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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
皮埃尔已经有五十年没见过埃斯特班了。
说来也有点奇怪,自从埃斯特班退役的那一刻,他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之中。夏尔曾经问过兰斯作为埃斯特班的好友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得到的也只是摇着头含糊不清的回答。
皮埃尔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确实担心过埃斯特班是不是死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能还会稍微良心不安一下,因为骂埃斯特班去死吧最多的就是他皮埃尔·加斯利。但是转念一想,现代社会那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见得死了也没人报警吧。
想到这里皮埃尔就心安理得了起来,他认为埃斯特班可能是厌倦了聚光灯下的生活,找了个足够安静的地方隐居了也说不定呢。
这很好,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皮埃尔心想,这样的分别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记得自己在和埃斯特班第二次吵架的时候还想过,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不做赛车手了,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然后我们就算无法回到过去,至少也可以一起出去吃个饭。
那时候他还天真,觉得只要没有竞争关系,或许他们就可以回到童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皮埃尔也开始怀疑:真的会变成这样吗?他们之间的矛盾真的只是离开围场就可以解决的吗?
曾经的他们是棱角分明但是可以完美镶嵌在一起的两块积木,但是那些棱角在一次次赛道的斗争中跟着他们的赛车一起被支离破碎地磨平,将他们打磨成圆润的形状,却也再也无法拼合在一起。
现在好了,埃斯特班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意识到这点的皮埃尔感觉舒了一口气,他再也不用去寻找那个“皮埃尔在怎样的条件下才能和埃斯特班和解”的答案了。一切结束的是那么突然,就像他的初恋一样死无对证、皮埃尔突然觉得或许他们之间早就如同夏日的雷阵雨一样应该结束了,偏偏断断续续的小雨持续到今天。
但是他又有点不服气。皮埃尔知道自己是个竞争心比较强的人,他想他可能又在生奥康的气了。不想见自己也就算了,夏尔呢?兰斯呢?亏你还是他们的朋友,搞成这样有什么意思?那些年我和你吵架的话是完全没听进去是吧。
或许是真的不服气,皮埃尔觉得在那以后埃斯特班变成了自己的影子。28岁的埃斯特班时不时出现在他的阴影之中。他偶尔会在自己的生活中看到埃斯特班,却无法靠近,一切就像他的癔症,是他的一场幻觉,是他想靠近最后收回的脚步。
皮埃尔就这些情况试图去看过医生,但是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
直到他老去的时候,皮埃尔可以骄傲的说,自己度过了非常、非常美满的一生。
然而五十年后,那个影子走到了皮埃尔面前,面容苍老的皮埃尔看着28岁的埃斯特班。随着年龄的增长,皮埃尔有很多事情都忘了,但28岁的埃斯特班却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感觉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埃斯特班你依旧年轻,比如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他想叙叙旧,然而埃斯特班把手中的刀放在桌面上。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再给我几分钟吧,我还有点后事需要交代。
他以为埃斯特班会拒绝,就像他们以前多次争吵一样,埃斯特班只会回避皮埃尔·加斯利的任何一句话——出乎他意料的是,埃斯特班点了点头。
“我还有的是时间。”埃斯特班说道。
“看起来你很闲。”皮埃尔还是没有忍住挖苦了一句。这幅画面有点诡异,这边是已经垂垂老矣的他,那边的埃斯特班看起来却还能再去方程式赛车上跑几圈。这确实让皮埃尔有点开始怀念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但他随即又被涌上的嫉妒情绪所淹没。
他和埃斯特班果然八字不合,事到如今还在嫉妒为什么埃斯特班还停留在28岁。
“埃斯特班,那么多年你去哪里了。”皮埃尔问道。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埃斯特班的声音传来。皮埃尔点了点头,他突然有些害怕这是一场梦境,只是一个老人在衰老的时候梦到了过去——如果是梦境的话为什么不回到更远的童年时代,而是让青年时期的埃斯特班出来杀他。
他已经老了,没力气和埃斯特班吵架了。
“那你慢慢说吧——在你终于忍无可忍杀了我之前,告诉我这一切吧。”
是梦也无所谓了,他等了很久,似乎也不差那么点时间了,所以这一次他意外地有耐心。
“好吧皮埃尔,你果然在看到刀的时候就明白了。”埃斯特班说道,“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比较好……从我的诅咒开始?”
很多事情就是那么意外,在皮埃尔觉得自己的一生即将迎来终点的时候又峰回路转。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今天真是个适合叙旧的好日子。
01 Car la vie fait souffrir chaque humain en son âme 生活对每个人的灵魂都是酷刑
起初,是发现自己的胡子不长了。
埃斯特班已经好几天没有剃胡子了,但是胡子完全没有变化。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在一个晚上把胡子全部剃了。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里一夜之间重新长回来的胡子,埃斯特班陷入了思考之中。
接下来,埃斯特班发现自己受伤以后恢复速度也有点快的离谱了。
在一次度假中,他不幸弄伤了自己的手。对伤口进行包扎的时候,他发现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埃斯特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年龄被固定住了。他无法变老,受伤也更容易愈合。他尝试过体检,但是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人们只会夸他年轻——对于运动员来说这好像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想到这里埃斯特班居然有些不知足,如果自己的年龄被固定住了为什么不再早几年,如果是刚进入围场的他,那时候的反射神经加上自己积累的经验,那样的自己会有多强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围场开很久,直到其他人都40岁,他依旧是30不到的模样。他会成为围场的常青树,在这条赛道上永远驰骋下去。
“但是你还是退役了。”皮埃尔听到这里说道,“你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还是觉得怎么开也不会进步,干脆退役算了?”
不愧是皮埃尔,哪怕是变老了面对埃斯特班依旧尖酸刻薄。
说实话,皮埃尔在自己职业的最后几年的确有点嫉妒埃斯特班。他那时候困扰于自己的年龄增长,他的反应不如年轻时候迅速,所需要惦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当他意识到34岁的自己无法像24岁的自己一样的时候,他终于产生了那个想法:
好像是时候退役了。
但是他又不想输,他不理解埃斯特班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为什么他的竞技状态完全没受到年龄增长的影响?。于是皮埃尔无聊的竞争心又被点燃了,他们竞速了那么久,唯独在比谁先到退役这条线上不想最快冲线。
“因为你退役了。”埃斯特班却那么说道,打断了皮埃尔关于自己退役的回忆。
仿佛被戳到痛点一般,皮埃尔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和我退役有什么关系?”皮埃尔问道。
皮埃尔在退役之前经历了一次赛道事故,他被撞出赛道,必须感谢现代F1的保护措施才让他活了下来。但是再次上赛道以后,已经过了30岁的皮埃尔突然开始思考,真的还有必要吗?
他承认,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这些恐惧会让他的速度变慢。
他们本来就是游走在生死和机械猛兽搏斗的人,一旦感受到了恐惧,就意味着离开。
在宣布退役的最后一场比赛,皮埃尔在赛道上被埃斯特班超越。他试着追回来,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埃斯特班离他越来越远。
很不甘心,但是他知道,这一次自己输了。
埃斯特班很难回答皮埃尔那个问题。
因为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皮埃尔出事故的时候他在赛道上,赛道工程师只是对他说红旗,那时候埃斯特班并不知道出事的是皮埃尔。直到回到P房看到录像,他才反应过来——他最恨的皮埃尔·加斯利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还好我没这个困扰。
不知为何埃斯特班竟然还得意了起来,却被那时候搭档的后辈车手小声问道。
“埃斯特班,你的手在颤抖吗?”
埃斯特班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用营业般的笑容搪塞了过去。借口有很多,比如说确实被赛道事故震惊到了之类的,但在被提醒以后埃斯特班数了数自己的心跳,发现自己的心跳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他在紧张,为了皮埃尔的安危。
好在一个小时后,新闻官宣布皮埃尔没事,他才松了口气。
好吧,埃斯特班必须承认,皮埃尔在自己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重要的,也就只是关于生死时候的怜悯罢了。哪怕有时候他是真的恨不得那个生命闭嘴、不要再说出那些诸如你去死吧之类伤人的话,那也是一条生命。
没必要那么小家子气,埃斯特班。
回归赛场的皮埃尔状态并不好,埃斯特班非常清楚。因为伤口愈合速度特别快,埃斯特班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不去关注个人的安危。但是皮埃尔做不到,当死亡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害怕,最后他只能投降。
皮埃尔退役的时候埃斯特班心想,你输了。
那场收官赛他很轻松地超越了皮埃尔,他不可能在赛道回头,和以往一样继续往前走,直到结束的时候。
皮埃尔告别围场没有多么隆重的送别仪式,他只是对着媒体微笑,祝福留在围场的车手们好运,转身离开喧哗的人群。
或许皮埃尔会有个退役party,只是不会叫埃斯特班。
“我叫你,你不来,我不是更加生气?埃斯特班,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在我们离开Alpine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普通的竞争对手关系。”
“我那时候不会来。”埃斯特班补充了一个条件。
“你在后悔?”皮埃尔追问道,“好吧,就算是回到过去,就算那时候我叫你了,你会来吗?”
