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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提用镐子在冰面上凿了个洞,然后支起一条打得歪歪扭扭的板凳,在洞的旁边坐下来。
卢比孔的天气一直很冷。或者说他们生活的这一带格外地冷。拉斯提穿得已经尽可能地多了,在外面待得久了还是会哆嗦。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子怡一定要跟着他,手里抱着个装着烧好的热水的暖壶,勉勉强强地用来保暖,或者喝口热水御寒。
你回去好不好?拉斯提说。叔叔要是发现你跟着我跑出来,他要踢我屁股了。
子怡那时年纪还小,像每一个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到换牙齿的时间了。小女孩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穿得厚实,脖子上挂着拉斯提让给她的围巾,抱着暖壶直直地瞪着他:我不。缺了的门牙有点漏风,显得她口齿不清——拉提哥,这儿真有鱼吗?
“斯”被你吃掉了啊……。拉斯提想。他说:我不知道。
鱼竿是根儿不用的铁棍做的,本就没什么柔韧性,冻久了还梆硬。绳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根细线,尖端挂着个铁钩,上面串了一小块面包虫的……排泄物。换做更早更早的年代,那些真正的钓鱼佬看见这套不成样子的装备,多半会觉得这孩子的脑子不太好使。但在卢比孔,一个小孩能凑出来这么些东西已经够不得了了,还得瞒着爸妈和叔叔——叔帅。
两个小孩坐在冰面上,拉斯提把鱼饵放进洞里之后,再也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过。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洞里的影子瞧,期待着或许会有某个细长的影子在他的鱼饵旁徘徊,然后咬钩,这样他就可以用一个非常夸张又帅气的动作提竿,在子怡的面前好好炫耀,甚至可以炫耀到叔叔眼前去。提竿的动作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了,到时候要露出什么表情、笑出几颗牙都想好了,就等鱼上钩了。
鱼迟迟不上钩。
……这儿真有鱼吗?子怡等得手冷,又问。
都说了我不知道……。拉斯提压低声音回答。你再问,有鱼也要被你吓跑了!
子怡抬起手捂住了嘴,一副发誓自己不会再吭声的样子。拉斯提心里有点没底,只好更用力地板出正儿八经的面孔,仿佛笃定这水里就是有鱼、有大鱼似的。子怡憋了很久很久,憋得脸都变得通红,终于是憋不住了,哈地一声喘出来:拉提哥!这儿真有鱼吗?!
拉斯提被吓得一个激灵,抬手把鱼钩甩上了天。
他们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子怡手里的暖壶渐渐冷下来,暖壶里的水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拉斯提专注地坐在那里,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疼,睫毛上挂出来一层冷霜,手里的鱼竿一动也不动,冰窟窿里压根没见到什么鱼影,连虾米都没见着。
子怡最开始还是会跟他讲话的:钓到了吗?拉斯提说没有,等会儿。于是子怡等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钓到——了吗——?拉斯提回答她再等等,然后提议不如换个冰窟窿。他们挪了个窝儿,拉斯提又掏出镐子,在冰上凿了个比刚才还大的洞。子怡说好冷啊,这儿真有鱼吗?拉斯提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得想办法钓到鱼回去。
子怡说:拉提哥,我困了。
拉斯提已经不纠结她是不是又把那个“斯”字儿吞了下去的问题,他自己的脸色在凛冽的寒风中也变得渐渐失去血色。年少的孩子当然不懂在冰原上说出“我困了”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子怡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讲话了。风越来越大,拉斯提冻得手脚发麻,今天看来是真的没辙了。
于是他站起来,转向等在一边的、过于沉默的妹妹:子怡……
小姑娘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聚集地里的医生让大家伙帮忙烧热水,一时间到处鸡飞狗跳。福莱特威尔阴着一张脸安顿好这边的事情,叮嘱他们好好照顾小姑娘,转头去了自己平时办公的那间哨所。打进门前他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瘦小的影子,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讲。拉斯提不算刺儿头,但孩子这年纪就是狗都嫌,平时捅出点篓子也就罢了,这是在干嘛?!亏他还知道跑着回来,再晚一会儿真完蛋了!福莱特威尔是真的感觉自己要气出毛病,难得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扬起手就准备打下一巴掌。
都是我的错。少年轻轻地说。对不起。
那巴掌落到一半,还是顿在了半空。福莱特威尔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平时拉斯提惹了祸,自己装模作样踹他屁股的时候也嘻嘻哈哈,仗着自己能说会道又容易讨人喜欢,有时候让自己觉得这小王八蛋是真不长记性。拉斯提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讲话,就算是个成年人也一时半会儿没法回过神,过了很久很久,福莱特威尔把手放下来。
你带子怡去那儿干嘛的?福莱特威尔问。不知道冷吗?
拉斯提回答:去钓鱼。子怡要跟着我去,我没拦住。
福莱特威尔奇了怪了:哪儿来的鱼?这地儿有鱼?
拉斯提在这时抬起头:子怡说她从书上看到的。再冷的天,冰底下也有鱼,拿鱼竿钓,一钓钓一桶。
没有的。福莱特威尔否认。这破地方没有鱼,下次别干这种傻事。
拉斯提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呆滞,然后突然变得倔强起来:下次我去找,我自己去,说不定能找到。
你小子这么倔呢?!你非得钓这个鱼干嘛?!
