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栋建筑里,有卢比孔人的鬼魂。”
在闲置会议室里吃下午茶的时候,培特这么说。负责物资采购的霍金斯常常喊大家一起来吃下午茶,大抵是看在拉斯提和培特年纪相仿的份上,他也很关照这个后辈。每次当着两个年轻人的面,他都能“变”出一些拉斯提没见过的饼干,茶点,以及各色的零食,偶尔还会抓出几颗糖果,叫他们带走,谨防外派任务过程中低血糖。这些东西放在当下,也算是一种奢侈品。亚基柏的固定补给品其实很单调,在大部分人口中都会被打上“难吃”的评价——说是大部分人,因为也有例外,譬如完全不在意的第一队长,譬如拉斯提,他是发自真心地觉得这东西味道还行。
亚基柏正式进驻卢比孔后,几经勘察、推进探索,最终选定了能够设置作战总部的地址。为了能够尽快地满足日常需要,他们的方针是寻找方便进行修缮使用的、卢比孔当地的旧建筑,在选址通过各项考察符合条件之后,就会以极其可怕的“亚基柏效率”利用当地及自身携带的资源快速翻修,然后派工程队和维修无人机队列进驻、搭建设施、正式建立作战总部,一切井然有序。晚钟部队也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转移,进驻到这里。很难想象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里焕新,让人几乎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一栋只剩下部分结构、几近废弃的旧建筑了。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V.III欧基夫也在。据拉斯提观察,他们这些有资历的老前辈们关系似乎都不错,像平时不见首尾的V.I佛洛伊特,如果被霍金斯邀请说“有好吃的噢”,也乐意来这里偷个懒。但欧基夫是例外,他极少出现,或者说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工作,很少有空,这么重的班味儿实在是有点吓人。所以拉斯提今天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欧基夫坐在角落里,他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如果不是霍金斯先生在那边叫自己,拉斯提会以为自己是走错了房间。霍金斯和培特坐在另一边了,他只好在欧基夫的旁边坐下。大家各吃各的,聊天主要还是V.IV、V.V和V.VIII三个,欧基夫在那里一直盯着随身携带的平板看,可能还在工作吧。
培特说出“鬼魂”这种事之后,拉斯提和霍金斯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实话说刚听到的时候拉斯提是有点被吓到的,但恐惧的来源主要是培特说这话时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培特很友善,可有时让人觉得奇怪,拉斯提说不上来。霍金斯在这时问:“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培特回答:“最近有社员偶尔会议论呢,第五队长阁下。说是建筑里有一些旧设施,晚上会发出诡异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声音,哭声之类的;在夜间结束工作回休息区的时候,会见到奇怪的影子。”
“那还真是可怕啊。”霍金斯说,“这栋设施确实是在卢比孔人原本的旧建筑上改造的。因为工期很紧,所以只来得及翻新必要的部分。犄角旮旯里确实有些陈旧设施还维持着原状。等把手头的工作完成之后,我也该去做一下检查,把余下的部分收尾了吧。毕竟那些都是很旧的东西了,总归是会有点安全隐患的。”
拉斯提想了想:“培特说的第二种情况,不会是看见欧基夫长官了吧。”
“……噗——欧基夫,拉斯提这么说噢。”
欧基夫意外地有回应:“那还真是抱歉了。”
“不来一起喝一杯吗?偶尔也要劳逸结合比较好。”
“把这份报告看完就来。”
另外三人便又继续刚才的闲话:
“说来,拉斯提是不是收到新的出击命令了?”
“嗯、是啊。前几天收到了邮件,好像要和首席队长一起去来着。第二队长说要先处理点‘杂事’,之后应该会把我和首席队长一起叫去开个作战会议吧。”
“被史奈尔特意点名真是件辛苦事啊。他有时候说话会很刻薄,听一听就好,不用太往心里去……但都被提拔上来这么久了,你也习惯了。”
“别老拿他当小孩子看,霍金斯。”欧基夫看完了报告,把平板合上了。他搬着椅子坐过来了一点。
“唉,还真是严厉的长官呀。咖啡或者茶——你还是要咖啡对吧?来,这是点心。”
欧基夫把手套摘掉放在旁边,伸手接过霍金斯递来的点心和咖啡,轻声道谢后,他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他的下午茶时间。拉斯提觉得和这人并排坐着就会产生无形的压力,像是旁边的温度都低了一点似的。就算他隐约察觉到对方实际上还是很关照后辈们,但……
欧基夫那双色泽极浅、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望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就是——培特说的那个事情,不会真的是你吧?”拉斯提反应很快,迅速拎起一个话题填了上去。大概因为是同辈的缘故,培特也想到同一件事,于是问:“我也很好奇,第三队长阁下。毕竟这些传闻最近在社员内很流行。”
“我没有去犄角旮旯徘徊的兴趣。估计是晚归又迷路的人吧。”欧基夫说,“不过,最近议论这些的人确实不少,生活的地方枯燥无趣,人的想象力就会丰富。别太当回事了。只是一直这么议论下去对秩序有影响,回头该对舆论稍微做点控制了。”
霍金斯笑道:“最近大家都在筹备‘越墙’计划,迫于压力加班的人不少吧。任务告一段落后,夜游的人也会少,传闻就不攻自破了。”
“是啊。”欧基夫一边回应,一边端起了咖啡杯。“都去好好睡觉啊。”
忙里偷闲的下午茶平和地继续了下去。
在亚基柏-卢比孔的新建作战总部,我发现了一个旧盥洗室。
进驻的第一天,所有编号队长根据上级命令,要去机库检查运送来的AC机体。晚钟的队长们在定期例会以外的时间很少会齐聚,那次也算是这段时间成员最齐的一次。钢铁迷雾一切良好,停放在四号平台上,前段时间我们与当地的卢比孔解放阵线交火不多,大部分时间也不需要让编号队长出动,交给MT部队就足够。我想着,趁着还没有什么大动静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就赶紧回去吧。不想刚要离开,我的肩膀就被人抓住了。
拉斯提小弟——
我知道是谁,会这么叫我的只有一个人。但这个人相当麻烦,被缠上的话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的。我转过去时立马摆好了平时那张笑脸:……首席队长,您调整完锁匠了……吗。
我每天都要和锁匠亲密接触,这种命令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多余嘛。只是多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能多欣赏一会儿锁匠的身姿而已。还可以滥用一点首席的特权,命令所有人一起来欣赏锁匠,很棒吧。
首席队长佛洛伊特用他那双绿眼睛看着我。他和欧基夫的眼睛属于同一色系,但全然不同。欧基夫的瞳色浅得让我不安,有一种冷峻的感觉;佛洛伊特的瞳色很深,像是某种绿色的宝石,显得神秘。而事实上我确实也很难猜得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他的思路比我的钢铁迷雾还能跳。
我说啊,拉斯提小弟,你也检修完了吧?
