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理砂】一种哲学,两个极端

Summary:

人就是为幸福来到世间,
自然万物无不这样指点。
——纪德《人间食粮》

Notes:

*有对露莎卡星的胡编乱造
*可能ooc,不确定

Work Text:

拉帝奥早就看出来彻蕾斯蒂的心思不在研究上。
衣着靓丽、浓妆艳抹的女助手扭扭捏捏地捧着一个系着银亮蝴蝶结的深蓝色礼盒走到拉帝奥面前,深情地凝视着他,略带羞涩地开口:“拉帝奥教授,能请你收下这个吗?”
“我雇你当助理不是来干这些蠢事的。”拉帝奥抱着手臂严肃地说,“但凡你把热情用在解决测试数值异常的问题上,现在我们已经可以下班了。荣德教授极力向我推荐,我才答应让你加入这个项目,别让我为难。下不为例。”
拉帝奥的话还没有说完,彻蕾斯蒂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拉帝奥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和缓下来:“今天先到这儿吧。泰勒、安东尼奥、梅拉尼,你们也可以走了。”
三个正在实验室角落佯装忙碌、实则一直在朝这边偷瞄的研究人员立刻像终于吃到飞蛾的石蛙一样“活”了过来。
“可是……”安东尼奥就是按捺不住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敬业精神,“数据还差一点就能导出了。”
“那你们接着忙吧,我先走了。”
泰勒暗中瞪了安东尼奥一眼:“真少见。你晚上有什么事吗,拉帝奥教授?一般你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和人有约了。”拉帝奥简短地回答。
“在情人节的晚上?”梅拉尼立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要去约会吗,教授?”
彻蕾斯蒂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片还白。
拉帝奥淡淡地“嗯”了一声。实验室里如同引爆了虚数坍缩脉冲。
“什么?!”
“我没听错吧?恋爱和真理医生居然是能排列在同一个句子里的单词!”
“天呐,这还是我认识的拉帝奥教授吗?”
“如果你们的观察能力和逻辑分析水平只能达到这种程度,不如滚回幼儿园重塑大脑认知。”
泰勒做了个鬼脸。
拉帝奥转身离开了实验室。放眼寰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学者有一个或者几个情人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规定维里塔斯·拉帝奥就必须得保持单身。他是一个庸人,当然也懂得享受俗世的情爱。只是如果那个情人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砂金,就很难说到底是享受还是遭难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但这只能说明,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蠢蛋。他和砂金从未想过隐瞒。后者更是明目张胆,任性妄为,就差在公司的广播里大肆宣传。
前天下午,拉帝奥正在银河图书馆第三阅览室的智能书架前研读上个琥珀纪出版的《生命美学引论》孤本。晶莹剔透的玻璃穹顶外流淌着绚丽的星云,三三两两的读者穿行在高大的透明书架间,仿佛珊瑚丛里的游鱼。拉帝奥斜倚在书架旁,就着头上的阅读灯读到“美学是个体基于自由、创造力及自我实现目的,追求多样化的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而发展出来的哲学”时,砂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扒着他的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背后,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这种无聊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的脸好看”,然后拽过他的领子,不分时间、场合地亲了上来。拉帝奥带着一丝反感把他推开的时候,恰好与一个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恐龙玩具、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男童对视了。砂金转过头,毫无廉耻心地对他比了一个“嘘”,接着便将还在思考怎么向一个刚进入学龄期的男孩解释图书馆的正确用途的拉帝奥拉走了。
