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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范闲的生辰正月十八,离着元宵节近,听着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此为范家长子来京都后名正言顺过的第一个生日,范府上下都很重视,范建提早两个月就仗着范闲入了范家族谱,红光满面地求当今圣上准他来年一整个月份的休沐,用这一个由头从元旦闭门不出直到正月结束,按小范公子的原话就是“陪伴家人,休个年假”。朝堂之上几乎没开过这种先例,拿给孩子过生日当借口更是过分荒唐,当司南伯一次不差地把范闲说的那八个字送进庆帝的耳朵里时,满朝百官都为其捏了把冷汗——这哪里是请一份恩典,这跟要告老还乡有什么区别。
“一个月份。”人间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但稍微多上过几次朝的人都知道这是当今圣上行将吹胡子瞪眼的前兆,“要不朕再多准你几个月,你带妻儿回一趟澹州?”
在朝做官的哪一位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精,这话的言下之意就应该是你敢回去你就别回来,往常范建肯定要说点什么别的糊弄过去,心照不宣地就当这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就这一次,他在与皇帝争儿子这件事上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甚至就着这个提议顺坡下驴:“您所言极是,前些年范闲一直在澹州生活,因生辰不明一直未能和他祖母庆祝过一次,此等大事应全家团聚,要是能得您恩准,臣与家眷即刻启程,最多两月便能返回京都。”
他的重音落在了全家上,明显是照着人的痛处猛戳。
“倒是朕给你脸了。”庆帝冷笑一声拍案而起,那木质的矮桌在君王的威压之下甚至颤抖了几下,范闲入范家宗祠已然是他最大的让步,他断不可真让范家人全回了澹州去,“你这一个月的休沐朕准了,罚你两个月的俸禄以示警戒。至于回澹州,户部事务繁多,还是等你告老后再议吧。”
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姿态着实出人预料,与陛下潜龙之时的交情果然是不同凡响,且看辛其物辛大人的表情,站在他旁边的那一位已然伸出了手掌,打算等对方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放回原位。
“范闲于北齐扬国威,于我庆国扫积弊,称一句肱股之臣无人有异议吧?”让人讶异的事情还远不止那么多,庆帝一拢衣袖仍是没打算放过臣下这点子家事,就像是有人抢了他儿子似的——不是就像,而是就是——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是大庆皇宫里的那只大象,不想被斩立决的一般都不会特意提起,“既是范家的喜事,那朕也多赠一礼,国之重臣的第一次过生辰礼,诸位也想凑个热闹,正月十八那天便普天同庆,上朝也好、点卯也罢,就都免了。”
这种置国事于不顾的行为都察院定是要参上一本的,参人参事参官员乃是大庆国的传统,不管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些御史们该说的时候基本没有拘着,只不过自古以来无人能拒绝得了不用早起点卯的诱惑,加之事关小范大人,这一回他们愿意保持沉默也情有可原。
天上掉馅饼,大抵所有人都挺满意的,除了当事人范建。唯他明白这是庆帝在给他挖坑,说好了只与家人共度生辰,皇帝发了话就是摆明了要人到范府拜会,那场面自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范家又不是菜市场,至于非得那么门庭若市吗?
当然,这段对话的具体内容范闲是不完全知情的,他的官阶不够高,要不是有人参他,他还没资格上朝呢。事实上,对于范闲来说,过生日这事儿仿佛离他有半辈子那么远,毕竟为了生日搞个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的派对是他上辈子的习惯。
他再次降生于世有了记忆之后,因着从来不知道自己具体何日出生,每次核算年龄都是随随便便地按着年份的增加来计数,每过一年元旦便增长一岁,久而久之无人提醒,倒也记不得这一年中除了各类节日还有一天应当专属于他自己,甚至在庆帝告知他的生辰日期后他也没想起来还有“生辰礼”这宗东西的存在。
所以在范建在元宵节后问他正月十八有何安排时,他还反问了回去,说那天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他用不用把时间空出来,自家老爹需要人捧场他必定一马当先。
“正月十八那是你的生辰,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庆祝?”范建叹着气开口解释道,“以前每逢我们的生辰,你娘总有很多主意。寻常人家最多办个宴会,即便是帝王家的生辰宴也不过是多些花样,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谁都会怀念青葱年少,谁都觉得过去不重来的日子是生命中一抹无法再握住的光,范建不愿揣度帝王的心,可他也知道,当今圣上还是诚王世子的那几年仍是他们所有人的想忘忘不了。
陈萍萍出身乡野,寻不到具体的出生年月,叶轻眉便自作主张地随意指了个日子作为他的生辰,每年都要拉着他们庆祝一番。澹州临海,渔获颇多,其鲜美程度连京都世家交口称赞的云梦鱼都无法与之相较,于是某年叶轻眉为他们打造了一艘能够出海的渔船作为陈萍萍的生日贺礼,大张旗鼓地带着他们渡海,行至周遭只有一片深蓝才停船,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支鱼竿,叉着腰宣布这一天的餐饭都要靠他们亲手捕获,而她,将化身为大厨,亲手烹制无上美味,为这远离人烟的一场生日庆典助兴。
往后许多年他们都没有再过过一日三餐都靠吃鱼维生的日子,而他们记住的不仅仅是海鱼经火炙烤后的丰润油脂,也有叶轻眉带领着他们在汪洋之上乘风破浪的风华绝世。
“豪华游艇加上海钓,我娘也是够厉害的。”范闲不会错过范建目光中的怀念,他明白生辰之礼这四个字对于他的父亲——无论是亲生的还是养的——有着白月光一样的重量,“生日嘛,自家人吃顿饭就挺好的。您知道有种东西叫蛋糕吗?此物我娘应该也知道,这是她老家的生辰礼上常吃的东西,我知道它的做法。我这两天再试试配方,等正月十八咱们全家人一起尝。”
瞧着他爹那欣慰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就,家宴,千万别有其他人来拜访。”
“到时候我让他们把范府的前后门都锁上,”范建悠然一笑,“谁也不能来打扰。”
02
小范大人毕竟是小范大人,连婚事都是国事的范闲早已料到他的生辰会在陛下的授意下被大肆宣扬,这几天他连上街都谨小慎微,生怕走在路上被什么人拦下,只为有机会同他亲口说一句生辰吉乐。为保证家宴计划能够顺利进行,范闲在生日当天不得不给自己规划了行程,提前到有可能前来打扰的不速之客处打个照面。
“说你蠢你还不相信,”藤梓荆拉着马绳,不冷不淡地讽刺道,“人家祝你生辰日快乐,你回一句同喜同喜,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天出生吗?”
“怎么能那么说话呢!这不是咱家大人心系天下的表现吗?”王启年摇了摇头,一副“你们习武之人就是没有涵养”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反驳,“大人心有大爱,愿把自己一个人的平安喜乐分给天下百姓共享,藤兄这可是你心眼小了。”
“你们俩快少说两句吧。”出院子这一路上被下人们问候了十来遍的范闲火急火燎地钻进了马车,平日里若非紧要关头他断然不会选择老实坐在车厢,依他所说车里太闷空气不好,他还不如在前排挤一挤吹吹风,可今天这是个人就想和他说句话的势头着实让他心力交瘁,他只想找个地方多多清净,“咱们先进一趟宫,然后再去找老二。”
藤梓荆和王启年一左一右地驾着马车,活像是范闲的左右护法。京都内的车驾不能太快,驾车这事儿一般一人足矣,他们俩也乐得分工轮着来给小范大人带来一些每天早上见着的人都不一样的新鲜感,像今日这样两人整整齐齐坐在一块的场景着实不大常见,这可能也是两人为了给范闲的生辰多带来点热闹氛围的有意为之。
马车没走出十几米王启年就从窗子里递进来一个油纸包,他颇为激情澎湃地说:“大人一早为了躲厨子们的行礼应该还没吃早饭吧?这是我、我家夫人和我家霸霸一起为您准备的卤肉汉饱。”
范闲狐疑地看看油纸包,又看了看只伸了个头进车厢一脸春风得意的王启年,只听他又接着说:“您那是什么眼神,这回不收钱!这是王某携妻女为大人准备的生辰贺礼,肯定不能要您的银子。”
“这外面的馍,是我家夫人亲手和面给您烤的;这里面的五花肉,是我家霸霸亲手给您省出来的,昨晚上她还说了,为了给范叔叔过生辰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这一斤肉全都吃了,能从小朋友嘴里护住一口吃的您也是独一位;王某不才,这夹在里面的肉糜是小人卯时踏着初升的太阳亲手挥刀剁的。”他摇头晃脑地解释,马车颠簸几下还差点磕在窗框上,“大人您看,馍,圆的,烤完之后也是白乎乎的,这是祝您以后能一直圆圆满满,衣不染尘;肉糜自然也有讲究,王某为大人剁的不只是五花肉,更是那卑鄙小人的肉,这是寓意您必定前路坦荡,再无阴险狡诈之徒暗害。”
“行了老王,也别牵强附会了,你再说两句藤梓荆必定得吐在你衣服上。”王启年说得头头是道,范闲倒是听见了马车外的那带点讥诮的口哨,他一边拆开油纸一边把王启年的那颗头往外边推,“你要不就进来要不就出去,没见过哪家麾下走马路上拿人腚对着马屁股的。”
“那大人您先吃着,小人这就来给您泡茶。”他说,随后车外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好似有人腾空跃起。车外这两人的轻功倒是都挺好,只是范闲腹诽,何必非得用这般偷偷摸摸的做派,老老实实靠边停车岂不是更好。
“怎么你进来了?竞争上岗失败了?”从车后钻进车厢的并非王启年,反倒是藤梓荆稳当地落在了范闲的对面。他对品茗向来没什么研究,也基本没什么端茶倒水的经验,胡乱把茶叶塞进茶壶里便把第一泡深色的茶汤送到了范闲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全喝干净才算完。
就着有点干噎的烤馍,苦涩的茶水也好入喉了许多,范闲咽下了最后一点肉夹馍——比起汉堡他还是觉得这东西更像传统小吃,才歪着头问出口:“这壶茶不会也是要送我的生辰礼吧?”