“我不会。”
“那说了也是白说。”
“所以我可能在后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样想的。”
皮埃尔很少见到埃斯特班如此坦诚,他有些害怕,甚至觉得失踪的这五十年里埃斯特班是不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替换掉了。
尽管如此,他依旧想用话语咬埃斯特班一口:“为什么你没老但是感觉已经痴呆了?——而且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退役——是因为两年后……”
“因为你不在。”埃斯特班打断了皮埃尔。
皮埃尔陷入了沉默。
02 A vouloir jouer avec le feu 我们甘愿与烈火共舞
埃斯特班在围场感受到了一丝落寞。
这很奇怪,因为在皮埃尔退役的那天,埃斯特班承认自己有一种赢了皮埃尔的快感。
但是他很快就产生了一种输了的感觉。
在他们不做队友以后,他无数次暗示自己,现在请把皮埃尔当作普通的竞争对手。然而直到皮埃尔退役了他也没能做到。
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恨皮埃尔了。
于是埃斯特班开始强迫自己不去了解皮埃尔退役以后的近况。他专注比赛,而善于面对媒体的皮埃尔居然也好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围场周围。
他偶尔会从夏尔的口中听说皮埃尔现在去了哪里。他似乎去旅行了,跑了很多地方,去各个客场为了巴黎圣日尔曼加油——然后巴黎圣日尔曼在伯纳乌输了,镜头这边的卡洛斯和镜头那边的皮埃尔构成了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夏尔说起这些内容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是皮埃尔一旦出现在巴黎圣日尔曼看台他就注定倒霉。围场新来的法国车手比较天不怕地不怕,他甚至在皮埃尔又一次球场坐牢以后在ins上说发文为了法兰西某位要不要认真考虑下不要去现场看球。
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皮埃尔,ins上面瞬间一片嘲笑,为了法兰西谁来在比赛日打晕皮埃尔成为了一个话题。
可怜的皮埃尔。
他离开了围场,依旧是那个被媒体和大众喜爱的车手。
当埃斯特班再一次完赛,却本能地去查看皮埃尔排名多少的时候,埃斯特班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被皮埃尔给毁了。
那个人已经离开围场了,他却还在关心着那个竞争对手。
真的有竞争对手会做到这个地步吗?——当埃斯特班最终退役了以后,他无数次问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是拿着奖杯丢到皮埃尔的面前、听到皮埃尔承认自己输了的事实吗?还是让他为了之前那么多次觉得皮埃尔比埃斯特班更强的观点道歉?甚至是希望皮埃尔对他说你果然很强?
不,好像都不是,而且这些问题皮埃尔是不会承认的。
他那张嘴只对着埃斯特班刻薄,他可以对着其他人说出各种各样的话,但唯独不会对着埃斯特班低头。
那个赛季结束的时候夏尔也在众人的爱戴之中退役了,退役的那天夏尔找到了埃斯特班聊了几句。那一夜的烟花很好,夏尔抬头看着为了新科冠军加冕的烟花,笑着对他说:
“真没想到埃斯特班是留在最后的。”
“你要是想留在围场的话,还有大把车队会要你。”埃斯特班说道,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承认是因为自己的不会老而留到现在。
“但是我速度慢下来了,我追不上过去的自己。”夏尔坦白地承认道,“所以是时候离开了。”
和他一起长大的人都退役了,只有他还保持在28岁时候的样子。
他举目望去,在那个赛场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的时候,埃斯特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被抛下了。
就像他的初恋,那次他被皮埃尔抛下,这次他被时间所抛下。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皮埃尔说道,“现在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夏尔的退役party是在摩纳哥叫我的,合着当时收官战的时候你在现场是吧。”
“那时候围场的所有人都在现场。”
“夏尔毕竟理解为,知道你在的时候我是不会出场的。”皮埃尔继续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就在夏尔退役的下一年,你遭遇了糟糕的事故。我以前还以为你是因为那起事故退役的。”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埃斯特班说,“我没想到你居然关注了这件事。”
皮埃尔陷入了沉默。
“因为太像胡贝尔的那起事故了。”皮埃尔摇了摇头说道,“就算我天天骂希望你去死真的见到这种事故也够吓人的……拜托……请不要用一样的死法消失,我真有点PTSD了,给斯帕赛道献花就够了。”
埃斯特班在职业生涯最后的确遭遇了一起巨大的事故。
比让皮埃尔退役的事故严重的多,埃斯特班甚至感觉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那次赛道事故他撞上了护栏导致了车辆被反弹回来,脆弱的侧面暴露在了后来的车辆面前,然后——
“嘭。”
巨大的冲击让埃斯特班失去了意识,他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内脏破裂出血的声音,他感觉自己晕过去了几秒,然后巨大的疼痛把他吵醒。在那之后是骨骼重新归位的声音,身体里的血肉蠕动着重新归结成型,他在濒死的这几秒感受着自己复活的滋味。
然后,意识模糊之中,他伸出了手。
前来的医疗官抓住了那只手。
埃斯特班感觉自己从死亡的沼泽之中被人拉了出来。他走出了已经变成废墟的赛车,撞了他的那个新秀车手哭着祈祷这可真是太好了。医疗官劝他躺下等待担架,他却执着于走上救护车。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女友、甚至还有很多关心着他关心着这项运动敬畏生命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切。
一步,两步。
他走向众人的欢呼与泪水。
人们称赞着这是一个奇迹。
埃斯特班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死去。
于是在那一天,他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
他儿时最想要的东西,赛车、席位、冠军,在这一刻好像突然不重要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那起事故发生后电视转播镜头切走的漫长的那段时间里。
皮埃尔也在为了他祈祷。
并且当转播镜头恢复的时候,皮埃尔如释重负。
“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去。”皮埃尔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他抬起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
——五十年后的皮埃尔听到埃斯特班竟然是那么说那起事故的时候,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祈祷。
浪费人感情的埃斯特班,你还我眼泪。
03 Was soll mir die Unsterblichkeit 不朽对我毫无意义
离开围场并不难。
时光 让人们 忘记了埃斯特班以前在赛场上的种种争议,更何况是在那么大一起事故的死里逃生。他离开围场离开得也算潇洒。在退役的时候兰斯和米克都前来祝贺,兰斯更是说要补上之前的那些香槟一起庆祝。
“所以,退役后你要去做什么?”兰斯继续问道。
埃斯特班眨了眨眼:“媒体太烦了,我想远离媒体一阵子。”
他说到做到。
他的社交网站全部停留在了宣布退役的那一刻,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踩了一脚油门,加速离开了喧闹的围场和人们对他的评论。
在那之后,除了他的家人,围场之中没有人可以联系上他。
离开了围场以后,埃斯特班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他久违地度过了没有媒体的周末。做车手的那些年他获得了不少财产,这些财产足够他下半辈子的生活。
当年被抵押出去的房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当埃斯特班重新推开门的时候这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生活的痕迹。没有谁规定卖出去的房子必须保持原样,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留下了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新的痕迹覆盖旧的痕迹,最终他的童年什么也不剩下了。
他和父母在那里居住了一段时间,有记者多次来探访过,最终发现现在的埃斯特班真的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曾经有不知死活的记者真的来问过:埃斯特班·奥康先生,请问离开围场那么久的你能回答你和加斯利之间的过往了吗?
