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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晃灯影里,父亲挥刀斫向嶙峋的母虎。手捧巨大玻璃瓮的人在一旁微笑着,摇晃的酒液与虎血相溶变成金色。
又一刀落在老虎肩胛,那虎惨啸一声,忽然掉转虎身,衔住男孩小腿将他顶出窗外。
坠到半空的男孩竟化为幼虎,四爪着地又有身下衣物缓冲才逃过一死。那幼虎颇为瘦小,毛皮肮脏亦看不出纹路,不知它如何瘸拐至城寨才跌在路边,来往街坊当它是只半死的猫。
再醒返过来,居然有人给它喂药喂饭。它本就学会化形不久,重伤之后便一直维持虎身。救它的人每日将新鲜肉糜放在手心让它舔食,另一只手抚摸它后背皮毛,手指碾过上面瘦出的节节脊骨。他捏起小袋白粉在灯下细看,幼虎一心吞咽晚饭浑然不知。
到底老虎比人身受伤恢复得快许多,不几日它已能正常走动,伤口刚刚结痂未长出新毛,一眼看过去还是只长癣野猫。
一日幼虎溜出门去,外面却还是间屋,救它的人坐在屋子中间,另有些人提着蒙了黑布的笼子进来,掀开里面是数十只猫狗。几个人将挣扎的猫狗取出后一只只拧断脖颈,屋里动物凄厉叫声渐渐消失。刀刃寒光闪闪划开毛绒肚腹,有人不小心划破了什么传来几声咒骂,虎的救命恩人站起身,用刚刚剖猫腹的刀子将那人右手钉在地上。
虎缩在屋子角落的阴影里,同类的血味浓到令它想呕,恩人的脸也令它想呕。
此后它依然每日在那人手心里吃食,任那人将它当猫崽逗弄,更加乖顺地进笼子睡觉。天生的捕食者不需人教便知等待时机。半个月后来了新货,那人喝了酒,身边手下不是外出散货就是吸到人事不知。它本想趁那人不备咬断他喉咙,却败在脚爪幼弱,被制住后摔晕在地。先前救它一命的人使朱砂黄符贴住幼虎额心和四肢,又用绑了金丝的铁针刺它心口,竟强逼它化成人身。
原来这人早知它是虎,也是人。
人比虎脆弱太多,男孩趴伏在地不住发抖,白粉抵住他面孔,进到他身体,烧干每一滴血。
此后数月恍惚如脑袋被割下放入玻璃瓮,金色的酒涌进他眼眶,混着母亲的血,也混着那一笼笼猫狗的血。偶尔清醒时他便拼命想挣脱黄符化回虎,但很快又有人喂他毒。他想到死,但如果真的要死,他也不甘用人身死。
水滴在脸上,他睁开眼,原来是下雨。那人没想到他被符牵制也能化出獠牙,没人给他衣服,于是卖粉佬的血直接干在皮肤上,多到用手一抹便是一掌血泥。到底被那鬼符伤了根基,他还需要些时日才能重获虎身。如今杀了人又吸粉,要是变回老虎还有毒瘾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快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
没过几日被龙卷风捡到,叫信一的小朋友好奇地扒在门口看他蛮不情愿被按住洗澡,其实老虎同猫一样大多不爱弄湿皮毛罢了。他觉得说了信一也不明白,就呲牙吓那小子。信一却根本不怕,还他一个鬼脸。热水泡开他身上那件“浴血战袍”,一时间难闻得要命,龙卷风没说什么,信一捏着鼻子跑了。
戒粉比从楼上摔下来还难受,但他渐渐开始记起一些事,同妈妈吃的最后一餐饭,还有獠牙刺穿那人咽喉时鲜血扑到脸上的热度。信一想要和他玩,他却总觉得自己不该快乐,于是也迁怒于快乐的信一。
龙卷风说,只把毒戒掉没用,你忘不掉那身血就没可能活下去。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龙卷风重新点上一支烟:“从头做起,先给你起个名字。”
小孩马上忘记不愉快,隔天中午他还未睡醒信一就举着两瓶果汁跑进来,一笑露出掉了半边的门牙,冲他漏风地讲:
“十二?十二快起来!请你饮绿宝!”
