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么,假设你已经通过许奈德的推荐跻身总公司晚钟部队,成为其中一名成员。我们现在要进行最后的面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坐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张明朗热情的笑脸,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音量,回答道:您好,面试官!我叫拉斯提,隶属于亚基柏旗下子公司许奈德,是战斗防卫部的战斗专员。很荣幸在人才选拔中得到总公司的青睐,让我能够坐在这里介绍我自己……
在他对面的福莱特威尔戴着眼镜,镜片后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盯着手中的平板,上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年轻人说话的语速适中,语调抑扬顿挫,表情自然、面带微笑,又有一种谦逊的风度,这种“格调”很受亚基柏青睐。在许奈德——这个所有人公认的“空气动力学疯子聚集地”——他们会希望面试的新人表现出对速度的极大热情和极高追求,而亚基柏给人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要时刻维持体面,又不能太过端着,恰到好处的平衡反而更难把握。福莱特威尔在星外工作时作为代表参与过一两次亚基柏的企业年会,那也是他为数不多地穿上了许奈德配发的灰白色礼仪正装的场合,印象最深的是觥筹交错间的谈笑约有六成是谎言。亚基柏的社交辞令比背诵公司章程还要痛苦,互相恭维和暗中较劲着实令人汗颜。
拉斯提做完了自我介绍,抬起头来望向他。福莱特威尔皱着眉,但他没有做出什么评价,只是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认为你有什么优势?
我和同事们的人际关系十分融洽,对工作也很有责任心。我自认为学习能力很强,能短时间地掌握新的技能。
福莱特威尔握着平板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他把平板放回了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然后说道:
感觉还是不太对,拉斯提。
……抱歉,叔帅。是我哪里背错了吗?
福莱特威尔看向面前年轻人略带茫然的眼睛。拉斯提还端坐在那里,这场审查已经在他们中间预演了十七次,从一开始明显的会忘词,到现在能将讲稿倒背如流,拉斯提自认为已经没什么漏洞,况且叔帅也不是非要揪着字眼不放的类型。他严格,但从不死板。福莱特威尔思考了片刻,措辞有些不留情面、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拉斯提,换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人,也听得出你在说谎——不止是这一次“面试”,还有其他方面的。另外,你的动作有点太刻意了,这反而不太自然。
……抱歉。
不、或许不是你的问题。我想可能是我的方法不太得当。你很用心了,拉斯提。之前给你准备的那些资料,看得出来你在上面下了功夫。但是还不太行。不够。
拉斯提沉默地低下头,他咬着嘴角思考问题,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犹豫着没有出口。福莱特威尔敲了敲桌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他抬起头来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拘谨,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好。
……我不太擅长骗人。拉斯提说。叔帅,您了解我的。每次说这些谎言的时候,即使我知道这是必须,我总是觉得“这不是我”。这对于我来说……不符合直觉。我或许还要再努力一点……我会想办法的。
我明白。福莱特威尔没有责怪他,只是这样说。我都明白。
叔帅之前也在星外企业工作过吧?叔帅那时是怎么做的?
福莱特威尔回忆着那些早年的故事:怎么做的……当时着实是冒险。他并没有一个特别专业的老师,BAWS的人协助他准备好了假身份,他们确定了联络周期和紧急避险方案,余下的事情只能靠他自己去思考。他对自己的要求是“说必要的谎”,在极缺手牌的情况下,凭借着精准的看人眼光和得当的交友方法,以及相对低调的行事风格,从结果上来说,让他在完成“学习”技术和数据的任务的同时也收获了深厚的人脉。但现在拉斯提要面对的情况和当年的自己完全是两回事,许奈德只是一块跳板,他真正的目标是往亚基柏去,那里有更先进的技术,而且——一旦珂若尔的事情泄露,身为跨星系企业中的巨头,亚基柏必然会出手。只是亚基柏的规模不是半吊子能混得太平的,福莱特威尔同时也担心这些年星外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卢比孔还是太闭塞了,时代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当年自己那套的方针或许已不太适用。
他没有回答拉斯提的问题。福莱特威尔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我来想想办法,你先回去吧,拉斯提。你尽力了。
拉斯提还想再争取一次机会,但福莱特威尔只是摇了摇头。年轻人心事重重,对着叔帅道别后,走出了哨所。
解放阵线的叔帅站在窗前,抬头望向了天空。那场席卷星球的天火已过去近半世纪,卢比孔的天空中仍然泛着淡淡的鲜红。这种红色已不及当年从那瓶廉价莓果汽水中窥见的、染上日光后呈现的红金色般耀眼,却将他带回那个如梦般仓促又灿烂的岁月。手在不知不觉中举起来了,虚空地握住那不存在的玻璃瓶,轻轻地摇晃,摇晃。泛起的泡沫宛如离去的白鸟,拉扯着往昔的记忆向上飞去。离散飘摇之中,泡沫折射出十五朵向日葵的暖黄,而飞鸟越过薄蓝的天色与苍白的流云,带着他的视线升高,升高,直至天空。
天空的尽头有一片宛若从未真实地存在于世的,令人怀念的冷阳。寒冷的光辉浅淡却不息地闪耀,与那未曾褪色的友情、寄托理想与祝福的临别赠言一道,跨越漫长的时光,仍被深深地铭记于心中。
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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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年×月×日 02:43(星期四)
致故友:
见信如唔。
福莱特威尔站在雪坡上,点了一根烟。
从这个角度看,面前的那片雪原似乎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过任何改变。凛风从雪地表层呼啸而过,卷起一把砂砾般的细雪,纷纷扬扬,再从空中落到地面。但雪原上的东西是变了的,他盯着更远些的那几个晃动的黑影,机械的轰鸣声传不到他这里,但他知道,同志们正在为新的发电基站做建设。
如今的他不再是刚跨越雪夜而来的少年,也不是刚从星外归来的青年。岁月显然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常年被冷风磨砺的皮肤变得粗糙皲裂,皱纹说明他已上了年岁,而疏于打理便干脆蓄起的胡须则把他那张曾削瘦却柔和的面孔半掩。那副眼镜也不知戴了多久,镜片和镜架都有明显的磨损,漂亮的金丝边更是掉了漆。不变的或许还是用发带在脑后将头发束起的习惯,像飞鸟的尾巴。只是发梢被多次粗暴地修剪又无心顾及更多,毛毛糙糙、长短参差,安静地垂在背后。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环显示的日期和时间,脸上难得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他在这雪坡上若有若无地挪腾了一下脚,最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熟悉福莱特威尔的人都知道,解放阵线的叔帅是一个很喜欢手写的人。似乎是热衷于那有些复古的质感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大多数是对当前同志们经手的工程项目的估算和推演,以及为了给人更好地说明情况而绘制的简洁的示意图,另外还有一些则是纯粹的习题,是用来磨笔尖、保持手感用的。但鲜有人知道,福莱特威尔有一个小小的——称不上是“坏”的坏习惯。在感到微妙的焦虑、或者对前路产生些许的困惑时,他会靠这种手算行为来解压、放松心境,催促大脑加速思考,琢磨出路。只要活着就不能停止思考,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笔尖在纸上轻盈地写下一连串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发出比落雪还要更加温柔的沙沙声。福莱特威尔的思绪却有些飘忽起来:
……不知道那个邮件地址有没有失效啊。
即使曾经再怎么亲密,情谊被时间冲淡也是寻常之事。天各一方的漫长岁月,各自立场的差异,都是促成疏远的缘由。卢比孔的通讯是近些年才彻底恢复到能与外界联系、能同步部分星外情报的程度,这些还是靠BAWS在其他星系的分部努力的结果。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封邮件能不能送到想送到的人手中,即使送到了,对方会不会回复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承认这完全是在赌。
耳机里传来联络的声音,是哨所那边留守的同志:
叔帅!您让我盯着的线路里有新邮件送进来。地址看起来很陌生,之前没见过。
书写的笔在这时停下了。
——是我叮嘱你务必关注的那条线路对吗?他确认了一遍。
是的,叔帅!
