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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史汪】你当像鸟

Summary:

*健身教练强×高中老师淼,无三体人AU。全糖恋爱故事~
祝汪教授生日快乐!史汪长长久久!

Work Text:

六月,北京,某小区附近健身房。

下午的团课刚刚开始,地板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微微震动,团课教练一边快速蹬着动感单车一边大声鼓励会员们跟上节奏不要停。

史强从外面抽烟回来,路过公共教室里挥汗如雨的人们,到器械区随手选了个重量自己练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来上私教课的人很少,其他教练们都趁着空闲聚在一起聊天,史强虽然也没安排课,但他没兴趣听那帮人吹牛侃大山,有这闲功夫不如实打实的训练有用。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生面孔,那帮教练立刻止了话头,一个个像闻到了肉味的饿狼一样盯紧了猎物,都想吃到这口肥肉。

史强单臂擎着哑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刚进来的人,那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鼻梁上架着眼镜,眉眼被汗湿打绺的刘海遮了一半,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狼狈。见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是经常运动的类型,这种人来健身房一定会被宰得很惨。

那人在前台登记完毕,提着包迈步穿过公共器械区,身边的教练们立刻围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开始推销自己。

“老弟,第一次来?带你练练不?”

“帅哥,想怎么练,增肌还是减脂?”

“兄弟我看你有点驼背啊,经常坐办公室吧?”

那人面对轮番轰炸只是不住地摇头,缩着身子躲闪,耳朵尖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快晕过去了。见此情形史强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人真不经逗。

那名新人冲出重围后径直进了更衣室,几位教练见开张无望,又回去继续聊天了。

史强看着更衣室门口的布帘飞起又落下,舔了舔后槽牙,放下哑铃跟了上去。

 

团课期间更衣室都是空的,汪淼站在储物柜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刚刚的经历已经让他后悔来这里了。要不是家里意外停水,而他又实在需要洗个澡,他怎么也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张健身房的体验卡。

最近汪淼任职的高中为了响应环保政策,开始倡导绿色低碳出行,要求老师们身先士卒做好表率,通勤尽量选择公共交通或者骑自行车。

汪淼的住址离学校大概五六公里,六月的北京已经开启了盛夏模式,他顶着太阳的炙烤在柏油马路上骑了二十分钟,心情在看到楼道里的停水通知时跌入谷底。

贴身穿的打底背心已经湿透了,衬衫也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汪淼有轻微的洁癖,断然不可能带着一身臭汗换衣服,他又不习惯去公共浴室,正一筹莫展之际,就瞥见鞋柜上放的那张折页宣传单。

前阵子小区对面新开了一间健身房,宣传单上除了课程优惠等信息,还着重强调了浴室是单人单间,十分注重个人隐私。折页的最后附上了一张单次体验卡,汪淼确认了一下还在有效期内,立马就敲定去这里了。

新装修的浴室干净宽敞,汪淼选了其中一个隔间放松地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却看见更衣室条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那人赤裸着上身背对自己,肤色是时下流行的小麦色,后背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汪淼抱着毛巾和洗漱包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绕到自己的柜子前面,决定非礼勿视。

更衣室的柜子是电子密码锁,他输了几遍密码都没成功,电子锁开始不断地报错,尖锐的滴滴声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

开个柜门闹出这么大动静,汪淼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他徒劳地戳着那个小小的电子键盘,明明密码没有输错,却怎么都打不开。

“我来吧。”

身后传来一个刻意放低的声音,汪淼像触电一样弹开,慌忙把毛巾抱在胸前,尴尬地移开视线。

说话的果然是那个赤裸上身的陌生男人,只见他拿出一张卡,在电子屏幕上刷了一下,又输了几个数字,最后按了一下井号键,衣柜的门应声弹开。

那人挥了挥手里的卡说:“这柜子的门经常卡住,只有用员工卡加后台密码才能打开。”

“谢谢。”汪淼迅速拿出衣服套上,只穿着内裤跟同性聊天让他觉得十分别扭,好在那个陌生人帮忙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柜子前,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汪淼更是连眼皮都没好意思抬。

过了几分钟,对方突然跟他攀谈起来:“你第一次来吧,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课程?”

碍于礼貌,汪淼只好答道:“暂时没有。”

“那你要是哪个器械不会用就找我,本人姓史名强,私人教练。”

汪淼嗯了一声,用毛巾飞快地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擦了两把,拎起包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瞅准了前台姑娘操作退押金的空挡,史强偷摸看了一眼登记表,最后一行工工整整地写着“汪淼”。

他沿着柜台踱到人身边,嘿嘿一笑:“汪淼是吧?来洗个澡就走啊?”

叫汪淼的男人长着一双鹿眼,露出一副“怎么又是你”的惊惶神情,支支吾吾地说今天没空,改天再来练。

“行啊,那咱俩加个微信呗,有空我带带你。”

汪淼不自觉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史强注意到他的手指十分修长,抓握器械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不用了,我不打算上私教课。”

“我看你不像是经常锻炼的,你自己练多危险啊,是吧?你加我,我免费带你上一节体验课。”

见汪淼不说话,史强故作神秘地凑过去低声说道:“你看,你这个是体验卡,我们都是有指标的,你不加我,他们就得轮番给你打电话。你瞅瞅,是不是还不如我呢?”说着往身后指了指。

汪淼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似乎回忆起刚进门时的可怕景象,叹了口气,乖乖掏出了手机。

史强:计划通!

