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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亚佐夫获悉自己马上得收拾东西滚蛋去新西伯利亚的消息不到二十四小时,便有人为此找上了门。
这种人事调任并非什么秘密,但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至少对做出决定的上级而言不是。至于那些被亚佐夫瘟过的下级嘛……那自然是另一个故事了。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小年轻都背着亚佐夫在家里开香槟呢,亚佐夫都清楚:他活该的。
既然是活该就没什么好抱怨的,错是自己犯的,事是自己干的,还能怎样呢?难道委屈吗?都没有觉得委屈的理由,再追悔莫及都毫无用处。他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来,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在家附近的杂货店购入成堆的纸板箱,吭哧吭哧带回去给自己收拾行李。
来人正是在亚佐夫收拾卧室杂物时不请自来的。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催命一般毫无节奏、完全不考虑礼貌,“咚咚咚”响个不停。亚佐夫在心中庆幸自己锁了门,下一秒锁扣“咔哒”的响声浇灭了他的希望。
防盗门被粗暴地拉开,留着漂亮、甚至顺滑到闪闪发光的唇髭的潇洒男人大咧咧地踏进屋门,在玄关处的地毯上狠狠蹭了两下鞋底:“季玛,我来看你了!人呢,刚才敲门怎么不开门?”
亚佐夫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半满的纸箱,站起身走出卧室:“我没邀请过你吧?瓦连佳,你哪来的钥匙?”
瓦连尼科夫嘿嘿一笑,放下手中提着的一打啤酒——足足十二罐,而他的另一手紧紧提溜着装了几瓶透明酒瓶的塑料袋,谅健身房的肌霸见了都得直呼硬拉仙人。他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钥匙:“还得多亏你的未雨绸缪。你不会把备用钥匙藏在另一个地方吗?门外地毯底下有点太无聊了。”
“我从来不是个有趣的人。”亚佐夫看看瓦连尼科夫手中的酒,又看看踢上门反客为主换鞋进门的瓦连尼科夫,“记得穿拖鞋。”
“好,好,再也不会把你家地板弄脏了。”瓦连尼科夫答得十分敷衍。
好像以前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发生过一样。亚佐夫叹了口气,准备从瓦连尼科夫手里接过那些沉甸甸的酒水。
“都说了我不喝酒……下次别带了。”亚佐夫说着,手刚碰到纸箱和塑料袋两只手臂便猛地往地上一沉,险些带着自己也摔倒在自家门口。
至于带着酒水来的人呢?已经风风火火地一头冲进了卧室,亚佐夫回头正欲阻拦,叫了一声“瓦连京!不准进去!”然而已经太迟、太迟了。
亚佐夫的脑子在瓦连尼科夫进卧室的那一刻停止了运转,他都做不到想象自己的小秘密被几十年老朋友、老同学发现的后果。
也许不会差到哪里去吧,一辈子很快的,三二一跳就结束了……
片刻后,一只脏兮兮的巨大毛绒兔子玩偶从卧室的门后一顿一顿地走出来。它的两只白色长耳朵被瓦连尼科夫提在手里当做木偶的牵线,像只真正的兔子一样蹦蹦跳跳。
亚佐夫瞬间泄了气,还好腿已经麻了,不然要跌坐下去。而瓦连尼科夫正夹着嗓子扮演这只兔子,夹得亚佐夫头皮发麻:“嘿、嘿、嘿!我是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亚佐夫!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还要抱着玩偶睡觉!”
“放下,你从哪翻出来的!”有人急眼了。
“你床底下。这得十几年了吧,你还留着呢?一路带到了阿尔巴特?”有人变本加厉,拽着兔子耳朵往上拎了拎,夹着嗓子继续道,“我还喜欢半夜抱着玩偶又踢又打!对着玩偶骂我自己!”
“瓦连京·伊万诺维奇,够了!从哪拿的放哪去!”