埃斯特班本来以为加斯利又对着媒体说他们的童年——皮埃尔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做的。那些陈年往事使他获利。他们获得了关注,而那些关注是与赛场无关的、八卦的。皮埃尔在这方面很成功,他总能勾起媒体的兴趣,引发别人的讨论,让自己成为聚光灯的主角。
埃斯特班确实生气过,他问皮埃尔,你为什么非要把那些过去的事情说出去呢。
皮埃尔那时候只是对他皱了皱眉头,冷笑着说道:“那是我的记忆,我拿去分享有问题吗。”
皮埃尔·加斯利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这次出乎他意料,加斯利什么都没说。
这个记者无法从加斯利嘴里获得更多的信息,加斯利说着那些媒体们早就听腻了的话。所以他才试图来到埃斯特班身边询问有没有更多的爆料。
埃斯特班摇了摇头,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后他严肃表示现在的自己不希望被记者打扰。
这一次的偶遇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了,但是那位记者离去时候的一句话引起了埃斯特班的深思。记者似乎只是为了寒暄几句来缓解自己的不礼貌采访,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完全没变老。
被他所提醒,埃斯特班开始慌了。
他是人间永生不死的怪物。
他的不变很快就被很多人所发现,所有人都在老去,除了他。人们还可以恭维他你看起来没变老几年,再过几年后人们则会彻底发现他埃斯特班不会变老。
到时候舆论会变成怎样,埃斯特班已经不愿去思考了。
他陷入了恐惧和不安,甚至做梦都是不死的自己被当做怪物处理。
而在处理他的人群之中,他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被噩梦惊醒。
最终,他的母亲发现了他的不安。埃斯特班记得很清楚,他的母亲拉着他,带着担忧的表情问埃斯特班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和父母的交谈中,埃斯特班终于了解到了他的父母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理解他。
他们指出了埃斯特班两年没有任何变化的事实,这也让埃斯特班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妈妈,我害怕。”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颤抖着说出了那么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恐惧。
“没过多久,为了找到解除不老的方法,我和女友分手了,而我们也搬家了。”
埃斯特班回忆起这一次搬家的时候充满了怀念与感谢的语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以前也经历过一次,和小时候一样,离开了自己家踏上房车,辗转着开始新的流浪。
皮埃尔听到这里的时候点了点头,埃斯特班觉得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停了下来等着皮埃尔开口。皮埃尔却摇了摇头,表示你继续说吧,我在听。
皮埃尔不会告诉埃斯特班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偶然路过的埃斯特班家的时候,那个房子挂着已售卖的牌子空无一人,只有皮埃尔的倒影映射在玻璃上,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表情。
埃斯特班在搬到了瑞士后遇到了一个女巫。
联系到这种神秘学大咖并没什么困难的,稍微动用一点小手段就可以。女巫只是一眼就看出了埃斯特班的情况。她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解释道:“这是一个诅咒。”
“诅咒。”
埃斯特班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女巫摇了摇头。
“嗯,一个不死的诅咒。”
“不死的诅咒。”埃斯特班又想了想,“所以解除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女巫摆弄着手里的炼金素材问道:“你看起来对永生毫无兴趣——对你来说,永生似乎是一种被抛弃的象征。很奇怪,你看起来似乎很害怕自己一个人被留下。”
埃斯特班没有继续说话。
他想,既然女巫看起来可以读心,那就让女巫帮助自己吧,或许可以让女巫看清楚他埃斯特班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但是结果让他失望了,女巫说自己的读心只能到这里。
“为什么?”埃斯特班问道。
“因为看不清。”女巫摇了摇头,“你想的太多太乱,我分辨不出哪些是你的真实想法,所以我也无法帮你了解到更多的东西——不过放轻松点,这个诅咒的持续性还挺长的,也没什么副作用。除了解除诅咒方法非常折磨情侣,其他都还好。”
“非常折磨情侣。”
埃斯特班再次重复了一遍女巫的话。
“嗯,你要记住,这个诅咒还给了你两个特权——”女巫说着举起了一根手指,“捅恨你的人一刀,那个人会和你一起永生。”
埃斯特班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女巫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让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捅你一刀,你会获得永远的死亡。”
埃斯特班看着女巫,思绪却随之远去。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这还真是……神奇的诅咒。”皮埃尔在听到这里以后抬眼看了眼埃斯特班。
“我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诅咒。”埃斯特班开玩笑说道。
“你在想什么。”皮埃尔翻了个白眼,“我诅咒你永生不死,长命百岁,赛车生涯比我长,只有找到真爱才能离去并且死在爱你的人怀里……这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是的,这才是皮埃尔·加斯利。”
所以这个寻找自己所恨的人和爱着自己的人的诅咒,对埃斯特班·奥康没有任何意义。
04 C'est mon enfance qui s'envole 飞逝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埃斯特班曾经回到过那个儿时的卡丁车场。
在听完女巫对于诅咒的解读以后,埃斯特班一个人来到了儿时回忆的地方。那时候正是法兰西北部冬季的夜晚,天气寒冷,赛道上没有一个人。
他坐在卡丁车场边上,一个人看着赛道思索着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在那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差不多的时候让自己父母试一试能不能杀死自己。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要去怎么解除这个诅咒。
但是如果……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埃斯特班的脑海之中。
倘若有如果,如果他还能遇到童年时代的皮埃尔,那时候的皮埃尔可以杀死自己吗?
带着这种想法,埃斯特班在离开了法国很久之后回到了那个卡丁车场。阴沉的天空预示着会有一场雪花降临——当雪花降临的时候一切痕迹都会被掩盖,人们看不出年岁的差别,便可进入回忆,看到过去。
埃斯特班当然知道皮埃尔是怎样惦记着那个雪天的。但是记得那段雪天的又不是只有他,所以他才会面对记者的问题说出雪天。
埃斯特班曾经对那段回忆这样做出过判断:年少时候不懂事罢了。
他抽身离开这段感情的沼泽以后多次思考过小时候和皮埃尔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爱。只有皮埃尔坚持他们美好的童年里两个人一定是相爱的。针对这个分歧他们后来吵了一架,皮埃尔骂骂咧咧着说为什么你长大了会那么讨厌,埃斯特班翻了个白眼。
“是你把过去想的太美好了,皮埃尔,我从来都不想回到过去。”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可能太过分。皮埃尔露出了有点受伤的表情,埃斯特班反而有种报复后的爽感,但是皮埃尔很快就把自己受到的伤变成利刃反击了回来。无论怎样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的关系就不可能是爱了。那更像一场海啸,是情感上的天灾,一旦遇到无人生还。
多年后,坐在卡丁车场回忆童年的埃斯特班突然想起了一些他以为他都遗忘了的细节。那时候为了省钱继续开卡丁车,埃斯特班选择了不要圣诞树上的装饰,却在圣诞节到来的时候充满了羡慕的眼光看着远处的灯火。
皮埃尔问他你在看什么,埃斯特班说没什么。后来皮埃尔不知道通过了什么手段知道了埃斯特班的圣诞节少了一颗星星,知道了这个的皮埃尔安慰他说:“唉,这有什么,我偷我家圣诞树上的星星给你。”
他记得很清楚,皮埃尔是笑着对他说这句话的。
对皮埃尔来说那只是一颗圣诞树上的星星,埃斯特班想要给他就可以了。童年时的埃斯特班在听到皮埃尔的这番发言后是高兴的吗?他想不起来了,但是埃斯特班知道,皮埃尔也只能给他圣诞树上的星星。
他们以后会有很多不可复制的星星,到时候皮埃尔是不可能给他的,他也不可能给皮埃尔。
他们可以互相分享的童年时代终会结束。
就像皮埃尔最后带来的那颗星星,或许也被丢在了不知道哪个垃圾桶里。
皮埃尔总是说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就好了,但是埃斯特班完全不想回到童年时代。
他已经获得了足够多,天赋、努力、运气,他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不想再回去当年。
他和皮埃尔的矛盾就是这样。他们的关注点完全不同,除了年少时的一时心动,在那以后仔细看,其他什么都是不合适。
他想,他们那得是多爱对方才能这样依旧在一起,甚至分手了还能复合。
更加厉害的是复合了两次。
爱,好爱,太爱了,但是爱也没用,最后他们还是各奔东西了。
直到他们第三次分手,皮埃尔才不去说那些小时候的誓言。什么一起长大,一起成功,然后一起去旅行,最后都变成了年少无知的胡话。赛车手所追求的只有上场、获得席位、并且拿出速度。他在成长中丢了太多,连童年的家都丢了,只有一辆车载着他在路上不断前行。
儿时友谊结束的时候皮埃尔还在不甘心,他不断质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又是对手又是朋友。他那时候还没成年,只能不断喝饮料试图用果汁把自己灌醉,最后把瓶子往地上一丢说埃斯特班,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说他只要一个道歉就行,只要一个,但是但那是埃斯特班给不了的。
面对着暴躁的皮埃尔,埃斯特班只是沉默。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皮埃尔也没有追上来。