我明白了。福莱特威尔说。我马上回去。先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转身朝哨所的方向跑去。
快步走入哨所室内时,眼镜上果不其然地起了一大片白雾,隔着这层水汽什么都看不清。福莱特威尔把眼镜摘下,用衬衫袖口随便蹭了两把,重新戴回了鼻梁上。守在那里的同志向他问好,福莱特威尔回应后,转而嘱咐他去趟聚居地,看一下大家的生活情况,言下之意是暂时有机密事务处理,你最好不要回来。对方在福莱特威尔手下工作多年,知道叔帅自有安排,便识趣地离去了。福莱特威尔打开邮箱,用特定的程式解读了暗号,他反复转译了很多次,终于在屏幕上跳出来了一句话:
Re: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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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年×月×日 18:13(星期三)
你好,越星鸟。
拉斯提再一次被喊去哨所已是两周后的事。这段时间他过得相当煎熬,白天去参与劳动,傍晚吃完饭去雪上拿训练弹打靶。他是最年轻的被允许配枪的同志,这足以说明叔帅确实看重他。阿希尔和子怡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两个人站在雪坡上,看着拉斯提举枪瞄准,越过茫茫雪原,子弹说不上百发百中,但射穿靶心的次数不少了。子怡偶尔会走过来,要拉斯提握着她的手教她打两枪,等天色黑下去,在雪上看不清东西了,三个年轻人就一起回去。拉斯提看起来像往常一样和他们有说有笑,但阿希尔还是在某一次担心地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拉斯提说还好吧,没找到窍门而已,也许我还应该再努力点……只是这话他自己说起来也缺乏底气。他在房间里挑灯夜读,重读叔帅给他的那些关于“外面”的故事、对着镜子调整语气和神态,去重复那已经倒背如流的台词。有时他也去资料室翻翻能用的资料,一直在那坐到后半夜。但在他顶着寒风、踩着被路灯照亮的雪回去的时候,偶尔路过福莱特威尔办公的哨所,里面的灯竟然还亮着。听同志们说,最近哨所的灯常常后半夜才灭。
福莱特威尔在哨所里等他。他没在往常工作的办公桌前,而是在更里面的房间坐着。当拉斯提走入时,他意外地看到那儿摆着一台便携式终端,荧幕是朝着他的,上面没有任何图像,只写着一行字:SOUND ONLY。
显然这场会面有第三个人参与。他不知道那是谁。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经过了加工处理,听起来有点失真,充满了机械合成的感觉:就是他?
福莱特威尔回答:是的。他用眼神示意拉斯提坐下来,拉斯提照做了。荧幕前有一张椅子,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稍微过了一会儿对面才有了回应。拉斯提猜这位特殊的同席者应当不是卢比孔人,这时间差是信号在星间通过数个基站和通讯卫星反复传递的延迟。但既然能做到线上通讯,说明那个人的位置离卢比孔也没有远得夸张。叔帅不会轻易把和自己正在筹备的计划告诉别人,所以他更加好奇这位不露面孔的人到底是谁。
知道了。神秘的同席者说。你出去。
福莱特威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从办公桌后绕过来,走到屏幕前。他抱着双臂弯下腰,盯着摄像头看:嗨,我说,上来就赶我走吗?
对方回答:现在不是家长陪读时间。
拉斯提觉得这人说话的感觉很别扭,每个字眼儿他都能听得懂,拼在一起就让人不舒服。但叔帅意外地妥协了。他直起身,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从桌上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光线不算明亮的办公室里,拉斯提独自一人坐在发光的屏幕前,对于这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他十分茫然。
对面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我叫拉斯提。那个……你好?
对方似乎在冷笑:你就不怀疑一下我是否值得信任吗?直接就这么把名字告诉我,没关系吗?
拉斯提压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问了就回答了而已。隔着一个屏幕,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压上他的肩头,让他忍不住冒了冷汗。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接下来说什么似乎都是错的。于是他选择先保持沉默。
对方继续说:那么我们开始模拟审查。假设你已经通过许奈德的推荐跻身总公司晚钟部队,成为其中一名成员——
等、等一下!是否有点太突然……
没有“等一下”。我们时间宝贵——现在你将接受审查,介绍你的个人信息。
他想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相处的类型,但听到熟悉的命令时,他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对应的状态,马上就摆出了他构想了无数次的表情,开始发言:您好,面试官!我叫拉斯提,隶属于亚基柏旗下子公司许奈德,是战斗防卫部的战斗专员。很荣幸在人才选拔中得到总公司的青睐,让我能够坐在这里介绍我自己……。这是他头一次在叔帅以外的人面前讲出这段说辞,经过这两周的反复打磨,这篇讲稿像是烙在了他脑皮层上似的。没能让叔帅先检查一遍有点可惜,但按理来说这是他能练习到的极致了。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对面的人也一直没有打断他,直到他把最后的结句说出来:——以上是我的自我介绍。感谢您的聆听。
对面意外地沉默了一阵,拉斯提确信这不是延迟。原本还算自信的心情变得忐忑起来。冰冷的屏幕又不能让他偷窥到对方的表情——话说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显然他是能透过屏幕看自己的,但自己不能看他,这真不公平。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子下面搓了搓,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叫你的……。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叔帅……呃,“叔叔”。
叫他进来。
拉斯提觉得这人是真的很奇怪,但他照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福莱特威尔去外面抽烟了,就坐在了哨所门口的台阶上,把小小的笔记本在膝头摊开。路灯的光照亮路旁的积雪,让周围更明亮了一点,就是借着这样的光,他在那里不知道又算了什么数学题,推演过程写了整整两面,密密麻麻的。拉斯提把门打开的时候从房顶震掉了一点雪,好巧不巧落在福莱特威尔脑袋顶。看着对方狼狈地把雪从头顶拍掉,又困惑地打量他,拉斯提只好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进去。这下轮到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屏幕前,如果此时有外人路过哨所,会从窗户看到里面坐着的这对爷俩脑袋顶上齐齐翘着那倔强的一撮毛,甚至有点好笑。再看表情,这两个人也一样茫然。福莱特威尔的眼睛明显在说:你小子干嘛了?
我姑且先问一句。对方说。这说辞谁准备的?
福莱特威尔举起手。
挺好的,叫他用刚才的表情去年会登台演讲的话,会有人被感动哭吧。
听到如此辛辣的点评,福莱特威尔发出响亮的啧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留情啊。
屏幕后面的人并没有理会福莱特威尔的抱怨,而是继续向拉斯提提问:
他有告诉过你现在亚社内部人才选拔的终审流程吗?
……会去总部报道,然后人事部门的负责人来做面试和审查,之后正式入职。拉斯提没上过班,他有点不自信地吐出这几个词。
那个人说:如果是普通员工,这样回答确实没错。但如果你要跻身晚钟,负责审查的另有其人。作为总公司直属的精英部队,对准备入职晚钟的新人的背调要比别的部门都严苛,亚社的情报部门会做全方位的审核,而最终负责面谈审查的是该部门部长,同时也是晚钟的第三队长。也就是说,届时会是V.III向你提问。
福莱特威尔表现出了些微的惊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放弃吧。那个人说。他做不到。
……他只是“现在”做不到。福莱特威尔回答。所以我才想寻求你的协助,我想让他“做得到”。能被你认可的话,他就能度过大部分的难关。
我的答复和先前一样:容我拒绝。
我知道这强人所难,我也知道,明明过去了那么久,我却上来就把这种棘手的事扔给你,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但如果说谁能办得到,我能想到并信任的只有你。即使希望渺茫,我也想试一试,赌你愿意帮我。万一呢?