“哦……真的吗?真的真的吗?你都收拾好东西了,还要把它留给下个租户吗?”瓦连尼科夫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把下巴搭在兔子的头顶上,被灰尘呛了个大喷嚏,“啊——啊嚏!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你喜欢就拿去好了。”亚佐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指着自己放在餐桌上的酒水说,“你知道我不喝酒,带一打老米勒是什么意思?”
“不喝吗?那你之前的处分是什么?总不能是别人出门喝醉了躺在大街上被人拍下来了吧?”
瓦连尼科夫的三连问成功噎住了亚佐夫,而房子的主人因羞愤、耻辱、还有其它苦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红温。好在瓦连尼科夫反应快,在亚佐夫爆发的前一刻迅速转移了话题:“本来是给谢廖沙带的,我俩前几天计划着来你家一起吃顿饭送送你……”
“是你想蹭吧?”亚佐夫难得露出之前当人事主任的嫌弃神情,上下打量瓦连尼科夫,“谢廖沙呢?还在加班?”
“算是吧……他今天紧急去白俄罗斯见合作人员了,现在多半在火车硬座上颠屁股呢。”
“哦,也是,他一直都挺忙的。”亚佐夫撇过视线,试图掩饰脸上的失落,“他……没说什么?”
“走之前写了篇小作文,让我带给你。手写的,不愧是他。”
瓦连尼科夫伸手在外衣夹克的兜里摸摸,连翻了好几个口袋才寻到一张叠好的纸,还能透过背面隐约看见阿赫罗梅耶夫秀气的笔迹和阿尔巴特的单位抬头,递到亚佐夫跟前:“喏,给你,好好看看吧。”
实际上亚佐夫都有些畏惧接过这张纸,他知道阿赫罗梅耶夫的脾气:严肃认真,眼中揉不得沙子。而他似乎从小到大给谢廖沙带来了太多麻烦……当然,最近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一笔。若是阿赫罗梅耶夫当面又会怎么说?“你给我们蒙了羞!你要知耻!”
光是看着若隐若现的笔迹,亚佐夫心中便生出了无尽的愧疚,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接过这张叠好的手写信。
“你先读着,我时间多等得起。”瓦连尼科夫在旁边笑得轻松,“哦对,千万别跟叶莲娜说我在这里。”
亚佐夫连“谁问你了”都懒得说,忙不迭地拆开手中的信纸,看见第一行的“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便有点绷不住。悬空的恐惧终于落了地:就像犯错的孩子被家长喊全名一般,他也到了这个时候,对朋友包容又严厉的谢廖沙真的有点生气了,但还是愿意给他写一封信。
亚佐夫坐在餐桌旁忙着冷汗涔涔,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掠过去的一道影子:瓦连尼科夫趁着他读信时偷偷坐起身,踢掉拖鞋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厨房。
信中的口吻实在是有些过于见字如面了,阿赫罗梅耶夫的口语习惯和书面语之间并没有多少差别。整封信长达大几百词,哪怕是让年轻人用手机敲这么多字他们或许都没有这样的耐心,只有阿赫罗梅耶夫能做到。他在前半段复盘了一遍亚佐夫前段时间吃下的那个处分,核心便是醉酒误事,连带着回顾了一番自打调去人事部后亚佐夫逐渐消极的工作态度。“你不该是这样的,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何必要糟践自己的人生?”
