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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乡的道路蜿蜒,安静且深邃,踩在上面轻飘飘的仿佛做梦。初来乍到的旅者可能很快就会迷失在安逸的气氛里,不过菲因兹已经来过这里几十、几百次。脱梦港的货物仓库是他在焰都以外几个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他能闻到从巨大的板条箱缝隙里传出来的金属味,向往来的无数热气球里填充气体的声音也更嘈杂,略显尖锐的风飘向凌云层,打破了这里一贯的甜蜜。
虽然他的主无论过去或现在与“白日梦”的关系都并不很好,不过焰都同梦乡的贸易往来却是密切:毕竟那些外乡来的工人都需要落脚安睡的地方,而这里最是不缺那些。若是能做个好梦,令第二天上工再麻利些,便更好了。
他已经把最后一箱搬上了约定气球,捻着手指把垂到眉间的头发捋到后面。虽然看不见什么,但这不碍着他手脚的动作,更何况,他急着赶回去,比往常长了两个周的工期让他焦虑不已。合作伙伴——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小矮个子,闻起来像沾染了花粉的硫磺——希望他能再多留几天,最好能再帮忙搬接下来数日里会到来的货物,可菲因兹心里那股不自然的不安已经快要冲破胸口。
小恶魔用指尖敲了敲箱子的侧面,直到菲因兹把目光转了过来,才压低声音说最近路不好走,以送他到两层交接的关口为借口向他讨要那些黑色的小粒药片。深渊恶魔翻找了一会,从上衣的夹层里翻出来一盒,听见对方嘿嘿地笑着倒出来几片收进了手里——为了同他那些合作商们打好关系,他总在身上带着一些。他不吃那个,搬运工浅薄的欲望只对火焰存在,但架不住有的是恶魔喜欢,就像他更偏爱焚烧之后的空气,吞下的时候能体会到胸腔内部的辣味。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将那投入火焰当中……后果多少有点麻烦。
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然后是打起火焰的声音,一点点暖色的光芒在菲因兹漆黑的视野里摇晃起来。他知道对方点着了一盏小小的蜡烛灯,让他大约可以看见方位,在一片模糊的幽蓝里面过于明显。这是他同他绝大多数合伙人一贯约好的,依靠轻轻抖动那簇火光引他跟上方向。他不确定“路不好走”到底是临时编造的借口,还是焰都的近况确实有变,报纸向来对盲眼的恶魔不很友好,他只能偶尔拜托认识的来念些内容给他。
他们从黑日梦区穿过去的时候,深渊恶魔感觉到一些炽热的目光——夜晚的快乐还没正式开始就要回去,也太可惜了。身旁的小恶魔注意到他绷紧的嘴角,耸耸肩膀,远远地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呼哨,就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很快不见了。
很快,在房屋顶上盘旋的摇篮曲也被甩在了身后,踏入了夜晚的旷野,脚下的石阶也慢慢地过渡到砾石铺成的平坦道路。今日的木屑要更薄一些……菲因兹用脚跟踩住一丛飘来的灰烬碾了碾,前方的脚步声停下了。到站了,他猜想,就距离而言是这样的,可他还没有感觉到一点来自中层的热量。
“不好意思,但这里好像走不通了呢。”
走不通……?这唯一的路?菲因兹瞪大了眼睛,只看见那模糊的一个光点又摇晃了两下,重复着之前的话。他走到前面去,握住了拦在路中的其中一根坚韧的布条样的东西——那大抵是警戒带一类,支撑住了肩膀,就好像刚刚的那句话带走了所有能让他站着的力气。
他把头从缝隙里探进去一点,伸出一只手,触碰到粗粝的岩石和铁屑,像是有些急迫但又充分地封锁了交界处的通路。从那黑洞洞的关口里面已经感觉不到向阳路上一贯有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暑气。
“啊——抱歉抱歉,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牌子上写着已经封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看样子早点告诉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反正你都回不去了嘛。”
如果他回不去,他会……。菲因兹的喉咙像被谁攫住了那样说不出话来——并非恼怒,他甚至没把对方话语放在耳边。
“不介意我把你的情况通知一下其他合作伙伴吧?毕竟这几个月你也没办法帮上忙了不是?”
“啊,如果我看到你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流浪的话,我还是会施舍你两个米的,哈哈!”
小小的恶魔笑着,早就吹熄了手上那盏小灯,混入模糊不清的暗夜里面,一下子就消失不见,菲因兹还沉在思绪当中,没有太听清对方离去时的蹄音。就算追上去也没有意义。
焰都发生了什么,他的主又发生了什么——他会滞留在外面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三年、很多年……?这个忠实到愚钝的深渊恶魔从未想过要离开焰都,在外的每一天都像在剥离他自我的一部分,而很快,渴火的飞蛾就会变成呆傻原始的兽,仅有失去思考的能力才会断绝他不断翻涌的乡愁。显然,不会有任何的谁会在那之后把他送回火光笼罩的地方。菲因兹有一阵没有理由的焦躁,一如他因为追随着火光主动来到深渊中层的那一天。
他转动了一下嗡嗡作响的左耳朵,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深深地吸气。
随心而动的魔力不知为何也不那么好使,他弹了好几次手指才在指尖引出一点点火星,投入了火炬的内部。
油脂、植物的纤维、不知名的皮毛混合成了内部的火绒,暖橘色窜出来的时候迅速地染红了菲因兹的视野,就像是驱散了梦乡一贯的黑。燃烧并不充分或者说、剧烈,但也够用,多一些烟倒也不坏。他把鼻尖贴近了火焰的外层,舔舐进翻腾的火苗。一点点温暖和带着香味的烟气灼烧着深渊恶魔的鼻腔,干涩地刺激了眼角和喉咙。面颊在一片炽热里疼痛起来,将他混乱偏移的思绪重新拽回。
很快,那一小簇火焰就消散了。
他不能在封锁线的附近逗留太久,更何况,那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去表层碰碰运气或许还有一些机会。于是他只能折身沿着似乎走不到尽头的石梯往表层走去。
梦乡的永夜太深太静,他也听不见许多燃烧的噼噼,只有向上攀爬的实感仍然存在。若不被火关照,他会变得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