类似的插曲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数都数不过来。有时,就连拉帝奥也忍不住怀疑到底是公司和博识学会的人太傻,还是他们的演技太高明,一直在他面前装聋作哑。若非如此,人类的愚钝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无可救药。

今天的街头人满为患,不断有人撞到拉帝奥的肩膀。在遇到砂金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一座城市居然能容纳下这么多对情侣,比密密麻麻的沙丁鱼群还要令人窒息。拜那个烂赌鬼所赐,他也成了其中之一。拉帝奥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沿着流光溢彩但拥挤不堪的商店街走了一段路,按照约定来到位于闹市中央的碎钻大厦。开在顶层的勒·蒙多维餐厅是庇尔波因特新开的顶级创意料理厨房,也是整个星球最难预订的餐厅。尽管一道撒着金箔的头盘就能吃掉一个P35级员工半年的工资,但想来这里尝鲜,最起码也要排到下个系统年。这是拉帝奥第二次来。砂金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间餐厅自然也不例外。
大堂门口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欢迎了他。拉帝奥走进电梯,按下98层,跟随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来到开阔的落地窗旁。夜色中的庇尔波因特高楼林立,大大小小被窗格困住的灯光与闪烁的霓虹交相辉映,鳞次栉比地向天际线远方延伸,宛如一片无垠的星海,为尚未登场的主角搭好与之相称的舞台。拉帝奥坐在摆着蜡烛和鲜花的餐桌前,掏出书来等待砂金。浓郁的香气不时钻进鼻孔,扰乱了他的思绪。拉帝奥不悦地抬起头,插满淡粉色球牡丹的歌鸲鸟鎏金青瓷花瓶闯入他的视野。拉帝奥一眼便认出这是仙舟的老古董,少说能换一辆高档的载具。这里的一切,大到餐厅中央天价的黄金三角钢琴,小到镶着红宝石的甜品叉,无一不散发着虚荣的恶臭。只有肚子里流油、脑子里进水、自命不凡又热衷于攀比的暴发户才会把这种华而不实且没有半点内涵的地方当作“上流”场所。砂金的品味和那身花花绿绿、阿蒂尼孔雀般的穿着一样,低级又浮夸。
“抱歉,我来晚了。”砂金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兀然响起,像是听到了他的诽议。拉帝奥合上书,还没看到人影,一大束红彤彤的伊德莉拉玫瑰已经怼到了他的脸上。
“市场开拓部的人实在太难缠了。不就是没当上董事吗,奥斯瓦尔多真是小心眼。给你。”
拉帝奥纹丝不动地坐着,太阳穴两侧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几乎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怎么了?”见他没有接手的意思,砂金强行把花塞进拉帝奥的怀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喜欢?”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植物的生殖器官丢人现眼。”拉帝奥拿出插在娇艳欲滴的玫瑰丛中、印着“送给我最亲爱的石膏头教授”的银色拉丝卡片,嫌恶地皱起眉头。
“干嘛在意别人怎么想?”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品味一向很差?”
“你说这话的次数简直比我账户上的存款数字还要多,我都快记不清了。”砂金不以为意地翻开菜单。
拉帝奥越过层层碍眼的玫瑰花瓣注视着他。砂金专心致志地浏览着当季限定的新鲜菜品,摇曳的烛光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和浓密的、宛如金色稻浪般的鬈发间跳动。埃维金人的眼睛镶嵌在那尊精致典雅的大理石雕像上,成了世间罕有的宝石,折射出慑人心魄的光彩。砂金的皮囊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诱惑,否则他怎么能和这个人纠缠了三年?