亚佐夫看到这一句时本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但是他在脑中搜刮了一番,完全找不到支持自己的论据,甚至更加印证了阿赫罗梅耶夫的观察:亚佐夫的失败是他放任自流的结果。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亚佐夫无论说什么都没法让老朋友知道,何况即便是说了,谢廖沙也只会说:“做比说更重要,你最清楚这一点。”
好在信的后半段中阿赫罗梅耶夫的语气也放缓了一些,不再训斥自己这个不省心的老同学、老朋友,话锋一转宽慰起亚佐夫来。说知道亚佐夫有难处,知道亚佐夫家里的情况,希望亚佐夫能回到以前的军事化生活,不要那么缩手缩脚。话是这么说,以前他们小聚吃饭的时候阿赫罗梅耶夫便趁着酒劲说了不少回让亚佐夫别活得这么压抑。亚佐夫听了,但没一次能做到,阿赫罗梅耶夫依旧不厌其烦地这么叮嘱亚佐夫,好像亚佐夫真的改头换面之前他不会放弃游说。
“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人,我相信你会挺过难关,迈过这个坎的。”阿赫罗梅耶夫的信件最末以一句鼓励收尾。
这下亚佐夫真的感觉对不起阿赫罗梅耶夫了,不如说今天他的这份感觉更加强烈,如果换成别人估计早都放弃了他这个躺平摆烂的中年小领导。毕竟这种一眼就能望见人生尽头的人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发展,毫无上进的可能,阿赫罗梅耶夫的游说放在那些时间宝贵的人眼中,比如阿尔巴特的沙皇,可能只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季玛!你把雪花腌番茄放哪了!”
瓦连尼科夫堪称粗暴的叫声打断了亚佐夫的伤春悲秋,把亚佐夫从忧愁和愧疚的情绪中生生地扯出来。亚佐夫吸吸鼻子,折好阿赫罗梅耶夫的信纸塞进挂在门口的皮包里,转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回去:“从厨房里出来!”
“你过来找找,我找不到了!”
“我没允许你进厨房,上次你翻个冰箱把里面的食材全都碰得掉下来了。”
亚佐夫尽管嘴上气呼呼地这么说,还是迅速进了厨房,在厨房门口的冰箱前看见了怀里抱着一罐腌黄瓜的瓦连尼科夫。
“你不会打算一个人吃完一罐吧?得下多少酒?”亚佐夫满脸的怀疑,“有黄瓜就别找番茄了,你吃不完的。”
“我、我就随便看看,刚好看见你这罐腌黄瓜。挺巧的。”瓦连尼科夫扯谎都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最终还是在沉默的亚佐夫面前败下阵来,“不是,我不就馋这一口嘛……你也知道,叶莲娜不乐意我在家里吃小菜喝酒的……”
“所以你跑我这来了。”亚佐夫伸手,无言地要求瓦连尼科夫把那罐腌黄瓜交出来,其人挣扎片刻,不情不愿地把罐子塞回亚佐夫怀里,“掐的点挺准,知道这两天我做的腌菜差不多到时间了。”
瓦连尼科夫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讪讪笑着回了餐桌旁坐下。他自顾自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斯丹达,又从桌子边缘摆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个纸杯——整袋纸杯都是去年年会抽奖环节的安慰奖,上面还印着阿尔巴特的标识呢。他熟练地用牙咬开瓶盖,没敢随口吐到面前,万一让亚佐夫听见叮铃哐啷的响声准要炸毛,拿下来扔进被清空不久的垃圾桶。
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被瓦连尼科夫又一声大叫盖过去:“季玛,斯丹达还是老米勒?”