他在心里发誓,并且以后每次在和皮埃尔的争吵中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如果爱你让我每圈损失0.1秒,那么我不会继续爱你了。
这就是长大。他舍弃了太多,而且每次都能清楚地意识到他还能舍弃更多。只是大部分舍弃的东西弄丢了就真的弄丢了,只有皮埃尔会追着跑上来,:一次又一次地问他为什么。
真烦。
以上这部分内容埃斯特班只对老去的皮埃尔说了一点。他就说到他回到过他们儿时的卡丁车场,而那些情感细节全部忽略,皮埃尔没必要知道这一切。
老去的皮埃尔平静地听着这一切,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对童年不再敏感的老人。
“所以那天下雪了吗?”皮埃尔淡淡的问道。
“可能下雪了吧。”埃斯特班回答道,“我不太记得了。”
他说谎。
其实他记得,那天最后下了一场大雪。
埃斯特班没有打伞,走在雪夜之中,似乎有故人归来。
一切被雪花模糊,宛若一场梦。
皮埃尔没有承认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05 Voi che sapete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说起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皮埃尔喝了口茶说道。
他已经坐在这里听埃斯特班的故事听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是一个比较沉默的听众,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自己,埃斯特班还以为皮埃尔根本没兴趣继续往下听关于自己漫长而无聊的故事。
“我好像给过你邀请函,要兰斯转交给你的那封。”皮埃尔说道,“是我的结婚邀请函。”
埃斯特班沉默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我没收到。”
这是一句谎话。
兰斯并没有把那封信送到埃斯特班手里。意识到自己的好友在回避的时候,兰斯选择了一种迂回的方式。他通过自己的方式获得了埃斯特班的现在的住所,然后派人把那封邀请函放在了埃斯特班家门口。
埃斯特班在收到信件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是兰斯的手笔,他很感谢兰斯给了他空间。他本来以为这是关于兰斯的重要大事,如果是关于兰斯的,他可以远远地寄一件礼物。
但是是皮埃尔·加斯利的。
埃斯特班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起来。
皮埃尔从日本回来之后,他们曾经短暂地试图忘记儿时的不愉快进行一次交往。那次交往是皮埃尔提出来的。从日本回来的皮埃尔学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化,他似乎是准备忘了那些童年赛道上的不愉快让他们的感情再次开始。
埃斯特班本来是不打算同意的。
但是他实在是难以拒绝那时的皮埃尔。
他想,这样也好,再试试看吧,说不定已经长大的他们不会像过去一样不成熟,他们可以再来一次——结果是在18年的时候他们分别得看起来再也没有可能了。
埃斯特班在那时候后悔过,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不如那时候就不要重新开始,你们已经用一个相对没有利益冲突的童年时代证明你们不合适了,怎么还不死心。
可偏偏最后的2023年,埃斯特班再一次沦陷。他们开始了第三次恋爱与互相折磨,只不过那一次结束就是永远。他们撞的支离破碎,也终于学会了放弃。如果不是因为诅咒,埃斯特班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皮埃尔。
18年的那一次分手是为了什么呢?还是为了彼此的不成熟,皮埃尔想要的许诺他给不出,皮埃尔怀念的童年他回不去。从生活到赛道,埃斯特班有时候觉得皮埃尔敏感的神经是在要他的命。事到如今皮埃尔心心念念的道歉已经不只是皮埃尔的事情了,埃斯特班也是有自己底线的,那些赛道上的纷争和他们的职业性质是挂钩,为什么他非要道歉。
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埃斯特班?
他们就这样和一个道歉赌气,赌气的结果是皮埃尔在一个休假期忍无可忍嚷嚷着埃斯特班你再是是是好好好你说得对我们就结束了。
埃斯特班说:好。
他们第三次分手了。
皮埃尔在那之后对着媒体疯狂输出埃斯特班,火气堪比吃了一把FAMAS自动步枪,骂埃斯特班的语速900发每分钟的那种。
但是对待埃斯特班的态度就像黏糊的前任,只要走近了就会远远跑走,待在一个空间就浑身不自在,嘴上说着不在意眼睛还会时不时往埃斯特班那里看,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大声说出点什么期待着埃斯特班的反应。
埃斯特班看着只想笑,有的人嘴上说着早就不在乎了,实际上那个见到埃斯特班就像碰到刺的态度就差把“我俩之间有大事”挂在脸上了。
指望皮埃尔·加斯利学会情绪管理是不可能的,埃斯特班庆幸自己分的早,想到以后还要忍受他的情绪爆炸埃斯特班就开始脑壳痛。
结果就是在十几年后,他左手婚礼邀请函右手带着一把刀,站在鲁昂私人庄园前跟做贼似的,在那边思考现在把刀给皮埃尔说你给我一刀会不会把皮埃尔恶心到婚礼都办不成——想想居然还有点爽。
而埃斯特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主要是因为他是真的相信皮埃尔曾经爱过他。
有点好笑,当初吵架的时候埃斯特班说他根本不懂皮埃尔的爱,他说难道你确认我爱你就是一句对不起而不是我说了那么多次的我爱你吗?皮埃尔说不然呢,你连一句道歉都不愿意给吗?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不如是是是好好好。
他知道皮埃尔对喜欢埃斯特班这件事是毫无保留的,但是他怎么可以就因为自己的不想在生活中做过多计较就觉得埃斯特班没有毫无保留爱皮埃尔。
算了,再怎么复盘也没有用了。现在硬碰硬遇到了诅咒,而埃斯特班觉得最有可能帮他解除诅咒的那个人是皮埃尔。
只要找到皮埃尔,对他说清楚就可以了。满足了皮埃尔整天想砍死他的精神状态同时满足了埃斯特班需要解除诅咒的需求,一举两得。他甚至写好了遗书——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写好遗书对皮埃尔提这种需求皮埃尔绝对会要求录音录像公证。
“你是不是要害我?”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皮埃尔说出这话的表情。
埃斯特班深呼吸,他避开了人群从后门走进婚礼会场。
钟声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碎了埃斯特班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切。
白色的鸽子带着钟声与祝福飞上天空。
在人群中间,皮埃尔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在和皮埃尔交往的时候,他似乎做出了很多许诺。比如说埃斯特班会永远爱皮埃尔,比如说埃斯特班会和皮埃尔永远在一起。皮埃尔很满意这样的承诺,每次都会笑着说好啊那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哪怕到最后他们吵架吵到感情岌岌可危的时候,:每次皮埃尔也都表示只要你说爱我我就原谅你。
埃斯特班就这样,把这些不可能实现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谎话说了一百遍都不可能成真,埃斯特班没有永远爱皮埃尔,他们也没有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曾经许诺希望他们以后也可以幸福地生活。
而现在,他看见远处已经老去的皮埃尔在祝福的花雨中走向了他未来幸福的人生。
没有皮埃尔和埃斯特班,只有皮埃尔迎来了幸福。
埃斯特班站在远处。无论是皮埃尔还是所谓的幸福,他都无法靠近。
埃斯特班突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灵魂要被困在这样一个不会老去的肉体里,被诅咒困扰,成为一个不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人老去的怪物?
为什么皮埃尔最终还是获得了爱?
那些东西本来皮埃尔也都毫无保留都给过他,但最后他也只是有过。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义了,那一刀好像只能恶心一下皮埃尔,而对于埃斯特班来说堪比死刑,那会清楚地告诉他皮埃尔不再爱埃斯特班了。
有什么好难过的,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埃斯特班,我恨你。”
好吧,好吧。
埃斯特班觉得这一天他唯一不丢人的事情就是没有哭出来,他不知道是确定皮埃尔不再爱自己恶心、还是现在还抱有皮埃尔可能会想到过去给自己一刀的想法来的恶心。总不见得皮埃尔听到可以捅埃斯特班后一下子重新旧情复燃了吧。
算了,怎么都反胃且荒谬。
他的情感生活就像一出烂片,放映着荒诞、不合理、为了戏剧性而戏剧性、转折生硬、台词有病、角色塑造单薄、动机不足、镜头莫名其妙——甚至没有一个大团圆结局。
他和皮埃尔那时候就在赌气,赌谁最先受不了这样的烂片。过去的埃斯特班赢了,他选择永远离开这段情感的沼泽,在离开的时候还对着电影院竖中指说操他的烂片操他的皮埃尔·加斯利他要专心事业。
可最后因为一些超自然因素他灰溜溜地回来了,发现新的片子是喜剧片,刚好到最圆满的结局,主演皮埃尔·加斯利。
他来的真不是时候。
埃斯特班就这样带着那把刀和皮埃尔的邀请函,在教堂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转身离开,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谢幕的时候至少需要保持体面而不是泪流满面地狼狈离开电影院。
皮埃尔,你要谢谢我,我守护了你的婚礼。
埃斯特班并不准备把他来过皮埃尔婚礼的事情告诉皮埃尔,皮埃尔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好吧,我也不指望你会来。”
埃斯特班有些好奇,于是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给我寄邀请函?”
“因为不送很奇怪。”皮埃尔说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哪来的那么多爱恨。”
埃斯特班敲了敲眼前的茶杯。
“都过去了。”他对着茶水之中自己依旧年轻的容颜,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摇了摇头。
皮埃尔看着这样的埃斯特班,他其实也有一些话想说,但他选择等待。
埃斯特班也不知道,婚礼那天,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皮埃尔回过了头。
“埃斯特班?”