 

出乎汪淼意料的是,这个叫史强的教练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急于对他进行信息轰炸或者推销课程,相反,他甚至隔了好多天才想起来自己还加过这么一号人,两人一句话都没聊过。

他好奇地点开史强的头像(一只举着哑铃的手,下面写着“STAY STRONG”)翻了翻他的朋友圈,没有大篇幅的卖课话术,或者油腻的健身房自拍,相反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日常分享。

他向下划了划,看到一张发布于一周之前的照片,照片上史强搂着一只哈士奇的脑袋比着耶,人和狗都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天气好,陪朋友遛狗。

也许是照片上的笑容太富有感染力,汪淼不知不觉勾起嘴角,手一滑点了个赞,尽管他反应快又取消掉了,但史强的消息还是追了过来。

史强:汪老师,干嘛呢?

汪淼:……在上课。

史强:上课不专心,翻我朋友圈干嘛?

汪淼:……手滑。

史强:我不信,手滑能滑到一礼拜之前去?

史强:来锻炼呗,体验课不收费。

汪淼:要上课了,先不聊了。

史强:行,那你有空也来我这上课啊。

汪淼迅速关掉聊天界面,心脏怦怦直跳,但这个小小的插曲竟让沉闷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他翻开生物学课本,带着微笑轻轻敲了几下黑板,开始了下一堂课。

 

史强难得一见地加入了教练们的闲聊,听了一会儿发现聊的内容无非是谁的学员漂亮又有钱,续了多少课是大金主,谁的女朋友陪着一起锻炼要多幸福有多幸福。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史强觉得自己找对地方了。

“诶你们说说,要是跟那种高级知识分子聊天,一般都聊什么啊?”史强瞅准机会无缝衔接地加入了话题。

“哟,强哥难得开口,一开口爆个大瓜啊?”

“什么瓜什么瓜,我也听听。”

其他人立刻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越传越离谱,不一会已经演变成史强对高知白富美展开追求,升任CEO走上人生巅峰。

“别闹别闹,都别闹,好好说。”史强翻手压了压,倒是颇有CEO的范儿,“什么追求白富美,就我一潜在客户,培养培养感情。”

“要我说啊,这种人一般都经不住死缠烂打。”一个小伙子胸有成竹地说道,“你连着给她发一个月的早安晚安,肯定有效果。”

史强摇了摇头:“那不是耍无赖吗,不行不行。”

“那你就投其所好,看看她朋友圈,有什么爱好,顺着聊呗。”另一个小伙子说道。

史强想了想汪淼朋友圈那一长串的转发内容,什么“本年度职称评审工作启动 教师必看”“以青春之我写就时代担当 五四青春诗会”“对话教育局长 办人民满意的教育”……似乎都跟爱好不沾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的也没有个结论,直到史强的学员来上课了才作罢。

来的学员名叫徐冰冰,是个年轻又聪明的女警,史强灵机一动,不如问问她。

徐冰冰听了思考片刻,说道:“一般来讲知识分子要么很死板,要么很感性。如果她很死板,你就打直球,如果她很感性,你就走浪漫路线。”

史强听完如醍醐灌顶,连忙虚心请教如何甄别:“那我怎么判断他属于哪一类?”

“很简单。”徐冰冰边说边站上椭圆机开始热身,“你换个微信头像,世界名画之类有品味一点的,如果她注意到了,那就是很感性。”

 

转天汪淼下课早,骑车去了趟附近的医院,打算看看最近总失眠是怎么回事。

医生检查过后告诉他问题不大,就是情绪方面有点焦虑,建议空闲时间多出去走走,运动一下,慢慢就调整过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随手翻开朋友圈,在几篇冗长的公众号推文和几条死板的固定文案中,看到史强顶着新换的头像分享了一碗卤煮的照片,配文:今天的午饭,嘎嘎香!

这在汪淼日复一日雷同的朋友圈中简直如同一股清流。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此人顶着狗狗一样的笑容,对着卤煮拍照片的样子。奇怪的是,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他也能瞬间描摹出对方鲜活的笑脸,仿佛他和史强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

犹豫片刻,他给屏幕里的那碗卤煮点了一个赞,这次并不是手滑。

等汪淼回到家有一阵子了,微信消息才弹出来。

史强:汪老师,这会有空啦?

汪淼:嗯,去了趟医院刚到家。

史强:你怎么去医院了,生病了?

面对陌生人的关心,汪淼突然生出倾诉的冲动,他噼里啪啦打了好几行字,想了想又全部删掉了。

他们还没到可以谈心的地步。

汪淼:没事,就是有点累。

汪淼:你换头像了?

史强:嗐,你注意到啦?

史强:世界名画,我最近研究这个。

汪淼蹙眉表示怀疑,但还是礼貌地回复:很有品味。

史强:你们当老师的平时上课挺累的吧,要不要过来我带你练练放松一下。

汪淼:……健身不累吗?

史强:看你会不会练了,累归累,但是练完了很爽,疲劳一扫空。

汪淼半信半疑,但是回想起医生说让他多运动,便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行字:那我今天过去。

史强:好,等你!

 

“嘿你别说,对付知识分子果然得出邪招!”史强放下手机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徐冰冰在他对面正拿毛巾擦汗,两人刚上完一节私教课。

“那,你要是追到手了,我的私教费可以免了吧?”