“我喝茶。”以茶代酒是亚佐夫的惯常操作,除非有人强硬要求他必须喝:比如某个沙皇,比如瓦连京。
“你别想用立顿的叶子渣儿糊弄人。”
在厨房片腌黄瓜的亚佐夫手一抖,前后来回的厨刀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尖。他时常感觉自己至少该改变一下一成不变的生活习惯,不然一举一动都要被熟悉他的人看个底儿穿。
“别装死,给你开了罐老米勒。”瓦连尼科夫嘿嘿地笑,在别人眼中是爽朗老实,若是叫厨房里忙活的亚佐夫看见了则会心中犯嘀咕:这人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无他,被坑得太多次了。
好在瓦连尼科夫没有等太久。他面前纸杯中的伏特加少了三分之一左右,亚佐夫便一手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还顺便用胳膊肘关上了厨房的灯。片好的腌黄瓜在边缘稍有缺口的盘子里整整齐齐排了四排,两个人吃不够,一个人吃太齁,但对瓦连尼科夫的口味而言刚刚好。另一盘则简单许多,对半切的三个番茄倒扣在盘子中,水红的汁液铺底,几粒蒜瓣碎挂在番茄的表皮上。凉菜很难散发出什么气息,诱人还是刺激,只有入口才知道。而对于有些吃习惯的人,光是看见这熟悉的色泽、状态,口中便模拟出了曾经体验过无数遍的味道。
“这么讲究?还摆了个盘?”瓦连尼科夫嘴上嫌亚佐夫穷讲究,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迅速放下手中的纸杯,站起来从亚佐夫手中接过盛腌菜的盘子,直接上手捏了一片黄瓜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你没洗手……”亚佐夫的抗议听起来颇为无力。
“马上去,再吃一口。”瓦连尼科夫当着亚佐夫的眼皮子底下又顺走一片,这才顶着亚佐夫的瞪视溜进洗手间。
待他甩着湿漉漉的手从洗手间出来时,餐桌上已经多出了两柄叉子。一柄什么都没有,另一柄则是缠着两圈细胶带,自然是瓦连尼科夫的专属叉子(阿赫罗梅耶夫同样有一把,不过柄是白色塑料的),他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屋主人对桌上开罐的啤酒毫无兴趣,视线也未曾投向过自己花了近一个月腌制的蔬菜,背对着瓦连尼科夫,抱着手机不知在敲些什么。
“季玛!怎么玩手机了!”
瓦连尼科夫从背后悄咪咪地接近亚佐夫,大叫一声,吓得亚佐夫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
盛怒之下的亚佐夫憋了半天也只能满脸涨红地怒斥:“吃你的腌菜,喝你的酒。”
“你的末日到了,瓦连尼科夫?这又不押韵。”瓦连尼科夫两手一摊,拿起叉子时还耍帅一般在指间旋转几圈,这才一口腌菜一口酒地享受深夜属于男人的时光。
“哎呦,还是你的下酒菜够劲。外边的要么口太淡,要么齁得嗓子疼……”似乎面前的这盘菜才是瓦连尼科夫暌违已久的老友,作为一位久经酒精考验的标准斯拉夫人,一杯伏特加只比白水添点辣味。他仰头闷下最后一口斯丹达,却见亚佐夫仍在低着头敲他那个手机,顿觉不爽:“你就那么惦记发消息吗?”
“是给谢廖沙的回信。”亚佐夫回答得很简短,“少喝点,别醉到让我半夜开车送你出去。”
“嘿嘿,那可不至于……”瓦连尼科夫又满上一杯斯丹达,脸上泛起轻微的红晕,方才那杯喝得太快,有点上脸了,“毕竟我醉了也是在你家里醉的。你啊,应该多跟老哥哥我学着点,喝酒挑个私密的地方。这样就算我醉得连妈妈都认不出来,也不会被人拍视频发到网上去,你说是不是?”
“瓦连京·伊万诺维奇……”
“好,我不说了。”瓦连尼科夫举起双手,投降得很快,“别敲啦,你每次跟人说点什么事巴不得从留里克建立基辅罗斯开始说起,谢廖沙对封建王朝又不感兴趣。”
“你再贫下去,我就给叶莲娜·吉洪诺夫娜发消息。”
“别!千万别告诉她!”
“哼。”亚佐夫终于结束撰写小作文,放下手机拿起面前那罐放至常温的啤酒,冷哼着喝了一口。苦涩的酒精、鲜爽的啤酒花、细密的泡沫,同时冲击着他的味蕾。亚佐夫忍不住皱眉,咽下去之后仍感觉似乎有泡沫挂在他的喉咙处,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实际上,亚佐夫没那么反感酒精,甚至还有点喜欢啤酒花特殊的风味,让他想起来初中的周末自己经常省钱去打的格瓦斯。只是有一点:他做不到把啤酒当水喝。
与亚佐夫这种单线程不同,嘴里被占着就没法挤出一个字,瓦连尼科夫越喝越上脸,表达欲越强。在酒精的催化下他快把自己喝成一个专业的演说家,巴不得拿起一个巨大的针管将鸡血打进亚佐夫的脖子里。不久前还嘲笑亚佐夫说话说不到重点的瓦连尼科夫为了批判亚佐夫的随波逐流,从初中两个人认识的第一面开始聊起,一路替亚佐夫反思到大学、参军、退伍、入职,绕着圈子只为表达一个核心:“少当怂蛋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做嘛又不敢做,说嘛也不敢说,你现在过得一眼就能望见头那不是活该!”