皮埃尔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大骂见鬼,指责世界为什么会让皮埃尔在自己婚礼的那天遇到28岁的埃斯特班。
最终他叹息摇头,责备事到如今,皮埃尔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06 Lieben heißt manchmal loslassen können 爱是有时能够放手
“那让我们继续吧。”皮埃尔说道,“在那之后呢?”
“我只是在人间流浪罢了。”埃斯特班老实坦白说道,“试了很多极限运动,甚至放肆地滑雪。”
“然后呢?”皮埃尔有些好奇。
“摔骨折了,又好了。”埃斯特班想了想说道,“甚至还挑战过一阵子尾崎八项。”
“你真的去跳委内瑞拉天使瀑布了?”皮埃尔听到这个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我说你真的不考虑签红牛吗?”
埃斯特班有种错觉,就仿佛他们依旧是朋友一样。
“没有,或许等我再老一点我会考虑的。”埃斯特班回答说,“怎么感觉你也很想体验一下极限运动。”
皮埃尔摊了摊手:“毕竟我结婚有孩子了。”
当埃斯特班选择离开Alpine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关注皮埃尔的消息了。
那是他们的第三次分手。
30岁不到,和同一个人分手了三次。
他为什么会和皮埃尔复合,这是一个比较神奇的问题。网飞的拍摄团队提供了剧本,他走进了Alpine的大门,皮埃尔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在摄像机镜头里他们重逢——但是他们的重逢比想的更早,在皮埃尔刚刚官宣Alpine以后皮埃尔就找到了他。
“你不表示一点什么吗?”皮埃尔问他。
“你这是在逼问我?”埃斯特班疑惑,他以为因为自己的存在皮埃尔这辈子不可能选择加盟Alpine,“他们到底给了你多高的工资?”
“这不重要,我不点头我也不会来。”皮埃尔继续说道,“所以不表示一点什么吗,针对你的新队友难道不应该发表一点言论吗?”
埃斯特班尴尬了很久,他本来都不打算再回头看皮埃尔一眼,结果皮埃尔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和小时候一样伸出了手把问题摆在他前面,他甚至无权沉默。
“呃……希望我们可以成为合格的队友。”埃斯特班尴尬地说道,皮埃尔似乎有些不满这些答案,但是他选择不逼问更多,只是自顾自地又回忆起了童年。
“说起来,我们小时候有没有约定过长大后要去同一个车队?”
有过吗?埃斯特班已经记不得了,皮埃尔也没要求他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说外面记者都在等着,要不要我们对一下口供之类的?
然后他们开始了他们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相处成这样的一年。
埃斯特班分辨不出那些笑有几分是真心的。围场是一个大型的角色扮演,他们对着台本扮演着属于自己的对外人设。只是偶尔一瞬间的恍惚让他看到了过去,埃斯特班才再次确认过去那么多年,他似乎还是没能彻底把皮埃尔当做普通的同事。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又一次开始了。
这次说不出是谁先开始的,可能只是一个夜晚过去的皮埃尔和埃斯特班互相穿越了。等到梦醒了以后他们已经拥抱亲吻,甚至眼看着就要往更加不可描述的事情发展。埃斯特班那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跑,却看到皮埃尔的眼神在说你敢就那么跑路你死定了。
他再一次说是,为了他们的复合。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就算做队友也不会让爱情更长久。
没有荣誉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都他妈的散了。
好像也有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阶段。2024年测试的时候他们面对着Alpine造出来的新车对天翻白眼,在回P房的路上埃斯特班听到皮埃尔骂骂咧咧地说道:“去他妈的以后一起开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初恋献祭了换来自己可以开火星车。”
“首先我们没真的做过这种约定,其次是你自己没珍惜。”埃斯特班说,“最后,你在红牛开的真烂。”
皮埃尔很在意,于是他扑上来亲吻埃斯特班来堵住他的嘴。
他们好像长大了一点,面对情感圆滑了一点,但是终究是两只刺猬,靠得太近会互相伤害。
摩纳哥站的那次事故,埃斯特班在出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他可能搞砸了。他在P房没能遇到皮埃尔,或许是对方也不愿意见他。领队生气,媒体炸锅,他又变成讨人厌的反派了。
于是他选择离队,本来车队的策略组和破车就让他差不多忍受到极限了,他的法兰西情怀还没到可以为了法国什么都能忍。
在离队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皮埃尔对他只说了三个字。
分手吧。
意料之中的第三次分手如约而至。
只不过这一次分手之前没有追问着为什么不道歉,没有责备为什么我总是在赛道上和你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那么多不甘心,更没那种即使挣扎流血也想要延续的勉强感。
皮埃尔很平静地说出了分手吧这几个字。
埃斯特班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切是彻底结束了。
他早就放手了,而皮埃尔也终于放弃了。
于是埃斯特班转身离开,把皮埃尔留在原地。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这次皮埃尔终于学会不在原地等他了。
他抛下了皮埃尔,皮埃尔也抛下了他。
在那之后没多久,埃斯特班发现自己的胡子不长了。
想到这里埃斯特班就想问皮埃尔,时间那么巧,我的诅咒不会真的是你找女巫去给我下的吧?
于是他真的这么问了。
皮埃尔对天翻了个白眼:“那么巧,那你报警吧。”
“所以你会下吗?”
“如果是那时候我,我会下给我自己,然后逼你给我一刀,你要是真的不爱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皮埃尔回答说道,“我勉强你很久了,我懂的,这也是你离开Alpine的时候我那么冷静的原因。”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的。”
不知为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埃斯特班的嘴在颤抖。
“埃斯特班,我已经老了。”皮埃尔用一种平静的、让埃斯特班绝望的态度说道。
他很想问第三次交往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没期待过更多吗?那些相处出来的细节是演出来的吗?那两年之间哪怕一瞬也好,他们留下的记忆是真的吗?
他记忆中的皮埃尔还是那个总是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的人。他永远咬牙切齿,永远觉得埃斯特班对不起自己,永远渴望回到过去。
而现在——
“那时候的打雪仗,还是跟着杰克杜汉一起的吧……真是不错的回忆啊。”
皮埃尔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笑着回忆过去的人。
这次被留下的是埃斯特班。
埃斯特班终于理解了那时候的皮埃尔。
他的挣扎,他的不甘心,他的偏要勉强,他的为什么——那么多情绪汇合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恨意。
你凭什么把我留在原地擅自往前走啊。
07 Nessun dorma 今夜无人入眠
皮埃尔注意到了埃斯特班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还挺新鲜的,这种表情好像还是年轻时候的自己露出的更多一点。
不过他也有点疲劳了,今天的阳光实在是有点太暖和,他有点困了。
皮埃尔大概明白埃斯特班是来做什么的了,给皮埃尔一刀,或者让皮埃尔给他一刀——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单纯是来炫耀自己现在不老不死而你皮埃尔已经差不多要准备进棺材了。皮埃尔说不好自己现在在期待一些什么,他想起了很多碎片化的记忆,并且试着在脑内把那些东西重新拼装起来。
他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效果,希望有常去的教堂的玫瑰窗那么好看。
只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找我?”
他看到埃斯特班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他不准备追问更多,只是等待着埃斯特班自己说出那些答案。埃斯特班沉默了很久,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因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在医院里他只能承认自己是孙子,来帮忙照顾奶奶。
尽管在血缘关系上,他是他们的儿子。
埃斯特班很感谢自己的父母,他们接纳了这样的自己,并且在知道了诅咒以后也想过很多办法,尝试能否换一种方式解除诅咒,可是他们没有成功。
他们也曾经试着让埃斯特班再去找一个足够爱他的人,但是埃斯特班拒绝了。也就是拒绝的同一天,埃斯特班走到了儿时的卡丁车场,开始回忆那些过去的事情。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父母老去,终于死亡也悄悄地靠近了这个家庭。
当他的父亲即将与世长辞的时候,他问埃斯特班,自己可以试试吗?那时候埃斯特班点头了,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并不存在奇迹。他们深表遗憾。
几个月后,是他父亲的葬礼。
当牧师献上祈祷,埃斯特班突然明白,就连死亡这个一切的终点和重逢的起点,都与他无缘。
他想起了安托万,于是那一年他久违地去了一趟斯帕。发现时隔那么多年,斯帕的那个弯角依旧留有一束鲜花。他不敢看是谁送上的,只是仓皇而逃。
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离他远去,而他无法抵达那个地方。
当他母亲宣布病重的时候,她说希望可以回到故乡。
于是他们办理了出院,回到了法国。他对外宣布照顾自己的奶奶,就这样度过了他母亲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他记得很清楚,在某个秋日的清晨,他的母亲突然拥抱了他。
他知道母亲在不舍。
她害怕自己死去以后,这个世界真的只留下自己儿子了。
“可以让妈妈试试吗?”