“你看你,人都说警察挺明白事儿的,你怎么这样呢?”史强把舌头咂得啧啧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到时候真成了,我请你吃饭。”

送走徐冰冰,史强把后面的时间都空了出来,对着门口望眼欲穿,总算把人盼来了。

汪淼穿了件POLO衫和运动裤出现了,远远地挥了挥手,史强一看傻了眼:“你就穿这个练?”

“怎么了?”汪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明白哪里有问题,“以前学校职工运动会发的,我觉得挺宽松的啊。”

“不是宽松就行,正经锻炼穿的衣服得透气速干,不然一出汗多难受。你要不嫌弃,拿我的一件先给你穿着。”

汪淼却面露难色:“要……穿这么紧身的吗?”

“放心。”史强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肌,“你穿不是这效果。”

等汪淼换好了速干衣,史强先带他做了个体能测试加热身,没一会儿汪淼就气喘吁吁地摆手,要求休息。

史强盯着手里的体测报告直摇头:“汪老师,你这身体素质得加强啊,咱们还没开始呢。”

“能……能不能……先从、从简单的开始?”

“可以啊,没问题。”史强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刚刚都是最基础的项目,就这还给人累得够呛,别上完一节体验课把人吓跑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了,我最近颈椎不太舒服。”汪淼缓了缓才开口道,“肩膀到后背都很酸痛,能通过锻炼缓解吗?”

“能啊,可以针对性地训练一下背部。我先给你松解一下斜方肌,待会带你拉个背,立竿见影。”

说着史强就上手扶住汪淼的肩膀,用指节压在肩关节上部,用力按了下去。

“嘶——”汪淼疼得倒抽了一口气,脸都皱了起来,“能不能轻点,这也太疼了。”

“不愧是知识分子啊,细皮嫩肉的,我这还没使劲呢。”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真的疼……”

“好好好,我轻点。”史强一边按一边没话找话试图分散注意力,“你们这种长期久坐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斜方肌太紧张,背肌无力,颈椎容易损伤。你这肌肉黏连有点严重啊,我得给你揉开喽。”

汪淼听得断断续续,只顾咬紧牙关抵御颈侧传来的疼痛感。史强的手很热,烙铁一样抓捏着皮肉,每一下都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

那双手顺势攀上后颈,手指沿着肌束探向枕骨,触电般的酥麻感沿着脑后扩散开,汪淼感觉汗毛都立了起来,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放松,别紧张。”史强柔声道,“你绷得越紧就越疼,保持自然呼吸。”

汪淼听话地深吸气,刚刚松解过的地方虽然还是有些酸胀,但明显能感觉到颈部的僵硬感消失了,整个肩颈十分轻松。

正当他以为已经结束了时,颈后的手指又沿着肩胛向下滑到后背,按在了脊柱两侧的位置上。汪淼突然猛地一抖躲开了,反倒给史强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儿也疼吗?”

“不、不是。”汪淼支吾着,脸色泛红,“我怕痒……”

“嗐,你早说。那块位置属于斜方肌下束,你要实在受不了先不按了。”史强退开一步甩了甩泛酸的手腕,“你现在再试试看,是不是轻松多了。”

汪淼依言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臂,确实舒服很多,史强的专业能力也因此得到了认可。

热身完毕史强就准备带汪淼上器械,他坐到高位下拉器前,边示范边讲解要领:“看好喽,身体坐直,下拉前先收肩胛骨,感受背部发力。”

随着史强的动作,拉力绳索牵引着配重上上下下,背部的肌肉因发力而隆起,如伏虎游龙般有力地带动着双肩和手臂的运动。汪淼看在眼里,控制不住地想起在更衣室里的一幕,脸悄悄红了。

“来,汪老师,到你了。”

回过神来汪淼已经被按在了凳子上,他学着史强的样子坐直身体,调整好呼吸,伸长胳膊握住了拉杆两端。

“不错,姿势很漂亮。”史强夸道,“好,现在沉肩,吐气,向下拉。”

汪淼用力向下拉动拉杆,绳索绷紧之后配重纹丝不动。

史强见状把配重栓全拔了,只留了空杆。

汪淼感到自己被小看了:“你什么意思?”

“忘了你是新手,先不着急上重量。”

“刚才是我没有准备好,现在可以了。”

史强扬了扬眉,见汪淼态度坚决,就又把重量调了上去。

果不其然第二次尝试也失败了,汪淼正自懊恼之际,一双大手突然覆在他的手背上,同他的手一起握住了拉杆。

“来,把后背挺直,核心收紧。知道核心是哪儿吧?就肚脐眼儿那块啊,收紧了,用力的时候吐气,别憋着啊。”

这一次,拉力绳索终于带着配重颤悠悠地升了起来,汪淼认真地收腹吐气,但心知肚明自己并没使上多少力。史强热乎乎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向下压,粗粝的掌心在皮肤上留下鲜明的触感,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被硌得生疼,他的后背正贴在史强胸前,两人的心跳此时出奇的一致。

不出一会儿,汪淼的额角就泌出了汗珠,沿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额前的刘海被打湿了,眼镜片也花了,他停下来揉着酸痛的胳膊,身后的史强正揪着衣领扇风,胸口还挂着亮晶晶的汗水。

“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热啊。”史强嘟囔着抹了把脸上的汗,又不知从哪拎出一瓶功能性饮料递给汪淼,“来,补充电解质。”

汪淼的胳膊抖得厉害,拧瓶盖时手直打滑,史强帮他打开盖子还不忘揶揄道:“我说你不成吧,非得硬充六根脚指头。”

“我不像你,天天练这个。”

“是是是,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佩服你这个勇于挑战的精神嘛。”

“是吗?”汪淼放下饮料瓶,有一瞬间的失神,“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真的,第一次就敢挑战这个重量,棒棒的。我头回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太瘦了,来个增肌塑形的课程是最合适的。”

汪淼停了一下才意识到史强在说什么,又涨红了脸:“你能不能不提!”

