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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交往中,有三种类型的人最令汪淼反感:满身烟味的人,不修边幅的人,举止粗鲁的人。
而此时却有个集三者于一身的男人正站在他家门口,亮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本人姓史名强,你的新室友,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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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半个月前,汪淼的合租室友因为工作调动离开了北京,他自己住一间三室一厅实在有些奢侈,便打算托朋友帮忙找找靠谱的合租人。
丁仪跟魏成都是汪淼的同学,三人关系不错,社交圈子也相似,于是汪淼把二人约出来吃了顿饭,拜托他们帮忙留意身边有租房需求的人。
“没问题,你对合租人有什么要求吗?”丁仪打开一瓶啤酒,给自己和魏成的杯子里都倒满。魏成作为一个纯粹的社恐,只顾头也不抬地从火锅里捞牛肉片,什么也没说。
汪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丁仪,后者不明就里地接过来读了一下标题:合租守则。
“你没搞错吧汪淼,找室友你还专门写个说明书?”丁仪有些无奈,随手翻了翻发现,大到水电气缴费和房间分区功能,小到卫生间洗漱用品摆放都写得清清楚楚,洋洋洒洒十几页,目录标题注脚一应俱全,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找个合得来的室友很重要,还是谨慎点好。”汪淼边说边把一盘金针菇扫进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里,“而且我就是简单写了写,有一条两条不符合也能接受。”
“你管这,叫简单写写?”丁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举起那本册子抖了抖,“别说是找室友了,找对象都没你这么细致的。”
一旁的魏成连连点头:“泥这要求忒多了,妹有希望啊。”
见汪淼不打算让步,丁仪又劝道:“不然你换一间小一些的房子租,自己住总还是自在些。”
汪淼又摇了摇头,他之前也考虑过搬家,但是现在的房子住了好几年,零零散散的东西太多,他甚至还在书房里做了个暗房,这些搬起来都很费时费力。加上最近纳米中心课题组的安排很紧张,他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房子搬家。
他跟之前的室友从大学开始就一起租房了,倒不是两人关系多好,纯粹是因为生活习惯比较接近,又都很注重个人隐私罢了。平时二人除了上课就是泡实验室,晚上回家也是各自在房间里忙自己的,这种相处模式很难产生摩擦,于是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合租了好几年。
而现在舒适圈突然被打破,他不得不被迫接纳一位完全陌生的合租人,光是想想就有些头疼。
最后,丁仪承诺会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魏成则表示自己认识的人肯定不符合要求,以及能不能再加两瓶啤酒,平时女朋友不让他喝。
一个星期之后丁仪打来电话,说朋友的朋友正在找房,人他虽然不认识,但听说有耐心脾气也挺好,也许能忍受汪淼列出来的条条框框。
“什么条条框框,只是一些注意事项而已,有商量余地的。”汪淼抗议道,“你把他联系方式发我吧。”
“好,一会挂了电话发给你,他说明天想去看房。你……有空……上飞机了。”
通话到此中断了,汪淼想起丁仪今天要飞国外参加一个研讨会,这会儿可能正在机场吧。明天他没什么重要安排,刚好可以和新室友见一面,看看对方是否符合标准。
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之后,丁仪的信息还是没有发过来,汪淼推测是信号不好没有发送成功,也就没放在心上,兴许明早就收到了。
第二天汪淼起了个大早,拖了一遍客厅的地,又去暗房把显影盒冲干净拿到阳台去晾晒。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某生物学家的采访,汪淼有一搭没一搭地当个背景音听着。
也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汪淼愣了愣,难道是新室友已经到了?
“来了。”他扯了张纸巾匆匆擦干净双手,快步走去开门。
刚开始汪淼并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楼道里逆光,他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杵在门口,把过道堵了个严实。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就看见门外站了个肤色黝黑的陌生男人,手中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李包,背上还背了个齐头高的登山包,包带把他泛白的牛仔外套勒得皱巴巴的,衣袋里的半包香烟眼看就要掉出来。
那人看到汪淼也有些愣神,目光不太礼貌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退后半步看了看门牌号:“这是天鹅小区二单元503吧?”
地址倒是没错,但是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丁仪说的那位朋友,汪淼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你……是来租房的?”
“对对,我听说你找人合租呢。”对方一看找对了地方,马上露出热络的笑容,嗓门也提高了不少,“本人姓史名强,你的新室友,幸会幸会!”
说完,这个叫史强的人提起包就往屋里闯,汪淼见他一副要拎包入住的架势,急忙抬起胳膊拦在门框上:“等一等!你怎么还带了行李?”
“你这话问的,租房不得带行李吗?不带行李我睡地板啊?”
“你打算今天就住进来?”
“是啊,钱我都交给房东了,说好今天就入住啊,怎么,房东没跟你打招呼?”