这也是你的老毛病。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但很遗憾:容我拒绝。你的眼光变糟糕了,这家伙说谎的技术比当年的你还差劲,他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让人讨厌。
拉斯提听得别扭,眨巴了两下眼睛。他没敢说话。
……就像我写给你的信里说的。我们做好了准备。这孩子也是合适的人选。福莱特威尔说。恐怕是最好的人选。
既然你提到了“我们”,那我想,你也做好了准备。那个人将话头转向了拉斯提:想必你已经告诉过他,他以后注定会站在与他的同胞对立的立场上,说不定还要拔刀相向吧。
等等!这种事——
没有“等等”,你告诉过他吗?火种尚存的消息正在星外流传,这些年大起胆子尝试冲线的人不在少数,你比我更清楚。那么,我们假设他顺利潜入这里,日后或许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踏上故乡的土地,但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友好和平的交流,而是战争和掠夺。他要服从命令,要杀死他的同胞,替另一群人卖命,抢夺你们的信仰和火种。即使这是暂时的,可他的双手也必然要染血。这些,你一定告诉过他了,对吗?
……
拉斯提感觉叔帅在他的身边绷紧了身体。他看见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本就粗糙的手背在过度施力下,皮肤像是要裂开了似的。福莱特威尔有些不甘地转过脸,拉斯提从他的肢体动作上读出了纠葛的思绪,缠绕着发酵出一股深深的苦涩。他没有再反驳,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话语。在拉斯提的印象里,叔帅一直是温和而坚定、始终决绝地朝着理想而去的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叔帅,卢比孔上的人们才能拥有同样的决心,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但他现在显得有些哀伤,甚至流露出了一点……脆弱。拉斯提想:……是因为我吗?
令人意外的是,屏幕后面的人同样保持了沉默,就好像方才的冷漠与刻薄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态度,趁着一切还未发生,容许他回头。
……我得向你道歉,拉斯提。福莱特威尔在沉默后说道:他说得没错,这是我必须告诉你的事,我应该让你有这方面的准备……但我没有。
在恍惚间,拉斯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即使自己早已告别孩提时代,在这位庇护着他们度过卢比孔漫长严冬的年长者眼中,自己或许永远是孩子。就像叔帅之于父帅,叔帅也是父帅的孩子。福莱特威尔在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但叔叔,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必他人点明,我也能理解我选择的是怎样的一条痛苦的道路,我当然明白,倘若我自故乡离去,便要将一生付诸于这次飞行,而旅途鲜血淋漓。他想,自己得越过前面那只领头鸟,向前主动迈出一步了。
他转向镜头。
——停一下,你不问问我的意见吗?我觉得我脑子还算灵光,学习能力挺强。拉斯提在说给对面的人听,也在说给福莱特威尔听: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如叔帅所说,我做好了准备。所以我希望你能教我,我相信你办得到——我该怎么称呼你?
“相信”这个词不是对谁都说得出来的。最好要注意你的言辞。你叔叔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吗?我们不过是聊了几句的陌生人。
但我可以对你说这个词,我是这么觉得的。拉斯提说。叔帅相信你,那么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我也选择相信你。
而且。他最后说:虽然你说话让人后背发毛,浑身不舒服,但你和叔叔和朋友吧?
过了很久,屏幕后面的人终于给出了答复:
姑且叫“老师”吧。
比起“不会说谎”的问题,更要命的是材料的滞后性。
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师”到底是什么身份,拉斯提主观臆测他可能十分接近亚基柏,也许是子公司的人,或许就在亚基柏内部工作也说不定。叔帅总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为他选择了许奈德作为跳板也是利用早年留下的人脉做出的规划,那么在亚基柏有熟人似乎也很正常。从他们约定的课程时间来看,“老师”自身的工作很忙,做这种事只能见缝插针,他还推测不出来对方大致身处哪个时区,叔帅和他的交流都很简洁,多余的话一句也不会说。就连最后敲定的通讯方式也被局限在这台终端和一个固定的邮箱,由福莱特威尔接受邮件,再转交给拉斯提。说是为了安全。
但打开从叔帅那边转交的邮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订时,一度以为自己克服了晕字的毛病的拉斯提感觉要旧疾复发。强行按住躁动的心,把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后,青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瞪着天花板,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
要命,几乎全部要重背。
于是第一节课自然地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纠错大会。
作为自己未来背景的一小部分,许奈德在“老师”口中的变化也是巨大的。譬如他即将就职的战斗防卫部门已经更名,变为战斗防卫科,和曾经名震许奈德的信息安全科一起合并成为“安全防卫部”;近年来因为设计理念太过“超前”惨遭总公司数次退件,外加总公司下派工程师进行协助开发,曾经多少有些神经质的研发部门在疯狂追求极致速度上的心思略微收敛了一点;至于叔帅叮嘱过的有些人脉的人事部门,为了给扩容的市场部腾位,整个部门搬迁至园区南部的B栋商务楼,不在之前的西区了。但这些部分都还算好说,毕竟按照流程,拉斯提要在这里度过一段日子,能够切实地有一段在这里作成的人生经历。稍微麻烦一点的则是对亚基柏的最基础的了解——这里的“最基础”指的是对外公开的、能查阅到的或者从花边新闻和各大展会中能够摸清的,只要多加关注星间新闻,都能有所耳闻的。拉斯提所了解的都是近十年前的资料,科技的更新换代极快,现在早已是另一副面貌。老师给他附上了几份近年来几次星际展会中亚基柏会场的实拍录像,比他们生活的聚居地还大的会场里人头攒动,模拟投影能全方位展示零件的各个细节,从武器到各肢体部位到内部的发动机和推进器应有尽有,甚至运来了一些实物供人现场参观欣赏,而上面标注的价格也足以让他惊讶得合不上嘴。老师说:如果你再看见这个价格就把嘴张得这么大,我会考虑唆使你的叔叔往你嘴里塞个灯泡——这才让拉斯提勉强闭上了惊叹的嘴,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好多钱啊。
但归根结底,补充这类知识是最简单的。拉斯提感觉这或许是一种试探,来考察自己短时间内能记下多少东西,或者愿意为了自己的目标付出多少努力、能承受多强的压力。他想也许是叔帅和这位老师说过了什么——他们恐怕还经历了一些争执和拉扯,毕竟从一开始这位陌生人并不想接手这件麻烦事,自己的那几句话恐怕不足以真的起到让对方回心转意的关键作用。可惜在高强度的提问和纠正原本的对两家企业的认知错误中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一节课下来拉斯提头晕眼花,全靠意志力撑到最后。“老师”最后说:我差不多了解了。下节课会开始讲别的内容,做好准备。
福莱特威尔一直等在外面的那间办公室,他坐在那儿读拉斯提手中那份文件的副本,看着大片的修订痕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第二节课之前,拉斯提收到了一整个压缩包。打开之后看着数不清的标题,他确信自己看字犯晕的老毛病真的要旧疾复发了。为什么会这么多?他粗略地浏览了一遍,里面意外地什么内容都有,除了之前的企业话题,还包括近年来热门的旅游圣地、矿石珠宝展览、画展、星际宠物竞赛、美食测评……拉斯提以为应该会有一些更——更“间谍”一点的东西,卧底小技巧、收集情报之类的方法、紧急避险方针或者如何窃取信息之类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收到了一份超大的杂谈全家桶,完全可以起一个《鉴定近年星间热门内容》的标题的程度。
一般的授课时间会约定在晚上,拉斯提白天参与同志们的建设工作之后,晚上就去叔帅那边。叔帅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等着,处理解放阵线这边的事务,或者研究他的课程文件,再或者坐在那里算几道数学题。他向叔帅打过招呼后,越过他的身后打开了门,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等待另一个人的讯号从某颗遥远的行星传来,苍白的“SOUND ONLY”标识缓缓浮现的时候,课程就开始了。
老师的问话很简洁:文件看过了吗?
看过了。拉斯提老实地回答。但是没看完。有点太……多了。
很正常,我也没有打算让你一口气全都背下来,这也不是特别必要的事情。
拉斯提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本来有点紧绷的表情也稍微轻松了一点。看来只是普通的参考资料而已吧。
老师在这时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我们在这里是为了教会你什么?
拉斯提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他带着一些困惑回答:……教会我怎么自然地说谎,怎么当一个好间谍?