她问道。
埃斯特班张开了双臂。
那一刀并不痛苦,刺进去的时候反而有些温柔,带着来自母亲的爱意。埃斯特班心想就这样死去也不错——可是他终究没能被自己的母亲杀死。
埃斯特班看着自己愈合的伤口,对自己母亲露出了一个苦笑。
他的母亲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开口,问了埃斯特班一个难忘的问题:“埃斯特班,告诉妈妈,你到底在等谁?”
是啊,埃斯特班到底是在等谁?如果可以的话他就应该在发现自己不会老去的时候就去找皮埃尔,哪怕是在30不到死去至少也是死在皮埃尔的怀里,还能确定皮埃尔是爱他的。而不是拖延了那么久,拖延到他开始怨恨命运为什么诅咒的是自己。他早就知道那个爱他的人是谁,但是那个世界上最爱埃斯特班的人早就被留在了过去,又要怎样才能找回来呢?
埃斯特班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已经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重新回到过去的话,他想回到的是什么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并不是童年时代也不是青年时代。而是2024年,那个他和皮埃尔分手的无比冷静的夜晚。他不应该先走,他也不应该把皮埃尔丢在那里。不,他甚至不会面对那句分手吧的时候选择回答好。如果那时候回答为什么,是不是他们还可以说更多、可以再延续一点?在已经经历了两段支离破碎的情感之后,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开启第三段恋爱的?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但是这好像太迟了。
他的母亲看出了他的痛苦,于是那天,萨布林对他说:“去找他吧,埃斯特班。”
他听得很清楚,是男性的那个他。
萨布林似乎看穿了此刻埃斯特班在寻找的是谁,但是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的母亲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在办理完葬礼之后,埃斯特班等到了春天。
他终于在春天到来的前夜,走进了皮埃尔的院子里。
——这就是埃斯特班·奥康到现在为止的全部故事了。
08 Wie kann man je ein andrer sein? 你该如何重获新生
删减并隐瞒了很多对于皮埃尔的私人情感后,埃斯特班终于说完了这一切。
皮埃尔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他说道,“真有意思,你在Alpine的最后一年,我决定放手不再纠缠,结果最后被困在过去的居然是你。”
他又思考了许久,摇了摇头。
“那么残忍,我都觉得诅咒你是我干得出来的事情了,可惜我实在是没印象了,抱歉。”
这样的皮埃尔实在是太过于有距离感,埃斯特班感受到了陌生。
但是皮埃尔好像得到了答案似的对埃斯特班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你是在恨我,对吗?”
埃斯特班点了点头。
皮埃尔忍不住笑了。说起来以前总是埃斯特班对他说,成熟点,别整天回头看,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结果看到被困在过去的埃斯特班,他突然有点爽。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在埃斯特班不解的目光中笑得越来越大声。
皮埃尔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太懂这种状态了,他在和埃斯特班的交往分手过程中经常会产生这种想法。他会怨恨会痛苦,因为他不知道埃斯特班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每次他都会哄着埃斯特班说出那句我爱你,然后皮埃尔就会短暂地忘记那些伤痛,继续和埃斯特班在一起。
但是在2024年,摩纳哥站的那次撞击以后,皮埃尔突然累了。
明明在上一站伊莫拉的时候,他还在那边面对着夏尔的法拉利嘶吼着为什么埃斯特班永远遇不到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在看到夏尔尾灯的那几秒里,他想到的是自己跑不出的圈速,还是埃斯特班会比他获得更好的速度。
又或者说是过去的种种不甘心,他在高速的情况下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人想到了那个名字,并且嘶吼着叫了出来。
但是有时候可能死心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摩纳哥的第一圈的撞击结束了以后,他默默地看着回避自己的埃斯特班。他突然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笑的。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就这样吧,放弃吧,就像他说的那样。成熟点,不要再惦记着过去了,但是每次都没做到。只有这一次,皮埃尔知道一直以来他都想错了,他们早就不合适了,只不过因为在一个地方工作被迫低头不见抬头见罢了。
于是这一次,皮埃尔选择不再纠缠。
“对不起,感觉看到了过去的我自己。”皮埃尔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他决定推动一下对话的进程了,“不过想想真好啊,你居然可以有这样不老的人生。”
“你很羡慕吗?”埃斯特班的语气干巴巴的,他看起来并不喜欢。
“可能是我没有吧。”皮埃尔解释说道,“知道吗,你看起来就像一个都市传说,或许很久以后你都没能死掉就会出现传闻,会调赛车的P房魅影,听起来还挺帅气的。”
“这不好笑。”埃斯特班磕磕碰碰地说道,“你更过分吧,居然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还重新度过了那么一个美好的人生。”
皮埃尔确信,埃斯特班生气了。
“原来如此,你果然在恨我。”皮埃尔得出了结论。
可是,埃斯特班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恨。
如果没有这个诅咒的话,他会祝福之后的皮埃尔吗?他不知道。他想如果没有这个诅咒,他也会获得美好的一生,也会结婚有孩子。他会带着孩子回到赛道,等待着自己天命的到来。或许他和皮埃尔可以和解,然后老去的埃斯特班会坐在这里,和皮埃尔一起笑着回忆那些愚蠢的初恋和玩笑话的誓言。
会……变成这样吗?
埃斯特班再次想到第三次分手了以后,他确定皮埃尔没有在原地等他的时候,空落落的走在回家路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久违地喝了酒的又是谁。
埃斯特班,你在质疑皮埃尔凭什么往前走的时候,在讨厌那个看似早就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的自己吗?
“是的。”埃斯特班说,“我想把你变成永生的怪物,这是我的报复。”
皮埃尔注意到,埃斯特班说道这里的时候落下了泪。
“我要么杀了你,要么让你和我一样被时间折磨。”
出乎埃斯特班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皮埃尔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摸了摸埃斯特班的头。
“你其实说不出恨我的理由,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恨我。”皮埃尔用慈祥的语气说道,“如果这一刀下去可以捅死我,你可以杀了我;如果我可以获得永生,你可以用永生报复我。”
说着皮埃尔忍不住笑了。
“怎么都是你赚,真不愧是你——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试试看呢?说不定我可以一刀捅死你,这样我们都可以解脱。”
埃斯特班摇了摇头。
他不敢。
他不愿意去相信现在的皮埃尔还爱着自己。
他宁愿赌那个抱怨皮埃尔为什么擅自往前走的埃斯特班是恨皮埃尔的,也不敢面对皮埃尔不再爱自己的事实了。
如果他真的可以杀死皮埃尔,那此后的百年孤独也是对他埃斯特班的惩罚。
——但是如果……如果你真的憎恨,真的用你的刀赋予皮埃尔永生,到时候世界上仅有的两个永生的怪物,你们又要怎样相处,直到世界的尽头。
儿时的诺言在这一刻突兀地闯入埃斯特班的大脑之中。
要不要实现小时候的诺言,一起去旅行呢?
