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玛卡被琪米的叫声惊醒。忠心耿耿的雪橇犬正守在冰屋外,对什么东西吼叫。纳努克比她还要早一些醒来,已经披上了大衣,点亮鲸油灯,怀里揣着猎枪。
“照顾好你奶奶。”他朝女儿说道,带着枪,钻出冰屋。
阿玛卡爬到图特佳身边。老人睡眠本来就浅,此刻早已清醒。女孩靠在奶奶身边。
“外面会是什么东西?”她小声询问,一边望着洞口处那块黑漆漆的冰面。十二月的阿拉斯加有着漫长黑夜,黎明要在每天十点后到来,下午一点便匆匆离开。除了暗夜,女孩只能听得见琪米和其他雪橇犬们的叫声被风揉碎、吹散。
很可能是一只饥不择食的北极熊,或者雪狼。冰原上动物并不多,能让雪橇犬们如此警惕的,似乎只有那些大家伙。阿玛卡有些担心父亲。图特佳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希拉会庇护他。”老人念道。阿玛卡于是放下心来。图特佳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她是这里最年长的Angakkuq,因纽特人相信,他们的Angakkuq能和万物之灵沟通,而希拉(Silla)则是掌管天空的神。
外面犬吠声渐渐平息,她父亲钻回冰屋,放下枪,又很快转身,把一个东西拖进温暖的屋内,才再次堵上门口。那东西有着深色皮毛,一动不动,重量不轻,拖拽时留下一道痕迹,雪屑扑簌扑簌从它身上落到地面。
“他受了伤。”纳努克把它带到灯光下,阿玛卡这才发现那是个穿着厚重外套的人类。
一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合着眼睛,对父女的叫喊没有反应。阿玛卡帮父亲拿来被褥和火盆,移到年轻人身边。他们不能直接用火烤,很可能会烫伤对方。纳努克解开年轻人的大衣,抽出小刀,割开他左肩衣物,露出底下冰冷的皮肤,阿玛卡看到那里有冻住的血块。
枪伤,但不致命。零下气温让止血变得很方便。“去把琪米叫进来。”图特佳说。于是女孩把雪橇犬唤进了冰屋。
三人一狗让整个屋子变得拥挤起来。琪米是他们家最好的伙伴,替纳努克管理着狗群。白色阿拉斯加犬有着漂亮的杏仁眼,浅灰毛发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背上。
阿玛卡把琪米推到年轻人边上,它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又茫然地转头看向主人。“琪米,坐下来。”阿玛卡指挥它。那双金棕色杏仁眼转了转,继续看向纳努克。见家主点头,琪米才挪到陌生人类身边,抖抖雪屑,趴伏在对方身上。阿玛卡也靠过去,抱住琪米毛绒绒的脖子坐下,看父亲和奶奶一起处理对方肩上的伤口。
雪橇犬比人类更适应阿拉斯加的气候。阿玛克只觉得手底下暖洋洋的,琪米时不时转过头,抖动耳朵,嘴里哈出的热气喷在女孩脸上。她不由地开始犯困。
等阿玛卡睡完一个回笼觉,天都亮了。琪米还坚定地趴在陌生人身上,让小主人舒舒服服枕着自己。见阿玛卡醒过来,它高兴地探头过去,伸出温热舌头,舔舐对方脸颊。
“别闹了琪米!”女孩笑着揉揉对方的大脑袋,低头去打量那不速之客。天亮后,光线透过墙砖,让冰屋里亮堂不少。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对方绝不是个因纽特人,他苍白的皮肤、高鼻梁和凸起的眉骨都彰显着非原住民的身份。阿拉斯加州政府对极北区的因纽特人管理甚少,只对当地的石油感兴趣。有时候,那些非原住民会找上她父亲,请他做向导,因为纳努克是远近闻名的猎人。
阿玛卡记得这些人的长相,很像昏迷的年轻人,有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眼睛。但他们总是把圆脸塌鼻梁的原住民叫做“爱斯基摩人”。没有哪个因纽特人喜欢这个称呼,这是他们的敌人——印第安人——对他们的蔑称。
琪米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阿玛卡刚收到提醒,地上的人就睁开双眼。他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条件有限,图特佳只能帮他取出子弹,做了简单缝合。