汪淼闻言顿时沉下脸来,这个人不仅没有提前联系就找上门,甚至还背着他跟房东确定了租赁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对他这个室友的尊重!
见汪淼抿着嘴不说话,史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度大了点把汪淼拍得一个趔趄:“对不住了兄弟,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房东那查我的信息。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室友了啊。”说完闪身进了客厅,带起一阵浓浓的烟味擦过汪淼的鼻尖。
汪淼僵硬地转身,看着地上的一串脏脚印,内心发出尖锐爆鸣。
“换拖鞋——!”
史强刚进屋坐下喘了口气,房门就被推开了。汪淼拎着一双拖鞋拿着一个文件袋局促地站在门口,抬眼看向这边的时候很有技巧地避开了视线接触,反倒让史强觉得自己像是私闯民宅的土匪一样。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是交了钱签了合同的,以后这也是自己家了。
“要不,你进来坐坐?”史强试探着拍了拍床沿,松软的床垫发出噗噗声,很是滑稽。
汪淼走进来站到屋当中,把拖鞋丢到史强脚下:“史强先生是吧?”
“别别,别那么客气,叫史强或者大史都行。”
“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汪淼,三水淼。既然以后我们就是合租人了,那么请你遵守这里的规矩,这是一份合租守则,请过目。”
史强挑了挑眉,看来今天是遇上个较真的主。他接过文件袋扫了两眼就放在了床头柜上:“成,我回头收拾完东西再看。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汪淼回答得很干脆,但仍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一会看看桌上的手册,一会在史强身上蜻蜓点水似的点一下,来来回回好几次,看样恨不得变成个鼠标把那份文件直接拖动到史强脑子里。
史强被这一下一下的眼神点得浑身不舒服,只好把手册重新拾起来,郑重其事地捧在手上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
汪淼这才满意了,说了句“不打扰了”就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他一走史强就把合租守则丢在了一边,心里暗骂老常这个介绍人不靠谱,之前说好给他找了个室友是刚退伍的,两人的经历差不多,也有共同语言。结果今天来了碰上这么个祖宗,面上虽然客客气气的,但是心里那份看不起人的傲气早就藏不住了,史强最烦跟这种知识分子打交道,双方常常是鸡同鸭讲。
不过对付这种人也是有讲究的,这个汪淼一看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跟他打交道无非就是要脸皮厚点,遇事顺毛摸,偶尔给个甜头,对方多半会觉得你人还怪好的。
于是史强收拾完铺盖就去敲汪淼的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互相认识一下。汪淼犹豫了片刻答应了,两人约好再过一小时出门,史强便趁这个时间去洗澡换衣服。
十二点多的时候汪淼穿戴整齐来到客厅,跟刚从浴室里出来的史强打了个照面。史强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内裤在客厅转悠着找水喝,看见汪淼马上呲着大牙打招呼,反倒把人吓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能不能穿上衣服!”
史强疑惑,史强不解:“穿着啊?”
“公共区域禁止赤膊!”
“都是男的你至于吗,再说了你那本书里也没写啊。”虽然嘴上振振有词,其实史强心里虚得很,那份手册他连目录都没看完,里面写没写这条他还真不知道。
“什么书?……啊,你真的看完了。”汪淼先是惊讶,继而换上认真思考的表情,“我的错,疏忽了。之前我们没有人会这样做,我回头加上去。”
“这……你也不用道歉,咱都住一块了,你也别老这么客气!”史强抓了抓半干的头发,心里生出些许占人便宜的愧疚感,“你等我换个衣服咱就出门,今天我请客!”
刚坐上车汪淼就后悔了,史强的车上一股烟味不说,座椅套上还有被烟烫出来的洞,储物箱里塞了五花八门的零食,脚下还有没扔的包装袋。
见汪淼在座位上不安分地挪来挪去的样子,史强就猜到八成是洁癖犯了,肯定心里头骂他呢。
“不好意思啊,我这车老长时间没洗了,前阵子蹲点吃住都在车上,日夜颠倒的也没顾上。”
“蹲点?”