……啊、是的。我想是时候该——
我感觉脖子被过于热情地拐住了。实际上佛洛伊特的身高比我矮,但他的力量很可怕,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不得不略微弯腰。佛洛伊特凑到我的耳边,试图劝诱我:那我们去找乐子吧?模拟作战室现在可是空无一人啊?小弟你很强的对吧,之前跟我玩都有所保留对不对?能不能畅快淋漓地切磋啊!今天就陪我玩几把模拟战嘛?就几把?
我想说“不”,但拒绝后被他软磨硬泡要更可怕。佛洛伊特在AC上的执着超越了所有人,如果真的被他盯上,在满足他之前是没法脱身的。我四下寻找救星,想着霍金斯先生或者培特在的话,或许能找个借口把我救走。但我的脑袋快要扭了一圈,终于和一双最不想看见的透绿色眼睛对上了视线。
我心想这可真是完蛋,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对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对着欧基夫拼命地眨眼。佛洛伊特好像和欧基夫的关系不错,如果欧基夫劝阻,说不定他会听。重点是欧基夫会这么做。我的眼睛眨得发酸,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我哪儿顾得上那么多,满脑子欧基夫长官救救我。欧基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佛洛伊特,佛洛伊特也注意到了他,我立马感觉我的脖子像是被锁喉了一样。这恐怖的肌群力量,我怀疑他能把我的颈椎夹断。
——把你家的毛绒小狼借我玩玩?
他不是“我家的”,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欧基夫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手套,重新戴了回去。他最后深看了我一眼,我感觉他有点同情我——既然同情就想办法救救我啊,你这混蛋老东西——然后他说:我去工作了。祝二位愉快。
此次经历后,我的结论是,永远不要相信首席队长的“最后一把”。
我在模拟战里被打得晕头转向,一部分疲惫来自于体力和脑力的消耗,另一部分则来自于要多多留心,要适当地收敛——这个程度对于“拉斯提”而言就足够了。出来后我在走廊里走路都有些七扭八拐,而换了新环境,我也压根不认路,身心的双重疲惫让走在半路的我突然觉得鼻子一热,伸手摸了摸,冒鼻血了。
糟糕啊,太糟糕了。
我就这样半仰着头,想着赶紧去找一个地方处理一下。去盥洗室也好,去自己的房间也好,别在这不怎么亮堂的鬼地方迷路了。我摸索着找了半天,看见某一处的光线有些异样,摇晃着走进去,竟然是一间盥洗室。
一间不知废弃了多久、年久失修、破旧的盥洗室。
镜子已经开裂,墙壁上满是水垢,镜子下方一点,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槽。水槽锈迹斑斑,大概是我们进驻后通了水的缘故,拧不紧的龙头开始向下滴着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来不及思考更多,赶紧拧开了龙头,有些浑浊的水冲出来之后,流出的就是相对清澈的水了。我伏在那里用冷水冲了半天鼻子,总算是把血给止住。我看着被鼻血染红的水从水槽的下水口中不甚流畅地滑下去,管道发出令人不快的呜咽声。我这才直起身来,仔细地观察周围。
这栋建筑是在卢比孔人的废弃建筑上改造的,仍有许多没来得及翻新的地方。头顶的灯泡老化得厉害,偶尔会噼啪噼啪地呲出电火花,真是害怕它突然短路。不知道它的管道连到哪里,在那根最粗的水管旁边仔细倾听的话,里面会传来诡异的呜呜声。风声?水声?管道空腔热胀冷缩的声音?要是晚上谁像我一样不慎来到这里,恐怕是真的要被吓一跳了。好在我胆子不小,也听惯了风声,这种声音还不至于吓得我撒腿就跑。但我站在那里打量了许久,意外地发现这里没有摄像头,一阵窃喜在此时涌了上来。我想:好地方!
我可以在这里做很多事,可以悄悄放松一下。我想。太好了,希望永远也别有其他人来。
为了庆祝这个“发现”,我站在这里,无视了背后的禁烟标识,从口袋里翻出一根香烟点燃,美滋滋地抽了起来。
“——队长、第四队长。”
听到声音的拉斯提猛地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会议桌正中的投影。史奈尔就站在他的正对面,眉头紧皱,伸手推了一把眼镜。
“你在听我说话吗?第四队长。”
拉斯提张了张嘴,与V.II的相处方针是不要随意触怒他,事已至此,他只好老实地承认:“我刚才有点走神。”
史奈尔在那里夸张地叹气,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在手头的平板上又操作了几下,看起来是要把之前讲过的部分倒回去。拉斯提坐在那里,感觉头脑还是不太清醒,大概是最近没睡好吧。但没关系,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坐姿,做出一副反省的神情,史奈尔就不会再有不满——这个人虽然对自己十分刻薄,实际上也没法拿自己怎么样,保持好距离,不刻意去引起他的注意,就不会出问题。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同席的人是负责情报统筹的欧基夫——很正常,但第一队长没有出现。又逃掉会议了吗?倒也不奇怪。
“我再复述一次,给我认真听好:本次作战,我们招募到了能胜任这项工作的独立佣兵,代替佛洛伊特出击。晚钟的首席因为一点小事就要出动,实在是毫无格调。现在刚好这位毛遂自荐,佣金也合理,那就用他好了。”
“……啊、独立佣兵?是哪位?”