你对“好间谍”的认知是怎样的?
实话说这个问题对于拉斯提而言有点抽象,他坐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说谎像真的一样。不知不觉地混在人群中间,悄悄地就把任务给完成了——之类的。拿我要做的事来说,我要隐藏卢比孔人的身份,当一个普通的、在殖民星球长大的青年,入职许奈德后升入亚基柏,然后不知不觉地把他们AC设计技术通过暗路送回叔帅这里……这样。
所以你的重点还是落在了“说谎”上。老师总结道,然后告诉他: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做不到。
我可以去尝试。
这不是尝不尝试的问题。想要自然流畅地说谎,需要经过漫长的训练,显然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最可怕的是,如果一个人习惯了说谎,他就会逐渐改变他的本心,从此生活在谎言之中,把谎言当成了真实。这种改变极有可能会对你的人生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我不介意。如果这样能让我做得好的话,我就去做。
老师说:不。你反而要保留你的本心。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这样决定的。但相对地,你不能将你的真心拿出来。所以这门课程里,我们主要分为两大块——第一部分,用你的话来说,如何做一个“好间谍”,这部分主要是告诉你哪些行为是比较危险的,要怎么去分析到手的信息,养成保护自己的秘密的习惯,这能保证你的安全;而第二部分,你要学会将过去的自己拆解、保存,然后用新的故事在原位上做好替换,我们要创造一个“角色”,一个在你的骨架上长出来的全新的角色,他像你又不是你,而你要为他赋予“故事”。每当别人问起,你就要去讲述他的“故事”。这会协助你工作。
……第二部分稍微有些抽象。拉斯提说。
是的,而且这个过程很有可能会让你不适。你必须弄明白自己是由什么构成的,当代表它们的血肉被从你的骨头上拆掉,你又能拿什么替换进去。我教给你方法,但你也要自己思考。思考——得出结论——然后告诉我,我会协助你完善你的标签和故事。虽然确实也和“说谎”很类似,但我们抄了一些近路,姑且这么认为吧。话说回来,你的想象力如何?
拉斯提回答:还……可以。
那么现在来想象一个容器,一个在以后一直要承载着被你暂时丢弃的事物的容器,这就是你的“安全箱”,保守着你真正的秘密。而在很久以后的未来,你要从这里面找回你自己。
容器……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就……。拉斯提想了想。一个水槽……一个结了冰、被冻住的旧水槽。
明白了。老师没有对这个想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我们开始吧。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一颗微红的苍白星球滚落其中。
我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长大,从记事起,我所见的只有这片茫茫的雪原。听说这颗星球上也有沙漠,也有海洋,海的对面更是一片荒凉的冰原,但我还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们之间没有血缘。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父母是完全没有概念的。没有“概念”是指——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意识到,我的人生中缺席了这两个对于一般孩子而言十分重要的角色。代替他们的是我的叔叔,还有在这里生活的其他人。也正是因为他们,让我度过了一段十分纯粹、简单的童年生活。彼时的我和弟弟妹妹并不知晓这颗星球的残酷,面对那一望无际的白雪也不曾感到寂寞。我们会在雪上追逐嬉戏,到处疯跑,打雪仗;或者去机库里面,窝在一个能看到下面巨大的钢铁巨人的平台上,靠机械散热排出的蒸汽取暖的同时,我就站在那里,悄悄地打量着那些机械。
我尤其喜欢叔叔的那台钢铁巨人,它和别的巨人不同,它更加轻盈、漂亮,能够飞向天空,就像是一只鸟——虽然我这样比喻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鸟。我只在书本上见过这种生物的身姿,小巧又漂亮。从我认知到它的存在开始,我就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走上去,走进它的核心里,亲手启动它。但显然叔叔是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即使我百般央求他,他也会毫不客气地拒绝,生气的时候还会抬脚假装要踹我的屁股。最开始我是会害怕的,后来我发现他的生气似乎更多是装装样子,于是经常靠傻笑来蒙混过关。
我想象过很多次我坐在上面的样子。如果我能叫它动起来,像叔叔一样飞上天空,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我是那么地渴望飞行,现在想来或许是我从小就向往天空的证明。飞行……对,飞行是构成我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词语,是促成我走上今天的道路的契机……这样的我才是拉斯提,我是在卢比孔长大、在雪上长大的拉斯提。
我是拉斯提。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一颗青蓝色的星球从中被取出。
“我……”
尝试说出来。仿佛有人伸过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你的”故事说出来。
“……我生活在这个有些寒冷的星球,作为人类在该星系实行殖民计划的第三颗行星,这里的发展要比其他地方稍微滞后一点。我是随同叔叔一起来到这里定居的,从懂事开始就住在这里了。叔叔从未告诉过我父母的情况,我想或许是意外吧,在这个时代,这种事还是挺常见的不是吗?”
“我的叔叔是参与行星建设的工人,受他的影响,我从小就想和机械打交道。我……”
这颗星球的信息在E-27号文件,气候可以参考第一章,当前的建设状况在第六章。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会偷偷溜去看叔叔工作。我很羡慕他们大人能操纵那么巨大的钢铁巨人,他们可以驾驶这些工程型MT在地上奔走,运送建材,而这些材料也构成了高大的建筑。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也萌生了想要当一名驾驶员的想法。”
“……是该这样做的吗?……我不太确定,总觉得有一点奇怪。”
“‘我’显然不是拉斯提。”
没关系的。这只是个开始。你迈出了第一步。
你还要再做更多的思考。
回去再做更多准备吧,你要尽可能地去分析和理解自己,然后去寻找能重构和替代的材料。老师说。从下一节课开始,我们要向里面丢弃更多的东西了。而且一定会越来越多。
拉斯提感到了一种没有来由的微妙的疲惫,想来是白天的工作太累了吧。他站起来惯例性地向屏幕后的人表示了感谢,看着那行“SOUND ONLY”渐渐地隐去,屏幕熄灭了。
福莱特威尔坐在外面,点着一盏台灯,还在那里工作,看见拉斯提走出来,他推了一下眼镜,认真地望向他。拉斯提感觉他的语气里有点微妙的担忧:……还好吗?
嗯,没问题。拉斯提回答。只是可能要多思考一些问题。
……我需要将自己理解为什么呢。
在这样的思考中,拉斯提带着心事从哨所离开,被灯光照亮的小路上,一片白茫茫。卢比孔的风一如既往地寒冷,明明脚踏在这片土地上,他去感觉自己似乎离这个地方遥远了些许,大概是错觉吧。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一颗乳牙被放入其中。
换下第一颗乳牙的时候,我吓得大哭。我们的聚居地里有一个又破又旧的水槽,虽然在室内,但那里的温度很低,拧不紧的龙头总是滴下水珠,然后冻成一条细细的冰柱。因为位置方便,大人们也好我们也罢,偶尔还是会用那里冷冰冰的水洗一洗手。我满嘴是血地跑到那里,又痛又怕,想用水把血冲干净。可我或许是太害怕了,那时又是寂静的晚上,我一个人跑去那边,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拧不开那个水龙头,最后站在那里惶恐地嚎啕。现在想来确实是有些可笑,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流血是一种多么令人害怕的事啊。
夜归的叔叔发现了我,把我抱回了他的房间。他打来了温水,帮我洗干净了嘴里的血,让我在暖灯旁边烤一烤手。当血腥味渐渐从嘴里散去,身体也重新温暖起来之后,我好像才意识到,原来掉一颗牙齿是不会死掉的。但好端端的牙口漏了风,总觉得不舒服,我用舌头悄悄地舔啊舔,缺口那里空荡荡的,再往里面探,似乎有个小小的尖,我不清楚。
叔叔把洗干净了的乳牙放在我的手里。我看着那颗小小的、还带着点残留的血丝的白色牙齿,这是原本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从我的牙床上脱落了,安静地躺在我的手中。因为是用温水洗的,摸起来是温热的,然后渐渐冷掉,变成一块平平无奇的骨头。叔叔说,当你的牙齿全部换掉,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当然,也可能在此之前,你就会成为大人。所以不用害怕,这只是一个自然的、成长的过程。
彼时的我对“大人”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只觉得也许个子长高就是大人了吧。因为有了这一遭的折腾,当弟弟换牙也经历了一场惶恐的大哭时,我能像叔叔一样,帮他洗干净嘴里的血、把那颗换下来的牙齿放在他的手中。后来我们又换下了很多牙齿,弟弟会把它们埋在雪上,妹妹最初的几颗牙齿也是如此,但后来,我们会把它送还给带她来到地上的天鲸那儿去。而我的牙齿被我收藏起来,放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的盒子里,就像是本能地在收集着从身体上脱落的童年,以这样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青年站在水槽边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一枚银色的鱼钩被丢了下去,敲打在容器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嘿拉斯提,还记得你做的傻事吗?