一身伤到秋天才养好,化形能好得快些,但十二已心中暗下决定,再不让任何人知他是虎。外面落雨,龙哥出去办事留两个小朋友看家。信一伏在桌上学算数,一下五去四,六去四进一。十二听得犯困,攥着弹珠睡着,醒来见信一做贼心虚个样,一扭头理发店镜子照出张花猫脸,额头写个王字。信一见十二表情不快以为他对脸上杰作生气,不敢再笑赶紧拿毛巾来擦,十二便知他只是恶作剧歪打正着,跳起来和信一继续嬉笑打闹。龙卷风回来见新买白毛巾被擦成黑毛巾,罚二人一块站墙角。
他已逐渐知道城寨怎么回事,知道混社团要跟大佬,信一跟的是龙卷风,自己虽吃住在此但并不算与信一同门。放下碗信一拿了刀去练,十二抬眼看桌子对面又在食香烟的龙卷风。嘴巴张合几回,终于将心里翻来调去烙到糊的话说出来。
“龙哥,我想走。”
他今日从落座就绷个小脸,龙卷风到并不意外:“走是走得,混社团要吃许多苦,你想好?”
十二点头。
“中秋节领你见过各个叔伯,自己选条路。”
月亮很快就圆了。十二第一次跟龙卷风亮相,几个兄弟见龙卷风一条小尾巴变两条,笑他捡仔捡上瘾,信一把十二往前推,说你快快拜完,带你去后厨看大王蛇!
十二抱着礼盒同包厢里的大佬挨个问好,小小个人倒是很不怕生,拜了一圈最后来到戴金边墨镜的大佬跟前,龙卷风捏他小肩膀说:“好啦,知道信一等你玩,叫tiger哥。”
十二呆呆地跟着叫,心想泰噶是什么名?
先去后厨探路的信一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攥半块冰皮奶黄饼,“tiger哥呢就是虎哥啦,洋文好听吧?将来你我也要起个洋文的名号!”
名里带虎的大佬伸手扯两下信一脸蛋:“嘴巴快,我教的招式可都练会?下次找你大佬剪发先考你的功好不好?”
信一登时扁嘴,扭头发现十二眼睛圆睁,丢魂似的傻站。拿手指悄悄戳他小臂,却听十二直愣愣开口道:“tiger哥,我想跟你。”
信一惊掉下巴。
九龙城寨自陈占和龙卷风一战便维持着乱中有序的状态,而庙街并不似城寨那般与世隔绝。有世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tiger哥在庙街站稳脚跟已二十余年,见他眼瞎身残而觊觎的宵小之徒也斩死许多,只不过黑社会都活得这样好的年月,宵小自然也是斩不完的。
十二习惯早起练功,他跟了tiger哥便一定是要做头马,黑社会的规则很简单,技不如人一定下场凄惨,技高一筹则可晚些再凄惨。
他是第一个发现tiger哥不对劲的。
平日一套虎鹤双形打完两式,tiger哥已在旁边矮几晾上茶水,看他动作身形有不妥之处便指点一二。等tiger哥食完两支烟一壶茶饮尽,练拳的少年也正正好收了架势,脸上认真神色立马破功,两排白牙齿笑得好灿烂,说大佬我好久没吃猪肠粉了啊,去吃那个好不好?
然而这日十二打到玄坛伏虎才见自家大佬拎着早点出现,他停下动作刚想问发生什么事?就领到大佬眼神并口头警告:“练功不要分心。”
练完坐下吃流沙包,tiger哥在对面剥鸡蛋,剥完放到因为长身体胃口好似无底洞的十二面前,擦了手掏烟盒,与平时看起来并无不同。十二闷闷啃一口包子,香甜内馅流到手指上却还是烫的。况且早点铺离堂口不过几步路,大佬迟来这么久,总不会是买早点。
自奇怪流沙包那事没过几日,十二练完整套早功也没见大佬出现。他心里一激灵但脑袋不糊涂,没惊动任何人摸到大佬睡觉屋子前,轻轻敲两下无人应便推开门,却见tiger哥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落下滚滚汗水。十二慌神挨过去,连声叫大佬?大佬你怎么了?两手去晃眼前人肩膀仍没晃醒,他喉咙哽到发痛又讲大佬你莫吓我啊。
“我没事……衰仔起来点压到我手。”tiger哥睁眼看见十二近在咫尺急得红彤彤一张脸。见他起身十二依然不肯挪动,非要等他给个说法一样。
唉,哪有这种马仔?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身体欠佳。开始只是多梦,白天偶尔走神,以为是休息不好早睡一些,却愈发难以从梦中醒来,或是——
“大佬?大佬!你听不听得到我声音?”