“Rb23,识别名‘渡鸦’。在亚基伯公开发布的几项任务中脱颖而出,之后由培特对接,单独完成了几次指名委托。从战绩来看还算可靠,综合能力不错。这次也是其‘指导手’主动与我们联络的。”欧基夫把平板从会议桌上推过来,拉斯提顺手接过。“你应该听说过了‘阔步者’被击毁的事,是子公司许奈德委托这位做的。这也成为了他们想要参与‘越墙’的敲门砖。”
“欧基夫,你的调查结果确认无误对吧?越墙行动不容差错,上头如果问责下来会很麻烦。贝拉姆的先遣部队已经吃了苦头,赤枪的G4也死在墙外。如果那个指导手只是一个狂妄过头的自大家伙,我还是会派佛洛伊特出击,只是会踩着他家蠢狗的尸体越过这道墙而已。现在再向你确认一次:可以选这条蠢狗,对吗?”
“没有问题。从任务完成率来看,值得一用。这个人做事很利索。纵览其接受委托的倾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俗称给钱就做。我嘱咐过培特在交接的时候不要透露太多我方的消息,资金准备充足就是。我想作为独立佣兵,‘渡鸦’应该很懂规矩。”
“你能这么说就太好了,让我稍微省了点事儿,不然要操心的东西也太多了。”史奈尔又推了一下眼镜,转向了拉斯提:“先前的任务简报和作战规划你应该看过了吧?”
“是的,第二队长阁下。”
“做一点变动,给我打起精神注意听。”
位于正中的投影变换了角度,上面由红色折线标记出了作战突入路径。拉斯提站起来,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史奈尔则继续做解说:
“原定由你和佛洛伊特两人分别从两个侧后方突击,在墙下汇合后协同越墙。现在无需佛洛伊特出场,我们决定把正面突围、清扫街区的工作交给独立佣兵,你则负责独自从后方介入战场,阻断他们的支援。清扫完成后,我方MT部队会立刻进驻并防守,这段时间里,你需要和渡鸦一起铲除位于最上方的重武装机动炮台‘巨擘’。以上内容,你全部理解了吗?”
拉斯提思考着,提出了一个异议:“街区内布置有格林机枪炮台,‘墙’上的火力不弱,确定要让独立佣兵从正面街区突入吗?我认为风险太大了。”
“那是他要考虑的问题,管他用什么办法,完成委托就行。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吧。”
欧基夫补充道:“由独立佣兵开路是我们惯用的套路,你应该很熟悉了。这样安排也能或多或少地将敌方的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你的行动会更安全。即使他失败,按照以往的数据,我们认为他能清除至少八成的街区火力。届时直接调用MT部队镇压,对我们来说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这确实是自己该熟悉的事了。拉斯提点点头,又对着投影思考了一会儿。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拉斯提说,“有调查到是否有解放阵线的AC被调用到‘墙’这里作为反抗主力吗?”
他感觉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有也是BAWS的废品机罢了,何必在意。第四队长是觉得自己会输给这种老旧机型吗?”
“不,我在意的是要如何处置核心里的驾驶员。解放阵线本身火力薄弱,能够驾驶AC的,说不上是大人物,但也算是重要战力吧?如果真的交火的话,要怎么处置他们呢?直接击毁?还是说阁下另有考量?”
欧基夫回应:“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如果有,也会以俘虏为优先。”
史奈尔肯定了他的回答:“我们得从这群猴子嘴里撬出‘井’的消息,假设真的惊动了这等砥柱人物,那反而是好事。到时候审讯就麻烦你了,欧基夫。”
欧基夫点了点头。拉斯提在短暂的思索后,也点头表示了解。史奈尔看起来松了口气:“没有异议的话就散会吧。如无特殊通知,就按照预定时间行动。我去赶下一个会了。”
“辛苦了,第二队长阁下。”“辛苦。”
V.II抱起平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欧基夫起身,关闭投影设备,检查无遗漏后,也准备离去。拉斯提跟在他身后,两人前脚跟后脚,走到了会议室外。欧基夫却在这时回过头,拉斯提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和他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怎么了吗?”他摆出那张带点单纯的表情。“你忘了东西吗?”
