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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中心短篇集】曾非别共

Summary:

写过的所有庆余年短篇。
范闲中心。

Chapter 1: 亭亭如盖

Chapter Text

设定是惊蛰发生的年代是南庆往后更迭好几个朝代,是属于新时间线里的半殖半封社会。

带点惊蛰的麻雀和陈山,算是前世今生(大雾

 

太平别院里有一棵树,跟别的都不太一样,是那种让范闲能一眼记住的不一样。庆帝给这儿搞了那么多的护卫,自己又时不常的跑这儿来喝茶发呆,这院子里树自然也是不敢怠慢,不管是带叶子的不带叶子的,都长得笔挺,唯独这棵树看起来不是那么笔挺。

 

说是看起来不笔挺,但每次范闲看着这棵树,总是能想起来煤山上吊死崇祯的那颗歪脖子树,附带着还有从他病房前的电视来听来的电视剧的台词,他这么想的时候不免也会想到庆帝,还真别说,庆帝长得跟那个怒斥群臣的皇帝长得还有点像。他没看过庆帝上朝,但这个皇帝怎么看也算是励精图治算个明君,朝堂之上应该也跟正大光明殿差不了多少。

 

太平别院那棵树自然不是歪脖子树,料想庆帝这样的皇帝也不会拿个白绫自己把自己挂在东南枝上,那颗长在院子显眼位置的树就是有点驼背。

 

像是背不动世间的尘埃一般的驼背,范闲好像大概知道为什么这棵树能在这儿活这么久了。

 

他爹不想让他去太平别院,他肯定是不敢问范建那棵树的事儿,但他能问陈萍萍。直到他看到陈萍萍的眼神,那个带着些许追忆和缱绻的神情,像是看着鉴查院那几簇野花一样,范闲就知道那棵树铁定是自己亲娘叶轻眉种的。

 

睹物思人,也不是没有道理。

 

从北齐活回来之后,范闲总是能想起这棵树。滕梓荆的事情总算是差不多落定,能直接报仇的他都动手了,现在报不了他也在谋划,缺的也不过就是那一点点时间罢了。挑了个阳光不错的日子,范闲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美其名曰出门踏青,附带让范思辙锻炼身体,到了滕梓荆那块墓碑前。

 

范思辙对于滕梓荆最大的印象还是那每个月的五十两银子,他惋惜银子,也替没拿着几个月银子的滕梓荆惋惜,范若若也跟范闲说要是来祭奠的话咱们还是得准备点香火贡品,这样空手来多不好。范闲摇了摇头,给范若若准备了个马扎,然后从马车上摸出了个铁锹仍给范思辙,范府嫡子哪干过这种农活,他连铁锹是什么都说不清楚,铁锹握在手里没把他人带倒都是因为那点体重撑着。

 

“咱们今天来给滕梓荆种棵树。”范闲站在马车边上活动活动筋骨,“腾夫人总归是不希望我总来打扰,摆上纸钱贡品也总会让她睹物思人,我来这儿种棵树,也算是让这树替我守着点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晦暗不明,范若若有点担心,但范闲下一秒又一脸嬉皮笑脸的开始分配任务:“我去那边带颗树苗回来,范思辙你在这儿刨坑,若若你来监工。”

 

说罢他便在范思辙中气十足的“啊”声中头也不回的去寻找合适的树苗了,范思辙把铁锹提起来又放下,便赖在一边动也不想动。范若若怒中生笑,只听范闲的声音又从远方传来:“姨娘让我压着你锻炼,这也是爹的意思,多练练手臂肌肉,以后也不至于连剑都提不起来。”

 

“鸡肉 ?”范思辙听见爹的名号也只能开始动手,他一铲子下去连半铲子土都带不上来,“我拎不拎得动剑跟鸡有什么关系……对了姐,晚上回去咱们吃烧鸡吧。”

 

 “干你的活去。”,范若若拿手里的扇子敲了敲范思辙的头。

 

没一会儿范闲手里提了一根光秃秃的树苗回来,上面没几根叶子,树的根须上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刨出来的。

 

“哥,这是…?”范若若看着范闲手里半人高的树苗,她倒是认得这树是什么树,但她就是有点怀疑这树是从哪儿来的。

 

“枇杷树,我从郊外果农哪儿挖来的,走得急,我给那户人家留了点银子。” 范闲说,他一手拿着树苗,一边去检查范思辙的坑刨的怎么样。他站在坑边上盯着滴了甩挂拿着铁锹的范思辙,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这个坑刨的还不如狗呢,算了你边上呆着等着一会儿填土吧。”