亚佐夫目前情绪稳定,毕竟瓦连尼科夫的批判快变成定番了,第一次听他能惭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如今的他只会嗯嗯好好地应两句,实在不行就极端一些:“那我给你跪下道歉吧。”反而能把瓦连尼科夫气得不轻。
“要是道歉有用,要党组书记干什么!要警察干什么!”
“所以吃了处分以后就该结束了,说什么都不顶用。”
“滚刀肉,滚刀,你就这样。”瓦连尼科夫指着亚佐夫恨铁不成钢道。喝空的一瓶斯丹达被摆在餐桌边缘,纸杯的接缝渗出明显的湿痕。他正打算拿起剩下半瓶斯丹达满上,瞅见纸杯渗得快散架了,伸手要再拿一个纸杯。
“行了,你再喝我怕你吐我家里。”亚佐夫悄悄把纸杯袋往后挪了挪,刚好在瓦连尼科夫能够到的距离之外。
“那我喝啤酒!”这点小花招当然难不倒瓦连尼科夫。
混着喝的下场亚佐夫再清楚不过,毕竟他自己就是因此丢了大人,他只得认命地把纸杯推回去,叫瓦连尼科夫放肆地继续喝。唉,似乎除了叶莲娜,瓦连尼科夫也没听过谁的话,何必计较。
如果要在瓦连尼科夫的酒瓶上画几条刻度线,前半瓶的标识会是怒喷自己的好兄弟,后半瓶的标识或许就是结婚恐惧症。就亚佐夫的印象,好像自打他们刚迈入三十岁大关时,瓦连尼科夫便动不动哀嚎自己的感情生活,多情的人命运多舛。直至今天:已经快八年了,瓦连尼科夫还在跑他的无尽马拉松。
“我只是想要自由,你知道吗,我只想要自由。”瓦连尼科夫又是几杯下肚,他一只手叉着半个番茄,啃一口再喝一口,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平时日子过得不是还挺好吗,自由得像哥萨克人。”被迫单身的单身汉自然不理解瓦连尼科夫的痛苦,在他眼里甚至有点炫耀“幸福的烦恼”的意味。
“叶莲娜也这么说,她不喜欢这样……嗝,她每次说我像个自由哥萨克时都气冲冲的……这有什么错?”
“总该着家一点……”亚佐夫摇摇手中的啤酒罐,这是第二罐。他听见令人愉悦的气泡炸裂声,脑中却闪过家中老母亲打电话催婚的语气,迅速闭上了嘴。
“你、你又没有什么立场……嗝、指责我!”瓦连尼科夫垮起脸哇哇叫唤,“你也是,谢廖沙也是,都不和我的痛苦共情……”
能跑快十年的马拉松也就你一个了,怎么共情?亚佐夫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讪讪地喝了一口啤酒。瓦连尼科夫刚来时还坐得直挺挺的,喝到现在已经抱着酒瓶抽泣,唇髭都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亚佐夫刚起一些同情心,正打算开口安慰,瓦连尼科夫忽然又扯着嗓子唱起了歌:“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瓦连尼科夫的一声破音浇灭了亚佐夫刚燃起来的同情心。
“差不多一点,你俩除了扯证什么都和结婚没两样了。别拿想要自由当作逃避的借口。”
“可是我怕呀季玛!我要是结婚了,我,我……嗝,我以后就不能出来喝酒了!我还不能随便请假去外地清静清静!”