欧基夫打量了他一会儿,这让拉斯提后背发毛。在他暗忖要不要找个话题,或者干脆快点溜走的时候,欧基夫突然说:
“好好睡觉吧。”
抛下这句算不上嘱咐的嘱咐,情报部长夹着平板,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拉斯提茫然地站在走廊上,心脏因紧张漏了几拍,现在报复性地狂跳起来。
在亚基柏-卢比孔的新建作战总部,我站在那生锈的水槽边。
水槽里丢着几根烟头,是我抽的。要问我是怎么学会抽烟的,当然是偷着学的。但不管放在哪个星球上,我这个年纪抽根烟又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我的同事们有不少是烟枪,譬如欧基夫,佛洛伊特我见过他抽,但不多;当然也有完全不沾的,比如史奈尔,比如培特。霍金斯先生说他以前也像我一样会抽烟,但现在上了年纪,于是戒掉了。梅特琳克和史温伯恩我不了解,前者不太和我们搭话,后者……我觉得他有点讨厌我,尤其是发薪的日子。可能是因为我会把账抠得格外仔细吧。
能找到这么个安全屋一样的地方很不错,最大的好处是我能躲开欧基夫。早在来到晚钟之前,我就听说过负责情报工作的V.III的名声,如果我想要安全地待在亚基柏,那么一定要用比对其他人多几倍的警惕来面对他。长时间保持这种高度警惕是极其疲惫的,并且在收到出击的任务简报之后,我想抽烟的欲望变得更多了。
在辗转反侧的那几个夜晚,我悄悄地从房间里溜出。老旧盥洗室的灯光是晦暗的冷色,我走进去,站在生锈的水槽边,点起一根烟。我可不敢倚靠在这老化的水槽上,万一摔了那可是惊天巨响,于是只好直挺挺地站在这儿,在“禁止吸烟”的告示牌下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我背后的镜子在头顶闪烁不定的灯光中跟着忽明忽暗,背与背相对的时间,身后的人缓缓转过来半个角度。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滴着水的、长满水锈的陈旧水槽旁,我缓缓回过头去。想象也好幻觉也罢,这是我整理思绪的方式。我看着破裂的镜子中的我的倒影,无数的裂纹生长在我的影子上,其中一块碎片倒映着我的眼睛,我与他就这样对视。我的影子像一个漂泊的鬼魂,自他的血肉被悉数剥离殆尽后,他便不再能说会道,也再不能复述回忆之事。在每一个日夜,每一次出击归来,他只是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我的手指夹着香烟,我的眼睛望向那生锈的水槽,我看着水落进水槽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没有什么能向他倾诉的,我已经习惯于不将自己真正的秘密吐露了。我站在那里沉默地吸着烟,寄希望于烟草让我变得更镇静、更集中,晚钟4的拉斯提应当在此刻思考作战计划,或者去酝酿睡意,然而另一个不该属于“拉斯提”的思绪像是钻了空子,飘忽着侵入了我的脑海中:
还是来到了对“我”来说最坏的情况。
……糟糕。
我想把这个想法快点摘出去,因为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想像以往那样,将它连根拔起、丢到我脑海中那个收纳杂物的容器里去,但当我想这样动弹的时候,我的背后突然泛起莫名的恶寒。培特说的话突如其来地从我的脑海中浮现——
这栋建筑里,有卢比孔人的鬼魂。
头顶的管道里传来阵阵呜咽声,那缕凉意从我的脖颈滑到身前,我感觉喉咙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困难,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吹气,然后说——
喂,拉斯提。你真的下得去手吗,拉斯提?
我一把攥住了手里的烟头,热度按在手心的时候,灼热感使我猛地清醒过来。我这才意识到天花板上漏了水,刚好从我领口溜了进去,那股寒意不过是冰冷的水珠自我的脖颈滑落罢了。真危险、真危险。我不能再去思考“我”的事了,我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我”能想什么。我甩了甩手上残留的烟灰,将烟头丢进面前的旧水槽,拧开龙头胡乱地冲去手中残留的热度,连同烟头一起,从那个黑漆漆的下水口中冲了下去。
镜子里的我并没有转过来,镜子里的我只是像我看着他那样看着我。我后退了几步,又紧张地朝外面探出头查看。盥洗室外没有任何人,走廊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管道里那哭泣般的呜咽声。趁着现在,我连忙从这里离开,双手插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那声音在我的耳畔絮语着。
你真的能这么做吗?
我不再思考,奔行在走廊上的时候,我捂住了耳朵。
“……队长阁下,喂,第四队长阁下!”
“还好吗?第四队长阁下!”
拉斯提意识到自己呆坐在这里好一会儿了,通讯中传来连声呼唤,他立刻收回意识,继续手头的出击前检查工作。“抱歉!刚刚检查得有点专注,我这边一切正常,稍后就可以按时出击,请各位做好准备。”
“啊、不是的,第四队长阁下。司令部那边传来消息,此次任务将为您分配另一条加密通讯线路,请您按照指示切入。为了防止您没注意到消息,我们只好在这种时候叨扰您。不好意思。”
……嗯?
第四队长以随和、好相处在机组成员内有不错的名声,那么这时应该如此回应:
“——不,没关系,谢谢你们。我这就按指示切入。辛苦大伙了!”
虽然抱有疑问,拉斯提在这时并没有多说什么,检查消息后,调整了通讯设备的线路频段。在等待接入的时候,他加紧手头的工作,以此把刚刚愣神时延后了些的进程补回来。耳机里传来成功连接的提示音,但一个令人意外的声音传了出来:
“——已确认AC-钢铁迷雾接入加密通讯线路。这里是V.III欧基夫,呼叫V.IV拉斯提。拉斯提,本次行动由我来担任你的远程指挥,请检查通讯状况是否正常并回复。”
正在做出击检查的拉斯提愣了一下,在核心中猛地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他?……这是要监视我吗?