“对,抓逃犯。噢我还没跟你说吧,我是警察,刑警。”
汪淼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史强一无所知,方才的不满和抗拒忽然被眼前一张庄严的警官证消解了一半,虽然那上面的正装照和眼前这个不着四六的人有些不符,但这份职业带来的安全感和神秘感足以勾起好奇心,让汪淼有了渴望了解这个人的冲动。
见汪淼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兴趣,史强也来了劲,挑了之前办过的离奇案件给汪淼讲了一路,颇有些得意地享受着对方敬佩的眼神。
汪淼听得太入迷,回过神来车子已经严丝合缝地停进了胡同口最后一个停车位里。史强解开安全带招呼他下车,正午的太阳暖融融热乎乎的,汪淼一下车就从被烘烤过的空气里闻出一股怪味。
他一抬头:门框胡同百年卤煮。
正在他考虑找什么借口转身离去才显得不那么冒犯时,史强已经锁了车跟上来,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就把人往店里带。汪淼不习惯这骤然缩短为零的社交距离,僵着身子被领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师傅从锅内捞出整条大肠切块的画面,屋里飘着烹煮内脏的气味,对汪淼这种清淡饮食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重口。
史强挑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熟稔地点了两份卤煮一盘爆肚,汪淼急忙拦住他说一份就够了,自己来碗面条就行。
“怎么,不习惯这口?”史强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汪淼倒了一杯热茶,“早说你不爱吃这个,咱换个地儿了。”
你也没问我啊!汪淼暗自腹诽,但碍于是对方请客也不好说什么,便端起茶水小口啜饮着,滚烫的热气带着茶香喷在鼻尖,多少冲淡了些空气中的油腻味道。
“对了,刚才光顾着说我了,也说说你呗?”史强问道,“你是干嘛的?诶别急,你让我猜猜。”说罢,就盯着汪淼来回打量起来。
面对史强投来的灼人目光,汪淼捧着茶杯默不作声,有些紧张。他没有跟史强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总感到手足无措,以往的社交技巧似乎通通无效,只能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
“我猜你是搞科研的,对吧?”史强戏剧性地一拍桌子,一锤定音,“之前我看见咱家客厅茶几上放的那几本书,应该是你的吧?不过书名我看不懂,具体研究什么的我就猜不出来了。”
实际上史强特意留了一手,没把自己的推理细节都说出来。除了汪淼的穿衣打扮和待人接物无不透露出学者高知的气质之外,他还注意到门厅置物架上放着一个印有清华大学校徽的文件夹,茶几下面有个当储物盒用的月饼盒,隐约露出“科学中心”四个字,而那份厚厚的合租手册则是打印在中科院的抬头纸上。
他凭借一个老刑侦的职业嗅觉早就把汪淼的背景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他还是选择把主动权交给本人。
汪淼放下茶杯笑了笑:“嗯,你猜的没错。我从事的是应用物理的研究,目前在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一个课题组做研究助理,研究对象是高强度纳米材料。”
史强愣了一下:“原来你会笑啊。”
许是刚才那杯茶太烫,汪淼感觉脸上微微发热,好在这时候店员来上菜,打破了饭桌上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史强又要了两瓶冰镇汽水,递了一瓶给汪淼,接着叮铛一声碰了个杯,说是庆祝合租生活的开始。
之后两人边吃饭边聊了聊各自的情况,大多数时间是史强在找话题,于是一顿饭下来汪淼连史强上小学时的同桌叫什么都知道了,他还知道史强刚被调回北京没多久,一回来就接到紧急任务,蹲点蹲了俩礼拜,结案之后才终于腾出时间,托人找到合适的出租房之后就匆匆搬了过来。帮忙介绍房源的人姓常,但这个人是不是丁仪的朋友,史强也说不清楚。
汪淼打开微信扫了一眼,丁仪的对话框依旧沉默着,他有些尴尬地想起上午怀着满心抱怨发过去的几条消息。
“你这找了个什么人,和我的要求也差太多了吧?”
接着是两条30秒的语音,细数了此人不符合要求的地方,以及对未来合租生活的不乐观预期,刚发完这几条,史强就来敲门约他吃饭。
而现在这个不符合要求的人就坐在他对面,眉飞色舞地讲着工作上遇到的趣事,时不时畅快地大笑,好像快乐这种情绪在他身上成倍放大了。这种情绪也感染了汪淼,他有好几次都被史强的讲话方式逗乐,对于店里令人不快的油腻香气也不那么在意了。
也许,他们真的能处得来,汪淼最后这么想着。
史强也是这么想的。当晚他躺在床上又把合租手册拿了出来,下定决心一字不落地拜读,以示诚意。结果还不等把第一章节“小区概况与周边设施”读完,脑袋就变得昏昏沉沉的,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史强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手册,心下感叹这催眠效果也太好了,这几天缺的觉一晚上就补回来了。
他下了床晃悠到客厅,看见墙边不知何时立了块白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禁止赤膊。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不一会儿汪淼开门走出来,看见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口的史强,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连额角没擦干的水珠似乎都结了冰。他板着脸走到白板前,曲起指节用力敲了敲那四个字,恍惚间史强以为看见了自己的初中班主任。
“不是,汪淼,什么意思啊?不写说明书了,改贴大字报了?”