“你带上叶莲娜不就行了?”
“你、哎呀!你根本就不懂!我跟你说,你你你就不明白!”
“是是是……”亚佐夫早都接受了这一点,他脑子就这点大,怎么可能懂所有事。
“我的事业现在多好啊,但是、但是等我一结婚,我的事业就全部锁在了建设婚姻这个形式上!我要牺牲自己的乐趣,牺牲自己的时间,我会死!”
“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而且让叶莲娜承受生孩子的痛苦……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不想结婚啊季玛,我不想……呜呜呜……”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亚佐夫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横幅,汗流浃背地挪开视线。瓦连尼科夫毫无察觉,他猛地抬头,收起了啜泣道:“你家腌菜送我吧。”
“啊……啊?”被消息吓得心不在焉的亚佐夫又被瓦连尼科夫的暴言吓了回来,“你是来抢劫的?”
“你马上就走了,一个人吃不完,也没办法带上飞机或者发快递。不如干脆送我算了。”
娘的,呆了快三小时,时针都快指到十二点了,这才图穷匕见。亚佐夫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额角不要冒青筋了,他就知道瓦连尼科夫这么热切,背后一定有鬼。
手机又震了震,上面的消息瞬间扑灭了亚佐夫的愠怒。
消息,来自E.吉洪诺夫娜:“他是不是在你这?”
那个女人……叶莲娜·吉洪诺夫娜……她是个好人,热情的人,不应该被谎言蒙骗……
“季玛,好季玛,这些下酒菜进了我的肚……嗝!也算是实现,终极价值了……”
“嗯,嗯……好,行……”无法多线程思考的亚佐夫只得敷衍瓦连尼科夫,大脑飞速旋转,思考该如何替好兄弟掩饰行踪,同时说服他的十年恋人赶紧回家。
消息,来自E.吉洪诺夫娜:“喝了多少?”
宁愿不回复也不要和盘托出,这是底线……不能出卖瓦连佳……
“太好了季玛,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是说,你对我和谢廖沙最好了!”瓦连尼科夫敏锐的情商王眼力已经被酒精麻痹得七七八八,毫无察觉亚佐夫嗫嚅的模样,抄起啤酒罐碰碰亚佐夫的肩膀,洒了一桌,“来,兄弟,走一个!”
手机再震,亚佐夫绝望地闭上眼睛,和瓦连尼科夫碰杯后抬起头猛灌一口啤酒壮胆,不去看屏幕上的字样。
毕竟他不看也知道,上面写的绝对会是:“我马上开车过来。”
对不起,瓦连佳,我不是故意要送你上绞刑架的……为什么一句话不说也会被猜得一清二楚……我尽力了……
亚佐夫怀着一股浓浓的愧疚,陪瓦连尼科夫多喝了几口,碰杯碰得餐桌中心洒满了酒,就连两人的手都湿漉漉的。走之前多喝几口吧,兄弟。亚佐夫的思维也跟着快转不动了,第二罐啤酒差不多要了他半条命。之后几天你可能就喝不动了……
“你说什么,季玛……?我、我没听清……”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喝了半小时,亚佐夫有意在克制,每次碰杯尽量只抿一小口,期望自己在叶莲娜到访时还能保有最起码的理智。而瓦连尼科夫好像瘾头被挑起来了般一罐接一罐,喝得连垃圾桶都看不清,三四个捏扁的易拉罐叮呤咣啷地落在地板上。
一声门铃,随后是急促的敲门声,标志性的快节奏,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呢?
“谁……?别、别管他……季玛,别让外人、打扰……嗯……打扰我们喝酒……啊!”
