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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長出新芽、天氣開始變得溫暖的這時，算起來閔玧其踏入職場也即將滿三年了。他半睜開眼，一把抓住正持續播放同一段音樂的手機，把鬧鐘關上。白晝延長讓起床變得不那麼痛苦，他沒花太多時間就整理好狀態，盥洗、更衣，揹起筆電包踏出了玄關。
從家裡到公車站並沒有多遠，沿著住宅區旁人行道一直走到大樹枝椏伸展開來的大馬路邊。天氣晴朗，太陽光讓他過馬路時看不清對面，只隱隱約約看見一個人坐在候車亭。
一陣風吹過，樹影晃動，讓人錯覺有紅色花瓣飄落。
閔玧其應該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定睛一看才發現，紅色的是男孩制服領子下的細緞帶，在胸前鬆鬆垮垮的打成一個蝴蝶結。
男孩察覺他的目光，對上眼給了他一個毫不認生的咧嘴笑：「你好，」
「我叫金泰亨。」
『閔玧其。』他不知怎麼的，像在職場裡一樣的朝他伸出手。
金泰亨戴著有線耳機，握完手之後又回到音樂的世界裡了，隨著節拍輕輕的點著頭。候車亭很安靜，閔玧其從洩漏的幾顆音裡，意外捕捉到熟悉的氛圍。
『你也喜歡這首歌嗎？我以為最近很少年輕人聽了。』
「這首歌也沒有那麼老吧？」金泰亨眼神裡帶了一點不服輸的味道，閔玧其只好妥協：『也是，好的音樂不會過時。』
通往公司的公車到站，閔玧其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頭看金泰亨，『上學加油。』
「你也是，上班加油！」
公車駛離站牌，閔玧其從車窗往外看見金泰亨笑著對著他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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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閔玧其剛出門沒多久就乾脆放棄掙扎，慢吞吞的走到紅綠燈前等著過馬路。他已經習慣每天從這個視角找到金泰亨，行人號誌燈亮起，他踏進候車亭的時候，褲腳已經全濕了。
「你走得好慢。」金泰亨笑他，往學校的車班次很少，閔玧其懷疑他總是在第一節課前才慢慢晃進學校，但是慢一點也無妨。『沒關係啦，車也還沒來。』閔玧其把傘收攏，小心地沒有讓水珠滴到金泰亨的書包上，金泰亨今天沒有在聽歌，目光遠遠投向雨幕裡，賞雨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我不喜歡過馬路，所以每次都會小跑步的過。」對面號誌小綠人模糊的閃了閃之後消失，金泰亨的語尾也幾乎要融進雨裡。
『那你喜歡下雨嗎？』
「以前好像還好，」金泰亨歪著頭思考了一下，重新和閔玧其對上眼之後又笑了：「最近蠻喜歡的。玧其哥呢？」閔玧其因為陌生的稱呼短暫語塞，內心突然有一股情緒，總覺得這樣的雨天、這樣的對話、金泰亨看向他的樣子，包括空氣溼度、環境聲音，都像是重演無數次的徵兆。而他在這之後註定要陷落，在分開之後始終惦記金泰亨所有的話語表情細節。
他會感到恐懼嗎？
閔玧其幾秒之內把想法整理成幾十種不同措辭，假設了各式各樣的結果，最後還是只能開口回答。
「嗯，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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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完試打算做什麼？』那天閔玧其不急著去上班，於是悠悠哉哉地靠著候車亭柱子幫自己喬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金泰亨快要迎來高中最後一次期末考，雖然對畢業成績沒有太大影響，但儀式感很重的他還是肉眼可見地有些緊張。