“我想了想,总不能一直修改那份手册,效率太低。”汪淼一本正经地推了下眼镜,真有站在讲台上的范儿,“不如把需要改正的地方,都写在板子上,随时增改也方便些。”
史强嘬了嘬后槽牙,这事是让他有些不爽的,谁家过日子还定这么多规矩?他本来以为昨天吃了顿饭,汪淼对他有所改观了呢,结果还是一板一眼地要求他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这哪是租房啊,这是来找气受的。
虽然心里不满,但一想到已经交了三个月房租,史强也只好压下心里窜起的火,耐着性子说:“行,不过我有个想法啊,既然咱们是合租,那我也有权利写我的要求,对吧?咱们干脆这样。”
说完,他走过去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竖线,将板面一分为二,“禁止赤膊”被划分到了右边,史强便在上面写:汪淼守则。
然后在左边空白处顶端写上:史强守则。
“怎么样?左右分明,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史强一边振振有词一边在左侧写了一条:禁止板着脸。写完之后退到一边,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大作。
汪淼怔愣片刻,似乎被这无懈可击的逻辑说服了。
此后的几天,两人左一条右一条互相较劲,一边的字迹工工整整干净漂亮,另一边则是不拘小节的肆意放飞,磨合期的种种矛盾和摩擦令这块白板不堪重负。
史强洗完澡走出浴室,汪淼写:禁止洗澡时大声唱歌。
汪淼关着门在屋里写报告,史强写:禁止埋头工作超过3小时。
史强在楼道口抽烟,汪淼写:禁止在楼道里吸烟。
史强委屈:“你那手册只说家里禁烟。”
“楼道里也不行。”汪淼指了指墙上贴的禁烟标志,微微扬起眉毛,“史警官,以你的洞察力不应该看不到吧?”
史强收起烟,气呼呼地在白板上写:禁止阴阳怪气。
史强点外卖,汪淼写:禁止在客厅吃有刺激气味的食品。
汪淼点外卖,史强写:禁止在客厅喝有刺激气味的饮料。
“什么饮料还有刺激气味?”汪淼觉得莫名其妙。
“就你那什么,美国咖啡。”史强说,“我闻那味儿头晕。”
两个礼拜过去了,白板的正面已经被写满,史强快不认识“禁止”俩字儿了。当初他一时赌气出了这么个主意,现在是骑虎难下,再看汪淼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贯彻到底。
白板被翻了过来,先前写的那些内容也随之被翻到了脑后,两人盯着大片的空白都有些出神,好像刚刚意识到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
“史强,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汪淼的主动令史强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出闹剧终于能收场了。
“这个方法的效果并不好,你觉得呢?”汪淼谨慎地说,“过去的这几天挺累的。”
“对,太累人了,每天回家就面对这些负能量,不利于身心健康!”史强连忙附和,“要不这样,把这板子撤了,咱都随意点儿。”
“行。不过之前写的,还有手册上的……”
“唉知道知道!你们读书人讲究就是多。”
“……你什么意思?”
见汪淼面露愠色,史强意识到自己嘴快得罪人了,但是以他这暴脾气能忍两个星期已经是圣人级别了,再忍就泯灭人性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今天就把这事摊开到明面上说。
“对,我就这意思,跟你住一块真他妈的累,规矩比我当兵那会还多,你看看你写的这些,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这他妈天天喝露水的仙女儿吧!”
汪淼捏紧了拳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棵风雨飘摇的树,内心的种种不满和愤懑此刻堆满舌尖,化作一句冷冰冰的逐客令:“受不了的话可以搬出去。”
史强脖子一梗:“凭什么我搬?我交了三个月房租,要搬你搬。”
“我交了一年。”
“好!”史强猛一拍手,心想还是大科学家有钱啊,是自己不配住这儿了,“下周我搬走,不碍您眼。”说罢回屋重重带上了门。
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好几天都没说话。再加上作息时间常常对不上,史强最近总值夜班,早上回家的时候汪淼已经走了,偶尔白天两人都在家也是各自在屋里关着门,一副谁也不想看见谁的架势。
这天适逢周末,汪淼带了两个朋友回来。史强经过客厅去厨房,有意无意听见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他就多看了两眼。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比汪淼还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另一个矮一点,却长得贼眉鼠目,满脸堆着假笑。
汪淼怎么还有这种朋友?这两个人看着可不像科学家,怎么混进汪淼的社交圈子的?
心中渐生怀疑,史强就多长了个心眼,在厨房磨蹭了半天,只为多听一听三人的对话内容。
一阵寒暄之后,那两人提起摄影协会的活动,对汪淼的摄影作品赞不绝口,这次来似乎是来请教设备方面的问题。汪淼随即带二人进了书房,史强虽然从未进去过,但他知道汪淼拍的照片都是在那间屋子里冲洗出来的。
书房的门敞开着,史强端着水杯慢悠悠从门口走过,看见汪淼正在给这两人展示自己的相机,那个高个子还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眼里透出兴奋的光,最后有些依依不舍地把相机还了回去。
看到这史强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放轻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又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就听见大门有响动,汪淼把那两位朋友送走了。
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新鲜水果,史强抓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叼在嘴里,大剌剌地坐进沙发:“刚那两个人是你朋友?”