在这短暂的几秒里,拉斯提的大脑飞快地思考着。
我哪里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来执行任务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可怕的家伙。真是最棘手的情况……怎么偏偏在这种任务里要和他合作。
他调整好语气,平静地汇报着:
“——通讯正常。AC-钢铁迷雾即将就位……报告,我有‘私人’问题。”
“通过。问吧。”
“为什么是你……是欧基夫长官你?以往应该由第二队长阁下来担任总指挥才对。”
“司令官在用无人机远程监控整个战场,并且需要统筹多路MT部队,随时准备应对敌方的增援。越墙行动不容失败,他精力有限,所以我被要求负责指挥你的行动,并对解放阵线的目前战力做实时分析,收集数据、便于为日后作战方针做出规划。‘墙’对于解放阵线的重要性,我想你应当十分清楚。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干涉你的战斗,仅为你提供情报支援,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旁观者来看待。那么V.IV,对于以上回答,你是否有异议。”
……看来不可能支走他,能做的只有加倍小心。
“……没有异议。”拉斯提尽量保持了镇定,飞快地将仪表盘上的开关逐个拨到正确位置,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V.IV拉斯提。报告!AC-钢铁迷雾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击。”
“预备出港。各部门注意,请机组人员迅速撤出航道及危险区。第四停机台,AC-钢铁迷雾预备出港。重复:第四停机台,AC-钢铁迷雾预备出港。倒计时180秒,现在开始——”
拉斯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随着倒计时,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到喉咙了。
不行,不行。要冷静下来,要比谁都更冷静。你在这时应当冷静。
这只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击。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安全阀解除——确认。”
拉斯提,你想清楚了吗?你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
“汽缸已连接,排气完成……机体已转移至滑行轨道,请全体机组人员立刻撤出航道!”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最终倒计时:10——9——”
机体在弹射器的作用下已微微倾斜,钢铁迷雾的腿部略微屈起,做好了弹射后滑翔的准备。他无视了那脑内激烈的叫嚣,像是有什么攥住了那彷徨的意识,将它无情地扔去一边,撞上某种金属容器似的,发出轻微的响声:咔哒。
倒数已进入最终阶段。
拉斯提——
“5——4——3——2——1——出击!”
脉冲电极切换——脑神经反馈系统已激活——主系统:战斗模式,启动!
钢铁迷雾在弹射出港后轻捷地跃起,推进器点火,掠过卢比孔的天空,向着目标而去。
机体如作为它零件名字的那种鸟类一般,无声无息地向下降落,进入到狩猎的预备状态中。
“拉斯提,你已进入作战区域。”
“了解。武器安全制动装置已解除,随时准备交火。”
“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你自己。我想作为V.IV,你有足够的判断力。我会将精力集中在我这边的工作上。”
“了解,欧基夫……长官。”驾驶员回答道。“……这里是V.IV拉斯提,越墙作战开始。”
街区的正面战火纷飞,高墙上的炮台纷纷瞄准地面上一个移动的影子。那台AC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先进的零件,机师的操作水准令人惊叹。倘若不是在战场敌对,或许真的会有人停下来欣赏这名佣兵的身姿。然而对于当下的卢比孔解放阵线的战士们而言,这是来收割性命的告死鸟。枪林弹雨之间,AC灵巧地利用遮蔽物,规避那致命的射击,同时在轻推转身的瞬间射出子弹,轻易地就能将一台型号老旧的MT击毁。
——对方只有一人,集中火力,不能让他越过墙!
——“我等蒙灰,故我等存在”!珂若尔的战士们,绝不放过这条企业的走狗!
墙上那拥有骇人火力、足以击穿一台AC的炮台降低炮管,预备发射。独立佣兵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而他做出的判断是——全力推进。灼热的炮弹高速破空而出,在即将击毁这并不精良的AC的前一秒,独立佣兵以一个过于迅捷的身姿猛地回转,在偏离原本路径的同时,左手的脉冲刀自刀柄展开成一道光刃——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在子弹飞射的密集声响中,解放阵线中间传来另一个噩耗:
——街区后方出现AC!识别名……V.IV,钢铁迷雾!是晚钟的上位队长!
通讯路径中响起染上绝望色彩的高呼:
——不能退缩……不能把“墙”让给他们!
——该死的亚基柏!
蓝灰色与深黄色涂装的机体在此刻的卢比孔人看来犹如夺命的鬼魂,略显纤细的人形兵器自高空降落,尾部的滑翔板向上翘起,鸟爪似的双足一高一低,带着致命的优雅,轻盈地落地,激起一阵尘埃似的飞雪。当绿色的指示灯在机体周身亮起时,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一个念头:
没有胜算。一定会死。
滑翔板归位,散热板自上而下一片一片打开,机身间隙散出热气,在这寒冷之中,正如其名中的“迷雾”一般散开。推进器中已燃起蓄势待发的危险火光,钢铁迷雾的头部微微低下,在一个眨眼之间,冲向了前方的战场。
剩下的全然是单方面的猎杀。
在解放阵线的战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蓝灰色的猎手已轻盈地逼至面前,许奈德的轻机以速度闻名,而晚钟4会将它的长处发挥到极致。四颗紫色的电火花在空中划出纤细优美的弧线,却在接敌的那一刻炸开大片星云般的电光。实弹利落、干脆地从枪膛中射出,随着机体在敌阵中间跳跃转体动作,简单平实但有效地歼灭了对手。头顶划过的炮火向着在街区正面大胆迎战的独立佣兵而去,这里便成为了独属于钢铁迷雾的舞台。
没有任何人能追上钢铁迷雾的速度。它在空中上下漂浮移动的轨迹如同悬停的飞鸟,出击刺杀的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这深深的压迫感让战场上的敌人几近窒息。
——快、快逃吧!这样只是送死……
——这条企业的走狗!
