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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2月25日,洛尔德斯军事情报基地。
赞德少校结束例行会议,正打算走回宿舍。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196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禁止了圣诞节,这一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1962年的导弹危机让卡斯特罗和古巴人民对苏联政府失望至极,像洛尔德斯这种军事基地更是不可能出现在公众面前,赞德的日常几乎封闭于这座秘密堡垒中,日复一日从事同样的文书工作,偶尔走在路上,看一眼天空。
一天,破天荒地,他收到一张从外界寄来的明信片。它通过层层审查——也可能是接收处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张积压已久的小卡片——终于送到少校面前。
是一张很普通的祝福卡片,封面画了一个苹果,写着“生日快乐”。
他生日根本不是这一天,记得它的人也少之甚少。
少校回到寝室,把它放在桌上。这一放就是一整天,直到24日晚上睡前,Alpha才想起这事。
他把那小卡片拿出来,想弄清楚它是哪个闲着没事的人搞的恶作剧。这时,Alpha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凑近,确认卡片上有一股非常稀薄的苹果味。
赞德警觉起来。
他意识到卡片应该没有通过多少审查,估计派发人员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扔进纸堆里。但经验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张用“隐形墨水”——也就是苹果汁——写的密报。小孩子才用的把戏,但往往越简单的伎俩越能骗到经验丰富的成年人。
他掏出打火机,把卡片放到火焰上方加热。很快,被掩藏的字迹显现出来。出乎赞德意料,这并不是什么密报,卡片上只有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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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ry {X}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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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词工工整整,后一个则十分敷衍,X还被粗暴地涂了几笔加粗,张牙舞爪,趴在纸上,提醒少校那段被掩盖的历史。
赞德盯着它们,险些把卡片点着。
寄信人没有留下任何落款,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谁会闲着没事开这种无聊又冒险的玩笑呢?
知道他昔日代号的人寥寥无几,能做出这样多余事情,恐怕只有某个拐走安迷修的、讨人厌的Alpha。
X特工是50年代活跃的美军飞行员,也是60年代隐藏在苏联境内的倒戈派、告密人。他与师父理念不合,分道扬镳,随后出卖师弟,背叛国家,却也揭露了CIA在苏联领空内的间谍活动。
叛国者?英雄?还是理想主义者?不同立场的观众会为他的人生做出各自不同的解读,而他——只有他——是自己的主人,这场秘密战争的执棋人,也是唯一参与者。
他回想起自己被征召的那一天。
克格勃非常重视对西方名校精英的感召。大学地下社团一直是红色思想和离经叛道青年的沃土。
1933年,剑桥大学内部曾存在一个名为“剑桥传道者”的地下组织,伊·弗朗西斯·伯吉斯和唐纳德·麦克林在同一时期参加了该社团。与此同时,三一学院里,一名叫哈罗德·金·菲尔比的男生毕业,即将在未来前往维也纳,目睹奥地利政府与社会主义者的流血冲突。1934年6月,麦克林以优异成绩通过毕业考试,而伯吉斯因病辍学。前者很快踏入外交部大门,后者随后进入军情六处。同年,约翰·克恩克罗斯入学。两年后,他进入英国外交部,先后在英国外交部、英国国库、政府部长私人办公室、政府通讯密码学校、秘密侦察机构任职。最后一个人叫安东尼·布兰特,是三一学院的艺术教授,英国艺术届权威,同时兼任伊丽莎白女王的艺术顾问。
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出身贵族,却是最坚实的共产主义信仰者,克格勃外籍间谍,免费为苏联提供情报长达几十年。
赞德的人生改变从他偶然进入大学进修开始。
替他主持“入会仪式”的是个姑娘,自称艾丽斯。人如其名,她如同一朵绽放的鸢尾花,金色卷发,弯月般的拱形眉毛,颇有几分葛丽泰·嘉宝神韵。这样的人在校园里永远是话题中心。艾丽斯也确实像每个美国校园里常见的金发美女一样,嗓音甜美,热情洋溢,还早早和同校富商之子的男友订了婚。
每个新成员入会前,艾丽斯都会指导他们举行仪式,毕竟她是社团内部少数几个唱《国际歌》不走调的人。
有天,活动结束后,赞德突然意识到自己落下了帆布包。他回到活动室,推开门,没有开灯,因为Alpha记得包就在离门最近的桌上。
很快赞德意识到,黑漆漆的房间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赞德,”黑暗里,女生小声问,“你是赞德吗?”
他点点头:“是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是弗雷迪欺负你了?”只要艾丽斯点头,他不介意替她教训男友——帮人打架这种事,赞德太在行不过。
“不,”艾丽斯回答,“不管他的事……”
我只是突然有点害怕,她说,赞德,我只是很害怕。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优秀的姑娘在担心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所有事实都建立在表象、建立在谎言上。”金发女生喃喃自语,“你是个飞行员对吗?”
“有没有某一刻,我是说,从沿着跑道疾驰到最后升空的那段时间,又或者四面八方全是云雾的那种时刻,你会怀疑自己,担心自己是否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两个月后,艾丽斯消失了,弗雷迪退学,社团解散。她的存在被全部抹除。在那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他和艾丽斯——或者说“鸢尾花”这个女人,他们是同一类人。
正确的事情是什么?
为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得不二选一:承认存在普世的“真理”;或者承认自己主观的“真理”。论证前者太过困难,执行后者又难免独断。当“正确”建立在个人判断上,“正确”所带来的责任也一并加之,承担它,意味着不断拷问自己:
我是否在做正确的事情?
少校站在自己宿舍门口。
房门大开,但他并不慌张,倒想知道新来的室友是谁。古巴基地条件有限,分配给他的实际上是个双人间,但似乎没人想和一个曾是美国人的盟友同住屋檐。
少校有些好奇这次被踢过来的倒霉鬼。正巧,对方出现在门口,穿着便服,似乎还在收拾东西。
“你好。”那个亚裔青年和他打招呼。
赞德挑眉:“从哪儿来的?”
新室友微微一笑,看上去腼腆,并不露怯。“北方。”那个长了一张亚洲面孔的Beta说,“海的北面,新大陆。”
“很巧,”赞德点头,“我也是。”
“看起来你没带多少行李,嗯?”他看看对方的床,又问。
青年耸耸肩,用《国际歌》一句歌词回答他:“‘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赞德哼笑一声:“希望你唱歌别走调。”
“不会,”对方笑笑,“交个朋友?”
“我出卖过朋友。”赞德说。
“没关系,”对方回答,“我抛弃了家人。”
“看起来我们都一样糟糕。”少校叹气,“希望你骨子里的血还没冻透。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快十年,除了偶尔怀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事,就是承认真理它并不存在。”
“哪里的事,”亚裔青年回答他,“我们太年轻,不能投身战争,又太老,不能继承和平。此刻剩下的,唯有探求’真理’这一条路。”
赞德后退一步,再次审视面前的人。他有种预感,即便圣诞老人被禁止进入古巴领空,但他的圣诞礼物如期而至。
“赞德。”他伸出手,“...也可以叫我‘X’。”
亚裔青年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晃几下:“紫堂真。”
“你也可以叫我…‘Z’。”他回答,“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