汪淼正在玄关收拾拖鞋,头也不抬地说:“我以为你不和我说话了呢。”
“在哪儿认识的朋友啊?认识多久了?很熟吗就往家里带啊?”
鞋柜的门咣地一声关上了,汪淼气冲冲地走进来,眼镜片上闪着寒光:“史强,你职业病犯了是不是,我不是你的罪犯!”
“放心,对待犯人我也不是这态度。”史强懒洋洋地倚着靠枕,把吃剩的苹果核隔空丢进垃圾桶,“什么朋友啊还领他们进书房,平时你都不让我进。”
“摄影协会的新会员,上礼拜参加活动认识的,都玩胶片机,来找我交流交流,有问题吗?”汪淼抱起胳膊,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准备把禁止招待朋友也写在板子上?”
没理会汪淼的冷嘲热讽,史强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汪淼,你那台相机不便宜吧,五位数,有吧?”
“那可是莱卡M2。”
“我不懂什么卡什么二的,但我知道你那两个所谓的朋友,心术不正!”
“有完没完?”汪淼冷硬地说,“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史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要是你,就把那宝贝相机找地方锁好。”说完就回屋补觉去了。
两天之后,汪淼在实验室接到一通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他有财物被盗了,让他来配合调查取证。
汪淼吃了一惊,匆匆跟导师请了假,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还没见到人就先听见史强洪亮的笑声,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当时我就来了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瓮中捉鳖,懂吧?直接拿下!”
史强正被几个民警围着,声情并茂地讲述案发过程,见汪淼进来立刻跳下桌子招呼道:“汪淼,这儿呢!”
“出什么事了?”汪淼走近了才看见史强头上贴了块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吓得倒抽一口气,“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哎别提了,黑灯瞎火撞柜子上了。”史强抬手摸了摸额头,无奈地笑了笑,“抓俩小贼还挂了彩,说出去不够我丢人的。不过他俩比我惨多了,哈哈!”
最后,汪淼终于在民警的帮助下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今天早上两人前后脚出了门,史强半道上想起忘了带东西又折返,上楼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门口的地垫是歪的。
汪淼比他走得晚,不可能没注意地垫歪了,只有可能是在他们都出门之后有人来了。
史强轻推了一下门,如他所料门锁已经被撬开,他屏息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便悄悄闪身进了屋。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一起带走。”
“是你东西么你就带走?”
两个窃贼吓了一跳,随即发现来者只有一人,便壮了贼胆,一左一右围了上去,妄图靠人数优势脱身。没成想两人刚扑上去就被史强一手一个放倒了,那高个子倒在地上的时候怀里的相机脱手而出,史强飞身去抢救相机,脑袋磕在了墙边的柜子上,当场血流如注,而那俩窃贼见他满脸是血的凶煞模样更是差点吓尿裤子,当场跪地求饶。
汪淼屏息敛声地听着,时不时看看史强额头上的纱布,眼里的愧怍越来越重,最后竟红了眼角,颤声道:“对不起,我要是早听你的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汪淼,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觉得他们可疑吗?”史强问他,“因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我听着耳熟,后来才想起来,他伪装成外卖员来过两次,当时戴着口罩头盔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我记得。”
“啊?”汪淼有些茫然,他本来就有些脸盲,单凭声音更记不住人。
“所以啊,他们早就盯上你了,在踩点呢。”史强哈哈一笑,化解了话题的沉重,“你没有对付这种人的经验,不怪你,下次留个心眼儿,别把什么人都当朋友了。”
之后汪淼被带去录了口供,民警嘱咐他回家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物品失窃,就让他回去了。
一路上汪淼消沉地窝在副驾上,不时用余光观察开车的人,史强被他看乐了:“这么在意吗?真没事儿,死不了。”
“不用去医院吗?我陪你去。”汪淼有气无力地说。他想起之前两人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史强却能不计前嫌帮助他,为此还受了伤,这份人情他都不知道怎么去还。
“这点小伤没必要。”
“史强,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们有武器怎么办?”汪淼仍在后怕,“东西丢了事小,万一……以后别再这样了,为了一台相机不值得。”
“汪淼,我是警察,这事儿发生在谁家我都得上,这是我的天职。”史强正色道,“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这都是我份内的事儿。”
也是。汪淼垂下眼睫,暗自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史强并不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
到家之后汪淼跟房东打了电话,又约了修锁师傅上门,两人便在客厅等着。
那块白板仍立在角落里,汪淼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刺眼,突然站起来走到白板跟前,拿起海绵擦把背面密密麻麻的字擦了个一干二净。
史强先是一愣,接着便心领神会,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扯到额头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
没过多久房东就带着换锁师傅来了,房东老太太一见汪淼就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看他没有受伤,也没有丢东西,才放下心来,转而看着史强问道:“你就是帮我们小汪抓坏蛋的那个警察吧?谢谢你啊,多亏了你才没出什么事。你叫什么名字啊,回头我给你送锦旗!”