“是怕你噎死。”藤梓荆面不改色地说。他惯爱冷着一张脸,就连高高兴兴陪儿子吃糖葫芦的时候都憋不来一个比皮笑肉不笑更慈祥点的表情,范闲曾说过好几回这必定会给小朋友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但这未尝不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温和的一张脸孔。“所以你儿子花了三个月才能心无芥蒂地每天喊你爹。”范闲的评价着实辛辣,为此藤梓荆气得好几天不愿理他。
他从平常藏匕首飞刀的地方摸出来了一块被麻布包裹着的东西扔给了放下茶杯的范闲,其动作完全不像是送礼,倒像是在暗杀:“这才是礼物。”
“可别再给我刀了,老藤,我这儿又不开肉铺。”范闲敏捷地一把接住,而对方没理他,示意他自己去看。
藤梓荆送他的是一个七八寸高的木雕人像,大小颇似供在香案上的小观音,不过材质并非什么白瓷紫檀,只是农家院落里随处可见的果木,京郊安顿藤家母子的小院里有三棵枣树,估计这小像就是脱胎于此。
范闲头一次在那院子里同藤梓荆聊天时就引用过古时候一位知名文学家的好词好句,说老藤的家门口有三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也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如此精妙的文采理所当然地得了对方两个白眼,范闲却还是没有放过那几棵叶子稀落行将就木的树,隔日他拎了两只脱了毛的鸭子招呼藤梓荆去垒砖炉,说枣树熏出来的烤鸭色香味俱全,既然有这个原料有这个条件,他必要让藤家母子尝到这种人间美味。
范闲的手艺好得没话说,会调毒药的人做饭必定不会太差,烹药研磨和烧饭煮汤的工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从作用上来说也都相似——这世间就是有人做饭难吃到能把人毒死,他们鉴查院三处天天研究毒药的那几位都得甘拜下风,高手还是在民间。藤梓荆嘴上说着胡闹,脸上也抗议着胡闹,可他还是陪着范闲胡闹,任劳任怨地搬石头搭好了烤架,由着对方极为不雅地从鸭屁股处往鸭皮里吹气,让白净的鸭子如气球一般鼓胀。
烤鸭是美味的,只是可惜了那几棵本就长势不良的枣树,断树的枝丫如断人的骨头,往后半年它只零星结了小半框果子,还都在范闲与肖恩交手受伤后全都当作补气血的药材进了他的肚子。
“就因为拿你那枣树熏鸭子你念了我两个月,怎么舍得砍了。”范闲调侃了几句,以指腹摩擦着有些毛刺的雕像,在看清其面容时楞了几秒,“……像,真的很像,我以为你干不了这种精细木工呢。”
“你写字不行,画画也就那么回事。我照着你画的轮廓和你口头的描述给你雕的,要是不像那你也只能怪你自己。”藤梓荆说,“这是我家夫人挑的木料,早早砍下来准备给我儿子做木飞镖的,他也没添乱,还帮我磨了刻刀。”
用木头给儿子做玩具已然是藤梓荆在杀人越货之外练就的第二门手艺,其水平之高深受范思辙的喜爱,他在这些精致的木马木秋千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中发现了新的商机,在打算去北齐开暂用名“范行”的商铺之前一直缠着他哥的护卫提高产量,如若能在京都开一个玩具铺,那赚的肯定要比范闲开出的五十两银子要多。但藤梓荆对范思辙的印象仍停留在纨绔少爷没长性的那一程度,最常表的态还是让范家小少爷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也没想到范思辙真找了个够凉快的地方——北齐总是要比南庆更冷些许——过些日子便要启程。这回他送给范闲的礼物便是用上了他的木工手艺,约莫半年前当今圣上终于将范闲的身份和盘托出,还带他参观了叶轻眉留存于世间的最后一幅画像。
入宫这事王启年和藤梓荆不能相伴,可红着眼圈出宫的范闲着实让两人慌了手脚,回到范府之后他们家的小范大人就跟喝高了似的讲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语无伦次地描述那幅画上的他亲娘,还亲自动手循着记忆画了几张据说是有八九成还原的赝品给他们二位观瞧。“大人这画,眼睛、鼻子、嘴全都长在正确的位置上,实乃佳作啊!”王启年形容那几幅作品的用词是夸赞里带着刻薄,而藤梓荆有心拿了一张画像塞进了袖口,也把范闲说的那些溢美之词记了下来。
那时他没细想这能有什么意义,只觉今后一定有机会派上用场,到了范闲生辰前夕他一下子就想起来这些事,于是一尊叶轻眉的木雕应运而生,正被范闲当宝贝一样握在掌心。
“画尚且无法十成十地复原一个人的真容,更何况石刻木雕呢。总归是心证罢了,我觉得它像、它是,那它就像、它就是。”画作不比照片,细节再多也不可能成为某一现场最忠实的记录者,范闲清楚,甚至更进一步能理解即便是照片也无法定格某一瞬间的深刻情感。叶轻眉不仅是他此身的母亲,亦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他从哪来的同类,他想抓住的镜花水月里有几分“娘”这个字带来的甜味,也有更多并不算真正孤独着的念想。
“你平常从来不爱提家中妻儿,更别说是帮你做了什么事。”范闲将那木头雕像藏进了口袋,连同他那颗加速跳动的心也被吞进了喉咙,他细细思索过刚刚藤梓荆所说的话语,微妙地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这是跟老王较劲?不至于吧。”
“他押了一个月的月钱。”藤梓荆本就对此没多大热情,范闲既然已经发问,他就没有不说的道理,“赌你觉得谁的礼物更有趣,我没有同意。”
范闲心想管你同不同意地你不都争得这么起劲吗,这时候还怕丢面子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嘴上还是给了个两边都算赢的结语:“也别开赌局了,你俩这个月的银子都翻倍,平常也多回家陪陪孩子。”
“承您吉言啊大人!”王启年讨银子的熟练度堪比他用轻功上墙的技术,范闲躲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到影影绰绰瞧见宫门时才反应过来,赌不赌的根本就不重要,他不过是在变着法地多要一份工资当彩头罢了。
03
皇宫里的那一位早料到了范闲定会在正月十八那一天拜访,车马停放妥当之时洪竹公公已在宫门口等候引路,他没有询问范闲的安排,而是直接带着他前往东宫。
“直接去见太子,陛下呢?”皇室重地范闲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觐见、上朝和夜里偷闯他都试过,这点地方还没有个浦东机场大,与其说伴他通行的小太监是为他带路,倒不如说是得有个人看着点他,别让他去不该去的地方。
“陛下在御书房,他说不见您,要您自己看着办。”洪竹如实回答。
“不见就不见,他闹什么脾气啊。”人们早已习惯范闲会偶尔脱口而出些大不敬的话语,宫里也只剩侯公公会提醒他慎言,“洪公公,劳烦您帮我个小忙,等过会儿能不能帮我拿几个装了土的花盆过来?”
虽不知道这又是什么章程,但洪竹从不过问小范大人的要求,对方说什么他照做便是。
太子在宫中作画,范闲拦下了要进屋通传的侍女,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桌案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李承乾画龙点睛一般地将这最后一笔落在了画中女子的瞳孔处,他令侍女收起所有笔墨,又让人举起画像送到范闲的面前,问道:“怎么样,和父皇藏起来的那张叶轻眉相比如何?”
画卷之中古灵精怪的少女跃然纸上,比起范闲自己动笔画的“丁老头”式人脸好上不少。李承乾擅长画女人,更擅长画无脸的女人,即便是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范闲仍旧怀疑这位太子十有八九不会画人的五官,倒是这回亲眼得见后他才愿相信对方的绘图技巧不存在瑕疵。
“太子殿下自然更胜一筹。”他瞧着太子指挥着侍女将画取走置于通风处晾干,“怎么突然想起来画这个?”
“殿外你我君臣相称还则罢了,在宫里,我家也是你家,我长你几个月,你喊我一句哥哥不就得了。”李承乾哥俩好地捏了捏范闲的肩膀,希望他在称呼上别那么绷着,便是千哄万骗也想从对方的嘴里诓一句更亲昵的叫法,“这不是你的生辰要到了吗,昨夜父皇急召,给我展示了那张叶轻眉的画像,要我照画一张给你做贺礼——我这就是跟你讲讲,出去后你别说这是父皇叫我画的,他不乐意。”
“我本来也准备了别的,前些日子江南送来几匹黑底金丝提花的皇室贡缎,我裁了套窄袖给你。”充当人肉衣架的是一位和范闲身形差不多的小太监,即便他在太子面前恭顺地低着头,那一身黑色劲装都能衬得人挺拔如青松,“春闱那几日你着白衣巡视考场,天下学子都赞你少年意气与春同色,都说你鲜衣怒马涤荡人心。”
“那都是他们瞎捧。”范闲诚恳地否认,“臣惶恐,都是为国效力而已。”
“人靠衣装,范府定然不会在服饰上亏了你,你穿白色确实出尘。”李承乾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目,“我不常给男人做衣服,但依我之见还是黑色更能衬你风姿卓绝。而且你不是特别喜欢带暗器吗?身上藏刀藏毒,头发里还藏针,我做的时候还特地多缝了几个暗袋,放什么都方便。”
“太子殿下有心了。”光一幅画已然是重礼,再加一套当朝太子手制的衣服,这既是源自同一血脉的兄弟情谊,也是一份旁人无法比拟的荣宠,范闲定当以礼相还,甚至还得想办法在对方生辰礼上还一份足够有分量的回礼……他总不能把李云睿从信阳绑回来撂在太子面前吧。
“待画卷晾干装裱之后,我差人将衣服和它一起送到府上。我略有耳闻,大哥与三弟皆为你准备了生辰贺礼,你一个人过来也不容易,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太子殿下颇为善解人意地说,“要不你直接在我这儿换上也行……是不是过生辰穿件黑色的不太吉利?”
“那倒是也不用……等回来我换上再来拜访也不迟。”范闲急忙推拒,他试图岔开话题,“今晚范府家宴,按理说婉儿是请了你们的,怎么你们这些做哥哥的一个个都说有事?”
“我们都想去,但父皇不让啊。”太子摊了摊手,往身后的坐垫上一靠,是一点没想给亲爹留面子,“他去不了就禁我们的足,老二住在宫外都不行,今天晚上我们但凡敢出家门都是抗旨,这谁还敢动?”