或是像这样已不能笼总说是走神,白日的恍惚时间越来越长。难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只是眼下无论如何没法同十二多讲。
“听得到啊,你小声点。”轻轻一掌拍在年轻人后腰,不动声色但算是安抚。
十二立刻止住话音,但还是惊魂未定抓住tiger哥半只手掌。大佬没事,我也没事,他在依然发抖的心里讲给自己听。
但天不遂人愿,tiger哥的病并未见好,反倒愈演愈烈。隔日十二在寻常练功的地方呆呆站着,两眼盯住挂钟分针一迈过数字六,就闪身去找大佬。他走到床边便觉不妙,伸手去探昏睡之人额头,竟烫得吓人。十二恨不得立马背上大佬去找医生,但恐怕被人看到节外生枝害了大佬。
于是只好call信一。等来等去救兵终于翻窗户到来,信一轻巧落地,伸手又拉上来个蒙面人。十二心急如焚问我叫你找个大夫来,大夫呢?信一戳戳蒙脸男发达腱子肉说,这里啊,你是要他先给tiger哥看病还是听我介绍他祖宗八代?
“这是正经医生?”十二气结。那蒙脸男听见他这冒犯话冷冷开口:“扑街黑社会。”
看准发小要暴起,信一抓紧按住十二:“他医术很好的啦,有牌照的……四仔你快去看看tiger哥有没有事。”
那叫四仔的腱子肉大夫倒是动作熟练,很快诊完脉又按过几处穴位,思忖片刻皱起眉,转头问十二近来他大佬是不是总睡不醒。
十二连忙点头,说大佬醒着时好像也很累。四仔表情更凝重,十二觉得心如擂鼓,到底大佬生了什么病?难道自己是天煞扫把星?
“你大佬没病。”四仔让信一去打来一盆开水,浸两块毛巾却不敷在额头,而是趁热团成团放在tiger哥左右两肩。
莫名其妙!十二压着声音发火,一双圆虎眼危险眯起,四仔打断他道:“有人要害你大佬。你先冷静想一想,tiger哥这些天身体不好,除了你、我、他,还有没有第四个人知?”
十二听罢连忙摇头,好在他谨慎,近日无论唤大佬起床还是白天替大佬掩饰片刻走神,都未露出什么破绽。可真的有人要害大佬这个念头还是让没经过事的少年一下冷汗涔涔。
“想害他的人用的是阴毒法子,tiger哥不是生病,他现在醒不过来是因为魂不稳!发热也只是魂魄离体的‘表’,人有三道火,我用热水敷他肩头是帮他把住管身体的两道火,头顶那道不能轻易乱动,但若tiger哥醒不过来咱们也只能拿香火去熏熏看。”
信一和十二都听得呆住,还是四仔自己摸摸面罩,讲他一开始学过点方术,但后来被师父发现是个行医的苗子才一路学成挂牌大夫。
“所以我只是懂点皮毛来拖延时间,得抓紧搞清楚那人是怎么下手的。”
三个人围成一圈等了半个钟头,十二焦急到啃破手指尖。他戒粉时也曾这样,后来成了习惯,动不动咬的手指皮开肉绽。次次讲他都改不掉,tiger哥只好拿带药粉的胶布缠住他指头,一挨上嘴就苦到舌头发麻,没过两日就改掉,但十二故意当着大佬面去咬,一边苦得眼泪打转一边看大佬叹着气走过来递给他水漱口。“是条狗仔都知道不咬黄连粉,你怎么就改不掉?臭小子坏毛病这么难戒,大一点定不许你碰香烟……”事实只因为十二喜欢大佬隔日亲手给他缠胶布,撕掉旧的换上新的,他站着只能看见大佬脑袋顶,心里很高兴。
信一看不下去,一巴掌拍掉他啃的那边手。十二游魂一样起身,回来手中握着短刀,牙齿咬紧两眼赤红,一步步走到tiger哥床前。信一见过他这副修罗样貌,眼前十二和那个不肯洗澡的小鬼一瞬重合。他起身话四仔留下,自己回城寨和龙哥说明此事,龙城帮恐怕难从明面插手,但搬不了救兵也要替十二找出叛徒是谁。
十二很沉默点点头,背对自家大佬盯住屋门。如今tiger哥被害,除了在场四人,今日谁出现谁便是他要斩的反骨仔。