亚佐夫没有理会瓦连尼科夫醉醺醺的命令,扶着桌子撑起略略发软的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开了门,毕竟他更怕发怒的叶莲娜一点。
平日里干练利落,卷发拾掇整齐的艳丽女人垮起个脸站在楼道惨白的灯下。她脸上已卸了妆,身上匆忙披了一件大衣便赶了过来——扣子都系错位了一个。
“季玛……!怎么又扔下我一个人了……你这坏小子,说好喝个痛快呢!”背后传来瓦连尼科夫不满的大叫。
亚佐夫被叶莲娜看得全身渗冷汗,打了个激灵。而面前的女人冷笑一声,脸上写着“我就知道”,摆出强硬的姿态率先开口:“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您还有什么想说的?”
或者换成“给你一个狡辩的机会”才更符合她的语气,可惜这是亚佐夫终其一生都学不会的高级技能。亚佐夫只得低头给叶莲娜让出一条路,放瓦连尼科夫的天敌进自己的家门。
叶莲娜扫视一圈,只有餐厅被搞得乱七八糟,自己寻了几小时的人此刻背对大门趴在餐桌上吧唧嘴,手里还紧紧握着没喝完的老米勒。至于喝完的嘛……叶莲娜迅速捕捉到斯丹达空瓶和垃圾桶旁的三四罐啤酒的轮廓,这还是保守估计的量。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摆在客厅沙发一角,还挺大。叶莲娜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跳过兔子,假装自己没有撞破一些亚佐夫难以启齿的秘密。
“你还劝他喝了?”
“我、没有……”亚佐夫的舌头打结了,“我叮嘱他不要喝太多。”
叶莲娜没说话,只是走到趴在桌上的瓦连尼科夫旁边,把他挡住的盘子拉出来:里面的腌黄瓜只剩下零星几片,瓦连尼科夫没吃完的那半颗番茄还趴在盘子中央。
“连下酒菜都准备好了。”
铁证如山,休得抵赖。叶莲娜的弦外之音实在是太响了。正当亚佐夫思考该如何解释让叶莲娜放过瓦连尼科夫一马时,趴在桌上的醉汉又醒了过来,抬头眯眼仔细观察面前居高临下的女人。
“亲爱、亲爱的小姐,您是谁……?是从、从书里走出来的奥尔加吗……”
啥玩意儿?亚佐夫错愕地看着瓦连尼科夫像个开屏的孔雀露出醉醺醺又自以为帅气的笑容,还朝叶莲娜wink了一下。
“我本想要吻您的手,但是我不能……美人啊,我的心已经被真正的奥尔加占据,我的列诺奇卡,我最爱的奥尔加……”
叶莲娜被瓦连尼科夫的显眼包行为气得笑出声,一旁目睹好兄弟表演的亚佐夫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他原来管你叫奥尔加?”
“是……他的趣味就是这样。”
“他还在家自称叶甫盖尼·奥涅金吗?”
“那我要感激他没有自称拿破仑。德米特里,帮我把他扛下楼。”
亚佐夫嗫嚅着应下来,但是没急着动。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塑料袋,快步进了厨房,不多时塑料袋便变得沉甸甸的,里面玻璃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这是……?”