安东尼奥的用词并不准确。他没有在谈恋爱——至少,他没有像一般的情侣那样在以一种认真且严肃的态度在和砂金谈恋爱。原因在于,拉帝奥从未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来证明自己为什么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维持这段关系。想和砂金这样依靠种种假面生活的人建立深度的情感联系,就像组织一场严谨的科学实验,需要把真心当作某种可以测量的物质,精确地控制变量,既要像经历了几个琥珀纪一碰就碎的珍贵书页那样对待他,又必须清楚一本书存在的最本质的意义就是供人阅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砂金的爱就像一片混沌,你能在其中找到各种美好的、危险却充满激情的事物,可一但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但砂金的捉摸不定并不是问题的核心。匹诺康尼的工作结束以后,显然在以命做局这件事上,砂金变得节制了一些。与之相反的是,他在金钱和享乐方面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昂贵且稀有的东西没有他不想要的,仿佛光靠信用点就能消除生命的咽喉里一切燃烧的干渴。拉帝奥不断地给欲望做减法,而砂金始终在做乘法。这与他的理念大相径庭。拉帝奥感到厌烦。任何企图将物质凌驾于精神之上的行为都为他所不齿。
“好啦,别板着一张脸了。今天可是情人节。”砂金打断了他的思绪。
拉帝奥冷哼了一声。他和砂金一直是情人,也只能是情人。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几个情人。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最大的好处就是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砂金忽然像是忍受不了似的放下菜单,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和我在一起,你觉得丢人。”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拉帝奥不耐烦地说。
“你看不上我。”砂金微微一笑,轻松地说,仿佛一闪而过的怒火只是烛光明灭间的错觉,“我感觉得出来。”
“你错了。”拉帝奥暴躁地否认,“我看到蠢蛋就想死,何必自寻烦恼。”
“比起那群愚笨的家伙,你或许觉得我不是无药可救,但你觉得我的生活方式很肤浅。”
砂金一语中的。拉帝奥没有辩解。前者发出一声半是胜利、半是嘲讽的轻笑,像是知道自己说得分毫不差。
“你知道人生最悲惨的事是什么吗,拉帝奥教授?就是人在天堂,钱在银行。”
“对我来说,人生中最悲惨的事就是我居然会和说出这句话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我只是举个例子。”砂金没有生气,“信用点是很好的东西,玫瑰花也是。亲爱的拉帝奥,为什么不好好欣赏欣赏眼前的这束玫瑰花呢?去摸一摸它的花苞、闻一闻它的香气。你只关心自己抱着它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像不像一个傻瓜,可是谁又在意?在你眼里,玫瑰花是庸俗的吗,只因为它被人们当作是爱情的象征?难道你的喜恶来自对世俗的否定?一朵花被赋予了在你看来是十分愚蠢的价值观,它就不再是美丽的吗?”
砂金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拉帝奥意外地打量着他,隐隐感到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却像在被迷雾笼罩的森林里行路,找不到任何头绪。
砂金打了一个响指,叫来服务员点餐。
这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情人节之夜如同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湖泊,表面宁静祥和,实际暗潮涌动。晚餐结束后,砂金没有提出到拉帝奥那里去。
拉帝奥抱着玫瑰花,独自回到家中。昏暗的廊灯投出一个长长的、变形的黑影。拉帝奥随手把花放到一边,心情说不出的烦闷。这不是他第一次和砂金不欢而散。归根结底,他们是来自两个世界的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虽然也有某些特定的时刻,他感到对方是理解自己的,他们是心意相通的。但类似的争吵接连不断,就证明也许他被砂金所说的那种愚蠢的东西冲昏了头。真可笑,他居然对一个赌徒抱有期待。
然而,寰宇中的矛盾远比统一更多。和砂金在一起的时候,拉帝奥感到像是有人拿着棒球棍从早到晚不停地在他的耳边大声敲击垃圾桶;不和砂金在一起的时候,他却觉得家是垃圾桶、学会是垃圾桶、整个银河都是垃圾桶。无论他们在不在一起,拉帝奥的心都像被架在烈火上烤。他很难不怀疑自己患上了一种不亚于成瘾的严重心理疾病。他必须得想办法赶快把自己治好。

清晨的阳光落在拉帝奥的眼皮上,留下一片温暖的红。拉帝奥睁开眼,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屏幕看了一眼,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十几分钟,没有新短信。情人节已经过去了一周,砂金没有再联系过他。这当然算不上什么问题,因为按照过往的经验,即便放着不管,他们也还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重新搅在一起。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却怎么也通不过测试,实在令人不快。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品尝忧怨的滋味。
拉帝奥起床,趁着万能料理机烹煮早饭的功夫洗漱更衣。今天,他要到第一真理大学做客座讲师。不一会儿,厨房里叮叮咚咚地唱起了歌,一阵奶油薄饼和煎蛋的香气飘了出来。拉帝奥一边整理腰带一边关掉料理机,然后从橱柜里找出盘子和刀叉,端着热腾腾的食物坐到餐桌前享用早餐。
十点整,拉帝奥准时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科学楼七层的授课地点。不出所料,宽敞的阶梯教室内,真心来摄取知识的学生寥寥无几,盯着他的脸心不在焉、交头接耳的女孩倒是来了不少。
“万物理论对标准模型进行了扩展。乌尔姆教授认为,自然界应当满足简单性原则,寰宇中的一切物理现象都可以用一个理论解释。”拉帝奥大手一挥,黑板上出现了一个直角坐标系。他在横轴和纵轴两侧写下“强度”和“吉电子伏”,然后画了几道平滑的曲线,用粉笔敲了敲板子。“这是万物理论的基本模型,有人发现了什么问题?”