“陛下这心眼儿挺小啊。”范闲低声感叹道,亏得太子屋内没有其他下人,要不他们定要被这几句话吓个半死。
“谁说不是呢。”李承乾倒也愿在范闲面前说几句大逆不道的真心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承平的年纪小,性子顽劣些,时常和宜贵嫔你追我赶闹得鸡飞狗跳,他们的住处相较于东宫也更热闹些。范闲以家人身份来访,自然没有宫人通传,迎接他的宫女只交代说今日没有什么别的安排,三皇子一直呆在母亲身边陪着她一起钓鱼,要他自行到池边即可。
巧合使然,他磨蹭着走到水池边时,宜贵嫔刚好钓起了一尾足有她手臂那么粗长还不断甩着尾巴的大红锦鲤。
“快给三……柳姨拿个大木盆来!”范闲咽下了三皇子他妈这几个字,招呼着一旁的宫女取来了好大一个盆,正好够大锦鲤在其中畅游,“开门红,好势头,您今天一定每杆都能上鱼。”
“这鱼你一会儿拿回家去,做个清蒸红烧肯定都没问题。”宜贵嫔也是喜气洋洋的,她天天钓鱼解闷,皇家饲养的观赏鱼有专人喂食,每天都吃得饱饱的,难有哪只不长眼睛的愿意为了点微不足道的加餐咬钩,所以能钓上来鱼完全不是因为技术,而是跟抽签似的,纯粹在赌运气。
“柳姨,这是锦鲤,吃了不好吧?”主要也是不好吃,范闲没好意思说出这后半句,“我那院子里面也有小池塘,您给起个名字,我带回去养着,保准养得漂漂亮亮。”
“是我考虑不周了。”宜贵嫔面露尴尬,她身边的李承平倒是无所谓地向着范闲行了一礼唤了他一声老师,“你字安之,他又叫承平,那不如就叫……”
估计是叫平安,范闲暗自猜测。
“就叫大花吧,你看这鱼头顶上有一处白,形似梨花。”她说,范闲可算是知道范思辙起名字的套路是从哪里遗传的了。
“就叫大花!”他很捧场,立刻拍板定了下来,“柳姨这名字起得好,大俗大雅,一看就有内涵!”
“宠物,一般起个贱名好养活,要是名字太大了容易活不长。”宜贵嫔推了一把三皇子的肩膀,“不提这鱼了,你不是说你也给你的老师准备了礼物吗?别傻站着了,快去拿出来。”
李承平一踉跄忙答了几声好,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搬出来一只木匣递进范闲的怀里。
“这不是我前两天跟史师哥下棋不小心碰撒了棋篓,黑子白子都丢了不少,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回来。”他作势要跪,范闲赶紧把人拉了起来,“我寻来了一套新棋子,您放心,这不是什么名贵的玛瑙玉石……这是我开蒙学棋时用的,我娘说这是她从国公府带来的瓷棋子。按娘这边的亲戚来算您是我大表哥,按……父皇那边来算您也是我的兄长,按师父来算您算是我半个父亲……”
“这辈分有点太乱了。”范闲说,“柳姨是长辈,你话不可乱说,有心之人非得参你一本不孝顺。”
“乱不乱的您也是我老师,这礼物不算贵重,但我娘说这也是咱们一家人的见证。”三皇子郑重地行礼,他至少也是从心底里尊敬他这位年纪不算大却名望满天下的老师,“有空我还得去找史兄下棋,上回他胜了我半子,我下次一定得赢回来。”
虽然陛下说了不见,可范闲总不能真只拜访几位皇子就告辞。洪竹公公办事利索妥帖,待他告别宜贵嫔前就照其所说备好了花盆,在御书房的门口候着。范闲出门时揣了几包菊花的种子,尽管冬日种花的成活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他确信宫里定有条件能让这些秋菊在严冬时节发出新芽来——他特意要了花盆就是方便有人能把花放于室内温养,当今圣上再怎么记仇也不会让几盆花遭罪。
“小范大人,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洪竹的手上拎着个盖了白布的竹篮,他将盖布掀起,里面几碟精致的糕点还冒着热气,“宫里不乏也有许多仰慕您的太监宫女,他们也都想为您的生辰送上一份薄礼。”
怕范闲不愿收下,他还适当作了补充:“这里面都是您平日爱吃的糕点,每日御膳房本就要做这些往陛下宫里送,陛下用的少也总有剩余,给您多匀一份也不费事。”
还在翻拌泥土的范闲也不推拒,他要洪竹把篮子放在阶梯上,兀自抖了抖手上沾的污泥,席地而坐拿起一块掺了牛乳的绿豆糕就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招呼着洪竹坐下同他一起分而食之,倒是洪竹没见过这种风餐露宿的架势,举起一块方糕,犹豫了片刻才小口小口抿进嘴里。
“皇宫里野餐,范闲,还是御书房门前,我该把你扔出去吗?”大皇子颇有力度的声音由远及近,暂领宫内侍卫一职的李承儒似乎时时刻刻都要穿着盔甲,诸位皇子也就是他最不得闲,从边军回京后未能在宫中休息几天,又披甲上阵领着禁军演练去了。
他紧跑几步停在范闲身前,腰间的佩刀与软盔撞得叮了咣啷,洪竹见状立刻起身行礼,却又被大皇子一下给按了回去。“不要紧,你接着吃,我就是同范闲讲几句话。”他说,又转头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你也来一口?巡逻了好几个时辰总该休息休息。”范闲笑得狡黠,他仍席地而坐,只用手端起一盘糕点高举。李承儒常年在外领兵,论身量总是要比范闲高上几寸,更何况当下的情形是一人坐一人立,他得微微欠身才能从盘子里取块甜糕,而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也因这俯视的角度只剩下了对方那微卷的黑发。
手上沾了蜜糖便无法装作不经意地拂过他的发端,但大皇子心里敞亮,得以展现兄弟友爱的机会还有许多,他不纠结于这一会儿。
“我也给你备了份礼物。边军条件艰苦,也没什么特产,估计也就这东西瞧着新鲜。”李承儒自系在腰间的狼皮口袋中取出了一串类似于项链的物件,交到了范闲的手上,“将士们常以此作为平安符,你习武,就当我是祝你战无不胜、武运隆昌。”
那链子上缀着的除了常见的玛瑙外还有一颗颇为特殊的白色尖锐物,其形状上宽下窄,细细看来倒像是人的犬齿。范闲幼时便随着费介学解刨,自然分辨得出这颗牙并非出自人体,横是为了开玩笑,他还是开口打趣:“人牙?你们边军将士还有在战场上捡胡人牙齿做手链的习惯?这倒是能鼓舞士气,可却也太残忍了些。”
“军粮跟不上的时候我们连胡人的肉都会捡回营帐烹煮,你信吗?”李承儒挑着眉毛开口。
“怎能不信?大哥骁勇善战,治军有方,您说的必然都是真话。”范闲答道。
许是大哥一词讨得了李承儒的欢心,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要知道,宫里宫外这四位皇子皆与范闲有着斩不断的血脉,可让对方如此自然以兄弟相称的却只有他李承儒一人,他回京都时太子曾说他与范闲脾气相投定能成为好友,如今看来也并非在打诳语。
“玩笑开多了可不好,万一传出去,真有人以为我们大庆军队全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你没听坊间说书人的胡诌吗,陈萍萍当年直取北齐时每天都吃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觉得这是真的。”他没再继续胡扯,“这是胡狼的犬齿,是它们撕裂猎物喉咙时所用最锋利的牙。开战之前我军素有猎杀胡狼取其心脏以求大胜的传统,此次回朝之前我把所捕之胡狼的毛皮和牙齿带回了京都,皮毛自然是献给了父皇,这犬齿本是要送给和亲的对象……”
“你若把狼牙送给北齐大公主,这门亲事能不能到喝喜酒那一步可就说不定了。也不知道谁给你起的名字,儒之言優也柔也,你跟这个字可是丝毫不挨着。”范闲耸了耸肩,“咱们都是要成婚的人了,你送点金银首饰——虽然俗了点——也比送个从动物尸体剥下来的骨头要强。”
说罢他还为对方展示了手上那一枚他自己打的戒指,活像是在炫耀:礼物至少得是这个程度才算真心。
“是啊,你可不是第一个那么说的人,连父皇都要我再好好想想。狼牙是凶煞之物,身上没点真气护体可受不住,所以拿来便宜你了。”李承儒说,“至于给公主的礼,还有时间,我再去想想。”
休整过后,范闲又用了半个多时辰将那几盆花全数种好,大皇子半是自愿半是被他强留下来帮忙,也拎着喷壶给盆中的土壤浇了一遍水。而放下铲子,范闲抱起了他从各处收来的礼物不紧不慢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宫门外走去。
“然后呢?”李承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放这儿了?”
“你别急啊!”范闲从远处向他喊话,“要看的人自会看见。”
范闲的背影还未从他的视线中消散,御书房内便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吼声:“李承儒!”
“他种了什么?”庆帝将自己的大儿子喊进了御书房,从范闲开始忙活那会儿他就一直站在窗边。
“据他说,应该是菊花。”他回答道,“我这就给您搬进来。”
04
“这梅花,就当是给他的礼物吧,正月十八,还能开着的也就是梅花了。”李云睿送来的这几株梅树自盛夏时节起就栽在李承泽私宅的院落里,腊月一过就开得争奇斗艳。二皇子倒是挺喜欢这片庭院中小有规模的梅林,年节时分还搬了把椅子来坐在正中品酒读诗——读的自然也是范闲的那本诗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一首五言绝句朗朗上口,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了梅花的顽强高洁,只是李承泽望向四方院落里如化不开的血液一般妖冶的红梅,他不得不感叹花草树木也随了主人的性子,他姑姑送来的梅盛放浓艳,似长公主其人一般,注定少一分矜持倨傲,多一分放肆疯狂。
“姑姑,你得知叶轻眉是范闲生身母亲的那一天撕碎了我三本典籍,又摔坏了两只酒盏……当然了我不是在要赔偿,我家里的东西您想怎么摔就怎么摔。”李云睿启程回信阳却又留下范闲生辰之礼的那日,李承泽拿捏不清她所作所为是否有何深意,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向本人发了问,“常言道恨屋及乌,你不想杀了他,反而留了礼物,这是……”
“这不是礼物,而是十八棵梅树。我就是要提醒他,叶轻眉已经没了十八年了。”她说。
“叶轻眉已经死了,既非死于我手又非他人谋划,多荒唐,连陛下都认定了她死于天命。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抓着那些我根本放不下的东西。”若不是彻骨的恨仍在李云睿的眼中燃烧着,或许她早就油尽灯枯失了守在京都寸步不让的心力,她说这话时笑着,比任何其他时候都笑得更开怀。
“恨一个死了的人何其无趣啊,我要范闲活着,要他接下这一份他不想要的礼物,就像是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他只看一眼便要刺痛,他只想一秒便会反胃,恨一个人总要让他的生活不如意才更有乐趣,不是吗?”