“哎这有什么可害羞的,都是男人。”

“……我不和你说了。”

汪淼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更衣室去了,史强不明所以,边追边喊:“诶汪老师,待会再跑个十分钟呗,提高一下心肺功能!”

 

这之后,汪淼顺理成章地办了卡,几节私教课上下来,他最大的感受是睡眠质量提高了,有时候下了课从学校直奔健身房,练完回家倒头就睡,已经很久没有失眠困扰了。

上课的次数多了两人也逐渐熟悉起来,汪淼发现史强这人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是正经上课的时候还是很认真负责的。

而且史强的洞察力精准得可怕,汪淼本身是个没什么分享欲的人,有几次因为工作上的事心中郁郁,都被他一眼看穿,三言两语就切中了问题所在。渐渐的两人能聊的话题也从健身扩展到日常琐事,史强对待生活有自己的一套独特见解,他的幽默风趣和乐观豁达总能化解汪淼心头的郁结。

但是最近汪淼开始频繁缺课,编写学校示范课的教案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更别提还要准备大量的教学实绩报告和各种评价材料,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

在缺课三个星期之后,史强终于忍无可忍到小区门口堵人。

汪淼见了他虽然惊喜,却藏不住脸上的疲态。史强绕着人转了三圈活像条警犬,对着汪淼消瘦的身板和黑眼圈直叹气。

“这之前都白练了啊,好容易长点肌肉。”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真的抽不出时间。”

“啊这,你没必要跟我道歉啊。”史强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两下后脑勺,“我不是以教练的身份来的,是作为朋、朋友,你懂吧?”

汪淼浅浅笑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谢谢你,史强。”

“怎么又谢上了,你这人真见外。你晚上有事吗,咱一起吃个饭去?”

汪淼攥紧了车把手,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跟朋友出去吃饭了,上一次还是刚过完年的时候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那次大家在饭桌上聊起现状,听闻汪淼现在是高中老师,都露出羡慕的神情。而汪淼也只是配合地点头微笑,毕竟他有一份所有人都羡慕的好工作,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没错,曾经他也认为这是一份理想中的工作,直到有一天真的站在了三尺讲台之上,才发现理想距离自己有多远。

“汪淼,汪淼?怎么了发什么呆?”史强突然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中暑了?”

“没事。”汪淼顶着被揉乱的头发,笑着回答,“走吧,去吃饭。”

至少在今晚,他想试着把没完没了的工作丢到脑后。

史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两人在温和的晚风中并肩骑行,无需交谈,只是在日暮时分交换彼此沉默的陪伴。

最后,两辆单车停在一间卤煮店门前,史强跳下车冲汪淼一呲大牙:“好久没吃了,破个戒。”

卤煮爆肚上了桌,汪淼微微皱起眉头:“要不,我还是来碗面吧。”

“不懂了吧?你觉得不好吃,那是你不会吃,得配这个。”史强说着拧开一瓶二锅头,作势就要满上,“你明天不上班吧,喝点儿?”

汪淼竟默许了他的行为,不知为何二锅头配卤煮听起来还挺有诱惑力。

辛辣的酒液下肚,史强一边招呼汪淼赶紧吃点东西垫垫,一边倒上麻酱开始拌那盘黑乎乎的爆肚。

“最近怎么这么忙啊,看你这样也没睡好吧?”

“嗯,最近在准备职称评审,要写的材料太多了。”

“噢,是不是跟我们考教练资格证差不多?”

“比那个麻烦多了,申报流程很繁琐,还要牵扯到人际关系、年龄、资历等等,挺费精力的。”

“那评这个有什么用呢?”

“职称跟教师的个人利益挂钩的,最直观的就是工资待遇会好一些,也更容易在教育体系里站稳脚跟。”

史强听完若有所思:“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一个体系里了。”

“所以这份工作才被叫做铁饭碗。”

“但是这铁饭碗,它听着就烫手啊。”

汪淼顿了顿,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转移了话题:“史强,除了健身,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史强想了想答道:“没事的时候喜欢拍点照片。”

“看不出来你也是摄影爱好者。”汪淼感到意外,“以后有时间可以约个地方。”

史强放下筷子:“事不宜迟,明天就去。”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可以说是北京观鸟者的圣地,但汪淼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以前有空的时候他时不时会来参加鸟类导赏活动,也拍到过不少精彩的照片,每次置身于奥森多样化的自然系统中,他都有种整个人被洗涤一新的感觉。

现在是盛夏,大部分鸟儿已经完成了迁徙,因此他们与许多在此落脚的稀有鸟种无缘了。但汪淼还是因为史强愿意陪他一起来而感到兴奋和激动,更何况现在仍然是繁殖季,亲鸟育雏也是非常值得一看的风景。

一大早史强就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抽完一支烟,就看见汪淼大包小包地下楼来了。他赶紧拉开后备箱,帮忙把三脚架搬了上去。

“你的设备呢?”汪淼见后备箱空空如也,后座也没放东西,很是奇怪。

“啊,就……”史强哆嗦着掏出手机指了指。

原来他和汪淼对于“摄影爱好者”的理解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小米手机对上人家的长焦镜头,怎么看也不像话。