在雪上钓鱼那档子事,大概我这辈子也没法忘记吧。小孩子是这样的,听话听半截,也很难准确地判断清楚情况。本身对食物匮乏的恐惧和希望为大家做点什么的急迫,让我做了那件傻事。如果弟弟没有“出卖”我,如果叔叔没有发现我,那么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吧。
实际上我始终抱有一点困惑,为什么叔叔最终选择了我。我明白妹妹年纪尚小,就算是我也不希望她来做这种事;但弟弟要更加沉稳、谨慎,我一直觉得他要比我更适合。所以我问过叔叔:为什么是我?
他先说:你看起来注意力分散,实际上你只是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各种信息,你能很敏锐地发现它们,但你还不明白怎么整理;你愿意为自己想要知道的、想要做到的事情付出努力——你很有勇气,对于手牌稀缺的我们而言,在关键时刻敢于孤注一掷是非常必要的。然后他说:最重要的是,你比谁都热爱自由,你也比谁都向往天空。你的真心明亮又坚定,也许你还没有发现,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生来就是为了飞行。
如果不再去考虑飞行的事的话,那我还会是我吗?
青年的手又重新伸向水槽,捡出那枚银色的鱼钩。探头望去,结冰的水槽中已经有了一些东西:那颗小小的星球,乳牙,一些纷纷扬扬的落雪,绘本上那条两头扁、中间宽的鱼像个纸片,正在槽底扑腾着。一点点淡淡的血水形成一条极细的水流,顺着水槽的漏水口缓缓地流走,消失不见。
放下它。
那枚鱼钩在依依不舍中,终究被小心地放了下去,发出了叮铃一声。
身体的某处像被鱼钩的尾巴勾连着,连带着扯下了一根红色的线条。鱼线一样的血管跟随着鱼钩落下的轨迹,一道坠入水槽。
青年猛地回过神来。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小小的铁片被捧在手中。
作为一个工人的孩子长大,你应当对机械的基础知识有所了解。第三殖民星也以能源闻名,所以大部分的劳动会集中在开采工作上。你叔叔为你准备的这个出身是个好开头,这些与你本身的经历重合度很高,是个很合适的题材。抓住这一点后进行发散,你会自己开始拼凑你需要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你,会拥有一个怎样的童年,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工地附近度过的。”
暂停。
告诉我你为了筹备这一部分故事使用的参考资料。
“我注意到了一则以前的旧新闻,似乎最开始工人们的待遇很糟糕,尤其是工地宿舍的保暖措施,做得很不好。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过一场作为抗议的罢工运动。另外我从文件里寻找了一些描写当地工人生活的文章,还有一些劳动者会玩的消遣小游戏,熟悉了一点规则。‘生活条件一般’又‘对机械有兴趣’,以此作为出发点,来当作以后去从事AC零件开发的企业工作的契机,感觉比较合情合理。”
继续。
“我不太擅长读书,多少是有点贪玩。而生活在那样的地方,消遣自然很少。我在这里学会了‘敲铁牌儿’,和同住在工地上的小孩们玩得欢。那些小孩里数我最大,我和大人们学会这玩法后,教给了他们。说是‘牌儿’,不过是从工地上捡回来的废弃铁片,在我不知道的机械上或建材上被切割取下、舍弃不用,周围有发黑的痕迹,凹凸不平,巴掌大小。正是因为不够平整,对着特定的地方敲可以把铁片敲飞、翻面。翻过面就算赢。那些和大人们关系好的小孩,会拜托他们直接从工地上带回来一些,所有人都会围上去,在各种形状的铁片中间精挑细选。”
题外话,你自己玩过类似的游戏吗?
“玩过。这边铁片的边角料也挺好搞的。”
继续。
“老师,我有问题。”
“这一部分的……‘故事’……对于我来说也是必需的吗?在企业里会被人打听这种事吗?”
不是必需,但它会为你的人生奠定一些底色,类似于背景板的存在。这个底色有一个好处,它一开始确定了你会是一个简单、平实的人,或许有些天真无知,而纯粹的热情可以作为你行动的主要驱动力。它给了你一些坦然地说“我不知道”的机会。当然,你不能事事都说“我不知道”,骨架已经做好了修饰,接下来就是伴随着向下散去你原本的血肉、再往上面适当地填入替代品的过程。
“……我会试着这么做的。”
继续吧。
“我应该思考一些契机。譬如……怎么关注到AC这种东西,从哪里了解到许奈德和亚基柏之类的。”
你所在的这颗行星有些偏远,开发权没有落到亚基柏和其旗下子公司的手上。但那里的通讯和网络并不像你现在生活的地方,至少相对畅通。亚基柏每年都有对外开放的大型展销会,另外,在五年一度的跨星系企业联合博览会上也必定会亮相。按照年份算,在“你”十岁左右,他们公开了新一代机体和一套EN武器设计,虽然现在随着技术的迭代已经落伍,但在那时是现象级的。
“我只要知道‘嘿,这东西看起来真酷,太带劲儿了’就够了,对不对?”
……对。历年展会资料查阅A-06文件。我给你做了整理。挑时间对得上的去记。
“——那么,以此为契机,我对AC产生了兴趣。不再满足于工程MT,我想我应该更自由、更轻盈。于是我开始向往天空,想要亲自驾驶这东西来战斗……”
“……”
“……我。”
“我向往天空,但不是为了满足自己驾驶AC战斗的欲望,而是想要去实现……”
“不对,我现在不该这样说。”
“我——”
停下来!
……我感觉有点奇怪。拉斯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真是可怕的想象。我知道这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但不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我”和我太像了吗?当我以“我”的身份叙述的时候,这股奇怪的、像是要将我的认知扯烂一样的感觉很不好。那些共通的部分让我很轻松地接受了,但一些不同的部分让我觉得像有异物入侵了一样。
这是正确的。
这反而是正确的吗?拉斯提问,又摇了摇头:……太糟糕了。
我比较惊讶的是你似乎能做出很完善、真实的想象,看起来你沉浸于其中。但在你完全沉溺之前,我们先收手吧。今天的时间不早了。
拉斯提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今天的教学时间比以往要更长。叔帅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他想站起来按惯例向老师道谢,却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站立的动作略微摇晃,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冷。
在这段时间,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继续思考和练习。但不要过多。最好让你叔叔在场。
拉斯提点了点头,然后鞠了一躬,表示道谢。
——再见。
苍白的“SOUND ONLY”渐渐隐去,拉斯提在那里站了很久,这才慢慢地走出房间。福莱特威尔就站在门外,当办公室里微弱的灯光照亮拉斯提的脸,他看见叔帅突然站直了。对方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地从紧绷中舒缓下来。
你怎么了?叔帅问。
而拉斯提只是摇头。
伏在水槽旁、轻轻抚摸它冰冷的边缘时,我朝里面看去。
先被抛入其中的是书本,它们在脱离我的双手后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数字和符号,像珠子一样掉进水槽中。叔叔没有教给我太多的专业知识,他告诉我,了解到基础就已足够。我看了很多艾尔卡诺那边寄来的AC设计工程文件,叔叔把一些数据标记出来,告诉我哪些是要被“留意”的。我要怎么在一大堆的数字和条目中迅速地找到这些关键的字段,然后记住。
然后被抛入其中的是子弹,我用过的是训练弹,它们掉下去后,变成了弹壳,滚过的地方带着雪花。我曾经说过叔叔一定是个不擅长打架的人,但教会我自保手段的反而是他,教会我用枪的也是他。我常年在雪地里练打靶,指节因此长了冻疮。妹妹发现后,给我做了手套。她其实不太擅长干这种事,反而是弟弟在旁边教她,做成之后两个人一起带给我,看我戴上后才离开。
——嘿,拉斯提。嘿,拉斯提。
模糊的影子和我一样,伏在这冰冷的水槽旁。我在这里丢弃,他在那里拿出。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那就是另一个“我”……他看起来是不成型的,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些附着在一副骨骼上的雪与岚。
亚基柏设计的武器很了不起,对不对?他说。那场博览会可真大,亚基柏和贝拉姆各包了一整个馆呢。这两家一直在暗中较劲,亚基柏就是靠着那期新品,展会销售额压了贝拉姆一个头。大概后来五六年间,这套设计都特别受欢迎。泛用性高、杀伤力强。但我或许不是很习惯用EN武器吧,实弹类的比较适合我。EN类的轻飘飘,虽然电火花炸开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啦。
……你怎么学会基础驾驶技术的?