拉帝奥转过身。满满当当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他又在搞什么把戏?!拉帝奥的火气蹭蹭地蹿了上来。此时此刻,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高举着右手,一脸戏谑地对着他眨眼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整整一周的砂金。他趁自己作图的时候偷溜了进来。
“如果没有人发现问题,我建议你们今天就去秘书处办理退学手续。”拉帝奥决定无视砂金的存在。
“我有问题。”砂金打断了他,手依然停留在半空。
拉帝奥冷面警告道:“再扰乱课堂秩序就从这里滚出去。”
“瞧你说的。知识应当流通与分享。所有人都应该有与你面对面接受知识教育的机会,这话不是你说的吗?”砂金振振有词,“所以我说我有问题,你不是应该要为我解答吗,教授?”
拉帝奥哑口无言,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快点问”。
“你说的这个模型,真的可以解释所有的事物吗?”
“在乌尔姆教授的理论里是这样。”
“理论这种东西,就那么有趣吗?”
拉帝奥将手里的粉笔扔了出去:“滚!”
“哎呀,干嘛生这么大的气?我只是觉得,一只小小的蝗虫都比这个干瘪的理论更能解释寰宇中的生存法则。你不这样认为吗?”
砂金的话音未落,教室里一片哗然。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公开挑衅拉帝奥教授。几个看过ANAN杂志的女生认出了砂金,拉着身边的朋友激动地窃窃私语。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来回回地看着他俩。讲台前的拉帝奥教授脸色铁青,如同一块即将被点燃的镁板。教室后面的男子嘻嘻哈哈的模样则像是在出去玩的路上摸了一下小狗的屁股。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通情达理的下课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下课!”拉帝奥几乎是吼着说道。等着看热闹的学生看到他大步冲到教室最后,把中途钻进来的不速之客拖了出去,纷纷遗憾地收拾起书包。
拉帝奥把砂金带到教学楼中庭的草坪上,怒气冲冲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你从无聊的理论那里抢过来,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快乐。”
“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砂金从包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奖券:“头等奖,我只是想让那个在大街上兜售星际大乐透的孩子早点回家,没想到中了五天四晚的豪华双人游。”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去旅行?”
“是吗?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砂金无所谓地说,把奖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了晃,算是告别,转身向出口走去,“那算了。让我想想……和谁去好呢?”
“等等。”拉帝奥喊住了他。
“怎么了?”砂金停下脚步,挂着得意的笑容回过头来看着他。
拉帝奥硬着头皮问:“什么时间?去哪里?”

作为完全由液态水构成的星球,清凉的露莎卡星无疑是最适合夏天的旅游圣地。
静谧的深蓝之下,壮观的弧形水幕一刻不停地分开四周的海水,隔出一个能为非水生种族提供氧气和仿制阳光的封闭空间。五颜六色的小房子沿着柔软、透明的街道高低错落地排列在一起,圆滚滚的房顶像一个一个倒扣着的果冻,清爽顺滑,让人忍不住想偷尝一口。空气也是甜香的,弥漫着橘子汽水和海洋微咸的气息。明媚的光线自天顶倾泻下来。水幕内旋转着光的涡流,被照得通体透亮,可以清楚地看到美丽的鱼群和来往的水生种族在这座宏伟梦幻的水晶宫外自由地潜泳。
“海洋之星果然名不虚传。我应该早点来这里度假的。”砂金兴致勃勃地环顾着周围的景色,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拉帝奥?”
