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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因兹用左手夹着一本书，右手攀住阶梯的扶手慢慢走到他的公寓门口。他已经不需要摸索很久就能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右边旋两圈就能打开反锁的门。他没有开灯，因为没有必要。空旷的客厅里最显眼不过的是摇曳着火光的壁炉，焰都一贯的橘红色光晕大片地从窗户洒进来，和火焰映照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只不过这里居住的恶魔并不能欣赏这副景象。菲因兹的家里几乎没有什么杂物，都收拾得简单整齐，太多的零碎反而会成为他日常生活的阻碍，留下的大多数是必要的东西，还有大大小小的枕头和靠垫。
他熟稔地把门廊边的小厨房里剩下的冷汤收拾干净，然后往里走到壁炉旁那张圆形长绒毯子的边上，把书丢到地上，伸手摸索他的坐垫角落的穗子——为了更舒服地在壁炉旁读书，他前些日子又买了一块松软的坐垫——爬到垫子上面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下，把垂到肩膀上的辫子撩到背后，翻开手上的书。
他有些习惯了现在的日常。
除了他暂时还不愿剪去的长长了的头发，他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多改变，菲因兹甚至不觉得有他们两者以外还有多少恶魔会知道这件撇去了不必要的仪式感的小事。这是好的，倒不如说，他这样对世间绝大多数的关系性都抱持中立态度的恶魔，并不会被这样那样的牵绊所拘束：“火炬”的事务已然太过繁忙，自由一点对所有恶魔都好。有谁会对着一捧火说，“这是我的，你们都得走开”，然后赶走所有想要取暖的、想要借光的呢？何况菲因兹不过其中想要坐的比较近的、又或许比较主动而幸运的那一个。
垂耳兔恶魔在他漂泊结束之后颇有些复杂地一边叹气一边用力地拧了他的手背，告诉他他被开除了。不过，菲因兹很快就在一家新的工厂上了班，距离他那些老朋友大约只有一个街区多一点。他的新工作介于轻松和麻烦之间，现在的上司只在乎他能花多少力气运货、又有多熟悉往上往下的路，因而他过的还算顺利。
他从早上七点工作到晚上八点，大多时候从焰都这头跑到那头，有时在工房里走来走去，偶尔上到罪果林、梦乡，偶尔下到回声的领地，只需要按照安排把东西送过去，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和客户搭话，适合他这样只闷头干活、不擅长多费口舌的笨拙家伙。体力的劳碌加上东奔西走会花费不少体力，但是上一天休息一天，出差顶掉的休日则留到事成之后结算，不知不觉间他便也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
盲眼的深渊恶魔仍然喜欢在回到居所的路上在大桥那里逗留一会儿，倚在栏杆上，只是想要待在火光的下边；不过，他很快就开始更偏爱在壁炉前面坐着了。
焰都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高温，壁炉用上的机会实际不多，菲因兹是为数不多坚持在这种天气里还点起壁炉的怪家伙：火焰能带来的安心感要远超过点燃自己的危险和热度带来的烦躁——现在则方便了许多。他的壁炉里面在某一天以后悄然地燃起沉默安定的金色的火，足够他亲昵地伸手抚摸，又不会灼伤他皮肤的温和火焰，足够在他一片昏暗的视野里涂抹出一片柔光。
他从书页的左上角往下摸着，印刷的点状文字比手制的规整许多，清晰得不需要反复摩挲去确认单字的意思。序言说这是复原的古猿人的诗集，对他来说属于是不好也不坏的读物，没有叙事的书那样易读，但远远超过无营养的文字。盲文的书很少见，也贵，焰都这样恶魔往来密切的大区域里不时会有些拿这当罕贵物叫卖的书贩，菲因兹碰见了价格合适的便会买下，其余时间里，他大多读到的那些都是亲人闲暇里为他誊抄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籍涵盖了从三流小说到各种过时了的时尚杂志之类的广泛题材，这堆东西里什么内容都有，而菲因兹大多数时候会对编辑选择保留图片的做法哑然失笑。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自那场坎坷的旅途结束之后，菲因兹总觉得自己改变了一些，又很难具体地描述。他现在喜欢对着那簇火焰念叨一会儿读物的内容，还有微薄的感想、工作的内容、遇到的人和事。他比过去用耳朵和手脚体会到了更多，这让他感觉他至少离常人没有那么遥远的距离。深渊恶魔向来对正在读的内容没有太多意见。他什么都读，而他不太高的语言水平并不能让他咀嚼出什么很深邃的东西，每每看到解析总要停下很久，单纯是觉得比喻或者引申出来的意思很有趣……譬如说“火”象征着“上升”。于是他只是低垂着头，把读到的每一行字拼出来，再低低地念着。
有时那些絮叨会引来对方的注目和回应，他当然看不见火焰的起伏和波动，但燃烧的声音和微妙的明暗变化就像呼吸。他起初在满足之余也情愿自己不会是带来额外麻烦的那一个——有那样多的飞蛾聚集在火下——不过，很快那就变成了一种更放松且亲密的、像是爱抚的窃窃私语，让菲因兹的耳朵尖端抖动个不停。
他手里的书并不很厚，读到座钟敲了二十三下的时候就快看到结尾。久坐和温暖的气息让菲因兹的手脚都飘飘然起来，脑袋转得慢了下来，嘴角也干涩了。他把书倒扣在靠近壁炉的一角，盯着炉膛内的火焰发愣，大约两分钟，然后躺倒在地毯上。疲惫这时候翻涌上来，离他明天应该醒来的时刻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我爱您。”
菲因兹打了个呵欠，把胳臂垫到脑袋底下，在壁炉边上蜷缩成一个舒适的姿势，鼻尖凑得离火焰很近，连呼吸都浸染上温暖。
几颗金色的火星跳到他的身上，捂得那里的皮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