咒骂也好求饶也罢,晚钟4置若罔闻。作为侵略者,这样的场景已司空见惯,这些话语对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应当淡然处之。
钢铁迷雾的绿色指示灯像是眼睛一样盯紧了每一个猎物。
在通讯中不断响起被歼灭的杂音和惶恐的惊叫中,已有人不堪这迫近的死亡恐惧,还未与之交锋便拉下了逃生把手。余下的动作笨拙的MT机型根本无法追上钢铁迷雾的速度,甚至在对方迫近的那一秒都来不及扣下扳机,便被子弹击穿,整个机体失去控制,倒伏在地。
确实是毫无悬念的战斗。那么接下来——
钢铁迷雾的频段中,突然传来试图联络的通讯噪音。
面前仅剩的MT仍试图与其周旋,即使知道这不过是在徒劳地挣扎,珂若尔战士的骄傲不允许这名驾驶员退缩。钢铁迷雾的枪管微红,正在冷却中,战场局势已定,猎手的进攻欲望似乎也随之降低,仿佛在观察这台MT是否会选择逃生。
——拉斯提,你是拉斯提。
不甚清晰的声音在钢铁迷雾的驾驶舱中响起。
——你是那个拉斯提吧?你……为什么?!我看过叔帅的档案,你——
下一秒,双头刀的苍蓝色刀刃瞬间出鞘,流溢的光辉粒子飞散,在机体被击破的爆鸣音中,通讯被截断了。
钢铁迷雾垂着双手站在那里,核心内的人心率飙升。
修身的抗荷服快要承受不住这过于剧烈的心跳,拉斯提要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不去大口地喘息。喉咙越来越紧、强行压抑带来的反胃和干呕感让他险些吐出来。
还好,还好。只要回去小心地试着将战斗记录做点手脚的话——
“你的心率过速太多了,V.IV。”
——这才是真正使他如坠冰窟的事实。
欧基夫太过安静了,全程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专注于战斗后,拉斯提逐渐遗忘了他的存在,他还庆幸那些字眼不足以成为被怀疑的罪证,而欧基夫此时的发言提醒了有人旁听的事实。
倘若是别人,那还能糊弄得过去。但这个人是欧基夫。
V.III,亚基柏情报部门部长,欧基夫。最无法欺骗的人,最敏锐的人。
……他听见了吗?
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不在意,还是准备回去秋后算账?
冷汗涔涔。
……紧急避险方案是什么来着?……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反应来着?……不对,不对。如果是V.IV,至少这个时候不该呆立在战场上,不该去想这些事。
不要想,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冷静。冷静。快点冷静。
卢比孔人与你毫无瓜葛,这里不是你的故乡。你已成功完成了任务。现在该马上汇报并推进后续工作。
“——这里是V.IV拉斯提,后方街区已清剿完毕,可调配友军MT进驻防卫。”
即使已竭尽全力地维持镇定,拉斯提的声音中还是有难以抑制的颤音。
但欧基夫给他的回应普通得令人不安:
“了解。前方街区BAWS四足型MT已被‘渡鸦’击毁,现在进入行动第二阶段。”
欧基夫说:“V.IV拉斯提,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明白。”拉斯提回答,“……接入与独立佣兵‘渡鸦’的通讯,钢铁迷雾已做好最后的越墙准备。行动开始。”
蓝灰色的机体跃上旁边的弹射器,蹲下——起跳后,向着高空飞去。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滴着水的、长满水锈的陈旧水槽旁,我跪在那里呕吐不止。
我在极致的高压下完成了全部任务,返航、验收、战后汇报、休息——我表现得很好,我相信自己表现得很好。然后,过于赤裸的恐惧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反刍。我惊慌失措地冲出我的房间,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能让我感到安全的地方——那个旧盥洗室,那个生锈的水槽。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胃袋,毫无规律、毫无怜悯地挤压着,所有的脏器被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塞进我的喉管,试图从我的口中冲出。酸液让我的舌面和牙龈产生灼烧的错觉,但无法抑制的战栗显然要更加恐怖。我说不出话来,牙齿在打颤,喉管在猛烈地收缩,要把余下的卡在里面的东西统统呕出来。我庆幸这里实在太过偏僻,压根不会有人来,但我的思考只能止步于此,我的眼泪在几近窒息的呛咳中在不受控制地溢出。
像是谁穿过我的身躯,借我之口叙述着: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你在害怕什么呢?
暴露的风险?是啊,这很恐怖。所有人都告诉过你,这很恐怖。但更恐怖的是什么呢?
是理想被断送。是同胞无意义的牺牲。
还有什么呢?
——还有那一瞬间让你意识到,无论如何切割、重构、欺瞒,“我”的本质还是我。
呕出的酸液开始流向那水槽中心的空洞,其中夹杂着几缕细小的血丝。年久失修的管道又一次发出过于响亮的呜咽声,我伏在水槽边缘,艰难地抬起头。
满是裂纹的镜子中,拉斯提在看着我。卢比孔-3的拉斯提平静地、甚至带着微笑地看着我。
喂,拉斯提。他说。我们终究是来到了这一天啊。
喂,拉斯提。他说。
然后他突然变得愤怒、面目扭曲起来、向我厉声咆哮:你杀死了卢比孔人——拉斯提!你杀了他们!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杀了他们!!
我不受控制地挥出一拳,本就脆弱的镜子在强烈的冲击下彻底碎裂了。四分五裂的碎片上倒映出我的影子,我的手指扎进了碎片,渗出了血珠。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声音却没有消失。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吗?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只能这样做吗?回答我!喂!拉斯提!
一块碎片落在我的脚边,我的血顺着我的手指落在上面。
我从来。我抑制住再次呕吐的冲动,从喉咙中挤出喘息似的字眼: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的真心。但现在、现在还不是,取出它的时候。
轮到我说那句话了。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吵死了!
玻璃碎片上的人随着血液的扩散,好似消融成了一滩血肉。那迫近的叫嚣声停了下来,我听到“我”最后笑了一声。
我顺着水槽的边缘,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听说了吗?听说了没有?
这栋建筑里,好像有卢比孔人的鬼魂。
徘徊不定的黑影,奇怪的声响。对啦,那一定是在深夜中游荡着的鬼魂。
唉,我说,可不要再谣传了。前段时间不是说过了吗?
只是一些没来得及翻修的设施热胀冷缩,所以才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啦。
也有一些管道老化严重,所以才会轰隆轰隆地闷响。
说这种故事也太吓人了吧?被听到的话,要被长官们说教了。
不是啊,不是的!说不定是真的!