你是怎么学会的?
……叔叔教给我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枚徽章放入水槽。叔帅的徽章是蓝色的,上面有一只白色的鸟。我长得足够高后,最先学会了MT的驾驶。再大一点,技术再熟练了一些,我终于如愿走进了翼的核心。它现在不再是我的玩具,而是我的教具。操纵AC的基础技术和MT有共通之处,但有更多更精细的部分。如果想作为战斗人员进入亚基柏,就必然要接受强化手术……BAWS那边的协力者们大概会安排好一切。
好巧,我也是和叔叔学会的。他回答我。不过,作为工人的叔叔只教会了我怎么开工程型MT。后来因为外部对能源垄断的不满,在星球上掀起了动乱。在那时我才真正地见到AC飞过天空。原本我是想应征当时的镇压队伍开战斗型MT,找个机会走上AC的,可惜年纪太小,他们不要,只能在旁边看着。但归根结底,两种MT差距不大吧?取决于手中拿着什么,往手里塞把枪,就可以去战斗了——以上参看文件E-27第十章,关于第三殖民星的动乱。以及文件B-01,星际通用条约第十版,不是所有地方的孩子都像卢比孔的孩子,要早早地为未来生存考虑的。
……等一下。我说。我为什么在和你说话?
也许因为我也可以是拉斯提。
我是拉斯提。
你是卢比孔-3的拉斯提,但我也许是第三殖民星的拉斯提。
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那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什么东西,飞快地离开了我的视野。我伏在水槽前,意识到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是时候从思考中抽身了。
拉斯提在深夜中摸进哨所,叔帅今天不在。在黑暗之中,他走入了那个房间,只打开了台灯,然后在那台终端前坐了下来。屏幕是黑着的,他盯着摄像头看了一会儿,回想着老师的那些提问,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他想来这里找找感觉,想对着这台终端的屏幕自己再模拟几遍,但最近实在是太累了,像是在对往昔的自己做切割和重构,这种四散的拉扯感让他产生了一种人格在被逐步肢解的错觉,而这感觉时时刻刻地陪伴着他,度过每一个日夜。他靠在椅背上,视线固定在像眼睛的摄像头上,但令他意外的是,屏幕在这时渐渐亮了起来。
——今天没有授课安排吧。
拉斯提猛地坐直了。他看见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界面,一行苍白的“SOUND ONLY”写在正中。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摄像头,语气在震惊中带上了些许的惶恐:你在监视我吗?……还是说在监视叔叔?
我的工作很忙。只是刚好路过看到你。
他下意识地回应:说谎。
然而对方似乎很喜欢他这个回应,拉斯提从那失真的声音中读出了一丝笑意:是啊。但放心吧,那个人对此知情,我们会私下讨论对你的课程的改进问题,这句是真话。你叔叔比你知道的要狡黠得多,不然你猜他为什么把教学的地点设置在这里?一个阴冷但隔音极好的安全小房间。
……你听起来比我还了解叔叔。拉斯提谨慎地展开话题:你们共事过?在他去星外的时候。
你可以尽管猜测。但这与你的教学内容无关。
不妨碍我闲聊,今天又不是授课时间,你自己说的。拉斯提一边说一边盯着摄像头,他又靠回了椅背,但眼神渐渐带上了些进攻性,他确实是在试探,用他自己的方式。他说:仔细想想,这么课程多么奇怪啊——一个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老师,对星外企业的事情从里到外了如指掌,又在情报工作上表现出可怕的专业性。我猜你要么是与亚基柏有牵扯,要么根本就是他们情报部门的一员——那这事儿可就更有意思了。
拉斯提突然凑过去,拉近了和屏幕的距离。他问道:你到底是谁?就算是对于一个普通的情报人员来说,你知道得也太多了点。难不成你就是那位长官……你就是V.III吧?
他的老师保持了沉默。拉斯提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向摄像头,身体也略微前倾,做出了施压的姿态。但大概在片刻的寂静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平常的神情,甚至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刚刚怎么样?那种突然施压的感觉。
把牙齿收一收吧,小狼。不够锋利的獠牙随意地外露,会被人连根拔掉的。
……为什么这样叫我?
不太方便叫你的名字,用一个代称罢了。这东西很适合你。
老师又说:你还有另一个选择。想听一听吗?
要谈条件吗?好啊。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事。对方说。但是,你需要用一点东西来交换。对你来说并不困难,我只需要一个你自己真正的“故事”。一个经历,一件日常生活的小事,这些都可以。我也很好奇你的生活,这对你不会造成什么损失,我们互相满足好奇心,你觉得如何?
拉斯提眨眨眼:很有趣。但我拒绝。我不会把这儿的事告诉你。
陈述理由。
信息有九成是从日常生活中来的,整合这些信息是一种能力——这是你教的。我不确定你会从我的陈述里提取到什么信息,所以我会选择编一个故事给你——我那拙劣的说谎能力在你这儿实在是太好被戳穿了,而你也会用谎言回敬我。但就算我对你说了实话,你告诉我的事我又怎么去判断真伪呢?这个交涉从一开始就是不成立、不公平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即使我“相信”你,我也不能毫无戒备地相信你。我不能背叛我的同志们,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将他们暴露在某种未知的风险中。
你开始会做一些这方面的思考了,看来头脑确实没有耿直到只剩一根筋的程度。我甚至有点感动了。
这算是在表扬我吗,“老师”?
随你推测,现在不是授课时间。我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
拉斯提便顺势说道:那我就这样认为了。能被老师表扬还真是难得,我可不可以顺杆爬一把,以此来交换点“奖励”。
我们的交涉刚刚破裂了一次,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这是两回事。现在我是在靠自己的努力尝试换取一点情报,作为师长,稍微纵容我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吧?说着他摆出那张讨人喜欢的笑脸,过于真诚地望向摄像头。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有快半分钟。
对方叹了口气,然后松口了:如果你完成课程,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些结课奖励。
真的吗?太好了!拉斯提说。是什么?我要现在问清楚。
你叔叔写给我的邮件。但不是全部,我会挑选三封给你看。如果你接受,这件事你要对应地向你叔叔保密。
我要怎么证明你没有伪造邮件?
如果这么介意,那就不要接受这场交易了。
拉斯提思考了片刻,最后说:我接受。就算你伪造邮件,我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顶多伤心一点。他补充道。所以这种事别骗我,拜托!
对方避开了这个话题,继续问道:你的水槽怎么样了?