“阿姨我叫史强,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锦旗就不用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汪淼站在两人中间,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孙阿姨,您不认识史强吗?”
孙老太太也纳闷起来:“我哪里认识公安局的人呀。”
史强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孙阿姨,冒昧地问一句,您这套房子,有几个房东?”
“就我自己呀,怎么了?”
“没、没事儿孙阿姨,您坐这儿喝口水,我我跟小汪单独聊两句。”
史强不由分说抓起汪淼的手腕就进了里屋,两人关上门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史强,你不是说你签了合同,还交了三个月房租么,你不是跟孙阿姨签的?”
“我是签了,但我联系的那个房东姓叶,不姓孙啊。”史强翻出租房合同指给汪淼看,“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汪淼坐在床沿仔细看起合同来,这一看不要紧,竟发现一个天大的误会。
原来这份合同是套用的模板,只有地址和租金等信息是手写的,有两个字字迹不好辨认,偏巧天鹅小区分一期二期南区北区,差一个字就隔了好几栋楼,最后阴差阳错地把史强带到了汪淼家门前。
“这也太巧了。”史强不可思议地说,“我说当时你看见我这么惊讶呢,合着等的就不是我。”
汪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听孙阿姨在客厅喊他,便冲史强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出去招呼老太太了。
等把房东跟换锁师傅送出门,两人才得空对了对信息:原来史强本来应该入住的房子跟汪淼家只隔着一条街,也是二单元5楼;而汪淼原定的那位室友因为一直没有联系上,早已经找了其他住处。
两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合租生活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事件。
震惊之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怅然若失,明明同住的这段时间大小摩擦不断,回想起来竟只剩下充满暖意的片段。
史强苦笑了一下,率先刺破了空气中的沉默:“真是不好意思啊,在你这儿白住了这么久,回头请你吃饭补回来吧。我刚跟房东通了电话,明天就可以搬过去。”
争吵中的气话竟一语成谶,汪淼低头揉捏着手指,他很想告诉史强其实他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两人还可以接着做室友,只要他愿意。可是喉咙里似堵着一团棉花,最后只咕哝着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汪淼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话:这么多天打扰了,有机会常联系。末了附上了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他抬头看向史强住的那间卧室,所有的生活痕迹都已经抹去,地板擦得锃亮,桌面一尘不染,连被褥也叠成了豆腐块。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屋檐下的吵闹、笑骂、灶台升起的热气和沙发上淡淡的烟草味,那些他曾经抗拒现在却无比怀念的生活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突然醒来的梦,汪淼有些茫然地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末了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衣袋。
丁仪结束了海外研学之旅,回国的第三天就把汪淼跟魏成约出来吃饭,依旧是选在那家火锅店。
“白人饭吃够了,在国外天天就想吃这个。”丁仪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麻酱,眼巴巴地等开锅,“对了,那天你找我问合租人的事,什么情况?”
“没什么,就是闹了点误会。”汪淼把史强的事简单讲了讲,没提那块白板,也没提家里进贼。
丁仪听完有点不太放心:“还有这么巧的事?这人不会是有所图谋吧,你那门锁要不要换换。”
“能有什么图谋?”汪淼哑然失笑,“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权,不会有人想对我做什么。”
“呢可不一定呐。”魏成插了一句,“小心点好。”
“是啊,跟人合租就麻烦在这,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总觉得不安全。”丁仪终于等到开锅,立刻夹了满满一筷子牛肉放进碗里,热气立刻糊住了眼镜片。
汪淼隔着桌子递了眼镜布过去:“你们这些有家室的人,不懂单身租房的难处。”
魏成嘿嘿地笑了,他住女朋友的大别墅,自然是不用操心租房,而丁仪跟女友已经在准备买房结婚了。两人半是自得半是同情地看向单身实习生小汪,恨铁不成钢地齐齐叹了口气。
汪淼瞬间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他应该在桌底。
傍晚时分,史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抽了根烟。马路对面就是汪淼住的那栋楼,车来车往间,那道熟悉的单元门显得无比遥远。
史强跟新室友处的还算不错,当然这个不错指的仅仅是两人都客客气气互不打扰,家里头除了开门关门几乎没有动静。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他跟对方没正经聊过几次天,新室友是个挺闷的大哥,但又和汪淼那种闷不一样。
想起汪淼,史强心里一阵别扭,那段吵架拌嘴鸡飞狗跳的日子竟在心底生出无数把细小的钩子,勾得他刺痒。
搬过来之后他常常把现在的生活跟之前作对比,越发怀念汪淼家干净透亮的客厅、沙发上总带着阳光味儿的靠枕和晾好的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洗手间置物架上的物品按顺序摆好,或者是在厨房煮面的时候习惯性地放两个人的量。
搬走的那天,他特意留下了联系方式,结果半个月过去了,汪淼一直没有加他。史强反复思考这件事,到底是因为知识分子脸皮薄,还是自己真就让人讨厌到这个程度?