陈述者则煞有介事地说道。
——听说那个鬼魂啊,在深夜里哭呢!
数日后,在第三队长的办公室门前,有人敲了敲门。
“……我来提交报告。”
欧基夫从办公桌前微微抬头,看向拉斯提的眼睛。
拉斯提站在那里望向他,手中攥着用来携带报告的终端。他站得笔直,嘴角抿紧,欧基夫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他与往日不同的地方:他那向来温和明亮的眼睛中掺着红色的血丝,脸色也苍白了一点。屈起的手指上粘着创可贴,空出来的那只手在不自然地蜷着,似乎依靠将指甲抵在手心,以掩饰自己的不安——对于自己来说还是太明显了点啊。但情报部部长并未对他的“异常”做出任何评判,只是伸手做了个手势,拉斯提走上前,将终端插入识别器。
“那么我现在需要根据你撰写的报告对你进行提问。”欧基夫说。“老规矩。”
“嗯。我都明白。”
“你的手指怎么了?”
拉斯提愣了一下,随后抬起了那只粘着创可贴的手,然后笑道:“……不小心划破了。”
“是吗。”欧基夫低下头,开始看报告了。“真不小心啊。”
拉斯提没有说话。每一次他来到这里都会自动进入戒备状态。他对欧基夫很难不保持一种高度的警戒心,这个深不可测的存在显然是他潜伏在亚基柏中最大的威胁,稍有不慎就一定会被置于死地吧。他开始思考等下欧基夫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实际上他昨晚就在思考这件事:不仅要痛苦地写下如何杀死同胞的记录,还要逐字逐句地在记录中寻找是否有漏洞,以及演练这场面谈出现的所有可能性。从离开卢比孔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功亏一篑。所以无论再怎么痛苦,这个时候都不是能发泄的时候。他要继续忍下去。忍下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欧基夫听到没有?
那句话,那句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带有暗示意味的话语。已经设想过会用什么借口去应对了。但万一真的无法应对的话……
藏在外套下的手枪是最后一招险棋。一旦动手会引来更多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整个搠星计划就此翻盘也不奇怪,这是绝对下下策。如果可以,他不想这样做。
他捏紧了手指。
拉斯提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欧基夫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渐渐地放松了一点,又重新攥紧。他感觉欧基夫看了很久,很久,中途在平板上敲打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是要和钢铁迷雾上留存的战斗记录做比对吗?是我的报告里出现了什么我自己没有发现的漏洞吗?是我和渡鸦的通讯内容里有什么不自觉流露出的东西吗?他不知道,他的手指越握越紧。
欧基夫在这时终于抬起头来了,他说:“我看完了。”
“好的。有什么要提问的吗,欧基夫……长官?”
“只有一个问题。”欧基夫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在某一段时间里,你的通讯好像断了?”
“嗯……嗯?”
“看来你也不知情。”
“我确实不清楚……”拉斯提怔了一下。“也许是……战场上有什么干扰,或者……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难道说,那段时间刚好……
“实际上在我提醒你心率过速之前的一长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试图和你说话。但你没有回应,我猜可能就那一会儿。我想那段时间的事情,你应该也写进报告了。”
——等等。
混过去了?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不,先别太放松。
拉斯提眯了眯眼睛,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是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歼灭解放阵线的MT而已。如果你在意心率的问题,那是因为我一直专注于战斗,太紧张了而已。但,我想他们也没什么能胜过钢铁迷雾的战力,事实也是如此,我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不是吗。”
“明白了。那么我确认一次,你向我汇报的都是事实,对吧?”
“是的。”拉斯提换上肯定的语气,“我所陈述的都是客观事实。”
“好。”欧基夫说,“我没什么问题了。”
……真的吗?
流程上未免有些太随意了。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有一种劫后重生的疲惫感。麻木的大脑已没有余力再思考了。可那种高度警惕带来的全身性的紧张感还未消散,他盯着欧基夫的眼睛看。
“你看起来有很多疑问,拉斯提。”
“……不,没什么,就是……平时你会提问很多,所以——哈,对我来说也算是好事吧。”拉斯提用轻松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真不舒服啊。能早点结束可太好了。”
欧基夫并不理会他的玩笑,他在那边不知道做了什么批注,然后拉斯提面前的平板弹出了签名页面。他和欧基夫同时拿起笔。按下提交键后,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了那里:V.III O'keeffe和V.IV Rusty。在按下最终提交的确认键之前,拉斯提悄悄观察着欧基夫的表情,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欧基夫看起来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甚至没在看自己。
“越墙行动辛苦你了。”欧基夫突然说:“回去休息吧。有这样的成绩足够换来一小会儿休息的特权,就算是史奈尔,也会少说你两句了。”
他说了和先前同样的话:“你还是好好睡觉吧。”
拉斯提无暇思考欧基夫这句关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八成是和以前一样的客套话。此时此刻,拉斯提心里想得更多的是:终于结束了。
一点从心脏上的裂隙中渗出的小小的绝望像是一滴鲜红的血,滴入不存在的生锈水槽后,飞快地晕染了整滩积水,血红,鲜红,浅红。
亚基柏-卢比孔作战总部所在的设施中,两个人影走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啊呀,一个旧盥洗室。瞧瞧这水槽,远看都锈得厉害啊。这地方够隐蔽,如果不是有心排查,还真难找到这里来。”
“主管道看起来也老化严重,怪不得大家会谣传能听到鬼魂的哭声。应该就是它的缘故吧。”
培特说着,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水管的外壁,发出沉闷的声音。霍金斯低头在平板显示的建筑平面图上做了个标记,看着边边角角各色的备注,忍不住叹气道:
“这样统计下来,要做的事还真是堆积如山,唉,看来得排一下先后顺序了……”
“霍金斯。”
身后的声音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两名编号队长回过头,令人意外的是,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位编号队长——V.III欧基夫。真是稀奇啊,情报部长竟然不在他的办公室里。
“欧基夫长官!”培特向他致意,随后略带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会来这种角落?”