「嗯，還沒想到耶。」金泰亨坐得離他很近，手裡拿著英文單字卡，嘴巴一動一動的，眉頭幾乎要皺出永久的皺紋。
『那要不要一起去遊樂園？』對閔玧其來說金泰亨在遊樂園的樣子似乎很理所當然，不知道他敢不敢玩刺激的設施？會不會害怕去鬼屋？
金泰亨放下了字卡，像是沒有聽清楚，又像是對他說的話不可置信一樣的看向他重複：「遊樂園嗎？」
閔玧其清楚地在他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金泰亨的瞳孔很亮，像是可以被陽光穿透一樣。
但他隨即又低下頭，試圖用鞋尖踩住一片隨風飄過來的樹葉，陰影遮住了他半邊臉，閔玧其看不清他的表情，金泰亨只是小小聲地對著地面說：「我應該沒辦法去，好可惜哦。」
為什麼？閔玧其想問，可是公車轉過前一個路口準備開過來了，他只好提醒金泰亨。
「下禮拜就是畢業典禮了，好緊張呢。」
金泰亨揹起書包，公車在他面前停下，車門開啟，他回過頭小小聲地對閔玧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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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玧其一早就全身提不起勁，低氣壓讓他太陽穴附近隱隱約約抽痛，他停下了嘎吱作響的電扇，從被窩裡撈出手機，撥通了和主管請假的電話。
對了，今天是金泰亨的畢業典禮。
他沒有金泰亨的聯絡方式，頭疼讓他的思緒像是卡住的齒輪，只能翻過身撈起被子蓋過頭頂。睡回去的夢境片段而破碎，整個早上昏昏沉沉也沒記住任何一個，閔玧其在沙發上呆坐了半個小時，一直到時間要來不及才匆匆盥洗，穿上襯衫提起包包出門。
像往常一樣準備過馬路到公車站牌時，他遠遠就看見穿著制服、別著畢業生胸花的金泰亨在另一頭也準備過馬路，看起來為了畢業典禮特地打扮了一番，頭髮也整理得和平常不一樣。
說起來，這似乎是閔玧其第一次在候車亭以外的地方遇見他。
金泰亨正專心和身旁的人聊天，沒有注意到閔玧其直直地往前走，撞上他的肩膀一般地用力和他擦肩而過，畢業生的紅色胸花「啪！」地一聲掉在了斑馬線上。
閔玧其彎下腰把胸花撿起來，回頭想叫住金泰亨：「泰⋯⋯」
可是沒有。
剛才瞥見的那一眼裡，和金泰亨有說有笑的同校同學、揹著大書包在斑馬線上蹦蹦跳跳過馬路的小學生、走在金泰亨前面提著公事包面無表情的上班族⋯⋯
全部全部，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手中鮮豔得刺眼的紅色胸花，金泰亨整個人，以及他留下的所有痕跡閔玧其都再也沒有把握證明。人行號誌從綠轉紅，車流刮起令人不適的風似乎要把所有記憶碎片都打亂，閔玧其試著檢視當中的幾種可能性，卻一無所獲。
「你好，我叫金泰亨。」『閔玧其。』
『你也喜歡這首歌嗎？我以為最近很少年輕人聽了。』
「我不喜歡過馬路，所以每次都會小跑步的過。」
『你考完試打算做什麼？』
「遊樂園嗎？」「我應該沒辦法去，好可惜哦。」
「下禮拜就是畢業典禮了，好緊張呢。」
如果我能早點跟你搭話就好了。
公車到站，閔玧其忍著頭疼欲裂，像是全身被吞沒又重新被吐出來一樣搭到終點站下車。胸花和手機一起被他緊緊握在手裡，他騰出另一隻手來輸入，指尖因為慌亂和用力而顫抖不止。
「市立高中」「畢業典禮」「公車站」
「自小客車」「紅燈」
「肇事逃逸」
隨著這些關鍵字砸入視線，紅色胸花和紙卡像是突然從靜止的時間裡脫離開始飛速褪色，邊緣捲曲泛黃，染上灰塵和泥土的痕跡。從時空縫隙裡偷來的這段時間現在正加速恢復原狀，手機螢幕畫面開始扭曲，雜訊越來越大，直到擴散到整個視野。周圍景物顏色混亂、變得模糊不清，閔玧其始終把它們緊緊抓在手裡。
蟬鳴聲在耳邊炸開，閔玧其回過神來看向樹梢，陽光刺眼，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