 

说罢他拿过铲子给了那坑两下,能把枇杷树种下去的坑就算是挖好了,范思辙还在旁边起哄,说你这么省事儿就能干好你找我来干什么,随后他就被来自他哥和他姐的死亡凝视生生的把接下来的几句抱怨给吞了回去。

 

范闲扶着树干,让范思辙往里填土,场面一时寂静,他看着这根小树苗,感叹了一句这树什么时候也能亭亭如盖。范若若坐在一边,问了一嘴亭亭如盖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典故吗。他这才想起这世界算是文脉一断,古诗没有留存,那些古文也是没有,《项脊轩志》这样的作品自然也留不到这个时候。即便在从前的时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是脍炙人口的流行词句,现如今,也已经消失殆尽。

 

他给范若若讲归有光的故事,说这文章讲述的是一个家族和时代的变迁。他能背诵全文,他说文章里震川先生祖母的婢女总是能在这间南阁子的每个角度谈起他的母亲,他就想起了陈萍萍,这偌大的鉴查院里,他也是否总是站在这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想要告诉自己,他的母亲曾经就站在这里,做了什么令人大吃一惊的事情。他看着那些野花,和范闲谈起太平别院的那棵树,眼里也许还是他印象里无限美化和勇敢的叶轻眉。

 

他说那个阁子里有一块宣德年间的象牙手板,范若若问他宣德年是那一年,范闲只能说那个年代早就在漫天的飞雪里成为了齑粉,若若眼睛早就成了星星眼,范闲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妹妹定是觉得宣德年是仙界里的年份,而这故事也是他编撰。他不愿意去解释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的璀璨世界,那个世界绵长纵横五千年,在山海间滋养,在天地间成长,曾有诗人在盛宴上高歌,也有将士在战火中沉眠。他从那个时代走来,披着一层历史留下的光辉,最后在光辉的庇护下想起了现世的故人。婢女把象牙手板交给震川先生的时候,他们放声大哭,五竹叔在把叶轻眉的箱子交给自己的时候,是否也会在心里,给那个已经故去的女人存下一颗泪滴。

 

然后他说归有光还在娶妻之后还给这个文章补上了后续。他的妻子总会来这间阁子里问他些学识上的事情。而后他的夫人亡故,他便在庭院里种下了一颗枇杷树,再过不久他也搬离了那里,等很久之后再回去看,那颗枇杷树开枝散叶,已经长的如伞盖一般茂密了。

 

听到这里范若若不愿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稀稀疏疏的枇杷叶。范闲口里的故事平淡的很,可在那些没什么起伏的叙述里,她甚至能够想起范府的几次修缮,想起二姨娘过门前后,想起来她与哥哥澹州相见,想起来范思辙的出生始末,这些算是不大不小的事情,好像很简单就经历过,很简单,她就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倒是范思辙这个时候活跃了气氛,他手里攥着铁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管你盖不盖的,范闲…哥,也就是你,对着坟头上先夫两个字你也好意思抄便宜。”

 

范闲顿时就不想说话了,他就是借文来思念他的滕梓荆,他招谁惹谁了。

 

“范思辙,要是来年我发现你私摘枇杷…你知道后果吧。”

 

回城的路上,还有点上头的范闲痛定思痛,警告了自己掉进钱眼里的弟弟。

 

后来陈萍萍不在了,庆帝也不在了,南庆的天一变再变。已经尘埃落定的范闲觉得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他坐在已经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把酸甜的果子塞进自己的嘴里。他兴许是不久前才想通的为什么太平别院的那棵树的躯干变得越来越弯,就像是年龄越来越高的老人背越来越驼一样。曾经有那么些人将自己的思绪拴在了那颗书上,甚至这些人都曾希望从范闲的目光中看到一个他们所希望的世界,后来这些人中好多都不在了,那些思绪牵引着他们来到了那棵树的旁边,积压的灵魂越多,那棵树越弯,说不上是魂牵梦萦,还是要有厉鬼索命。

 

而那个被当做介质一般的范闲,脑子里却总想起他好像还欠了别人一头牛。

 

连着吃了三个枇杷,范闲直接把枇杷核吐在树下,他回味着酸甜的果子,觉得味道有点像城门口舍不得沾糖的糖葫芦,山楂又酸,糖衣还薄,甚至有点烧糊了的苦味。他可算知道那么多年来为什么范思辙没打过这堆果子的主意,估计是不好吃。