“没有。”拉帝奥答道。露莎卡星原本是研究海洋生态的绝佳场所,如今也沾染上商业化的铜臭,变得毫无魅力可言。
“唔……让我看看。”砂金戴着一顶漂亮的水手帽,穿着绣满船锚图案的白色短袖衬衫,隔着浅粉色的太阳镜片查看手里的热门景点攻略,已经完美地和熙熙攘攘的游客以及背后的街景融为一体。他们把行李放到酒店,品尝完当地最珍稀的海鲜过后,他置办了这身行头。
“这上面说,维斯娜酒馆提供一种叫做‘生命之息’的特调酒,是由整个琥珀纪只产几百株的深海植物酿造的,七万信用点一杯,每天限量十杯,是当地最具特色的饮品。我们可以先去碰碰运气。然后明天一早,我们到海面上看看。”
“随便你。”拉帝奥兴味索然地说。
“好,出发。”
拉帝奥跟着砂金穿过热闹的商店街,七拐八拐地来到一栋根据光照角度幽幽变幻着湖蓝、翠绿和亮紫色荧光,线条流畅,外形酷似叠脑珊瑚的建筑外。还未进入,就听到里面正在演奏一种奇特的舞曲,听不出是什么乐器,但是节奏明快,旋律优美,仿佛置身于一片异世界的花田。
砂金推开挂着营业时间招牌的门,音乐的声音倏然变大。他们像是走进了巨大的、七彩的珊瑚丛中央。尽管还是白天,酒馆里已经挤满了人。多半都是游客,还有一小部分当地人和水生种族。人们或聚在吧台前和卡座里啜饮美酒,或两两一对在跟着节拍发射炫光的氛围灯下跳舞。
“我去买点喝的。”为了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砂金在拉帝奥耳边大声喊道。
拉帝奥点点头,在酒馆里转了一圈,选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戴上石膏头,打开了《幸福的科学》。这是他和砂金默认的互不干涉法则:只要不影响他看书,砂金想玩什么都可以。
忽然,拉帝奥感到头上一轻,吵闹的音乐瞬间如洪水冲入耳道。
拉帝奥抬起头,砂金拿着他的石膏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呀,真不走运,最后一杯‘生命之息’卖完了。”
“所以?”
“所以,”砂金弯下腰,把手伸到拉帝奥面前,作出邀请的姿势,“能请你来做我的舞伴吗?”
“我不会跳舞。”
“人生总要有第一次。”
“我没兴趣。”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放松,你还要守着你的宝贝书吗?我都要吃醋了。”
“我说过,我不喜欢跳舞。”
“好吧。”砂金说,“那算了。我自己去找一个舞伴。”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少见的没有露出半点笑容:“说真的,我对你有点失望,拉帝奥。你不应该这样愚钝。我以为我已经向你展示的足够多了。可你一直都不明白。”
拉帝奥望着砂金远去的背影,胸中似乎又有一把难捱的火焰在烧。砂金在暗示什么?为什么他会说自己愚钝?他到底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拉帝奥感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答案呼之欲出,还差那么一点。
“那是你的朋友吗?”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性在拉帝奥身旁坐了下来。
“嗯。”
“他可真是个好人。”那人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热络地同拉帝奥聊起天来,“我是安德烈。”
“拉帝奥。假如我是你,就会小心他的糖衣炮弹。接受商人的好意,可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你瞧,我得了绝症,就快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男人摊开手,毫不在意地说。
拉帝奥扭头打量着他。安德烈面色蜡黄,颧骨凹陷,松松垮垮的外衣像面口袋一样套在他的身上,确实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抱歉。”
“这又不是你的错。”安德烈欢快的语气和他病弱的样子完全相反,“更何况,你的朋友刚刚请我喝完‘生命之息’。他买到的是最后一杯。我来晚了。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露莎卡星,前往别的星球。在最后一点生命流干之前,我想多去一些地方,尽可能地用这副身体去感知这个世界的美好。我知道这很贪婪,但我还是䩄着脸请求你的朋友把那杯酒让给我。我说,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但他听了我的理由以后,直接把那杯酒送给了我。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酒,以后可能也不会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拉帝奥沉默了。
安德烈继续道:“他还对我说,人活着就是要来体验快乐的,祝我尽情地享受余生。只有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们才能分清哪些是真正能使我们感到幸福的东西。一杯酒和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爱、奉献、希望,这些才是人类的财富。”
拉帝奥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棍,握紧双拳。砂金对物质的追求不是源自贪欲,而是他始终在等死。是他戴着只能看到数字的有色眼镜,贬低了事物本身的价值。这种令人羞愧的错误本不应该发生在一个学者身上。可他不仅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砂金的经历是不幸的。但思维的不幸比生活的不幸更为致命。思维不幸的人无法想象别人为什么快乐,为什么镇定,只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自怨自艾,并把这种弱小的、独断的、龌龊的自恋和怜悯投射到他人身上,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获得治愈的力量,从永恒的绝望中抽身。他们会问:你为什么不脆弱?你为什么不痛苦?你为什么不流泪?你应该和我是同样的人!他们之所以得不到幸福,是因为总想着没有得到的快乐,而不愿走出过去的阴霾。而决意好好生活的人会问:为什么要沉迷于不幸?为什么不热爱生命?难道我们永生永世都要做悲伤的奴隶?