“抽烟。”
“……唉?”
“吸烟室太吵了。这里没有摄像头,也不会有人来,可以安静地抽会儿烟。对我来说是个好地方。人太多的话不利于思考,这种僻静的角落我反而喜欢。”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晃了两下示意。“很难发现的角落,对吧。现在要准备翻新这里了?”
“在规划中了,不过,这边倒是没什么安全隐患。硬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卢比孔的鬼魂’这种怪谈的发源地吧,看那根水管。所谓的‘哭声’的真面目。唯一会给我们带来的困扰,就是这个了。”
“既然如此。”欧基夫说,“先把这地方留着如何?”
“哎呀呀……”霍金斯并没有露出什么困惑的表情,只是平和地问道:“——你能提这样的建议,还真是令人惊讶啊。这里这么让你中意吗?”
“也不算。”欧基夫说得十分自然:“只是能让想得到清净的人清净一会儿罢了。”
霍金斯了然地笑道:“噢——所以怪谈里那睡不着的夜游之人,果然是你吗?”
欧基夫笑了一下,摸出了打火机,像是烟瘾犯了一样,擦亮火焰的同时,朝着盥洗室里走去。他平淡地说道:
“就当是我吧。是我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V.V和V.VIII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滴着水的、长满水锈的陈旧水槽旁,欧基夫打量着这里。
生锈的水槽中残留着血的腥气,胃液的酸味,没清理干净的烟头。破裂的镜面碎裂一地,上面还能看见斑斑血迹。
……这臭小子。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欧基夫轻轻地叹了口气,站在那禁止吸烟的标识下面,点燃了手中的香烟。阴暗潮湿的盥洗室中,他站在那里,沉默地吸了一口。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梦啊,梦啊。在许久未见的梦中,滴着水的、结着冰的陈旧水槽里,我低下头,往下看。
不成人形的血肉填满了整个水槽,挣扎似地蠕动着。我几乎能闻到那刺鼻的血腥气味,我看见血肉中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如天空尽头的薄蓝色,如群星闪烁的暖金色,我的眼中融入这两种颜色。我的眼睛看向“我”的眼睛,看着它痛苦地流下了眼泪,不知哪儿来的声音呼唤着我: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我将手插入这血肉模糊的水槽中,我感受到我。
“看,拉斯提,这是我的眼泪,我把它交给你。”
“意识到我终有一天要站在与同胞为敌的一侧时,我并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叔叔。我与叔叔有时想法重合,我们都明白这件事有多么地残酷。他想要保护我,而我不敢细想——或许这是我那时的懦弱。于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将精力投入到其他训练中,但这件事始终是一根扎在血肉中的刺,只是没人敢将它拔出。直到老师在叔叔的面前毫不留情地揭示了这一点,我才明白,也许我该越过那只领头鸟,飞去更远的地方了。”
“后来的后来,在课程的间隙,我和等在外面的叔叔聊过这件事。我说,‘叔叔,如果有朝一日,我在战场上遇见您的话,我该怎么办呢?那时的我,恐怕就不是卢比孔-3的拉斯提了。我是第三殖民星的拉斯提,是亚基柏的拉斯提,也许会是晚钟的拉斯提。我知道我必然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我也有这样的觉悟。可是叔叔,如果是您的话——’”
血与肉纠缠着攀上我的手臂,试图挤入我的身躯。水槽中的血池翻涌起来,血水不安地躁动着。
“拉斯提,你知道叔叔是怎么说的吗?”
“叔叔告诉我:‘我一定会向你开枪的。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一定要抱着杀死我的信念来面对我。即使我真的死在你的手中也不会有半点怨言,因为最后飞向天空的鸟是你,不是我。’”
“这就是我们都做好了的,最后的准备。”
“……喂,拉斯提。”
水槽的血肉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突然一股脑地窜了上来。“喂,拉斯提!”
我猛然用力,从水槽中扯回了手臂。我听见来自卢比孔-3的拉斯提如雪上凛风呼啸般破碎的哭号,那血色的、不成型的影子随着血液飞溅的轨迹从水槽中探出半身,他逼近我、抓住我、如同狼一样向我张开巨口。我的眼睛一定瞪得极大,但我本能地伸出了手,想要接住他。我们是从同一骨骼上生出的血肉,我是他的仿品,他的倒影,他剥去血肉和真心、重新塑成的另一副身躯。我想我应当是怪我的,或许我也会痛恨我。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而悲哀和苦楚是客观存在的。离开了水槽的血水组成的我在触碰到我时溃散成一团,摔在我的怀中,变成一滩鲜红。红色的血带着铁锈的味道落在了我的脸上,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我湿淋淋地向后倒下去,而血水沉重地压下来,我知道那尖锐的悲鸣即将掠过我的耳畔。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可我听见的并非谴责,而是宛如诅咒般的祝福:
拉斯提,我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
拉斯提,我们要等到真心被取出的那天。
喂,拉斯提。喂,拉斯提。
向前走,别回头。
我躺在拉斯提(生锈)的水槽旁,沉重又急促地喘息着。我怀抱着的已不是鲜红的血水——微红的苍白星球上大雪落满天地尽头,小小的乳牙,纸片鱼,银鱼钩,蓝白色徽章,鱼的骨头,鸟的羽毛,狼的獠牙,寒夜的回声,数不清的数字与符号,堆积如山的弹壳,冷如寒霜的日光……许多曾构成“我”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将我掩埋。而我紧攥着的、几近痉挛的手指缓缓松开——沉默地躺在我鲜血淋漓的手中的,是一颗残酷地闪耀着更粲然的光辉的,金色的远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