“姑姑留下的花我一定代为转交。”李承泽恭敬地回答,他就不该对这事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在恨什么呢?恨叶轻眉太特殊,恨叶轻眉如骄阳烈火,恨叶轻眉的眼中没有她,抑或者恨她永远也成不了她,这没有答案,李承泽也不愿猜测,爱也好恨也好,通通都算作长公主的私事,若他日李云睿受了刺激因他管得太宽治他一个僭越之罪,他可承受不起。
“你对太子没什么不满,更是自出生后从未见过叶轻眉,你也没有讨厌范闲的理由——你与他志趣相投,你自己也这样说。”但李云睿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些无论如何作答都不太对劲的问题,仿佛在谈论的内容不过晚上吃点什么这般无关紧要,“你又何必给他们找麻烦呢?”
“动念太累了,爱与恨皆是如此,我不喜欢,闲散些多好。我对储君固然没什么不满,也觉得继承大统是一件麻烦事。如今庆国也算是太平盛世,有朝一日太子登基要做的大抵也是守成之君,陛下总是要磋磨磋磨他的,小打小闹不出人命一切都好说。”他回答道,“人生如戏,真真假假,可惜咱们这位殿下太墨守成规,没什么意思,还是范闲更有趣一些。都是为了个乐趣,如此算来我与姑姑也是同路人,要不您也不会把这梅树种在我家院子里。”
李云睿不置可否,她拖着点缀了银线的纱衣施施然上了马车,如是带走了一身星河。
李承泽未尝不曾想过,若当空明月也爱那狐狸似的笑,它将与范闲何其相似,漂亮、美丽也带着些毁灭。星子之光何其黯淡,黑夜中暗星为皓月皎洁应作配是世间常理,可范闲偏不,他说月光与星光源自同处,皆是从太阳处借来了几分亮。星月之形既然不由己身决定,又何谈映衬凸显,他不过是离叶轻眉更近些,才能如此晃晃。
“其实你不必要谢必安到宫门口等我。”二皇子的住处不比皇宫守备森严,至少藤梓荆能以护卫身份同范闲随行,范闲抬手指了指离他们有些距离的谢必安与范无咎,开口说道,“我本就是要来的,这俩人在我身后跟着倒像是在押送囚犯,别人看去总要以为你我又出了什么矛盾,势如水火。”
“这我得给自己辩护两句,我没让他们去找你,是范无咎怕你不来,自己叫上谢必安去拦人了。”李承泽踩着鞋,朝范闲抛去了手中的葡萄,“充其量是我没阻止。”
“他想见我?”范闲瞥了一眼靠着柱子翻起了书本的范无咎,“我没得罪他吧?要寻仇也别挑今天啊,生辰变忌日这谁受得了。”
“他是要谢你。”李承泽手上沾了黏腻葡萄汁水,想撑着坐榻起身,却又不想让别处沾染污渍,整个人跟石像似的定住了,范闲不甚熟悉这里的陈设,三步并做二步从不远处的桌案上捡起一块不知做什么的丝绢递了过去,“他自认为是读书人,春闱之事你为天下读书人伸张正义,他心怀感激——顺便说,你给我擦手的那块布是用来擦墨的,擦手用的在旁边的架子上挂着。”
“要不我给你换一下?”范闲问归问,可却动都没动一下,“他不是落榜了吗,还谢我?”
“擦都擦了。”他也不在意,随手将用过的丝绢丢在脚边,“你生辰在即,他跟谢必安一起给你打了把刀,玄铁而铸,我不习武也看得出那是一把好刀,他要不是我门下,定也和那几个学生一样拜你做老师。”
“那可使不得,我要那么多学生干嘛啊。再者说要不是我,从二殿下这儿来、写着范无咎姓名的条子早就递到考院去了。”范闲当机立断就是一个千万别的拒绝之姿,“没我,他这回就能高中。”
“读过圣贤书就要有点理想,谁不愿凭真才实学真真正正地拼一把呢?若是走捷径就能中,我这书不是白读了吗。”手不释卷的范无咎进行着新一轮考前冲刺,说话时连头也不抬一下,“这次没中还有下一回,才学比不上我也认头,大不了考到七老八十,做不做官不重要,能金榜题名一次也足矣。”
“这就叫思想觉悟。”范闲竖起了大拇指,“二殿下这人事管理水平,平时没少带着这两位陶冶情操吧。”
“你惯会说笑,爱读书的是淑妃,我母亲。”
“家学渊源,你也差不了哪儿去。”
“你总说我抬举你,可你也没少抬举我。”李承泽话锋一转,命人搬上来两只小坛,于范闲面前打了个照面就径直送上了马车,“不让我们参加你的生辰礼是陛下的旨意,难为你还要抽出时间来到处走访,想来今天你事务繁忙,我不多留你。礼我备下了,连同他们两个锻出来的刀一并送上了你的马车,只有一样,你以后可别想着用他们俩的刀来取我的命。”
“酒?”范闲问,能装在坛子里的东西本就不多。
“水。”他答,“留着给你泡茶用的。”
他挑了挑眉:“这我倒不明白了。范府的水能与你私宅的水有何不同?”
“《红楼》里写,妙玉以梅上雪水烹茶,宝黛钗喝后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看见院子里的梅林吗?姑姑送你的。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挖走种回范府,要是瞧着心烦,这一树红梅我就帮你接下了,不打紧。”李承泽从桌子上拎起了插着几支梅花的瓷瓶,范闲不知怎的竟从中觉察出了一丝烧烤摊上光膀子大哥拎起酒瓶想照着人脑袋开瓢的韵味,“我也是借花献佛,前几日京都飘雪,我收集了两坛梅上的落雪,待化开后埋在地下做成这无根之水,你拿走之后是洗手是泡茶是涮笔都无妨,我也只是想循着你这本奇书体验体验书中人的雅趣。”
“等过两天,你叫世子开个品茗会,茶我来备,水也我来带。烹茶的手艺我略知一二,茶点自是不必多说,婉儿尝了都说好。”范闲动手折去了瓶中花枝的冗余,“你这花是谁插的?别是谢必安吧,他这审美着实不怎么样。”
“下次你来折。”李承泽说,“他的剑快,可在草木未曾察觉时斩下花枝,只是怎么折、折什么,他心里没数,你未必不能做得比他更好。”
离了老二的私宅,范府的车马停在了抱月楼的门前——人是范思辙亲自带着护院拦下来的,范闲原没打算在此处停歇。他算盘打得蛮好,一早安抚好这些个蠢蠢欲动的皇室子弟,未时之前抵达鉴查院与同僚们共进午餐,只是他弟弟执拗起来也似倔驴,拼死拼活一定要他到楼中小坐,说是给他准备了大大的惊喜。
他下了马车才发现,抱月楼沿街搭起了好几个窝棚,好些楼里演奏乐器的姑娘正在棚子里守着大锅,为来往的百姓分发素面。
“这是?”范闲大抵猜到了这是什么章程,但他还是想听范思辙亲口讲出其中关键。
范思辙的脸上乐开了花:“哥你看啊,你的生辰礼那么受重视,我们也与有荣焉,早上起来我姐一合计,觉得这是个让你的美名传遍大庆的好机会,所以我们就决定以你庆贺生辰的名义搭几个棚子给路过的百姓送长寿面。我呢,负责在抱月楼周围设点,世子和林家老二陪着姐和嫂子去了城外,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呢。”
他从一旁的灶台上举起了一碗热汤面,又因为碗壁过于烫手而不得不放回原位。
“我就不给您展示了,”他搓着手,试图驱赶烫伤的肿痛,“这每一份里有二两面条,半颗青菜。量大管饱,想吃多少有多少,谁来都行。”
“没点荤腥?”范闲搭腔。
“肉还是贵了点,这用的可都是我的私房钱。”范思辙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每碗再多加两勺肉糜吧。”他瞧着对方肉痛的表情笑出了声,“你们都有心了,这银子我来出。”
“好嘞哥!都听您的!”一听不用自己出钱,范思辙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笑成了包子褶,“咱们自己准备是来不及了,快快,到各家酒楼里买现成的过来,再找两个脚程快的给姐和嫂子送过去……不行,得给她们送个信,得让林珙和世子回来拿,他俩一膀子力气,不用白不用!”
“这就是惊喜?”等对方忙活完了,范闲才接着发话,“我这还赶时间呢…”
“那不能够,这惊喜还在里面呢。”范思辙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愣是推着他往院子里面走。
院门口记着访客名单的姑娘用尽了全身力量才鼓足勇气,她心一横凑在东家的身边行了一个大礼:“小范大人留步!”
