩溃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之后,42号汪淼对平行宇宙的探索欲又高涨了起来,跟另一位汪教授就这个课题进行了多次深入的讨论,而来自两个不同宇宙的史强因为听不懂又总想插嘴,最后两人一起被打发去买午饭。

为了不引起旁人怀疑,史强戴了个墨镜和鸭舌帽浅做伪装,两人先去吃了顿卤煮,又打包了些烧烤炒菜炸酱面准备带回去。

路上42号史强突然问他:“兄弟,听说你得了白血病?”

史强心里咯噔一下,嘴唇颤了颤:“是。谁跟你说的?”

“你家那位悄悄问过我家那位,问我们这个宇宙有没有治愈的办法。”

“我猜你们这个宇宙压根儿没这个病吧?”

“你真以为我们活在童话一样的肥皂泡里啊?”42号史强立刻抗议起来,“没你想的那么舒坦,该有的都有,治疗方法估计跟你们那儿差不多,也不敢说百分百能治好。”

史强沉默了一会,两人走到单元楼下,42号突然用力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过兄弟你也别灰心,这么多平行宇宙呢,总有一个地方是有办法治好的,我觉得你们不如问问那个时空管理员。”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辆黑色机车呼啸着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99号汪淼正坐在后座上的,车一停他立刻抽回环在前座人腰上的胳膊,有些笨拙地翻身下了车,对二人说道:“抱歉打扰各位了,还有一些善后事宜要与大家商量。”

汪淼家的客厅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六个人围着餐桌坐成一圈,从小吃店打包回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42号汪淼用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做了个汤,虽然算不上丰盛倒也摆了满满一桌,忽然间就有了过年的气氛。

因为空间盒子的设备故障,主宇宙二人暂时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99号史强给受牵连的四人郑重道了歉,并表示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提,他一定尽全力补偿大家的精神损失。

42号史强跟汪淼这两年一直是轮流陪各自的父母过年,今年恰好轮到回史强的老家,二人便大方地把房子留给滞留在此的两人暂住,算是解决了一大难题。

吃过饭后,99号宇宙的两人便起身告辞,汪淼突然把99号拉到一边悄悄说着什么,对方凝神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史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骑警兄弟,开口时多少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兄弟,你得加油啊,知识分子脸皮薄,有些事儿你不挑明了说,这辈子都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骑警队长愣头愣脑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眼神儿,我可太熟悉了。”

送走这两人没多久,要回老家的两口子也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门,临走之前42号汪淼特意把许久没用的数码相机找了出来,他听说汪淼特别喜欢电视柜上摆的那些照片,便提议他们过年期间也可以到处走走逛逛,拍一些合影。

“我特意问过99号,在这里拍的照片可以带回去,不会扰乱时空秩序。”他检查完相机确定功能没问题之后就递给了汪淼,“你们多拍点照片,也算留个纪念。”

汪淼接过相机心里一暖,转头对上史强笑意盈盈的目光,突然明白42号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了。

再有一天就是除夕夜,两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认认真真开始忙年,除尘扫灰办年货一样不落。就像史强说的,他们在跟时间作弊,有幸偷来了一段如此纯粹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大年夜的烟花照亮了五楼的阳台,落进看烟花的人眼中,散成了漫天的繁星。

史强走过来给那个单薄的身影披上一件外套,接着连人带衣服一并搂进了怀里。

“想什么呢?”他用鼻尖蹭怀里人冰凉的耳朵,蹭了几下就给蹭红了,他没忍住又咬了一下,“不冷啊,进屋看。”

“别闹,属狗啊你。”汪淼半边脸被蹭得又痒又麻,扭着身子躲开,“我在想,我们的世界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咱们两个却钻了个空子,在这里悠闲地吃饺子看烟花,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汪教授,你这样我就要批评你了!”史强突然正色,扳过汪淼的肩膀看着他,“咱就算是钻空子,那也是凭实力钻的。就说你吧,这一年加班加点的搞飞刀,什么时候偷过懒?你做的贡献还少吗,来平行宇宙度个假怎么了,那都是你应得的。”

汪淼抬起低垂的眼睫,原本有些沉郁的表情渐渐明亮起来,史强见他想通了,低声哄着:“听我的啊,别去想那些七七八八的了,咱们就好好享受这几天,谁知道回去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休息了呢。”

一提到回去,两人的神情都暗了一瞬。是啊,他们终究只是这个宇宙的过客,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里有他们必须肩负的责任,有必须践行的诺言。

沉默数秒后,史强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哎你说,咱们能不能让那个空间盒子送咱们去红岸,在叶文洁发信号之前阻止她呢?”

“肯定不能那么做。”汪淼赶紧摇头否决这个危险的想法,“你记不记得咱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叫《蝴蝶效应》?”

“记得啊,最后男主角在娘胎里自杀了那个,要我说就是扯淡。”

“好,你不扯淡。”汪淼被逗笑了,他想起看电影的时候史强一直在旁边吐槽,“我的意思是,改变过去会产生一系列蝴蝶效应。就算你能改变过去的某件事,也未必真正可以改变未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科学家认真解释的模样落在史强眼里多了几分清冷的性感,他忍不住吻了上去,纠缠逗弄着对方的唇舌,把人亲到软软地靠进怀里才作罢。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爱人的眼角,在他看不见的时光里,那里又多了几道皱纹,“而且,万一回去改了什么东西咱俩见不上面了呢,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史强,你知道么。”汪淼用脸颊贴上对方滚烫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在发生这些事之前,我一直觉得宇宙是冷酷无情的。但现在,我觉得宇宙对我们还是很仁慈的。”

谁说宇宙不在意你我?至少,她不曾吝啬让我们相遇。人生的交点也是未来的起始,你我总会走在一起,共同书写故事的结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人们的欢呼声跃上夜空变作火树银花,又碎成万家灯火。

璀璨的夜幕下,有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浩瀚苍穹的见证下诉说着永不变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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