好在汪淼似乎并不介意,他兴致勃勃地上了车,提起摄影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一般叫打鸟,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词汇,意思是在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摄鸟类的照片。以前不忙的时候,我经常去奥森,那边的生态系统很丰富,常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汪淼在副驾上滔滔不绝,史强则默默听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

清晨的奥森公园被暖融融的阳光照着,林间升腾起一阵缥缈稀薄的白雾。高达95%的绿化覆盖率让这里成为一座天然氧吧,有不少早起的人喜欢到这里跑步,也有许多摄影爱好者背着设备早早进园,寻找心中的美景。

汪淼轻车熟路地找到一片空旷的湿地,这边路不好走,游客和晨练者很少来,但却是观鸟的好地方。大片的水域会吸引许多鸟雀来此喝水、洗澡,同时茂密的芦苇丛与岸边的灌木丛相接,为许多水鸟提供了绝佳的隐蔽筑巢点。

听完汪淼的解释,史强忍不住感叹道:“原来看鸟也有这么多讲究啊!”

“那当然,自然界是一个很精密的系统,只要你遵循她的规则,她就会向你展现她的美。”汪淼一边摆弄器材一边微笑着回答,“既井然有序,又充满惊喜,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所在。”

史强没看出来这“魅力”体现在哪里,倒是看得出汪淼提起这些时那种真挚的热切,眼睛里都闪着光,像换了个人一样。

待设备调试好,汪淼便招呼史强一起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剩下的时间就是碰运气了,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小鸟赏脸出现在镜头前。

史强揪了根草叶含在嘴里,头枕着胳膊躺在草地上,汪淼坐在他身边,时刻注意着芦苇荡的动静。两人一边闻着青草香一边随意地聊着天。

“史强,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有勇于挑战的精神吗?”

史强本来半闭着眼睛,这会儿睁开了,发现汪淼正回头望向自己:“记得啊,怎么了?”

“其实你那么说我挺惭愧的,我的人生跟挑战这个词几乎没有交集。”汪淼重新把视线转向天空,路过的云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按部就班地升学、参加工作,一级一级地评职称,直到退休。一切好像都被提前安排好了一样,一眼就能看到头。”

史强逆着光看过去,说话者的背影似乎要融入天空中:“我以为你挺喜欢当老师的呢?”

“喜欢是喜欢,只是……啊!”随着一声低呼,汪淼噌地站起来扶住三脚架上的相机,咔咔连按了几下快门,史强也蹦起来跟着去看。

“是黑水鸡!”汪淼兴奋地指着水里一只黑乎乎的鸟说道,“黑水鸡属于夏候鸟,在北京繁育后代,看,芦苇丛里是三只雏鸟。”

那只黑水鸡正在啄食茎叶上的昆虫,时不时回头喂给跟在身后的鸟宝宝,鸟宝宝的腿还不够长,只能站在水生植物的叶片上,远看就像一团团黑色的毛球。

史强看着取景屏,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一只野生水鸟:“还真有点意思,怪不得你喜欢研究这个。”

“嗯,我一直相信万物皆有灵。小时候我家住在老胡同里,我经常趴在窗前观察房檐上的鸟雀,或是蹲在院墙外研究那些野花野草。那会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找没见过的动物植物,然后把它们画在笔记本上,不知不觉就画了十几本,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不少。”

黑水鸡一家隐入了芦苇深处,史强扛起三脚架跟着汪淼换了个位置,对准了另一片水域。两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继续刚才的对话。

“以前在课堂上,我经常鼓励孩子们去自然中走一走看一看,因为大自然才是最好的课堂。这也是我成为一名老师的初衷,我希望把这份热爱传递下去。” 汪淼很少与人谈起这些,不免有些羞赧,垂着眼没敢去看史强,“有一年暑假,我给学生布置的作业是到野外观察十种没有见过的动植物,并记录下来。结果开学之后完成作业的同学寥寥无几,大部分人上了整整两个月的补习班,根本没有机会去野外。”

“那是他们的损失!”史强听了一拍大腿,惊起水边的几只沼泽山雀,他立刻心虚地看了看汪淼,后者却并没有谴责他,也没有着急冲过去按快门,而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小鸟飞进了树冠中。

“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我被灌输的理念就是要端起这个烫手的铁饭碗,但等我真的考上教师之后,才发现一切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理想破灭以后就变成了熬日子,但身体里那根弦始终都得绷着,因为周围的人都绞尽脑汁往上爬,你稍微松懈一点就显得格格不入。其实到最后大家都是一样,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汪淼说完,像是怕再惊起林中的鸟雀一般很轻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跟你说这些,挺无聊的吧?”

“不会,这些话你总得找人说吧。”史强依旧是笑呵呵的,“而且我打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就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太压抑了,时间长了是要出毛病的。”

“所以我还蛮羡慕你的,能从事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有这种幸运。”

“嗐,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了。”史强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是退伍之后没地儿去,经人介绍先是在一家事业单位做保安,但是太无聊了一天天的,我就逮住机会考了个教练证,辞职去当教练了,赚得也多点。”

“但是你很喜欢运动吧?”