“别别别,赶紧起来……”范闲本想自己上手去拦,只是挤眉弄眼的范思辙速度更快,一个箭步就蹿过去把这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他还不忘提点范闲几句:“男女授受不亲啊,你去扶了以后嫂子怎么想。”
“你是……金家姑娘?”他没理这茬,径直询问。
范闲对这名女子确实有点印象。前些日子他在市集偶遇一对父女沿街乞讨,才及笄不久的少女跪在石板路上哭得花容失色,说自己姓氏为金,家父身染重疾无钱医治,小女子愿以十两银子为价卖身救父,只要十两,她可为各家公子为奴为婢,绝不有半分怨言。范闲总是不愿见人落入这般田地的,他也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他支了一笔给金家父女看病的银子应急,又问女孩在此之前以何为生,想着能不能给对方找份稳定赚钱的工作。
“小女跟着爹在集市里卖菜为生,除了记一记账册之外也无甚才艺。”他把神色惶恐的父女俩带到了抱月楼里,“若您需要,小女可帮着恩人做些洒扫的粗活,还上您的五十两银票。”
“记账好啊,卖菜的账簿零零碎碎,想要记好必定心细如发。”他喊来了范思辙,要求对方在楼里给这对父女找个能踏实住下的房间,又同他开口,“你不是说你这抱月楼要做成会员制门口缺一个记名字的吗?我给你找来一个,从小就在市场里记账,足够给你用的。”
距离金家姑娘入职抱月楼已过了半年有余,范闲不常出入这附庸风雅的大庆演艺中心,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曾帮着这二位找过太医来瞧病,今日再度相遇,他也只能问上一句你爹的病怎么样,现在是否已恢复健康,他又在做什么活计。
“我爹的病早就好了!”那姑娘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谢大人挂念!如今我爹还在集市卖菜,时不时帮着楼里扫扫院子做补贴,身体康健,吃喝不愁,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听闻今日是小范大人的生辰,就同家父给您备了一筐亲手种植的新鲜青菜作为贺礼。小女自知相比其他达官贵人这份贺礼实属低贱,还望大人您能收下。”
范闲只是点了点头,藤梓荆便已前往后院去取那两筐青翠欲滴的绿叶鲜蔬,他向金家姑娘抱拳作揖,以此来感谢这份最普通也最诚挚的礼:“礼物是否低贱不能单以价值判断,老金头亲手种的菜可抵过千万两真金白银。”
“这是最好的礼物。”他忽地开始感谢他无意种下的因,也想到了他错过的、没来得及种下的、已然结出苦果的因,“以前也没人跟我说过当活雷锋是这种体验。”
诗仙诗仙,他不过借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千古文脉于特定的场合铺了一条兵不血刃的通路,这非他有意而为之,大抵是一种没有办法了的退而求其次,却有人真将他比作了降临凡间的谪仙。早在触碰鉴查院里叶轻眉留下的那块石碑的那一瞬间范闲就已明了,比起他这位给世人传火的普罗米修斯式亲娘,他是、也只会是胸无大志的常鳞凡介。他有贪求、有嗔痴、有欲念,说好人也太勉强,说凉薄也太较真,他的与众不同不能够以常理衡量,他是封建社会里的错误,是一个有人性、懂在乎的现代人,仅此而已。
他曾把这话掐头去尾地同许多人说过,一开始是藤梓荆,再后来是王启年,再往后还有邓子越,还有杨万理、史阐立,还有许多不管是否理解却依旧愿与他同行一段的旅人,他们给予他的回复总是出奇的统一,那“更有人性”的一小步已然好得可以改天换地。“您这是贪欲重啊,大人。”偏爱好坏都顺着他意往下说的王启年还给他展示了一把什么叫贬词褒用,“对王某而言,贪心就是银子永远也赚不够,而对大人而言,贪心,就是您永远都觉得不够好,永远不会满足。”
范思辙没打算纠结他哥念叨了个什么名字,活雷锋是谁,他从未听说过京都有此名讳,但范闲嘴里冒出来的人名地名本就没多少是他听说过的,就当没听见也别追问方为良策。他更在意的还是前半句话,说谁的礼物最好的那半句。
“比我送的还好?”他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脑袋,“你这可不地道啊。”
“就你话多。”范闲用指尖轻点了几下对方那锃光瓦亮的脑门,他这弟弟的发际线怎么又往后移了?
范思辙开抱月楼一事颇有些他想用商贾之术震撼全京都的意思,这演艺中心刚开起来的时候范闲人还在北齐,也就是说他一回家就有他弟弟开了个青楼的传闻进了他耳朵。他不可置信、出离愤怒、悲痛欲绝,抄起笤帚来就要给范思辙来两下,天下万般生意他不做,怎么就偏偏选了最不是东西的那一种。但范思辙也委屈,他对天发誓自己绝不经手任何的黄色产业,他只是从这些女子的表演中看到了商机。
“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楼里这些吹拉弹唱的姑娘都是我正经雇来的,按月给钱,她们的身契也不在我手里,我还给她们请了最好的乐器老师,让她们继续精进艺术。”范思辙急得想把账本捧出来给他哥过目,生怕再挨打。
“练习生啊这是?”范闲脱口而出。
“这词用得好,她们确实也是学乐器的生员……那就得跟乡试会试一样,再加点考核……这回来再说。而且,哥,为了配套我还开了织造的铺子——表演得需要衣服吧,我准备自给自足——学成之后若是真不想上台表演,她们还能做衣服绣手帕,我作为东家那是绝对不会强迫她们做不想做的事儿。”范思辙说,“你看啊,有人就喜欢听这些雅乐,这是需求;这些姑娘们也想给自己找份赚钱的活计,这也是想要劳动的意愿,这不是正好吗?现在这些个京都商铺、这些达官显贵,有这个红事白事都到我们这儿来找人表演。他们给钱,我们表演,这就是商贾之道啊!”
“商贾之道,还是表演,”范闲给他的弟弟鼓起了掌,“这可就是商演了。”
“商演,您起名字的技术是真好!不仅如此,每月月末,我都会按光顾的次数给常客发工艺特殊的纸,这个月来了几回就发几张,让他们写上自己最喜欢的表演者的名字,然后每月月初我们公开放榜,票数排前五名的姑娘还有特殊奖励。”他越说越兴奋,“我还找人定制了几位姑娘的画像,随机赠与光顾到一定次数的常客。有的人有特别喜欢的姑娘,但咱们是随机赠送,他也不知道拿到手里的是哪一位,他就得反复来吧;有的人有着收集的癖好,就想把每一幅都收集齐,那他也得反复来吧,这就是抱月楼能盈利的策略。”
“要是你特意把其中一幅画像的数量少做几张,岂不是更能拉动他们的消费欲望?”范闲瞠目结舌,他意识到自己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弟弟竟无师自通了所谓“打投”与“卖小卡”的规则所在,“照你这个办法,你得把你的楼重新装修一下。”
“天才!哥!您这手段虽然缺德但一定暴利!”范思辙的眼里闪烁着银子的光,“您就别藏着掖着了,快告诉我该怎么装修啊!”
于是抱月楼后期的整修有一半采纳自范闲的建议,譬如院子里那如戏台一般藏下了诸多小机关的舞台——他教给范思辙如何用可移动的烛灯为舞台打光,如何制造美轮美奂的气泡与烟雾,为的就是制造出每场演出如梦似幻犹如仙境一般的场景。此刻大幕拉开,范思辙拍了拍手指挥着吹拉弹唱的姑娘们列席坐在舞台的两侧,桑文抱着琵琶坐在前排,弹响了第一个音。
这不是什么悠扬的古曲,范闲立刻就能跟着节奏跳上一段。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庆余堂的几位掌柜从舞台一侧鱼贯而出,唱起了那故人留下的诗词,不久前范闲给庆余堂留下了黑猫警长的谱曲,没想到就这几天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排练出了大合唱的架势。
“啊!庆余掌柜!京都商铺向你致敬!向你致敬!”
范闲抱着脑袋,差点笑得摔下椅子。
“这节奏朗朗上口,的确很衬小姐留下的诗词。”向他鞠了一躬的庆余堂掌柜说道,“我们已经决定将其定为庆余堂的堂歌,如今大半个京都的掌柜都能唱上几句。”
“你们高兴就好。”范闲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极为诚恳,“真的,很好听。”
“你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他转头看向躲在纱帘后的范思辙,“惊喜?”
“这还不够惊喜吗?你看啊,我要去北齐了,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爹和娘……不是说我就因为这个不去了,范行我是一定要开的,但我就是想啊,以后的日子里我可就再也不能天天瞧见他们俩了,我就心里挺难受的……当然了总看不见你跟我姐我也难受,我可没有厚此薄彼啊。”范思辙扯着帘子,齉里齉气地说,“你这个身世吧,大家心里都有数。亲爹在宫里你难有一见,亲娘也……这会儿提这个不老礼貌的。你找桑文帮你写曲谱的时候我也在,这词也好曲也罢,毕竟是你娘留下来的东西,我想着啊,知道的人多一点,听过的人多一点,她就也离你近一点,对吧。”
“你还是范思辙吗?这也有点细腻过头了。”范闲愣了片刻才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真有一秒怀疑过住在这里面的灵魂换了芯子。他不想让这个喜气洋洋的场景以泪水收场,鼓足了劲儿说了些废话,这些音节就像被从他的胸膛里扯出来一样,穿过了筋骨、韧带和血肉,最终粘合在一起坠地:“在咱们大庆唱唱就行了,你可别把这曲子带到北齐,我还有一首词,名叫《大实话》[1]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脚踏实地不欺客,回来我把这个教给你,你可以把它作为范行的行歌。……你真不打算换个名字吗,就叫范行?这听着有点像食堂放饭……”
“我也想过建行,但爹好歹在朝为官,这听着像是要在北齐置业,不太合适。”范思辙严肃地说,“我跟郭宝坤学了点当暗探的本事,他说我起名字不能太张扬,范行多好,全天下又不止我们一家姓范。到时候万一北齐皇帝不高兴要把我斩了,至少我还能多辩解几句。”
“你放心。”范闲跟他打了包票,“要是你真得罪了北齐皇室,我千里夜奔断上条腿也赶过去救你。”
大老远一趟把这些掌柜请来,范闲可不想用一碗加了肉糜的面就把他们打发回庆余堂,他交代范思辙在楼里好好设宴招待,也让他给那些尽职尽责弹琴的姑娘们多发一份工钱,别让人家义务劳动。他安排好了这些杂事,自打回史家镇探亲后归京一直在楼里帮忙的史阐立抱着三份奏折一般的文书走了过来,叫他到一旁的包厢里借一步说话。
“这是杨兄、侯兄和成兄他们寄来的……”史阐立紧张地说,“我看了,这上面写的都是政事,不能让外人听见。”
“怎么?这是有地方官员为难他们?”范闲拿起折子翻了翻,“也不像啊,这里面写的都是赈灾的情况,各处银两都到了位,绝大多数流民不再食不果腹,也有了落脚的地方,要是想请功折子得往宫里面递,我可管不了这事儿。”
这又不是幼儿园,我还能给他们发一朵小红花吗,赈灾事宜卓有成效他自是欣慰,这些个他门下的学生皆是不负众望发光发热,范闲一时间没能解读出这一行为的真正用意,腹诽了几句。
“他们三人才到任不久,绝不可能为了您的生辰返京,但他们不想错过这个给您送上一份贺礼的机会。”史阐立恭敬地解释道,“这些折子不是为了邀功请赏……我们私下里商讨过,侯兄说送些书本字画,成兄提议我们每人作诗一首,但我觉得您也不缺这些东西。最后还是杨兄的一席话点透了我们几个,他说老师最关心的便是我们能否好好做人好好做官,所以他想要用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作为贺礼。”
“这折子是他们给我的答卷?”他问。
“我这儿还有一份在您手下学习时的笔记。”史阐立鼓足勇气,又加上了一沓没有封面的稿纸,他未能中榜,不是官身,这格格不入的手记他添得心虚,“这四样加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回答。”
“下次你们再联络的话,帮我把这些分别寄给他们吧。”范闲放下了这沉甸甸的几张纸,从一旁的矮柜上端来了笔墨,提笔就写了好好保持四个字,“这个阶段已经结束,但你们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似乎很轻易地读出了史阐立的局促,云淡风轻地又在给对方的那张纸上添了几笔。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他说,“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1] 郭德纲每次商演最后唱的那个,“说天亲,天也不算亲”的那一段。
05
陛下口谕,正月十八当日京都百官皆可不上朝不点卯,但官场上总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放假这好事鉴查院从不会参与。话虽如此,范闲贵为提司,在鉴查院这一方天地内是院长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他受人爱戴,哪怕是平日里威刑肃物的办公之处,也因提司大人的生辰将近多了些许人情味。
“你向来做事没有章法,有的忙我帮也就帮了。”言冰云引着范闲走向院落深处,“你若想制毒,大可以去借三处的场地,何必用上院里的厨房。”
“你怕我在灶台里放点什么不该放的,然后让院里同僚天天腹泻?”范闲语气夸张,“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图财害命的反社会人格?……这词就是疯子的意思,你别问。”
“我怕今天之后鉴查院再也不能开火做饭,以后院内同僚天天都要饿肚子。”言冰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是针对你,三处诸位有许多前车之鉴,两日前你的那位姓冷的师兄在熬制某种药材时不慎点燃了半间房子,我可以给你调文卷。”
“这就是你不懂了,失败乃成功之母,冷师兄是为了研究献身的猛士,有一些附带损害也是正常的。”他似是很不满对方提起这事来的态度,分外夸张地为自己那些沉迷制毒不管不顾的同门辩护,“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借厨房做实验的……你们都还没吃午饭吧?我有一道你们都没吃过的小菜想要做来试试。”
“你?做饭?”言冰云那总胸有成竹的脸上终是有了一丝裂痕,“你让我给厨子们放假就为了这个?”