砂金显然是后一种人。对他来说,寰宇中每一件稀罕、珍贵、美好的事物都至关重要。他向所有的快乐伸出手,不愿错过任何精彩的瞬间。所有的幸福他都渴望拥有。享受是他的使命。财富只是施爱的工具。幸福比忧伤好一万倍。一个人活着,就应该尽情地享受,哪怕少了一点乐趣,都是极大的损失。只不过,拉帝奥从书本中获得快乐,砂金则用体验。这本是殊途同归的哲学。他完全理解了。砂金想告诉他的是,在理论的伊甸园外,还有一个同样美妙的真实世界。在那里,生活的美好会超过人们的想象。在那里,智慧是由爱孕育出来的,而不是书本。在那里,勒·蒙多维的食物美味可口,伊德莉拉玫瑰的香气馥郁扑鼻,涌进耳朵里的音乐是那样令人沉醉——砂金没有把他的石膏头还回来。
燃烧三年的怒火熄灭了。拉帝奥感到无比的平静和肯定。他终于可以和垃圾桶说再见了。安德烈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的计划,拉帝奥猛地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祝你好运。”拉帝奥恳切地说,径直朝舞池走去。
远远的,他看到砂金在人群中搂着他的石膏头自得其乐地跳一支双人舞。变幻莫测的灯光宛如绚烂的极光在他的身上流动,长长的耳环随着舞步一摇一摆,仿佛在拉帝奥的心里晃。拉帝奥现在觉得,没有任何一身行头比现在这套更适合砂金。
“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寰宇里最无趣的男人。”见拉帝奥向自己走来,砂金微笑着调侃道,“不和我的情敌玩了?”
“什么情敌?”
“那本破书。”
“我要向你道歉。”拉帝奥直截了当地说。
砂金把手放到耳边:“洗耳恭听。”
“是我的傲慢让我误以为满足欲念与获得真正的幸福背道而驰,不仅否定了你的努力,更轻视了你的人格。你说得很对,我不应该如此愚钝。你我没有任何不同。”
砂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不笑的时候,没有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冲突已经消失。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实验继续下去?拉帝奥早就对这种情人关系感到厌烦。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嘘。”砂金把手指压在拉帝奥的唇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拉帝奥微微睁大了眼睛。
“‘人就是为幸福来到世间,自然万物无不这样指点。’别以为我没有看过你的书。我以为你早晚会想通,可你居然浪费了三年。看来你讨厌玫瑰花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我不再讨厌玫瑰花了。”
砂金微仰着头,两道灼人的目光在拉帝奥的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拉帝奥等待着,莫名地有些呼吸不畅。过了一会儿,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重新绽放出明朗的笑容,比以往更加真实。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砂金把石膏头套回到拉帝奥头上,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虔诚地亲吻着石塑冰冷坚硬的嘴唇,“恭喜你,亲爱的教授。现在,你可以爱我了。记得把我们初次约会的地点定在伊斯梅尔银河图书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