钓到的话给大家吃。
福莱特威尔说:你一个小孩子操心这个——
他们是饿死的。拉斯提盯着他看,两行眼泪突然冒了出来。上个月,不见了的弟弟妹妹,不是去别的聚集地了,是饿死了,被埋掉了。我都知道,叔叔。
福莱特威尔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在哨所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敲了敲旁边的位置,叫拉斯提也坐过去。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坐在那儿,抬起头来,天上的夜幕里能瞧见星星,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星星连成了一条线。那并不是来自光年之外的恒星的亮度,而是正盘踞在他们头顶的PCA设置的、如同牢笼般的封锁系统。所有的卢比孔人被困在这里,除了定期下发的少得可怜的补给和生活必需品,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只有这里。
流着泪的孩子缩在那里小声地抽泣,福莱特威尔望向头顶的星空,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拉斯提,听我说。天空中的牢笼暂时地锁住了我们,但我们并没有被折断翅膀。我们仅仅是收起了羽翼,为了能更好地在大地行走。总有一天这牢笼会被撕开一道裂口,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要飞到天上,去寻找自由。拉斯提,不要哭,你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你会成为第一个飞起来的人,大人们会想尽办法地保护你们,而你们总有一天要来保护衰老的我们,保护卢比孔。
拉斯提。福莱特威尔问。你想要飞起来吗?
子怡从那一场重病中恢复之后,总觉得拉斯提似乎找到了更多要做的事情。她远远地看着曾经的哥哥跟在叔叔的身旁,抱着他曾经最头痛的课本也好,或者提着塞满了扳手螺丝刀一类的工具箱。拉斯提本来不算是爱读书的小孩,福莱特威尔教他的东西里有的又有点揠苗助长的意思,孩子写功课写到后半夜,头点到课本上后断片一般地睡去,第二天交上去的作业纸张发硬,上面有一片口水印。简单的维修、机械的构造也要学,有的时候这会成为一些保命用的措施。福莱特威尔还教他防身,给了他一把装了训练弹的手枪,拉斯提在雪地里冻得指关节发痛,练到说不上百发百中,好歹是不会面对面就任人宰割的程度。用双足行走的鸟要花费很久的时间才能重新展开翅膀,当羽毛逐渐生出来后,福莱特威尔教会了拉斯提驾驶AC的技巧。这是他学得最快的一门课程,就像他生来是为了飞翔而存在的。时间又过了很久、很久,福莱特威尔终于在他的面前打开了TSUBASA的核心,对他说:条件有限,上去试试吧。
年少时无论多少次央求对方带上自己,或者只是摸一摸这巨大铁块的外壳也好,福莱特威尔总是板起面孔,拿这不是玩具一类的话训斥他。拉斯提试过藏在机库里趁叔叔不备偷偷溜上去,或者异想天开觉得拿根绳把自己绑上头说不定能行,跟扒在车顶的猫似的。福莱特威尔每次都能发现他,用极其熟练的踹屁股技巧把他踢出机库。拉斯提皮得要死的那阵还会把子怡薅上,说子怡想看您的TSUBASA;子怡开口就露馅,说拉提哥要我说我想看您的TSUBASA,在福莱特威尔还没把腿抬起来之前,拉斯提抱着子怡撒腿就跑。
TSUBASA飞起来了,福莱特威尔看着拉斯提带着自己的翅膀,在空中轻快地掠过,像鸟一样。
鸟有了他的翅膀,但现在,福莱特威尔还不需要他那么明目张胆地展开翅膀。在那个依旧冷得像往常一样的晚上,他把拉斯提叫了过去。
拉斯提。福莱特威尔说。拉斯提同志,我们有任务要指派给你。
拉斯提的术后恢复期没用多久,许奈德那边的熟人趁着这段时间打通了人脉,上下打点,把入职邮件和新办的证件一起寄来。福莱特威尔在收到邮件的那天点了根烟,站在荒凉的坡路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原。偶尔他也会想这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尽管拉斯提自己决定接受手术,风险也不似当年,但站在这里时,他总能想起那个背着冻僵了的妹妹哭着跑回来的少年。他想起自己问过拉斯提:你想要飞起来吗?这一茬里最大的那个孩子,最能惹事又最懂事的孩子,自己早已视为己出的孩子,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用带着眼泪的眼睛望向自己:
我一定会飞起来。
孩子们总是会离开,为了卢比孔去开创未来。就算是鸟,也会从温暖的巢中飞走,飞往更远的天空去。拉斯提已经长好了羽翼,现在他要小小地飞行一段距离,然后蛰伏一段时间,最后带着所有人的心愿一飞冲天。
会为将未来交付到一个孩子的身上而愧疚吗?
远远地传来了拉斯提的声音:叔帅!
个子长高的青年朝他走来,福莱特威尔还条件反射地想掐灭烟,一想到前两天逮到这小王八蛋偷摸抽烟,想着算了,呛死你得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直到拉斯提走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意识到拉斯提已经比他高了。
叔帅。拉斯提说。我准备好了。
……啊,已经不是孩子了。已经长大了啊。
手续办了不知道多少,总算是能让接送的驳船进来。送别的那天,子怡从人群中跑出来。子怡也长大了,变得高挑、坚韧,成为了一名卢比孔的战士,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她向另一头的拉斯提挥手:
拉斯提哥!
拉斯提在听福莱特威尔交代最后的事情,听见声音的时候转过去,也朝子怡招手。子怡的双手团成喇叭,大声喊道:
外面的冰下面,一定有鱼的!找到了的话要告诉我!
拉斯提比了个拇指表示知道了。福莱特威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他也将这个孩子视为一名同志看待。
拉斯提。他说。飞吧!
远行的人背起行囊,展开了生出的翅膀,迎风而上,飞向了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