早先范闲支使王启年到肉铺去帮他准备原料,此刻他与言冰云走入厨房时刚好碰上对方指挥着几位院内同僚卸货,今日鉴查院出勤人员有五十上下,他交代王启年按着一人三两牛肉的分量采买,不管花多少银子一定得买那牛后腰脊部上方的最嫩部位,还要对方再找一块同桌面大小差不多的薄铁板。
“来搭把手吧小言公子。”范闲举起铁板一侧,又叫言冰云帮他抬起另一端,王启年取走了灶台上的大铁锅放在一边,他们俩把这一块铁板搭在了烧得旺盛的柴火之上,“我今天别开生面,给你们煎牛排。”
“我就不问你这是什么了,反正你一会儿总是要端出来的。”言冰云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直面对方看不透的行为,不如说这就是他们相处时的常态,他不必多问,范闲也会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怕你一会儿顾不上,有些话我先说了。”
“帮你是国事,是为了庆国考虑,你我二人本是不应该有私交的。”他负手而立,旁观着范闲从小袋子里掏出了一样又一样他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又将好大一块牛油铺在烧热的铁盘上,一瞬间油脂滋啦作响,他的话似是被泛起的白烟尽数吞噬,“你过生辰,作为同僚我理应送上一份贺礼。可惜我不善交朋友,也不爱交朋友,更不会费心思去准备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礼。”
“礼物本就是顺应心意而为,想不想送都不要紧。”范闲对此事满不在意,他手上的工作不停,用研钵捣碎了些许香料,待钵里的粉末足够细腻后取来勺子沾了一点送到言冰云的嘴边,“尝尝?”
干吃调料这事儿会显得他精神不太正常,言冰云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勺子:“日后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公事私事我不过问,只要你提,我一定帮你做成。”
“若是我要你当街杀人?”范闲没有抬头,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正在转化为焦褐色的肉排,阵阵肉香填满了不大的厨房,这便是美拉德反应让食物更诱人的秘密,“当街残杀无辜百姓,你也干?”
“当然不能违背庆国律法,不能损害国家大义。”他义正辞严地说,“你若真来求我做这件事,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忙前忙后的王启年翻箱倒柜地抱着一堆碗碟进了厨房,在鉴查院做文书的那几年他不仅熟悉各处文卷之所在,还把院里不涉密的财务之所在摸了个一清二楚,他乐呵呵帮着范闲取来所需的工具,就跟进了自己家的库房一样。言冰云定睛细看,才发现被这两人当成夹子用来夹肉的是四块笏板,心灵手巧的小范提司将其两两分组,扯了块搌布箍住上方边缘,稳稳地夹住了半张脸那么大的肉排,挨个从铁板上挪进了盘子里。
“这机会也不用留在以后,现在我就想请你帮我个忙。”范闲惯会装腔作势,他捏起一撮香料,天女散花似的从空中抛下,均匀地洒满了煎牛肉的正面,“去告诉他们要开饭了,今天我做东。”
“就这样?”言冰云觉得这未免太过儿戏。
“还要怎么样?你爹还在,应该轮不上你去给院长推轮椅吧。”他手里抓着一把九层塔——他自己管这东西叫做罗勒——分别在每个盘子里放上两根,大概是用作中和香气以及装饰,“我该问吗?是陈院长让你来这么和我说,还是言若海?”
“不如你自己猜吧。”
他转身走出了全是烟火气的厨房。如冰如云,人常说名者命矣,他不应该离心里燃着火焰的人那么近。
“嫂子和霸霸呢?”范闲也不多说什么,反而问起了化身店小二的王启年,“不是要她们一起来热闹热闹吗?”
“鉴查院重地,闲杂人等不便入内。”王启年笑呵呵地将几个盘子藏进了食匣,“还是老办法,小人一定代为传达您的心意,我给我家夫人和霸霸打个包就好。”
鉴查院素来与喜庆一词扯不上关系,哪怕京都城是日丽风清的好天气,这方院落里也总是覆着阴云。而今院里几个没有办差的主办在大厅中齐聚一堂,一人托着一盘提司大人赐名牛排的吃食,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礼数,虽然此地依旧安静,但至少没有了那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范闲也不想让这本该其乐融融的场景有如大家伙在吃断头饭。
“你这手艺要是范建还没尝过,过两天他定要过来和我吵上几句。”陈萍萍摇着轮椅,独自一人停在了庭院的天井下,一抹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也映出了他头上的几抹白发,“他越年长越沉不住气,近来还平添了一份小孩子的脾性,倒是愈发地返璞归真了。”
“晚上回去就给我爹准备,保准不让他来烦您。”范闲握着轮椅的靠背,漫不经心地说,“我听他讲了我娘给你们过生辰的往事,她喜欢热闹,其实我也是。今晚……”
“不必来请我,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他摇着头,静静地看着范闲的脸庞淹没在阴影里,“你娘以前特别喜欢热闹,这习惯从澹州到京都一直都没有变过。”
流淌过的岁月在陈萍萍的几句话中恍然倒退,行云流水又波澜壮阔的光阴悄悄地拧成了一股绳,系在那年住在范府的三个少年手上,与镌刻了时间的半束日光一起,日复一日地鞭笞着他们每个人的回忆。他为范闲讲澹州海岸的细砂,讲范建在捡鸟贝时被夹了手,讲诚王世子搭弓射下了海鸥,讲他自己钓上了一条他们四个人合力都没法拉上岸的怪鱼。海风是潮湿而咸涩的,而京都的风里尘土太多,还有鲜血的腥气。
“鉴查院设立之初,你娘坚持要在这里留一个天井。”有形的光线绕他的手指而过,像远方的来客牵住了他的掌心,“她说为了这个国家,我们应脚踏实地,也不能忘了仰望天空。那时她站在这里,一定想到了许多年后、百年后、千年后,这里将会变成的样子。”
历史是一个轮回,客观上来说,叶轻眉确实了解有关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我最后一次过生辰就是在这儿。那日你娘在亥时把我们叫到此处,让五竹跑到房顶上放烟火,一个接一个的火花在夜空中炸裂,五彩缤纷,绚烂至极,就像是梦一样。”陈萍萍操纵着轮椅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之下,细碎的温暖稍稍驱赶走了些许渗入骨髓的寒意,“我曾以为最容不下她的是皇家,是恨她入骨的那些仇人,却没能预料到真正不愿包容她的是天意,既然如此,我也不应当为你复刻那一日的盛景,影子本来备了些烟花,五竹以前做过的事儿他都想试试,我把他拦住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娘曾经最喜欢站在这里抬头仰望,看蚊蝇、看燕雀、看流云,只要是能从上面飞过的,她都愿意看。”他继续说道,仿佛透过故人之子窥探到了几分故人之姿,“这不是个一次性的礼物,天井在这里,亘古长空也会一直在这里,你愿来的时候,没人能阻止你。”
他指向不远处聚集起来的人群:“回到热闹的地方去吧,他们都还在等你。”
范闲悄无声息地走开,把这一片空间留给了陈萍萍。
“要是他今天还给你布置任务,我必须得跟他打一架。”费介上前迎了他一步,使劲儿地拥抱了他这位过了今夜便十九岁的弟子。在场诸位皆从未见过范闲仍是孩童时的样子,年岁会在人的身体上留痕,当年那不及他腰部一般高的男孩在寒来暑往中脱胎换骨,已能够与他视线平齐,“你第一次过生日,我这个做师父的决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千万别,陈院长只是跟我讲了点我一直特别好奇的故事。”范闲讪笑着阻止,“过个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的。”
“他们这些人脑子里面全都是秘密,你什么时候出生至于瞒上所有人十八年吗?你出师之前在我眼皮子底下过了多少个正月十八,就全都浪费在想招怎么把我毒倒这件事儿上了。”费介的表情相当遗憾,话里话外的像是在为范闲打抱不平,“现在先给你补上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有句话叫好饭不怕晚,自此之后咱们年年都有机会,不止过我的,还得过您的,我给您操办,把三处所有的师兄弟都叫上。”他拍了拍自己师父的后背给对方顺气,守着个膝盖那么高的箱子的冷师兄朝他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腮帮子鼓鼓继续和盘子里的牛排奋战,“冷师兄要不再来点?看把师兄饿得……”
“没事,他昨天没吃晚饭,这两天我带着三处给你备了不少新毒,都在箱子里放着。”费介说,“饭可以不怕晚,热热再吃,大不了第二天多吃点,就跟你师兄们一样。但过生日不是这道理,教你制毒那是世道所逼,小朋友天真烂漫,生辰之日大多出去玩耍,吃个糖葫芦,买点新玩具,你现在有多少是为了人情往来,多少是为了让别人高兴不得已而为之?心境不一样了,即便是往后千百倍地补上,终归也不能弥补那一时的缺憾。”
此话一字一顿凿进范闲的耳朵里,他不禁哗然。两世为人,自出生后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他是一个早慧的孩子,由着他与澹州范府的成年人平分秋色,可他的老师,仍在那时认定他还只是孩童,应享受一段时间的无忧无虑。
“听说你总带着林相的长子到郊外踏青,我知道城外有一座野山风景不错,下回我带你一块儿去看看。”费介轻声在他耳边说,“主要也带你去进进货,那山上有不少奇花异草,还有你师兄们偷偷种的草药,你想要什么,直接进去采。”
“咱们就是出去散心。”范闲揽着他师父的肩膀,“草药什么的也不着急,我有一门烧烤的手艺最适合在踏青的时候展示,下次咱们就在山上扎个帐篷,什么也不想,远离京都的公务和繁杂度个假,我带您一块儿重返少年。”
“黑骑在城外驻军,无军令不得出营,荆副统领托了好几个人向你问好,最后都汇到了我这里。”影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大的厅堂中几乎没有哪句话能被他遗漏,即便他在吃饭也需要在动筷同时捂着面具,生怕遮挡他容貌之物一不小心掉到碟子里去,“若是五大人也一同前往……”
“去去去,边儿带着,你没听我徒弟说就跟我两个人去吗?”