手里的烟慢慢烧到了头,史强眯着眼看着往来的行人,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身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史强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前盖上,大着嗓门喊道:“哟,汪淼,这么巧,刚下班?”
汪淼猛地收住脚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这时一辆公交车驶过暂时遮挡了视线,下一秒史强就已经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团火热的风,吹得人心跳加速。
“好久不见啊,你说咱俩住这么近居然一次没碰上,我还说要请你吃饭呢。”史强还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说着话就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怎么也不加我微信,不肯赏脸啊?”
汪淼想起被他揣进口袋、后来又一直压在书桌下面的那张纸条,眼神闪烁不定:“最近实验室挺忙的,一直没顾上。”
“是不是你们组那个黄油手又把实验器材碰坏了?还是那位记不住先生又把数据弄混了?”
“你还记得他们啊?”汪淼眼神一亮,他之前跟史强讲过一些工作上的事,史强就给他们组的同学起了外号,说他们搞科研的都太死板了,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这让汪淼忽然生出一股倾诉欲,“导师最近出差,我暂时当了组长,有点手忙脚乱的。”
“可以啊汪淼,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这不得庆祝一下?”
“庆祝就算了吧,吃顿便饭倒是可以。”汪淼推了下眼镜,刚刚还略显疲惫的神情被一个笑容取代,“你请客的话,我可要选餐厅了。”
天鹅小区斜对面有一个购物中心,顶楼有家西餐厅口碑不错,两人乘电梯上了楼,史强看到店铺装潢暗自叫苦,心想汪淼真不跟他客气。
两人刚坐下,服务员就过来把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原来今晚餐厅搞什么浪漫之夜活动,双人就餐打七折,还提供氛围感餐桌布置。
史强逐渐把嘴巴张成O型,隔着摇曳的烛火冲汪淼挑眉:“现在的餐厅,花活挺多。”
汪淼红着脸赶紧解释:“我只听说今天有折扣,不知道还有这些布置。不好意思啊,要不还是撤掉吧。”说完就要招呼服务员。
“别,留着吧,挺好!”史强把那烛台往旁边推了推,柔和的烛光依次勾勒出汪淼从下巴到耳朵的轮廓,在他眼睛里投进细碎的星光,“这种餐厅不都讲究那什么,情调么。”
“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介意。”
这话落进史强耳朵里,总似乎有一层别的含义。
他学着汪淼的样子展开餐巾,又低头摆弄起刀叉,汪淼看他迷糊的样子笑起来:“餐具怎么方便怎么用就好,没那么多讲究的。”
史强这才如释重负地把餐具扫到一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靠在椅子上。一道前菜的功夫,两人就已经没了刚见面时的拘谨,话题也多了起来。直到桌上的蜡烛烧掉好大一截,周围的食客换了两三波,直到沉沉的夜幕悄悄盖住了落地玻璃窗。
最后两人是卡着打烊的点去结的账,汪淼抢着用会员卡付了款,史强不乐意了:“说好我请你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我卡里还有余额没用完,又不能退。”汪淼笑道,“再说上次你帮我忙,我还欠你人情,一顿饭不算什么的。”
“那人情还完了,下次该我请了。”
“这么大的人情,最少也得三顿饭吧。”汪淼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史强的额头,那个狰狞的伤口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疤。
“行啊,那就下下次,再下下次!”
结束之后两人各自回了家,史强刚进屋就收到了汪淼的好友申请,他点了同意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等到了。
日子如潺潺流水一般带着悦耳动听的节奏向前奔流,转眼又过去一个月,窗外秋意渐浓,小区门口的树木纷纷有了入秋的征兆,时不时在微凉的风里抖落一两片黄叶。
汪淼穿着长袖衬衫和针织外套站在其中一棵树下,额前的刘海被风撩的有些乱,他抬手抚平时看到了远处走过来的人,便顺手推了下眼镜,令藏在镜片后的笑意不至于太过张扬。
史强换了件挺新的皮夹克,头发竟像是特意梳了个造型,他两手抄着裤兜晃悠悠地走,隔着老远就开始冲树下的人笑。
见他这样汪淼忍不住调侃:“又不是去约会,你还打扮上了。”
怎么就不是呢。史强心想,但嘴上拐了个弯,傻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自从两人恢复了联系,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厚,起初只是偶尔的寒暄,后来几乎无话不谈,见面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今天两人打算去尝尝附近新开的一家烤肉店,汪淼在某点评APP上中了一个免费试吃的名额,这家店铺主打菜量大,叫上史强再合适不过了。
走在路上汪淼突然问:“你那房子下周到期了吧?还继续住吗?”