“喜欢啊,我小时候可皮了。那会儿在北京上学,放暑假的时候跟着父母回河北老家,带着全村的孩子在山头上撒野,自己开运动会,玩得可疯了。不过我不像你,我学习成绩不行,毕业后也没考大学,就直接入伍参军了。”

“怪不得你身体素质这么好。”

“小时候皮实,摔摔打打长起来的。诶?那是什么玩意儿,长得和仙鹤似的。”

汪淼循声望去,一只苍鹭出现在视野内,正迈着长长的腿在岸边涉水觅食。他站起来,对焦取景按快门一气呵成,把苍鹭展翅欲飞的瞬间捕捉了下来。

史强看着屏幕不住地称赞:“汪淼,你真的很有天赋,这拍的太牛逼了。你当老师可惜了,你应该去当摄影师。”

汪淼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确实想过……”

“然后呢?就光想想?”史强追问道。

“以前投过几次稿,也获过奖。但是爱好终究只是爱好……”

“能把爱好做到你这份上,也和专业的差不多了,你现在这工作真是屈才了。”

或许是被轻描淡写的语气刺痛了,汪淼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没好气地回道:“并不是所有的理想都能实现,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史强却像是没听出来汪淼语气中的不友善,自顾自说道:“汪淼,咱俩认识好几个月了,今天是我头一回见到你这么高兴的样子,也会笑了也爱说话了。就是怎么说呢,你别嫌我话糙啊,突然像个活人了。挺好的,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多放松放松。”

汪淼低着头摆弄相机,假装没听明白史强话里话外的意思:“别说我了,你呢,你有什么理想吗?”

“有啊,我想等赚够了钱,给我老家村里的学校修个操场。”

汪淼听了猛地转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史强见了嘿嘿一笑:“怎么,没想到我觉悟这么高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嗐,我也从没跟人提起过,总觉得说起来矫情。”史强双手抄着兜,用脚尖拨弄着河边的小石子,“以前我们老家的村里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要翻过山去另一个村子。我小时候跟着去看过,那学校又小又破,没有操场,只有个土院子,上体育课就是在院子里的泥地里跑跑步,更别提篮球场足球场之类的了,条件跟我在北京上的学校差远了,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农村和大城市教育资源的差距。后来长大了我就一直有个想法,想攒点钱回去给村里的学校装上篮球架,修个足球场,让那里的孩子们也能享受享受运动的乐趣。”

一阵风吹皱了池塘,芦苇微微晃动,又有几只在浅滩上喝水的金翅雀被惊飞,天空中顿时写满了金色的音符。

汪淼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史强的话让他肃然起敬,同时也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愧疚。

史强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大喇喇地挥了挥手说道:“汪老师,我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没资格对你的工作指指点点。只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像那些鸟一样,不该被困在笼子里,这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说罢,他对着晴空张开双臂,像是要将这片明净澄澈的景色揽入怀中。

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两人沉默地伫立在岸边,任由清风将各自的思绪带去很远很远。

 

三个月后,某高中校长室。

汪淼的校长姓叶,是个年近六十、慈祥和蔼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身上的衣服也熨烫得板板正正。汪淼敲门走进来的时候,叶校长正端坐在实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小汪,你来了,坐吧。”

“叶老师,您叫我过来,是为了辞职的事吧。”

叶校长没着急回答,只是扶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完了手里的辞职报告,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小汪啊,你辞职的事,跟你父母谈过了吗?”

汪淼的父母和叶校长是旧识,当初汪淼进入这所学校,也是他们一手安排的。

“谈过了,他们支持我的决定。”

叶校长放下老花镜,目光在汪淼脸上梭巡,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犹豫和迟疑。但她失败了。

“小汪,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好老师。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在这儿做得并不舒心,内心很挣扎。”叶校长缓缓地说,“你能走出这一步是很有勇气的,但是作为长辈,我必须要再多问一句,你想清楚了么?走出这一步是没有回头路的。”

汪淼坐直身体郑重地回答:“叶老师,我想清楚了。感谢您多年的栽培,我不会忘记的。”

 

史强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汪淼半小时之前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说自己辞职了,语气十分轻快,还约史强晚上一起吃饭。他赶紧回了个好,心里面却直打鼓。

自从上次奥森观鸟之后,史强时常在心里咀嚼那天说过的话,担心自己是不是越线了。这几个月汪淼来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私下也只见过寥寥几次面,有一回史强去了趟汪淼家里,亲眼看到他自己制作的影集,水准非常高,但除了夸奖的话他没敢说别的,怕汪淼觉得他多管闲事。

结果现在突然听说汪淼辞职了,史强又担心起来,怕真的因为自己一句话害的人家丢了铁饭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晚饭约在一家西餐厅,汪淼说要庆祝新生活的开始,搞得正式一点。史强平时很少去这种场合,私信徐冰冰问了半天,包括该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发型,刀子叉子怎么拿等等,徐冰冰耐心解答之后,问:还没追到手吗?

史强一边火急火燎地翻衣柜,一边回复:哪那么快。

徐冰冰隔着屏幕冷冷地敲过来六个字:犹豫就会败北。

适逢周末,又正赶上饭点,沿路堵得水泄不通。史强知道今晚肯定要喝酒就没开车,这会儿坐在出租车里抓耳挠腮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眼见离西餐厅还有两条街了,他干脆提前下了车,在路上跑了起来。

到了餐厅,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史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他进门报了预订人的名字之后,前台递给他一支包好的红色玫瑰,原来是今晚餐厅有活动,所有前来约会的男士都可以免费获得一枝玫瑰花。

史强就这么穿着正装、擎着一枝鲜艳的红玫瑰来到了汪淼面前,两人对上眼时他明显感觉到汪淼的瞳孔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这,餐厅送的,不是我买的。”史强赶紧解释道,“你要喜欢你拿着。”说着递了过去。

汪淼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木然地抬手接过来,脸色和玫瑰相映红。一时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其他桌的食客开始交头接耳,不时投来玩味的目光。

好在这种尴尬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史强很快就被菜单吸引了注意力,总试图去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汪淼一边扶额一边阻止他浪费食物,最后规规整整点了双人份套餐。

菜上齐,酒杯斟满,举杯的时候汪淼突然说:“史强,我想敬你一杯。”

“敬我?为什么?”