“是我自己做的腌黄瓜和腌番茄……”亚佐夫看了看一脸满足地趴在桌上哼唧的瓦连尼科夫,还是没有交代真实原因,“当做赔礼吧,又让他喝多了……而且我马上要离开莫斯科了,这些东西带不走。”
拙劣的谎言又如何能逃过叶莲娜的眼睛?但她还是为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留了一丝体面,接受了亚佐夫的说辞:“好吧,我拿着。你去把瓦连佳扛起来。”
不得不说瓦连尼科夫这家伙,看起来又瘦又高,实际上密度可能比铁还大。亚佐夫刚拽着瓦连尼科夫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扯起来时,便感觉这人沉得不可思议,他得咬咬牙才能背起瓦连尼科夫,一步一挪地往楼梯间走。坏消息:这栋公寓算小区一期,没有电梯。至于好消息嘛:他家住二楼。
光是把瓦连尼科夫驯服塞进车的副驾驶里就够费劲了,叶莲娜连声劝诱,而亚佐夫则是在背后推着瓦连尼科夫的后背把这不听话的好兄弟挤进座位,趁瓦连尼科夫要跳下来之前赶紧关上门。随后他又和叶莲娜寒暄几句,说些感谢,说些道歉,最后他目送叶莲娜赶在停车超时之前一溜烟地开出小区,一阵脱力。
不知为何有点累,可能是喝醉了。亚佐夫上楼时必须一手扒紧栏杆把自己拽上去,才不至于腿软从楼梯上摔下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失去对四肢的控制,他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亚佐夫只得拖着两条腿一点点爬上楼梯挪回家。
扶着瓦连尼科夫出门时亚佐夫顺手关上了灯,当下他进屋时便一头从冰冷的楼道灯下冲进浓稠的黑暗。屋内没拉窗帘,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混着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给一切装潢蒙上模糊的轮廓。亚佐夫想自己肯定是有点醉了,没有光照反而眼睛还舒服一些。
亚佐夫长叹一口气,从桌上拿走自己没喝完的酒。他太喜欢叹气了,却又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只敢在独处时尽情挤压无法言说的情绪,化成一口吁出来的热气。他站在原地灌了一口啤酒,里面还有不少,只是晾到常温的啤酒终究还是比冰啤酒少点滋味。
那只粉红色的巨大兔子玩偶安静地躺在沙发一角,窗外柔和的冷光投在兔子平静的脸上,它还在笑呢。亚佐夫鬼使神差地弯腰从瓦连尼科夫提来的存货里又拿了一罐啤酒,挪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单手打开那罐新的啤酒,伸到兔子玩偶跟前:“走一个,兄弟?”
兔子一动不动,耳朵耷拉在头上,粗短的四肢也没有挪动的意思。
亚佐夫等了许久,举着易拉罐的手开始发酸,他才挫败地把易拉罐放在茶几上。
“你生气了?”亚佐夫看着兔子在月光下反着光的纽扣眼睛,放轻声音道,“蹂躏了你二十多年,骂了你这么久,你也挺委屈的……”
兔子玩偶对亚佐夫的话毫无反应。
“我一点长进都没有……到现在还得把你拉出来听我倒苦水,唉……”
“我是挺差劲的吧,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你能开口,陪我说说话吧……”
亚佐夫伸手戳戳兔子耳朵和兔子毛绒绒的爪子,但兔子并未像他期待的那样说点什么。他烦闷地喝了一口啤酒,忽然发现这杯带着涩味的气泡水越喝越放不下,叫他有点停不下来,连茶几上那罐本应留给兔子玩偶的啤酒都被他拿走续上了杯。
“有些话没法跟瓦连佳、谢廖沙他们说,我给他们添太多麻烦了……我真是个废物,对不对……?”
“我不该拿你发泄的,没用的东西是我,不是你……”
就像二十多年前还在学校的宿舍中那样,亚佐夫依然是那个只有在无生命的玩偶面前才能打开话匣子的害羞中学生。只是现在他不再把对自己的不满尽数投射到玩偶,身上痛骂一通才能安心睡去。亚佐夫感觉嘴角有一丝细微的咸味,他匆忙抹掉眼泪,连怒斥自己丝毫没有男子气概的心情都没有,止不住地哽咽。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亚佐夫猛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壮壮胆,“真的,很抱歉……”
“你做得很好,我不想、不想这么折腾你……可是每次都、越描越黑……对不起、对不起……”
亚佐夫一只手掩面哭泣,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对兔子玩偶重复着“对不起”,好似说一遍就能抵消一句他曾经的恶言一般。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有点缺氧,红着眼睛和脸颊再度看向沙发上的兔子玩偶时,他眼中模糊的兔子似乎动了一下。
“你的辩白太烂了,我要离开这里。”兔子玩偶以年轻、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随后它在亚佐夫的注视中跳下沙发,摇摆着可爱的四肢和耳朵,走出了亚佐夫的视线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