“哎,没顾上跟你说呢,房东不租了。”史强说,“说是她闺女快结婚了,这套房子打算卖掉置换一套新房,跟我合租那个大哥昨天就已经搬走了。”
“那你找好新住处了吗?”
“没呢。”
两人同时沉默,只能听见脚下踩踏落叶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史强又问:“你找到新的合租人了吗?”
“也没呢。”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两人异口同声道:
“要不我……”
“你要不要……”
说话间,两道视线仓皇碰撞,彼此的小心翼翼最后化为会心一笑,未说完的句子也已经有了答案。
然而还有一些话早已被时间打磨成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悄悄藏于心间,隐于舌下,这些话本该属于春天,但史强等不了下个春天,他决定乘胜追击,一鼓作气。
“汪淼,我还有话要说。”史强在一棵高大的杨树前站住脚步,身板挺得比树干还直,“往后咱俩就要搭伙过日子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佛祖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咱俩这同住一屋的缘分要是算起来,那回头的次数可海了去了……”
汪淼听到这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别引经据典的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申请,把咱俩的关系更进一步!”
汪淼望着他,以不自然的频率眨动眼睛,缓缓地说:“好。”
“啊。”史强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么干脆的回答,反而有些无措,“你、你也不问问进到哪一步?”
“史强。”
汪淼唤他的名字,往前踏了一小步,树冠的影子覆在两人身上,秋风驻足聆听。
“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肯加你的微信吗?那天你走得突然,我甚至没跟你说一句再见,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还会有交集,也不知道对你来说同住的那段日子意味着什么,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验证。
“但是后来你主动来找我了,我就想这一次也许不是我自作多情,也许你误打误撞敲开我的门,真的是前世几万次回眸的缘分。既然是缘分,我也不想放手,只是,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问我?”
史强一动不动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滚烫地烙在心上,最后连成一片燎原的大火,他张开手不由分说将面前的人圈进怀里,把朝思暮想的牵挂揉进这团火中。
“汪淼啊。”爱人的名字含混不清地黏在舌尖,史强抬起手摩挲着怀中人软软的后脑勺,“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幸运找到你了呢。”
汪淼贴在他的颈侧,闭上眼睛等整个世界安静,耳畔只剩下两颗心跳动的鼓点,震耳喧天。
几天后。
依旧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汪淼认真地拖了一遍地板,把家里的门窗都敞开,穿堂而过的风带来朝气与喜悦,电视机里的节目仍旧忠实地扮演着背景音。
急促的敲门声如约而至,汪淼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汪淼是吧。”来人提着行李,在晕染开的晨光中喊他的名字,“本人姓史名强,你的新室友,幸会幸会!”
“你怎么还带了行李啊?”汪淼笑着陪他演。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要跟我爱人同居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在楼道的墙壁上碰撞出回音,汪淼顿时红着脸将门外的人拉进了屋:“喊什么呢,生怕邻居听不见!”
行李包重重落在地上,史强腾出手把还在脸红的人拽过来亲了又亲,客厅里熟悉的布置让他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汪淼不好意思地推他:“好了,还收不收拾房间了?”
史强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换了拖鞋提起行李屁颠屁颠地跟在汪淼身后,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领进了主卧。
这间主卧比侧卧大一些,屋中间的双人床上规整地摆了两个枕头,床前的地面上放着两双棉拖鞋,就连床头柜上的水杯也是成对的。
“衣橱我已经整理好了,空出来的一半给你放衣服用,应该够了。侧卧的床头柜被我移过来了,一边一个刚好。还有……”
汪淼仍在按顺序介绍卧室的布置,史强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一把抓住汪淼的胳膊:“你意思是,我,住这屋?咱俩?住?”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汪淼黯然道:“你想回侧卧住也可以……”
“不不不,不是!”史强立刻变成人形拨浪鼓,生怕汪淼改变主意,“住这儿我乐意啊!我就是确认一下,你那意思,是不是我这意思。”
“我不跟你打哑谜,你自己收拾吧,想住哪间随便你选。”汪淼佯装生气,但嘴角划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试图甩开抓在腕上的手,那双手却顺势搂了上来。
“淼淼……”史强故意贴上汪淼红透的耳垂,发出餍足的叹息,“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嗯,咱家。”这两个字似乎有魔法,汪淼跟着念了一遍,心像被包进一片天鹅绒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史强的怀里转了个身,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有闪动的水波,史强贴上去亲吻这片水域,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的港湾。
无需多说的心意在此刻印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