费介推搡几下,把范闲摘出了他和影子的争端。
费介与影子在打嘴仗,言语交锋何其激烈,以此为起始,本只有碗碟碰撞之声的大厅热络了起来,细碎人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几乎是鉴查院人员聚集最齐整的一次,他在人群里流连,置身于一卷动态的连环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范闲面前划过:藤梓荆和王启年虽已不是院里的正式员工,却也还有些熟识的同事会与他们搭话;言家父子凑在一堆儿,隔上一会儿便要往范闲处张望,应该是在谈论着言冰云其人的交友状况;八处主办宣九和手下围成一圈研究起了牛油渗透纸张的速率,似是要以此作为某种评判质量的新标准;陈萍萍还坐在原处,静候日月交替轮转。
然后邓子越叫住了他,一把把他拉进了画中。
“大人,今日公事不算繁重,新年过后一处的院子还没有打扫过。属下带着一处的兄弟们将院落上上下下清理了一遍。我们在库房里扫出来了几张银票,大约是有人更衣时不慎掉落在此处。因其来源已不可考,所以就充了公账。”他汇报得事无巨细,“他们用这笔账给您添了一张桌子。他们不说缘由,但属下知道,他们都敬重您的为人,希望在您暂代一处事务期间能多见上您几面。”
“那我一定多多坐班。”范闲说举起手来小小地发了个誓,“我别写折子就行。”
有时他觉得天大地大,终究是这个世界波澜不惊地接纳了他。
06
范闲原是想留藤梓荆到家宴结束,他万般保证只是一顿便饭绝无繁文缛节,但对方与王启年一样,都想着趁时间还早赶紧回家去,见状他也不强制要求,只说明天也没什么大事,就当歇一天,不必清晨就到范府来报到。这基本上就是在直说范闲要度过一个非常混乱且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的晚上,藤梓荆就知道自己赶紧跑路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们俩一路闲聊到马车停稳,范闲同藤梓荆错身去往不同的方向,他特意绕到后门打算蹑手蹑脚地溜回家,却没想到打老远就瞧见了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外,时不时地往里张望。范闲屏息凝神慢慢接近,虽然一般上门的暗杀的刺客都不会这么业余,但他总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赖御史吗?怎么在我家后门处?”来者出乎范闲的意料,在门口搓手御寒的赖名成托着两个纸包,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呆了不止一刻,“外面天气那么冷,有什么事随我进去喝口热茶再说。”
“不打紧,我也才来不久,不过是范府前院落了锁,护院说今日概不见客,我才来这里碰碰运气。”赖御史身上的棉衣有几处补漏,不过是堪堪能抵挡正月寒风的厚度,他似老树在街道上扎根,不愿与范闲多走一步,可范闲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受冻,还是喊了下人叫他们拿些热茶,“连门闩上了三道,这是怕我进去之后接着上朝参范府的建制?”
“我哪儿能提前知道您要来呢,这不是陛下发话,因我生辰正月十八百官不必上朝,我爹怕有人登门送礼才出此下策。”范闲恭敬地双手奉上茶水,天寒地冻,赖名成的手微微有些发红,“这绝对是误伤,您肯定和他们都不一样,绝对不是来送礼的。”
“那你可就错了,我今天还就是来送礼的。”赖名成这话说得颇有底气,礼分三六九等,有人送礼为谄媚,有人送礼为交情,还有人送礼只是为互不相欠,他行事坦荡,年龄也比范闲大上好几轮,便是作为长辈为晚辈备些不值大钱的薄礼也挑不出错处,“你我不是朋友,都察院的御史不应有私,更不应结党,大抵待我告老还乡,你我也成不了朋友。前些日子你帮我协查贪腐,我不可能因此不接着参你和范建,来日我必带着工具前来丈量你家宅院。”
“我收下这礼,咱们前面的事就算了结。”赖御史赤胆忠心,但多少有些文人的迂腐,范闲倒是不怕把话挑明,“但我想问问,这里面是什么?”
“饴糖,市集上买的。”他略有拘谨地回答道,这总归不是什么贵价之物,与那马车里装着的礼物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听太医说你在北齐受伤需喝苦药,饴糖清口,服药后来一颗最为合适,小范大人务必养好身体。”
“养好身体等着你参我?”范闲接过了纸包,“赖御史有心了。”
“我都察院还在调查和你有关的所有案卷。”赖名成将茶杯交还到下人的手上,两袖清风地沿街离去,“你行事悖逆,必受人指摘,待你生辰一过,我就要给陛下递参你的折子。”
倒是听见了下人通报前来的柳姨娘一把把范闲拉进了院子,交代后门也必须锁好后急切地询问道:“陛下声势浩大地宣扬你的生辰,他来找你麻烦?”
“想不到我人缘还不错。”范闲的笑里带着些澹州的淳朴民风,依柳如玉的话讲就是十分傻气,他从纸包里拆出一颗饴糖送进柳姨娘的手中,“别担心,姨娘,您吃糖,他是在关心。”
早先若若与婉儿被靖王世子和林珙护送回府,因不好就这么直白地把两人轰走,范建松了口,想说干脆留下来休息片刻,但林珙至今仍对范闲其人颇有怨气,根本不用范建出言挽留,自己就先行告辞。他这姿态本不是什么大事,林婉儿深知自己二哥这脾气谁劝也没有用也不多阻拦,只是苦了确实想要留下来吃顿饭的李弘成——他眼巴巴地看了眼完全对他置之不理的范若若,一步三回头地也离开了范府。
躲在屏风后注视着一切的范闲可对靖王世子没什么怜悯之心,范若若是他只此一位的妹妹,说不愿意嫁就是不嫁,不论是谁来相劝,哪怕是世子亲自来献殷勤都不顶用。
“你要去哪里?”他在屏风后向林婉儿招了招手,对方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起身随着他的步伐一齐出了屋子,回到他们的院子里,她还是忍不住询问他有何用意。
“我同我爹说我要做一款专门在生辰之日吃的糕点,叫做蛋糕。”今日爆改了厨子的范闲拖出了一袋子面粉,“所以我们来做蛋糕。”
意识转移到这个时代之前范闲并没有在新东方或者蓝带进修过甜品艺术,所幸做个能吃的蛋糕需要的并不是一丝不苟的配方或技巧,而是一些艺术创想。没有烤盘塑形,那就放在碗里做成半球状;烤炉掌握不了火候,那他就改成蒸蛋糕;制作奶油有难处,那他就把夹心层换成酸酪,他这一番操作下来摆在林婉儿面前的小蛋糕直径约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倒是长得不似他所熟知的那种蛋糕了。
“你说没有失误的那些,有点像是馒头。”范闲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次就成功,故此桌子上摆了不少无法正常脱模的残次品,婉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从碗里掰出来一块儿,沾着酸酪送进口中,“但口感更暄软,是甜的,还有蛋香。”
而范闲忽地取来几种不同的水果,依序摆在两人面前,她瞧见其中一盘里摆了几个山楂,便又说到:“父亲说他年纪大了,不适合这种热闹的场合。他托袁先生把我大哥送了过来,范思辙回来之后他便跟他一起去玩了,这些水果……”
“是专门用来装饰蛋糕的。”他边解释,边将一枚山楂置于球形蛋糕的顶上,以酸酪作为承托,使其不至于滚落,“本来想用山楂给大宝做些稀罕的吃食,只是一直都缺一味材料。我都尝过了,这些都是最红、最甜的,咱们单独给大宝做一份,别人都不能抢。”
事已至此范闲不得不承认比起出诗集,他可能更应该去写一本只应仙境才有的菜谱。他拿起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利落地剖成了八瓣儿,从怀中拿出匕首进行雕刻,以翘起的苹果皮做耳朵,削出了一只兔子形状的苹果。
林婉儿心里喜欢得紧,伸出手去想要捧到掌心仔细赏玩,可范闲拦住了她,尴尬地说他用普通菜刀再切一个出来,他忘记了自己的匕首上沾了毒,大概人一碰就会昏迷。
“你先别急,我也有一份礼物给你。”林婉儿按下了他再度想要拿起刀的手,“你以前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庄墨韩先生亲自为你的诗句作注,说骰子上的一点与四点为红色,被喻为相思的红豆,我读过后欢喜非常。”
“我不擅长绣活物,所以绣了这枚骰子。”她的掌中滑落出一方白色的手帕,那上面的图案刚好是骰子朱红色的一点,“你要每天都带着它,染了脏污、沾了血迹都没关系,我可以一直一直给你绣,这比绣鸳鸯简单多了,我两日便能绣出来三幅一模一样的。”
“只要你带着它,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知道你在想我,”他拥抱着他生命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也在想你。”
07
范建尊重自己儿子的一切决定,既说家宴从简,那就大家一起吃碗寿面,既说想要热闹,那就在院子里支起牌桌,以酒和银钱做筹码,输到谁先倒地不醒为止。如此流程安排甚合范思辙的心意,他跟大宝手拉着手,挨个去认牌九上的点数,似是想要努力教会他如何进行大小的比较,只不过相比起数数,对方明显对红白色的小点构成的图案更感兴趣。
“您这装饰……”范闲打眼扫过在半个时辰内就大变样的厅堂,红纸金字写着庆贺生辰的祝福语,就和贴了张大字报一样,“还挺有风格。”
“你娘以前就爱这么装饰,澹州留有不少她以前用剩下的材料,你祖母全都托人送到京都来了。”范建骄傲地说,“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那么清楚。”
即便是便饭,范府的厨子也做得小而精巧。祖母不仅送来了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饰品,还有应季的鱼虾海鲜一干吃食,择日不如撞日,厨房将这些鲜货全都做成了面条的菜码,一并摆放在了餐桌上。动筷之前范建照例要讲上几句,他与柳姨娘一唱一和,只道他不必在意年岁渐长,要日日开心快乐随心恣意才是最好。
“若是京都不好,”范建说,“你想去哪里,我来安排,若是陛下不同意,你就先走,天塌下来我给你顶上。”
范思辙嘀嘀咕咕地嘟囔了两句,说每年爹娘帮他庆贺生辰都只说人要心智成熟作为警醒,怎么没见这种好事没落在自己的头上,没人祝他天天开心想干什么去干什么,天塌下来有人接。坐他旁边的范若若听得一清二楚,反手就拿筷子敲了他的手背,未说出口的话便是提醒对方别蹬鼻子上脸,姨娘和爹早就足够纵容了。
饭后的推牌九环节是范思辙的绝对领地,平日里范闲不爱往牌桌上凑,但这一回范思辙和林大宝一起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强制要求他必须得掏银子出来做赌注。他还是想拒绝,但婉儿坐在了他的对面,言笑晏晏地要他抓牌,他便再也没有了抵抗的能力,只能一把又一把输钱,掏银子,再输钱。
女中豪杰林婉儿在牌桌上对范闲下手更狠,而大宝永远和自家人在一边,他不愿看婉儿的牌,只得站在范思辙的身后给范闲透底,但这还是没能挽救范闲的牌运。牌局里最开心的非范建莫属,他终于不是府里输牌次数最多的那一位。范闲最早被替换,范若若接了他的班,几巡牌打下来范思辙和林婉儿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范思辙受不得人挑唆,赢牌输牌都喝酒,没一会儿整个人迷茫不清地倒在桌子上,银子山受力不均一股脑地倒了下来,差点把他的脑袋给埋起来。
“再来,再来!”他趁醉胡闹,死活抓着银子不撒手,“今天,我们的目标是榨干范闲的!财产!”