年轻人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似乎是想让冻僵的大脑重新运作。随后,他视线转向胸口蹲着的大狗和旁边的圆脸女孩。
“这是哪里?”他开口,嗓音沙哑,听起来像雪橇划过粗糙的雪面。阿玛卡一脸茫然,看着对方——她听不懂陌生人在说什么。女孩只好盯着他的眼睛。与因纽特人传统的黑瞳不同,非原住民有各式各样的眼睛。面前这一双脱颖而出。失血,寒冷,加上冰屋内的光线折射,让它们呈现出一种冷淡尖锐的色彩。
雷狮意识到这个因纽特女孩听不懂英语。
他思考了一会,用俄语重复了一遍问题。这次,阿玛卡听懂了。她松开揽住雪橇犬的手,比划比划,说出了“Barrow”一样的音节。
Kotzebu和Barrow是阿拉斯加最大的两个因纽特人社区。这说明他成功偷渡到了阿拉斯加极北区。能够进出极北区的只有一条达尔顿公路。只要找到公路,就能前往南方安克雷奇港口。
雷狮理清思路,便伸手去推胸前的阿拉斯加犬。他感觉自己几乎被大狗的重量压断胸骨,昏迷中还以为哪个一百五十磅的Omega睡觉又不老实。
琪米对男人呲牙,竖起后颈上的毛。阿玛卡连忙安抚它。“他不是坏人。”女孩说,“爸爸!他醒了!”
纳努克的声音很快从外面传来。早餐已经煮好了。在听到口哨后,琪米很快从雷狮身上站起来,警告般低吼了几声,才走向门口。阿玛卡看了看年轻人,也爬起来离开冰屋。
雷狮挣扎扑腾几下,暂时放弃了爬起来的打算。他手脚不太听使唤,在雪夜里冻上几小时,关节就像铁块一样僵硬。年轻人仰躺在各种动物皮毛缝制的被褥中,摸索到自己的外套,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等阿玛卡和纳努克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进来时,这位不速之客正由于什么动物的毛发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纳努克帮助伤员支起上半身。女孩把碗递给他。雷狮端详了一会,决定不问对方里面装的是什么。
在他放弃味觉、让带热度的食物流进胃里时,阿玛卡再次好奇地打量着他。她觉得对方一定是从对岸来的人。在她小时候,纳努克常常带她坐雪橇,穿过冰原去另一些村落。那里的居民说着和年轻人一样的语言。但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暂停了这项活动。接着,越来越多说英语的人来到Barrow。
纳努克检查完雷狮的伤口,收拾东西离开。图特佳走进屋子。她一边忙碌,一边和阿玛卡说话,时不时看向雷狮。
“我奶奶说,你的伤三周之后就会好起来,”女孩用蹩脚的俄语翻译道,“爸爸去找药了。”
雷狮点点头。图特佳又说了一句什么。“Tulugaak”,伤员捕捉到这个词。
“什么意思?”年轻人问。
“她说你是Tulugaak,因为你在天亮前找到了我们。”阿玛卡告诉对方。图鲁加克在因纽特语言里是光明神的意思。女孩告诉对方,图鲁加克也代表乌鸦,因为光明神的化身是一只乌鸦。
“乌鸦?”雷狮挑起眉毛。他并不信教,对萨满巫术也没有兴趣。
在因纽特人的信仰里,一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变成动物。阿玛卡连比带划和对方解释。而相对的,动物也可以成为人类,神明会寄托在动物身上。所有人、神和动物的语言都是相通的。
“Angakkuq有第二双眼睛,”阿玛卡说,“他们能看到人和动物皮囊下包裹的东西。”图特佳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谈话。她看上去并不懂俄语,但雷狮感觉她听懂了。
老人随即又说了长长的一段话。
“她说,你在寻找一处地方。”阿玛卡翻译,“追逐光明是漫长的旅途,因纽特人欢迎光明神的使者在此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