一直等到入夜,tiger哥不再发高热但也迟迟不醒。早些时候信一翻窗带回两份炒面和一个答案。半月前有个叫朗任礼的进城寨找寻方术师傅未果,修鞋阿叔曾被他偷走一把鸭嘴木柄铁锤所以才有些印象。此人七年前来到城寨想入龙城帮,他名字端正但做人猥琐,不只沾白粉,还常弄些神神鬼鬼的腌臜事,忽然有一天朗任礼抱回个空玻璃瓮说自己要发大财,从此不见踪迹。传言他这些年不知靠什么真的做了老板,也许正是因那发财门路才会盯上庙街。龙哥已暗中派人在庙街附近看守,如果有变也能出手相助。
十二听着,蹲在床边拿点燃的香烫大佬手心,四仔看他烫得心如油煎想要代手被他摇头回绝,这办法反复几次终于有些用处,tiger哥半睁开眼看向十二,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昏睡过去。十二让四五个心腹弟兄看住门口,信一和四仔不便露面也留下各在房间一角守夜。
就这样熬到三更,伏在tiger哥床头的十二被一阵铁器铮铮声惊醒,正懊悔自己怎会眯着,抬头才发觉屋内有异样。信一和四仔不在屋里!自己明明记得信一和四仔后来一人搬张藤椅坐到屋门两边,此时其中一把椅子却移了位置,像是被门板打开时的力道推到墙边。还没等他细想,顿觉双眼灼痛难忍,有什么滚烫液体从眼眶流下,伸手去摸原来是眼泪,十二惨叫出声,心想大佬失去那只眼时也这么痛吗,真的好痛。
再睁眼屋内烟气缭绕,十二觉察自己化成虎身,连忙看向床上tiger哥,却见两只青白的手穿过床板勒在大佬脖颈,床尾立一白衣鬼差,鲜红长舌拖在胸前,正使铁钩去拉那两只鬼手。
十二目眦欲裂,一声虎啸若洪钟般在屋内荡开,将森森鬼气逼去大半。电光火石间,虎爪大张扑向床尾鬼差,那铁钩从虎额前划过,顿时血流如注,金黄双瞳浴在血中更显妖异非常。十二不觉疼痛般继续上前撕咬,獠牙开合发出瘆人声响。那鬼差见魂未钩得又横生枝节,缠斗片刻便离去。虎转身跃到床上,将那仍箍在人颈间的鬼手从肘弯咬断甩至一边。
屋内冰冷烟气散去,十二收起利爪,将额上伤口抵在大佬肩头,不知不觉昏沉过去,意识完全消散前似乎有人摸过他耳朵。
信一和四仔急匆匆推开门,发现昏睡的一个人变两个,再定睛一看却是tiger哥已醒返,十二蜷在他大佬身边,额角青红发紫。
tiger哥披上衣服起身,静悄悄没惊动十二,示意信一有话去外间讲。
原来朗任礼喝多了在金殿酒家闹事,口出狂言庙街的位子马上要改姓朗。信一得了消息直接带人把朗任礼捆来,才砸碎一根拇指便撬开他嘴,从楼下天花板夹层正对tiger哥床头位置搜出一只玻璃瓮。瓮口用黄符封死,里面塞着两条死人手臂,又拿和了熟糯米和公鸡血的黄泥填住。
四仔说这歹术是将横死之人双臂斩下,再用法器镇住其中魂魄置于活人床下,阴差来勾这残缺部分的魂时便可能勾错人,即便没成功也能使人魂魄不定,灾祸上身。
里间传来响动,十二握着他惯用短刀,赤着双脚走到众人之间。朗任礼死狗一般爬到十二面前,指着那瓮颤声道:“我认得你……那里面是你——“话音未落被刀刃割断咽喉,血溅三尺。
四下无人敢言。手刃仇人的少年跪在地上呜咽出声,渐渐哭得支撑不住,倒下前一秒被按进熟悉怀抱。给他剥过鸡蛋的那只手轻轻捋着他后背,眼泪更加汹涌。
“唉,怎么这么委屈,你大佬还活着呢哭什么?”
十二心里有但说不清,只好抽噎着讲:“上星期刚贴的贴纸都给血泡了,呜……”
“好啦好啦,买新的再贴啊,我个头马哭这么凶以后怎么立威哦。”
信一在旁边叫:“恭喜你啊十二!庙街tiger哥头马!”
“少……叫我十二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