场面啼笑皆非,但也无人在此刻横加指责,家的概念凌驾于礼数之上,偶尔有那么一回颜面尽失的表现也无关紧要。只是此刻下人传来通报,宫里的侯公公送了陛下御赐的亲笔过来,请各位接旨。
“我先带思辙回房,他醉了,最好别打扰。”姨娘同几位护院扛着范思辙死沉死沉的身躯回了卧房,只剩范建同范闲一起到范府正门接旨。他们两人才跪下,侯公公却只拿来了一张对折起的纸条,让他们赶紧起身,不必多礼。
“陛下说了,这只是礼物,不是圣旨,就不用跪了。”此等是非之地侯公公不愿多呆,撂下东西便脚下生风的打道回宫,“东宫那边也送来了包裹,小范公子便也一并收着,老奴也就不再多跑一趟了。”
大概上午的那幅画和那套衣服,范闲点头应下,此刻他更好奇陛下给他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借来烛火一支,悄悄透过纸张看了看那遒劲的笔迹。
祝你生日快乐。
这怎么跟写贺卡似的,怪不得不敢大张旗鼓地做块匾送来。范闲刚打算调侃两句,却又猛然想起,这定然是叶轻眉曾在某一时刻亲口同对方说过的话,而说到底,他也想方设法地记了那么多年。
牌局已散,范闲带着所有的礼物以及一桶信件——范若若递给他的,说是今天一天寄给他的信纷至沓来,有往来商人捎来的,有京都守备军送来的,还有飞鸽传书传过来的密信,家里人陆陆续续地帮他全都收集到了一起。他回了自己的院落在桌案前坐定想要连夜阅读,婉儿坐在他身边为他掌灯,可看着她忙碌一天的疲惫模样,他还是劝了她先行上床休息。
范建抛出了“今年过生日不收礼”的豪言壮语,可信不算是礼物,雪花片一般的纸笺填满了他的书桌,他定要每一封都认真读一读的。
信都是些道贺的信,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信上的陈词也的大多相似,曾为他办差的江南书吏祝他生辰喜乐,只在春闱考场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寒门学子中也有些亲笔作诗投递到了他的府上,当然,在此之中也不乏夹杂了几封熟人的亲笔。
郭宝坤和他爹从北边寄来了只言片语,半是骂街半是感叹他居然又多活了一年;高达公务缠身不能归京,也给他写了些一路上能说的有趣见闻;叶灵儿转达了叶重给她布置的任务,话里话外都是她和她父亲要再找机会与他切磋,末尾还问什么时候能约婉儿出去游山玩水,不带上范闲的那一种。
海棠朵朵的信纸最厚,写的内容最多,先催范若若早日进入苦荷门下要她尽快启程,又代北齐小皇帝表达了想速速看到红楼更新的需要,还怒斥他画画不如写字,那霸道真气的图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最后才提起了他生辰将近,祝他这样的祸害能长寿如王八。
最后一个信封颇有重量,他拆开来往里看,是一只没有任何署名的箭头,像是在邀请他去打一架。
“叔,我院子里有门,下回能不能总走房梁。”别的信件都被他一一收好,唯那装着箭的被他随手一丢,落在桌子上零零散散的工具堆里,唯以后他或许需要熔铸什么配件时才会想起还有这么一宗废物可以再被利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去给你取礼物,是小姐给你留下的礼物。”五竹带来的是一个上了铁锁的小盒子,他迟迟地站在门外不愿动。也就是说,这是一样不能被旁人看到的东西,指不定是什么远超出当前科技水平的产物,范闲无奈地回头看了看沉睡的林婉儿,带着他一早为五竹留好藏在屋里的蛋糕,领人走进了侧院的一间空房间。
“吃蛋糕,叔,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范闲献宝似的把快要垮塌的水果蛋糕献宝似的举到了五竹的面前,下一秒又顾及对方十有八九是看不到,悻悻然地放下碟子转身关好门窗,不让一丝光亮泄露出去。
他踱步回五竹的身边,对方已在此间开了锁,将上锁木匣中的东西展示在范闲眼前:“小姐说,在你第一次过生日的那一天,我要把这个送给你。小姐也告诉我,这是应该插在生日蛋糕上的东西。”
范闲目瞪口呆地捧着一个不算大的、莲花形状的东西,他太熟悉这是什么了,他甚至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也没有那么真实:“这是蜡烛?叔,这是我娘自己做的?这可是……塑料啊。”
“小姐从神庙里带出来的。”五竹说,他的声音不见起伏。
“神经病啊?”范闲忍无可忍地喊出了声,“这是个蜡烛,塑料的、带电的、能自己唱生日歌的、二十一世纪初每个蛋糕店里都在买的莲花生日蜡烛!神庙里有枪,那毕竟是应该被保存的高科技,这东西有什么高科技?扔水里还能响二十四小时?”
“我不知道。”五竹多半是听不懂,他只重复着同样的话,“小姐让我把它给你,让你点燃它,然后许个愿。她说这是她能帮你留下的,与你来的那个世界相关的,最有趣的东西,你一定能明白。”
不是我一定能明白,而是只有我能明白,范闲认命地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用另一处的蜡烛点燃莲花的正中心。蜡烛燃烧,花瓣展开,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最不合常理的扬声器播放出了8bit版本的生日快乐歌。小蜡烛的音量太过微弱,它与范闲和五竹——这世上唯二不会觉得此物有何奇怪之处的人,一起被困在了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里。
天大地大,处处是家,处处也是囹圄。范闲哼唱了几句“祝我生日快乐”,他何尝不想声音大些再大些,让其响彻庆国的每条街道,每个山谷,只可惜回音缥缈,宛如有人在浅吟低唱,为他和声。能把黑猫警长的歌词改写为诗句的女人会将一只原产地为二十一世纪的蜡烛留给自己的孩子,这事也不算离谱。
一瞬间的热血上头后是长久怅然若失,范闲闭上眼睛吹熄了蜡烛。
“我还是来的太晚了,没能和你一起点燃这支蜡烛。”他于心中默念,“叶轻眉,五竹叔说神庙不允许有人过度干涉历史进程,我猜这就是你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的原因。但如今,南庆至少面子上国力强盛、海晏河清,远至迩安是你能为这个封建制度下的社会做到的最大努力,而因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的努力总会有功亏一篑的那一天。”
“我能做的不多。”手里捻着藤梓荆为他所做的叶轻眉小像,范闲许下了绝无仅有的生日愿望,“作为您的儿子,亦作为这世上仅有能理解你在想什么的人,我可能没有办法做得更好。但我会保证,保证尽我所能维护好你留下的一切,守护好你所做的一切,让这个你爱过、我也爱着的世界不至于向下滑落。”
五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也不会笑,更不会流泪,他仅会努力去记得。
“我能留着它吗?”范闲问。
“小姐让我在你吹灭后销毁它。”五竹举起了那还在循环播放生日歌的蜡烛,“你若留下它,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想也是,别说是嵌在里面的电池,光是它的塑料外壳就够我吃一壶的了。”他不做挣扎,让五竹随意处理那一朵盛开的莲花。
月亮的位置昭示着此刻子时已过,蜡烛在五竹的手中化为了齑粉,他打开窗户,任凭灰烬随风消散,再也无法熔铸成原本的模样。昙花一现的事物终究是留不住的,一如叶轻眉,又或许这也会是若干年后他自己的结局。
“小姐说点蜡烛、吃蛋糕、唱歌是你在过生日。”五竹并未打算离去,他又一次开了口,“范闲,我想祝你生日快乐。”
而范闲哑然失笑:“五竹叔,时间都已经过啦,下一个生日你得再早一点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