拉斯提在对方提到这件事时,脸上变得有些难为情。刚才那副明朗的样子被瞬间收敛,他似乎在尝试斟酌词语,最后说:我觉得……有点恶心。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我能理解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而且说实话,这很有效。我感觉我在诉说“我”的故事的时候变得自然了,我也会因为“我”的想法去翻阅需要的资料。这比纯粹地去背诵资料要更好理解,你提供的捷径是对的。现在,“我”是一个来自第三殖民星的工人的孩子,因为看过博览会的录播,对更有趣的AC产生了兴趣,在叔叔的指导下学会了MT的基础操作。“我”在这些年会关注一些AC机体零件和武器的发布会,不过没到完全痴情的程度。成年后因为也要参与开采工作,浏览网络的时间不多,我参考了那份近年来的流行话题和热门关键词,挑了一些感兴趣的去发散,也整理了一下疑问,准备下节课来问你。但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你能理解吗?自然而然地说出另一个人的事,就好像我的手脚,我的四肢,被人悄悄地换掉了一样。这反而还是正确的……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跟我说话了,我能感觉到我们在彼此对应着经历。这是不是听起来就很神经?
他说到这里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话语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拉斯提又说:
来这里本来是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再好好思考,我没想到你会……抱歉,这种抱怨的话感觉我该自己去消化一下。
老师回答:今天本来就不是授课时间,我还在工作,不能无时无刻听你讲话,随你。
但你确实是在经历最痛苦的阶段。这个“你”就是从你的骨头上长出来的,会产生排异反应,这很正常。对方又说:如果害怕的话,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我可以和你叔叔说,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拉斯提回答得很快,也很简单:不。
对方有一会儿没回应,拉斯提猜他是去处理工作了。他在昏暗的房间又坐了几分钟,呆呆地看向天花板,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会这么疲惫。身体和头脑都变得很沉重,是因为压上了另一个“我”的重量了吧。
——如果最后我把我给忘了的话怎么办。他喃喃道。
那就去看看你的水槽。老师在这个时候说话了。拉斯提想:他刚刚真的去工作了吗?
他说:我已经把大部分东西都丢进去了,我快要不剩什么了。
不,最重要的东西你还没有放进去。有朝一日,当你回来,它会成为重组你的、最关键的东西。而它也会是你最后放进去的东西。
拉斯提恍惚道:……我的真心吗?
对。老师回答。那是我们唯一不希望你改变的东西。但你需要把它藏起来。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准备的水槽,你拆下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为了接住它,掩盖它。
拉斯提摸了摸自己的胸前,跳动的心脏在寂静的寒夜里甚是明晰。他想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笑道:
真是不近人情啊……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
好痛苦。
水槽里堆满了我的东西,从我的身上取下来的东西。我将我的骨骼稍作改造后,开始剖去我的血肉:我的出身,我的童年,我的成长——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的回忆和愿望。我将我身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拆下,放入这陈旧的水槽。为了弥补缺失的部分,我开始在我的骨骼上填充新的东西。它们是一些外来的、陌生的,却因为长在我的骨头上,描摹着我过去的血肉的模样,于是又那么令人熟悉,熟悉得让我觉得或许我本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假如我真的出生在那样的行星,我或许就会像我编织的人生一样,普通地长大,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去一家企业上班。但倘若如此,我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向往天空和自由了。如果我不再向往它们,我就不会是真正的拉斯提,永远也不会。
我意识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将一枚羽毛放在了水槽正中。
——嘿,拉斯提。嘿,拉斯提。
站在水槽前向下看的我的眼睛抬起来,我看见站在水槽另一头的那个我。第三殖民星的拉斯提,他的身上被我堆砌了许多东西,这么一看他也像是一种AC。AC的魅力在于零件的可替换性,为了适应自己的习惯,去换上合适的东西。我们共用同一个作为人的骨骼,而显然他在我的身上长得很好,因为他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拥有更清晰的面貌。
你要把它拿走吗?换成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我拿不走它。我拿不走你的任何东西。我只是你的一个虚像,一个暂时的躯壳,一个很真实的谎言而已。说着他指向了我面前的水槽:你一直在这里。
我看见水槽中那些曾属于我的东西,它们是我换下的血肉,安静地躺在那里。
而羽毛(理想)在那之中,明亮得鲜明。
“听说又有企业为了艾奎亚星的开采权争起来了,估计又要闹得沸沸扬扬。”
“啊,那颗行星还挺有名,我记得是有很多名贵的矿物是从这里开采出来的。价格都不便宜,蓝色和紫色的石头最受欢迎吧?二十多年前就闹过一次了,现在是因为Z社前些年经济不景气,有人想趁机分一口?”
“看起来是的。你见过从上面采出来的真货吗?”
“怎么可能,顶多在媒体上看点照片。三年前开出来一颗紫宝石,在拍卖上拍出了天价吧?因为实在是太惊人了,SNS上铺天盖地全都是这件事,想不看都不行。”
可以,这种程度就够了。一些特别惹眼的事,大致就按照这种程度处理。我们换下一个话题。
“贝拉姆今年博览会又在咱们总公司隔壁包的馆,能这么明目张胆,也就只有他们了。”
“他们不是向来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吗?大概因为是老企业吧。”
“我看零件设计上是完全比不过咱们本家。但听说伙食还不错。”
“这我就不知道了。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这种大博览会,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机会。”
“你不是很喜欢看AC设计才来我们公司的吗?这种五年一次的大展会,竟然不去现场瞧瞧?”
“架不住路远啊,我老家偏得很,就算坐渡船,船票也很贵吧!最多也就刷一刷录播了。”
下一话题。
“去搞点喝的吧!你喜欢咖啡,还是气泡水?对了,午休打算吃什么?”
“都可以,我不挑……气泡水吧,碳酸类比咖啡清爽。今天是月中的话,便利店的速食便当会打折,要不要去看看?”
“便利店的东西是不能指望味道的。”
“胜在便宜吧!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去食堂搜罗一下好了。”
“你以前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吗?”
“肉。各种肉。以前做过开采工作嘛,肉食能让人吃饱。忌口的话,味道别太刺激就行!但其实也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我不挑’。”
下一话题。
“对自己今后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和打算吗?
“以亚基柏员工的立场还是以许奈德员工的立场?”
自己考虑。
青年似乎在思考,但他并没有用多久的时间。这个答案对于他也好,“他”也好,都是一致的。
“我应该是想要飞得更高一点吧。”
屏幕另一头的人并没有马上回应。在许久的寂静之后,他说:
我们该准备最后一课了。
那么我们开始模拟审查。假设你已经通过许奈德的推荐,跻身总公司晚钟部队,成为其中一名成员——
在这段拆开又缝合的日子里,这个问题也不断地被提起。毕竟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拉斯提每次都会认真地回答,每次的回答都有微妙的区别。老师永远只会说“不行”和“再想想”,偶尔他会讲一些糟糕的“笑话”——譬如:这样回答的话,我也许会在再教育中心见到你。拉斯提这一次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普通地陈述一个故事一样,回答了提问:
您好,长官。我是隶属于亚基柏旗下许奈德子公司安全防卫部门、战斗防卫科的战斗专员,拉斯提。我来自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C开发区第三殖民星,因为观看星际博览会时被总公司当年开发的、风靡一时的新型零件组吸引,所以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地驾驶AC。为了这个梦想,我做出了我能做出的努力,很荣幸能在总公司的人才选拔中受到青睐,让我能脱颖而出,坐在这里面对您。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最后被放入其中的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人爱星空是本能,人爱自由亦是。而相信天空与自由的心则独属于你。这便是属于拉斯提的真心。
把它掩埋在落雪之下,弹壳之下,符号与数字之下,被掉落的乳牙、纸片鱼、银鱼钩、蓝白色的徽章层层叠叠地藏在水槽里。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到,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它会一直在这里。永远不变的真心才是真正驱使你前进的动力,即使你暂时不会去注视它,不会去捧起它,它也不会消失,永远被冻结在那里,等待你取回它的那天到来。
飞吧,飞吧。但暂时要忘却你拥有双翼,你将以另一具身躯行走于大地。
当果实成熟,当风向顺行。
那时你的便会化为飞鸟,直至群星。
我是卢比孔-3的拉斯提,而我永远不会忘记。
老师静静地听完了所有的发言,他最后说道:
你本身就不擅长说谎,但你或许也有一套你自己的方法。你能做的就是,记住你该记住的,然后按照你的方式开始你的旅行。
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吧。
拉斯提感到了一阵恍惚,他问:……这样就可以了吗?我……能行了吗?