 

这果子苦的,总像是没了他以后的人世间。

 

他看着这棵树笔直的树干,拍了两下,说还是你好样的,以后记得得又高又直才好,要是我来不了了,我就让五竹盯着你,你可得好好长,别像是太平别院那颗驼背树一样,不好看。

 

*****

陈山接过来去延安的车票,总觉得有的不踏实。他的心脏实在火热的跳动着的,连同他的血液一起,被革命的烈火烧的滚烫,可他却觉得那张车票是冷的,冷到他一接过来,就会被完全被冰封。

 

他是知道的,那张车票上承载的是太多人的梦想,他是一介草民,多少担待不起。

 

麻雀却笑着让他放轻松一点,还跟他说到了延安之后,说不定会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你。陈山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说承您吉言,他是真的没有被安慰到。麻雀摆了摆手,说你要是不信等我什么时候回趟老家,给你在我们城门口的那颗神树上栓条红绳,帮你祈祷一个余生顺遂。

 

陈山有点懵,这哪儿来的神树。

 

麻雀笑了两声,跟陈山讲了几句关于那颗神树的故事。

 

“我老家算是好几朝古都,城门有一颗枇杷树,那个树干十个人都没法合抱,正常枇杷树哪有这样的,据说这棵树已经活了千年了,算是个树精。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开始在那祈祷了,要是有什么事想要求着树精帮忙的就系一条红绳上去,再摘个果子吃了,这样树精就能施展法力。”

 

“咱们共产党人,还信这个?”陈山笑着说,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不靠谱,“这树也不知道是谁种的,能活那么长时间。”

 

“信不信的,算个念想。”麻雀说,“这个树以前旁边还真的有块坟地,上面是墓碑,不过几年前闹饥荒的时候那些人就把墓碑给拆了当古董卖钱,我记得我家长辈跟我说,那个墓应该是个姓滕的大户人家的墓。”

 

陈山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也算是恶补了点历史,他脑子里完全不知道这历史上哪有姓疼得大人物,他跟麻雀说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咱们国家历史不长,我怎么没记得能有这么一号人。

 

“传说嘛,总要带点水分。”麻雀摆摆手不想多争论,“你收拾收拾赶紧去火车站吧,别误了车才是。”

 

麻雀不比陈山,他是根正苗红的大学毕业生,历史方面他当然更熟一点,他也想过这个姓滕的人会是哪一位,在他的记忆力,能够青史留名的滕姓人士也就一位,南庆时权臣范闲的一名护卫,史书上正是这位护卫的死,让范闲开始了官场上拼搏的人生,他当时读这段的时候还挺有感触,这范闲也是为忠义人事,甚至后来范闲杀父弑君搞大不敬的时候,麻雀都没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可惜这名滕护卫只留有了姓氏,未曾留名。

 

来年初夏的时候,部队里有人给陈山带来了一个包裹。拆包裹的时候他正和余小晚一块吃苹果,先从里面掉出来的是颗枇杷,包裹里面大概还装了三四个,陈山顺手递了一颗给余小晚,然后拆开了在包裹最下面的一封信。

 

陈山 亲启,

你运气不错,我刚把你的红绳挂上摘了果子,那棵神树就病了。城里人凑钱请了外国专家来看,说是这树已经不行了,这批果子应该是最后一批了。不过既然已经帮你祈祷完了,那我估计也应该起作用了。你别回信,估计也找不到我,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答应你的事情我可没忘。

 

注:枇杷你最好自己吃,估计很酸,你要是被打了可别赖我。

 

陈山看着余小晚被枇杷酸到皱在一起的脸,觉得自己怕是真的要挨打。他看着手里的酸枇杷,一把塞进了嘴里,酸味在他的喉咙里爆炸,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可余小晚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几道泪光。

 

他乡遇故人,这可真是最好的礼物。

 

他狠下心一口将果子咽了下去,转过头去跟好奇的余小晚说:“我没哭,被酸的,我怕酸。”

 

他把剩下的果子塞进怀里。

这枇杷真难吃,难吃的像是曾经只剩下自己的人世间。

 

【完】

大概的意思就是因为两个人再一次见面了,两个人的故事就又开启了,所以树的使命就达到了,然后就枯死了。算是一种,范闲只是还想再见滕梓荆一面的感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