“谢谢你帮我想清楚了很多事,人活一辈子总要拿出勇气接受一回挑战。”

“好!敬勇气,敬挑战,敬理想!”

史强把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干,汪淼想拦他说红酒不是这么喝的,想了想还是作罢。

“汪淼,我没想到你真能辞职,之前是我不了解情况多说话了,你可别一时冲动啊。”

“你放心,我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汪淼宽慰道,“其实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一直在逃避,是你给了我正视它的勇气。”

“那就好,那你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整理简历材料,给几家有影响力的自然科学类杂志社投了过去,截止到昨天一共收到了三家回复,下周就要安排面试了。”

史强点点头,又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下去,汪淼见他面色不对,赶紧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因为我最近没去上课吗?这几个月是有点怠惰了,但是你放心,等新工作有了着落……”

“不用了,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事了。”史强摆了摆手,声音也沉了下来,“健身房把我开了,月底滚蛋,你那卡到期也不用续了。”

“啊?怎么回事?”

“嗐,说我连着几个月业绩垫底,不要我了呗。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搞的那一套推销,来人就让办卡买课,也不管人家到底需不需要,像我这种直肠子干不了这个。”

汪淼低着头不作声了,史强只好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大不了再回去当保安,饿不死。倒是汪老师你前途一片大好啊,今天是来给你庆祝的,别让我扫了兴。”

很快一瓶红酒就见了底,史强的嘴皮子明显不利索了,他平时惯喝白酒,不知道红酒喝得快了很容易上头。汪淼连忙倒了杯白水给他,史强看着那杯白开水,突然苦着脸委屈起来。

“汪淼,咱俩以后还、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和徐、徐冰冰他们说我要追、追知识分子,他们都笑我。现在好了,工作丢了,老婆也丢了,太亏了。”

汪淼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你不是单身吗,哪来的老婆?”

“你啊!”史强突然震声道,啪地按住了汪淼放在桌上的手,“能不能行,啊?咱俩,能不能行。”

汪淼心道不妙,顶着红透的脸火速叫来服务生结账,之后左手举着玫瑰右手拖着史强,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十月的北京已是秋风瑟瑟,凉爽的夜风吹散了脸上的热度,却吹不掉满心的疑问。汪淼把史强扶到街边的椅子上坐下,试图从他支离破碎的表达中找到答案。

“把老子开了,不稀罕,你不来了我也不稀罕。”

“我以为你喜欢画,结果你喜欢鸟,你等我换个鸟。”

“汪淼,行不行,咱俩。你说个准话。”

史强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说胡话,汪淼怕他吹了凉风会感冒,连哄带骗地把人塞进了出租车。

等史强醒了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一边咒骂这狗屁洋酒误事,一边下了床打算煮碗面条。

被酒精麻痹的感官慢慢苏醒,史强光脚走进客厅时突然一激灵:家里还有别人。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史强一个转身跟来人面面相觑,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汪淼??”

“你可算醒了。”

史强瞪着眼,脑袋和向日葵一样跟着汪淼转,汪淼倒像是在自己家似的,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又回到客厅,一杯递给史强,自己捧着另一杯坐进了沙发里。

“现在清醒了吗?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昨晚的事?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史强一边给大脑开机一边挤出笑脸:“我昨晚上是不是喝多了?要、要是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混蛋事,你别放在心上。”

汪淼面色平静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录音,放在茶几上。

“看来是不记得了,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录音里传来史强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他听着听着臊得不行,依稀记起这是在餐厅门口的椅子上,自己一边口无遮拦大放厥词一边扯着汪淼的衣服不让他走,两人拉拉扯扯上了出租车,汪淼的衬衣扣子都被他扯掉了。

这一条结束之后,下一段录音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汪淼略显无奈的声音:“明天再谈行么。”

“不行,不能等!我都等了三个月了。”

“那你先把手放开。”

“不放,你答不答应我。”

“史强,我把你今晚说的话都录下来了,明天放给你听,到时候丢人你可别怪我……你干什么!”

床垫发出一阵哀鸣,听起来像是有人重重地摔在了床上,接着史强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贴着手机话筒嚷道:“你录吧,爱放给谁听给谁听,我不嫌丢人,我就是喜欢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了十足的想象空间。史强紧张地抓了抓头发,昨晚的记忆止步于坐上出租车,再往后他就断片了。

他不会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行吧?

“汪淼,你就直说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逃避责任!”

汪淼抬眼看他,耳垂倏地红了:“你真不记得你抱着我睡了一晚上?”

“什么?”史强这才注意到,汪淼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但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扣子也掉了两颗,西裤上全是褶,确实是一副被当作人形抱枕搂着睡了一晚上的模样。

“我真的搞不明白你这个人。”汪淼有些崩溃地把脸埋进手心里嘟囔着,“有些话清醒的时候不说,喝醉了乱说,我都分不清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史强也顾不上丢人了,赶紧挨着汪淼坐下赔不是,“昨晚上我说话的方式不太严肃,让你惦记了一晚上,是我的错。但我发誓我说的百分百是真心话,骗你我让车撞死……”

“行了!”汪淼猛地给了史强一拳,“别瞎说。”

史强挨了一拳,还是美滋滋地凑上去:“那我昨晚问你的事,你怎么说?”