他已经彻底混乱了,大脑完全无法思考,直到皮埃尔拿起了那把刀递给埃斯特班。
埃斯特班用惊讶地表情看着皮埃尔。
“来吧,埃斯特班。”皮埃尔笑着张开双臂,“我已经写好遗书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握紧刀柄的时候,埃斯特班想到了很多。
被抢走的赞助,刻薄的话语,对着媒体絮絮叨叨仿佛全部是别人错的嘴,双车退赛,吵架上头的时候会尖叫的人,被砸碎的东西,被丢掉的礼物,转身离去的背影,不再被记得的誓言,不再爱自己的人。镜头前面幸福的家伙,成功的家伙,有着很好一生的家伙——和只能旁观着他的幸福却再也不敢靠近的自己。
仿佛可以忘记一切过往,笑着说真是美好的回忆的老人。
明明要哭了还咬着牙,说难道你忘了过去吗的青年人。
不,不,不。
最后忘了过去的是你,而记得这一切的是我;有幸福的一生的是你,而被诅咒所不幸的人是我;媒体前面的好人是你,扮演反派的是我;重新拥有爱的是你,只能回忆过去那点爱的是我。
“皮埃尔,我恨你。”
伴随着这句话刀子刺入了身体。
短暂的疼痛,但是在那之后皮埃尔感受到了重生。
他终于看到埃斯特班露出了如此失态的表情,他感觉这一生值了。然而预料之中的走马灯并没有出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一点变化,他重新恢复了力量,而视野也逐渐清晰。
他在埃斯特班的瞳孔之中看见了自己。
并不是28岁的皮埃尔,而是更加过去的24岁,还没进入Alpine的皮埃尔·加斯利。
“看来你是真的恨我。”皮埃尔叹了口气说道,“恭喜你,要和讨厌的人一起永生了。”
埃斯特班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皮埃尔,哪怕皮埃尔拿走了他的刀,他也毫无动作。他知道他应该做点什么的,在年轻的皮埃尔好不容易回来以后,他应该多说一点,以前总是皮埃尔在说——
而这次皮埃尔还是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埃斯特班,你害怕永生,对吧。”
埃斯特班点了点头:“我……不想成为永生的怪物。”
皮埃尔笑着点了点头,就像过去一样,主动抱住了埃斯特班。
“不怕,有我在。”似乎是为了安慰埃斯特班,皮埃尔拍了拍他的后背,用安慰人的口气说道。
埃斯特班彻底不知道怎么说了,有一瞬间他觉得,或许多这样一会儿也好,就当久别重逢的拥抱——直到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远处皮埃尔家的窗户上,有一颗熟悉的星星。
埃斯特班非常熟悉这一切,他太清楚了,那颗星星的款式,和当时皮埃尔送给他的一模一样。
埃斯特班低下头,却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了皮埃尔可能远没他所看到的那么冷静,那么看透一切——
“原来你真的觉得,我没发现你的存在。”
但是太晚了。
一切失控,急转而下。
皮埃尔拿走的那把刀正抵着埃斯特班的心口。
09 Zukunftsseelen dort in ferner Zeit,schaut in den Spiegel der Vergangenheit. 当遥远时光里的未来幽灵,向往事的镜子里望去
“还记得吗,我偷给你的那颗星星。”皮埃尔笑着说道,“那是我的星星,虽然过了圣诞节就毫无用处,可那依旧是我偷给你的星星。你不要了可以还给我,但是你不能丢在垃圾桶里。”
如果演技可以评分,皮埃尔觉得自己之前的表现说不定是满分。
他在见到埃斯特班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在得知诅咒具体是什么以后他就开始寻找到底怎么让埃斯特班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的方法了。
“你是不是想过,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星星只能被一个人所拥有,所以我给你的一定是那种给别人也无所谓的星星?”
“可是埃斯特班。”皮埃尔靠了过来轻声说道,“你以为我送给你的星星只有我家圣诞树上的那一颗吗?”
他终于说出口了,那些年在回忆的折磨中,他给自己的回答。
儿童时期的皮埃尔看着垃圾桶里的星星,自我安慰说没事的只是圣诞节过去了。
青年时期的皮埃尔在第二次分手以后,把那些东西都丢进了垃圾桶,最终却又一个个翻出来来,安慰自己还能卖废品。
等到28岁那年,皮埃尔终于学会了转身。就算如此,他也用尽了全力才不去回头再多看埃斯特班一眼。
“那么多关于我们的回忆最后都进了垃圾桶,埃斯特班,那个真心爱过你的我是不是也被你丢进了垃圾桶?”
皮埃尔真的想过把自己当做星星一起送给埃斯特班。
“而我一定也把真的爱过我的你丢进了垃圾桶。”
他也知道埃斯特班也是真的把自己送给过皮埃尔。
他们真的相爱过。
所以在第三次分手的时候,他才那么冷静。
所有一切都是真的。那些快乐的回忆,那些美好的过去,那些支离破碎的争吵,那些他们不合适的现实。皮埃尔在那之后每当试图回头再去寻找埃斯特班,都会告诉自己:就是因为爱你才应该明白,你们这样停下就好。
你应该远远地看着过去的回忆。
直到时光把它们冲刷到可以笑着拾起。
当你在老去以后,回到鲁昂的故乡,面对着自己的子孙笑着说真是不错的记忆。
谢谢你,埃斯特班,谢谢你回来了。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在经过打磨以后,变成了漂亮的玫瑰窗,却始终缺少最中心的那一块。
而现在,皮埃尔找到了。
他确定了真的在雪夜里看到过来自过去的幽灵。
也在结婚典礼过后真的看到过垃圾桶里本来应该寄给埃斯特班的邀请函。
更在斯帕赛道弯角见过逃离的人影。
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但是果然,这些也都是真的。
他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这辈子听不到埃斯特班的回音了。
所以皮埃尔感谢这一切。当他终于从埃斯特班口中听到答案的时候,他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拼图。当他完成这一切以后看着他们,只能笑着说真好,真的是很美丽的人生。
他在离别以后曾经有过很多懊悔,直到老去才明白没人在这段感情里是正确的。他指责埃斯特班,但是他皮埃尔自己也是一样。他应该早点学会,爱是放手,是不只是考虑自己,是更多地去理解沟通。
他们的互相伤害导致了最后走向这样的结局。
所以——
这是皮埃尔最后一次尝试,为了确认问题的答案。
如果是错误的,他将获得惩罚,和不爱的人一起永生。
如果是正确的,他也将实现埃斯特班的愿望,而他终将为年少时候的刻薄和不懂让步获得惩罚——
“埃斯特班,让我们,做最后的证明题吧。”
埃斯特班的直觉告诉他不对,但是这一切太迟了。
“埃斯特班,我爱你。”
皮埃尔的动作比他想得快,那把已经沾染了皮埃尔血液的刀对准了埃斯特班的心口刺了进去。
埃斯特班听到了肉体被撕开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有那种骨肉重新愈合的感觉。
身体的血肉被撕开,他的血液在源源不断地流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
女巫说得对,这是一个诅咒,这个诅咒破解的方法只有让最爱你的人给你一刀才能迎来死亡。
该死的,为什么会这样?
他怀着恨意捅出去的那一刀回来了,但是那一刀要杀死自己了。
皮埃尔咬紧了牙关,握紧了刀柄让刀往更深处刺去。埃斯特班的身体迅速衰老,那些年他从时光之中窃取而来的青春在一瞬间化为灰烬,他四肢冰冷,一切感官都在远离他而去。
埃斯特班感觉自己可能是真的要哭了。
他输了。
他全部输出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五十年后,皮埃尔·加斯利还在寻找那些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皮埃尔·加斯利还爱着埃斯特班·奥康?
那场对话的全部细节让埃斯特班开始惶恐。他开始疯狂回忆之前的那些细节,那些诡异的沉默,那些现在回想起来暗示性很强的话题。
皮埃尔到底准备了多少,皮埃尔又知道了多少。
埃斯特班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皮埃尔亲吻了他。
就和过去一样。
埃斯特班彻底崩溃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已经被他宣判死去的皮埃尔带着对埃斯特班的爱意回来了——而他埃斯特班又没出息地沦陷了。
他的生命在流失。他看见自己的灵魂离开这幅腐朽的身体,变成了另一个埃斯特班,而少年时期的皮埃尔就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
——走吧。
埃斯特班询问自己,如果自己现在捅出去一刀,皮埃尔会死吗?如果早知道皮埃尔还爱着他的话这样他需要再试一次吗?对于埃斯特班来说,在那爱恨交织的沼泽之中还能开出名为爱的花朵吗?
他是那么确信自己依旧爱着皮埃尔,但是他们不能一起死了。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解除皮埃尔的诅咒吗?