老师说:你大概是可以活着回来的吧。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课。现在,下课——
等一下!拉斯提站起来: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让我听听你本来的声音?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或许你不知道这对我、对叔叔、对我们所有人有多重要!如果我有机会见到你,我一定能从人群里认出你,让我对你说句感谢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也罢——真的不能让我知道吗?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像到来时无声无息那样,正在无声无息地离去。苍白的“SOUND ONLY”开始渐渐熄灭,拉斯提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再会,小狼。
拉斯提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感觉对方似乎是真的离开了。
再见。他说。再会……
陌生的新邮件是在出航的那天送来的。
不知道寄信人是谁、地址被藏匿,拉斯提是刚注册的新邮箱,还没几个人知道。如果换做别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会干脆地把这东西当成垃圾邮件。但拉斯提把它打开了。邮件里有三份附件,正文只写了一行字:
结课礼物。请查收。
他意识到了这是谁寄来的东西。但——他怎么知道自己的邮箱地址的?
他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附件。
致故友:
见信如唔。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回信。
我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原谅我的唐突,我就直奔主题了。
我想要将一个孩子送到星外,以许奈德为跳板,通过人才选拔,进入亚基柏。他资质很好,单论能力不输他人。但他太过真诚、耿直,所以我希望你能教会他如何在星外生存。我很惭愧在这种事上无法亲自给他提供有效的帮助,在这闭塞的苦寒之地,我们能提供的资源太过有限,我尽力而为,但收益甚微,我甚至不确定我所教授的东西是否正确。向你求助也是迫于无奈之举,请原谅我。
我想你应当不会马上同意这个着实有些异想天开的请求,但我希望你能回信,我们应该更深入地谈一谈。
祝好。
一位老朋友致故友:
展信佳。
谢谢你的回信。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而你拒绝也在情理之中。我并不会为此气馁,请让我尝试劝说你。
只要你见过那孩子一面,你就会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自身素质的优秀我且不必多说,这一点就交由你来评判吧;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向往着自由的、炽热而真诚的心。他明白我们的理想和心愿,并愿意为此而战斗。他的勇气和决心是沉重而坚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相信着他在未来会带着所有人的愿望飞向天空,但在他开始那漫长的旅途之前,我要帮他做好准备。这只飞鸟腾空后便无法落地,等待他的只有永远的飞行,所以我必须准备得足够充分,不能让它在未及目标之前徒劳地消耗,力竭而死。
我会策划好一切,安排好剩下的流程。我会尽力地保证我们的沟通不会外泄,对于那个孩子来说,他不会知道你的身份;而我信得过你的谨慎。故友,完美地说谎需要漫长时间的训练,很可能要将一生都付诸于谎言,这是你曾告诉过我的事。所以我并不奢求你完全地把这孩子从头到尾地塑造成另一副模样,相反地,我更希望你能最大限度地保持他的本色。他是聪明的孩子,在不断的学习和思考中,一定会找到属于他的方式,就像那时我也学会了该如何与你成为朋友。也许在未来的某次相遇之后,你在人群中认出他,你们也会成为朋友。
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也想与你多多叙旧。时至今日,那段漫长又短暂的时光仍是我难以忘怀的一场幻梦。但我并不贪恋这过去的温暖与光明,正相反,它激励着我,告诫我更应当带领我的同胞们为理想而奋斗。我们跨越漫漫寒夜,在寂静的大地上耐心地等候,让星火燃烧,让羽翼重生。如今我们已做好了准备,现在我们该抬起头来,望向遥远的群星,考虑如何飞向远方了。
故友,听闻你仍在亚社任职,说明你自身发展一切顺利,我为你高兴。不知你如今身体状况如何,希望你多多保重。
祝好。静候佳音。
一位老朋友致故友:
展信佳。
此封信件我斟酌许久,删改数次。我想你应当早已听腻了我的“理想”,现在也不是为你讲述故事的时候。若你问起我理由,我便这样回复你吧:
那个孩子生来就是为了飞翔。他就是那只会为我们带来破晓的搠星鸟。
漫漫长夜中,于雪上高声怒号的理想,终将击坠天星。
最后一封邮件的末尾有一行后来被添加上的注释:
你是他重要的孩子。祝你好运。
印有亚基柏标志的渡船在地面的指挥下缓缓降落。
拉斯提从短暂的瞌睡里醒来,这趟旅途有点太过遥远,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他身上那身鲜亮的许奈德制服在同行的人中间格外令人注目,肩膀上一颗与子公司徽章相同的落星拖着长长的星轨坠向衣摆。现在的他已通过了人才选拔,顺利地被总公司选中,这也是他为何身处此处的原因。渡船中已响起了提示带好随身物品的广播,周遭的年轻人们也纷纷起身,开始清点物品,准备排队下船。
他和人群一起来到地面,冷风吹过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们抵达的这颗行星说不上温暖,甚至稍微有些冷意。日光很淡,而亚基柏的建筑则伫立在这样的日光下,显得有些灰暗、冰冷而不近人情。人群中有人不由得感叹:这太阳也太冷了,还算得上太阳吗?
即使已离开了太阳系,将一颗恒定的、发光的、能维持周遭行星热度的恒星称为“太阳”成为了当今人类的一种习惯。拉斯提抬头向远处望去,那高悬着的发光的恒星似乎十分遥远,像是一颗灯泡,发出极其冷峻而不近人情的光辉。
他说:……也许只是我们离得太远了吧。
也是。同行的人说。太阳一直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呢!
几日之后,拉斯提坐在了会议室里。
许奈德的设施曾让他惊叹,而这里显然要比分公司更大、更明亮、更先进,自然也充满了一种金属质感的、缺乏人情的滋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已在那时的寒夜里演练了数次,他确信自己应当是掌握了所有的流程,今天就是最后的考试。他的老师告诉他:你本身就不擅长说谎,但你或许也有一套你自己的方法。你能做的就是,记住你该记住的,然后按照你的方式开始你的旅行。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老师说:你大概是可以活着回来的吧。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打开了。负责审查的那位长官夹着纸质文件走了进来。晚钟部队那爽利的制服上,开着一朵像眼睛的花。
拉斯提急忙站起来,躬身致意。
那人有一头色泽极浅、极淡的冷金色短发,即使只是一闪而过,拉斯提注意到,他的左耳附近有一道延伸至耳后的伤疤。当他抬起眼睛,那同样极浅、极淡的透绿色双眼带着一股冷意,在自己的脸上飞速扫过。他苍白得像个幽灵,一个不知是否真正存在于世上的、漂泊的游魂。他的衣领扣得很高,里面穿着黑色的里衣,衬衫平整得没有褶皱,军绿色的领带上,别着一个羽毛似的领带夹。来人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抬手示意他也坐下,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拿着文件,立在桌上、整理整齐、放平。
我是亚基柏情报部门负责人,晚钟部队第三队长,V.III欧基夫。他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拉斯提坐在那里,平静地回答:我叫拉斯提。您好,长官。
他感觉面前的人似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视线在资料上扫过后,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推到了一边。他想:不需要看么?只要扫一眼就能记住,着实是可怕的人。
那么,你现在将由V.III进行审查。介绍你的个人信息。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拉斯提感到一阵熟悉,他深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终究是没有忍住:
——抱歉,在此之前,我能向您提出一个“私人”问题吗?
欧基夫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表示允许。
长官。拉斯提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在他大胆地问出了疑问之后,欧基夫保持着冷淡又平静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
然后他说:我们是初次见面。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说一句——我对你的事迹有所耳闻,也很期待这场会面。
欢迎你,拉斯提。我很高兴见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