汪淼别过头躲他的视线:“……行啊。”

“说什么?听不见,别说你像鸟真跟个鸟似的,大点声。”

“史强你别得寸进尺。”

“嘿嘿,我哪敢啊,听见了听见了。诶对,我昨天亲你了吗?”

“……没有!”

“那我现在能亲了吗?”

“……”

 

一个月后。

史强踏出摄影棚的大门,看见汪淼正坐在门外的休息区等他。

他刚刚结束一场面试,结果比预想的要好。

“怎么样?”汪淼见他走过来,连忙站起来问。

“他们主编挺看好我的,当场就要签。”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说你能行。”

汪淼已于半个月前正式入职某自然科学杂志社,成为科普专栏编辑兼特约摄影师。同一栋楼上还有一家杂志社专做男性时尚杂志,最近在招募运动品牌男装模特,汪淼心思活络地推荐史强去试一试。

“模特?”史强嘴里叼着笔,正盘腿坐在床上看招聘启事,闻言差点把笔咬断,“你太看得起我了吧汪淼,就我这样的人家能要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汪淼说,“我觉得你条件挺好挺合适的啊。”

“哎哟我的淼淼啊,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知道吗?”史强吐掉笔,伸手揽住汪淼的侧腰,“到别人眼里可就不是这样了,我去了还不够丢人的。”

“那家杂志社就在我们公司楼下,咱们两个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

“好,我去!你早说这个不就完了!”

于是,史强当天就和杂志社约好了试镜时间,11月15日,正巧是汪淼的生日。

“我这是沾了寿星的光,所以才这么顺利。”两人坐上车,史强乐得嘴都合不拢。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落进来,车里暖和得一点不像是冬天。

“能面试成功那是靠你自己,我又没帮什么忙。”汪淼笑着系上安全带,“对了,你说今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去哪儿啊?”

“去我老家,河北。”

“啊?”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到了你就知道了。”

黑色轿车沿着一片片新播种的麦田疾驰,两小时后拐进一座村庄,史强把车停在一个小山坡前,招呼汪淼下车跟他一起爬上去。

“你不是吧,史强,我过生日你带我爬山?”

“你信我,我肯定让你、不虚此行!”

汪淼不忍扫他的兴,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好在山坡还算平缓,没费多少力气就爬了上去。但山顶除了碎石和枯树枝,什么也没有。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呢?”

“往下看,看到没有?离咱挺近的。”

汪淼沿着史强手指的方向眺望,只在山脚下看到一片整齐的房屋。史强告诉他那是一所学校,因为距离很近,汪淼甚至能听见教学楼里传出来的读书声。

“我小时候一起玩的几个朋友就是在这儿上的学,现在翻修得挺像那么回事了。”史强凝望着那片校舍,眼底满是回忆,“当年就是在这个小山头上,我领着一群小孩爬树,翻跟头,比赛跑步。那时候条件不行,只能有什么玩什么,哪像现在。”

汪淼认真地听着,任凭山风吹乱了头发,掀起两人的衣角,也送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汪淼,你看见那片操场了吗。”史强说,“那里面也有咱俩的一份。”

随着下课铃声敲响,教学楼里跑出来一群群学生,他们一齐涌向了宽阔的操场,笑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一个月前,我联系上了学校的负责人,才知道他们刚结束筹款,正在修塑胶跑道。我就把我的积蓄拿出来以咱俩的名义捐了一笔。当时还给我寄了挺大一个荣誉证书,我藏在抽屉里了没告诉你。”史强拿手比划着,嘴角的弧度既自豪又张扬,“结果前几天跟我说修好了,我就想在你过生日这天带你来看看,毕竟挺有纪念意义的。”

崭新的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戏,像一只只张开翅膀的小鸟,迫不及待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你给我介绍的这份工作待遇挺好的,所以今后我还想给孩子们置办点别的,说不定将来这片小山沟里也能飞出几只金凤凰。”

史强这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另一边汪淼已经红了眼眶。在孩子们的笑声中,一向冷峻的远山竟也变得温柔,化身沉默的护卫将这座山村拥入怀中。

很快,同学们又回到了教室,整齐的读书声再次响起,两人仍沉浸在刚刚的心境中,思绪万千。末了,史强环住汪淼的肩膀说:“走吧,回家。”

轿车重新汇入北京城的车流中时已是傍晚,沿路的霓虹如流淌着的、五光十色的河,汪淼看着窗外,闪耀的光斑在他的眼睛中跳跃。

史强停下车歪头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深沉。”

“我在想,我知道年底的公益课堂该到哪里举办了。”汪淼回答,眼眸深处像是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回去我就草拟一份项目计划书,如果通过的话……”

“停停停。”史强敲敲方向盘打断了他,“今天不谈工作,说好了给你过生日,回去我还得给你下长寿面呢。”

汪淼抱歉地笑了笑:“我的错,那不谈工作了。”

“对了,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你可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就是……”史强突然放轻了声音,汪淼只好斜着身子凑过来听,结果脸颊上被狠狠亲了一口。

意识到被套路了之后,汪淼扭头就要发作,又被狠狠亲了一口,这下正亲在嘴唇上。

他彻底没了脾气。

史强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汪淼,生日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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