他最后的想法全是疑问。
没有回答。
他无比确信,28岁的时候,那一次分手、那个不回头的皮埃尔,就是因为还爱着才没有再纠缠。而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都要死不瞑目了,少年时代的皮埃尔却依旧笑着,等着埃斯特班灵魂给出的回答。
——埃斯特班,我们要一起长大,一起成功,然后一起去旅行。
那个诱人的承诺再次出现。
他应该早一点,再早一点,他应该在看到年轻的皮埃尔回来的时候就说出那一切。他想和皮埃尔在一起,如果是和皮埃尔在一起,那么哪怕是变成永生的怪物也无所谓。
他不想再丢下皮埃尔了。
可是,埃斯特班·奥康终于还是溺死在这片青空之下了。
他的身体变为灰烬,灵魂却伸出了手。青年的埃斯特班变成了少年的埃斯特班。
他的灵魂远离了埃斯特班的身体,穿过了青年时期的皮埃尔,最终握住了少年时期皮埃尔的手。
他们笑着,说年少时候的誓言,说他们期待中的明天,说我愿意。
他们向着远方奔跑,一如十二岁的他们奔跑着前往明天。
最后他们变成了晴空之中的歌唱爱情的飞鸟,盘旋着向着天空飞去。
埃斯特班·奥康在变成怪物之前死去了。
一切如他所愿。
10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像只自由鸟
皮埃尔很满意自己最后的作品。
他看着埃斯特班的表情从无所谓变得惊恐,当埃斯特班明白一切的时候、他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肩膀。
他似乎想说一些什么,但是他再也说不出了——皮埃尔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反正你以前也不喜欢说,现在也不需要说了。
皮埃尔亲吻了上去。
他可以感受到埃斯特班在自己的怀里老去,高大的身体逐渐腐朽,最后在短短数分钟之内走完了一个人应该走的人生。皮埃尔心想,他应该睁开眼睛,去看着年少时发誓要一起走到最后的恋人老去的样子。但是他没有,他不想看,他抱着埃斯特班·奥康,就像小时候那样,直到怀中的人化为粉尘灰烬才睁开眼睛。
皮埃尔确定埃斯特班死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杀死自己了。
但是他终于自由了。
他从来没有那么确定过自己还是爱着埃斯特班的这件事。此刻潮水退去,名为真心的礁石露了出来。
他曾经多次相信他年少时的恋人死在了分手的那一刻,只留下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依附在埃斯特班这个名字上。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依旧眷恋着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
他必须感谢那个诅咒,让他在最后见到了埃斯特班。让他明白了埃斯特班对他的恨,也明白了皮埃尔还爱着埃斯特班这件事的事实。
所以,他不会给埃斯特班那个机会的。
埃斯特班到底爱不爱皮埃尔已经不重要了,那个答案显而易见。那么多年下来他最终还是找到了自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答案了,一切疑问在这个事实面前都不重要了。
皮埃尔,你赢了,你就是他心中最特殊的那个。
你没能成为他最好的爱人,却成为了对他而言最特殊的那个人。
皮埃尔也想过,如果永生的是他,捅出去的那一刀也会赋予埃斯特班永生。五十年的岁月早就让皮埃尔思考够了爱与恨的界线,并且得出了结果:没有分界线。他们的爱与恨早就杂糅在了一起,没有区别。
皮埃尔很骄傲,这次是埃斯特班输了。他总是在回避,完全没想到他为什么会来旁观皮埃尔的人生。
他也太小看皮埃尔·加斯利的好胜心了,居然被自己的演技骗了过去,以为他皮埃尔·加斯利早就放下了过去,完全没想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爱他才放手。
怎么可能,他问了那么多遍为什么,在没有答案之前他怎么会放弃。
结果答案居然是埃斯特班·奥康只是一个迟钝、死要面子、竞争心太强、看似随和好说话其实麻烦的要命的笨蛋。
……
好吧,看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不太完美,但是皮埃尔相信就够了。
阳光很好,恢复年轻的身体也不感到疲惫了。
就像那时候上赛车之前的祈祷吧,这一次是忏悔。
对不起,父亲,母亲,兄长,我将继续在人间,无法与你们重逢。
对不起,安托万,我将继续在斯帕赛道为你送花,还要推迟许久才能和你聊聊我的一生。
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们因为亲情走到一起,但愿我给过的爱足够让你们满足。
对不起,自己的那些好友们,皮埃尔要去重新享受自己的青春了。
还要对着自己信了一生的天主教忏悔,这次可真的是用了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了,但是自己是真心爱着埃斯特班的,所以请原谅你不虔诚的信徒吧。
完成了这一切以后,他找出了自己的保温杯。说来抱歉,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更有密封性的容器了,希望埃斯特班不要介意,当然如果他介意一下皮埃尔最后还是捅了埃斯特班这件事就更好了——然后他把埃斯特班的留下的灰烬收进杯子里。
走吧,走吧。
他告别了天边的飞鸟,祝他们有自由的爱情。
他告别了老去的身躯,祝这一段的人生得以安息。
他告别了自己的人生,祝自己所爱的一切依旧美好。
然后新生的皮埃尔·加斯利奔赴向自己的童年。
让我们履行童年时的诺言吧。
让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31 Am Rand der Welt fällt Gold von den Sternen. 在世界的尽头星星上会洒落金子
埃斯特班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Alpine的车上,听到了熟悉的BOX,BOX。
然后他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圈,来到了Alpine的P房前。
很多熟悉的人在为他鼓掌,似乎是庆祝他终于完成了这一场漫长的人生飞驰圈。
然后,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皮埃尔。
皮埃尔没有为他鼓掌。他放下了耳机关闭了TR。
果然刚才的是皮埃尔的声音。
他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就想那么做。
于是他牵起皮埃尔的手,拉着他走出了Alpine的P房,回到了赛道上。
围场飘落了一场雪,遮住了赛道,他们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他却牵着皮埃尔的手越走越远,直到大雪遮住了他们的来路。
埃斯特班突然想起来似乎很久以前他还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他牵着皮埃尔的手,在人们的欢呼中走向他想去的地方。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这段漫长的路途中会有很多人在为他们鼓掌。
皮埃尔只是一言不发地被他牵着走在赛道上,雪花飘落在他身上,埃斯特班突然脱下外套帮皮埃尔遮住了落雪。
“所以这是什么?”埃斯特班问道。
“梦中的婚礼。”皮埃尔非常诚实地回答道。
“为什么是梦中?”
“因为你已经死了,这是奖励机制。”皮埃尔说道。
好吧,不过这样也行,埃斯特班知道这场婚礼依旧是被祝福着的。
有人出现在赛道旁,对他们送上祝福。他在熟悉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他们自己:童年时期的他们在身后做花童诉说着眼前的新人多么地恩爱;少年时期的他们闹着别扭,看着眼前的新人、皮埃尔会对他说气话我是不指望你以后了,而那时候的埃斯特班只会安慰着他说会的所以你别生气了;青年时期的他们冷眼旁观着,明明一脸不爽却还要对这对新人鼓掌;在Alpine重逢的他们已经学会了用笑容掩饰着一切,却在心里划出了真正的分割线,不断展望如果那时候可以互相妥协他们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最后是退役的他们,老去的两人彼此已经学会了体面和放下,沉默着、再也没有共同语言,却在此刻相视一笑仿佛放下了一切重新开始。
他们把人生按照彼此之间的关系区分成无数段,每一段的核心都是你是否还在爱。现在他们终于明白每个阶段的答案都是爱,也可以给这样的人生留下最后的答案:
是的,你们的情感最后依旧只属于彼此。
埃斯特班突然想做些什么,他掏了掏口袋,却失望地发现什么也没有。
“抱歉,没有戒指。”
“无所谓,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
说的也是,现在回去来不及拿了。
唉,都是梦境了,为什么还要落下一个没有戒指的遗憾呢。
“皮埃尔,我可以吻你吗?”
为了弥补没有戒指的遗憾,埃斯特班问道。
“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于是他们在大雪之中交换了一个吻,一起走进了这无边的长夜。
……
好吧,并没有,在走进这无边长夜之前,埃斯特班突然退了回来。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想回去拿戒指。”
“为什么?”皮埃尔问道。
“因为我想起来了。”埃斯特班说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一生,我没有老去,我们戛然而止在2024年,最后写下了一个让我充满遗憾的结局。”
“是的。”皮埃尔点头,“所以才说这是奖励机制,奖励机制包括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你也是假的。”埃斯特班摇了摇头,“你用爱杀死了我。你还在人间,所以我必须回去。”
眼前的皮埃尔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好吧,你说得对,所以祝你成功。”
“你不好奇我拿戒指是为了什么吗?”
“你在尽头的世界看到的是皮埃尔,已经说明全部了。”皮埃尔停在了大雪之中,指了指远方的地平线。埃斯特班看到了一丝光芒,那里也是雪停的地方,“往那里走,别回头,你做得到的。”
埃斯特班也笑了,他点了点头,他会奔赴新生,那里有着他不曾到过的明天和他的爱人,那里圣诞树上的星星会洒落金子。就这样回去吧,回到那个人间,再经历一次生老病死爱。
被留在雪夜的皮埃尔对着远去的埃斯特班告别,他知道埃斯特班是不会回来了。但是没关系,他也将马上不复存在。他会回到那个活着的、已经学会开着房车周游世界的皮埃尔身边,那个皮埃尔依旧在履行着童年时的诺言。他不会告诉他,有人带着戒指回来找你了——这些惊喜太早透露不好,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那时候复杂的表情,那一定是整个戏剧片场的小高潮。
而后续的故事,只有祝福。
埃斯特班的确没有回头,却在临行前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他:
“我要轮回转世,我要健康长大,我要功成名就。我要重新找到你,然后重新和你相爱,度过我们不曾想过的一生,最后赐予你死亡。”
而皮埃尔在世界的尽头,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祝福:
“你要轮回转世,你要健康长大,你要功成名就。我会重新找到你,哪怕你忘记前尘,我依旧会让你和我相爱,度过幸福的一生。在你90岁的时候请赐予我死亡,然后我们会再次回到这里。这一次,我们会真正走向永恒。”
——【Fina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