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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巴切莱特饿着肚子。她没去学校,因为停课,也因为那里早没有学生了。她的同学要么躲在家里,要么走上大街。和她一样闭门不出的人很多,全都面色凝重,皱眉,下巴抵在交叉相握的双手上,沉默不语,全神贯注地聆听广播。
距离总统正午发表的演讲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拉达莫内宫再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零零星星的枪声从远处传来,偶有沉闷炮响,有几次距离她们街区非常近,以至于米歇尔相信炮弹会落在自己院子里。
除此之外,一切寂静。圣地亚哥一半在沸腾,另一半却像死了般沉默。
大学生翻动自己厚厚的医学课本。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必须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万幸的是,很快母亲便叫她过去帮忙。
她跑下楼,惊讶地发现平时总在的管家没有出现。挂钟顶着远处枪声,一丝不苟继续打着沉闷持续的节拍。早就过了饭点,街上的影子变长了,她感到胃里一阵空虚的抽搐。
“收拾行李?”她说,察觉自己声音不安地颤抖,“可是爸爸还没回来。”
母亲看着她。米歇尔第一次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彻底的恐慌和疲惫,它们被掩盖在一个强挤出来的微笑下,让对方看起来陌生极了。
“我们会等到六点。”母亲说。
米歇尔咽下其他话,麻木地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突然间她感觉不到饥饿了。恐慌也填满了她。大学生拉开抽屉,翻找书架,把用不着的教科书和报纸全扔到地上,她找到自己的护照和钱包,接着从一个个相框里抽出照片:和父母、和亲人、和朋友、还有家里的猫咪……
等做完这一切,她便陷入茫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换做以往收拾行李,米歇尔还要带上好看的衣服、首饰、化妆品,带上颜料板和画笔、相机,其他零碎却让旅途变得有趣舒适的东西……足够她花几小时来合上行李箱。但这次只用了五分钟,她就收完了所有行囊。她最重要的东西就装在一个连书都塞不下的小包里。这就是她的所有。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坐在床上,看着分针一格格前进。
楼下传来开门声。她从楼梯往下看,是管家回来了。他低声和母亲说着,不过米歇尔还是听到一些关键词:“阿根廷“”接头人”“委内瑞拉”“航班”“政治避难”……
她只需要听到那么多,就能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我不会把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米歇尔朝楼下喊道。一部分理智告诉她也许母亲是对的,但她们是一家人……不能抛下任何一个人。
她朝楼下走去,一边在脑中飞快思考可行方案,也许她的同学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她们可以联合抗议,至少组成一个集体,又或许也许局势没有那么糟糕,权力可以被更平和地交接……
“别傻了。”
一个陌生声音打断她思绪,她这才意识到家里还有其他人。米歇尔从没见过眼前人。她皮肤很白,黑色长直发让她比任何本地人都显得更苍白,一双蓝眼睛在褐色墨镜后打量着大学生。
“我冒着生命危险提供渠道,巴切莱特夫人。”那陌生女人刻薄地说,“可你的女儿正打算建议我们都乖乖去死。”
“皮诺切特的人已经进了拉达莫内宫。”她说,“他们掌管了无线电广播和机场,很快圣地亚哥就会连只蚊子都出不去。”
米歇尔想反驳这番话,然而挂钟打断她,无情地敲了五下。接着是超乎寻常的安静,米歇尔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远处枪声已经停了。
“我们会等到六点。”她听到母亲说。她熟悉的声音也在颤抖。
“五点半。”那女人说,“司机已经在路上,他只能在这里等十分钟。”
“他们封锁了城市吗?”巴切莱特夫人问。
“相信我,”对方回答,“你找不到比他更擅长逃离城市的司机。”
那是米歇尔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每分每秒,她都期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房门。他会像往常一样,一把抱起冲过来的女儿,哪怕他的小公主早就是个大姑娘了。只不过今天早上她多睡了一会儿,错过父亲上班时间。一想到这,她胃里就一阵抽搐。
五点二十五,公寓电话响了。巴切莱特夫人和米歇尔盯着那个打破寂静的电话,都没有勇气去拿听筒。
“是我的人。”那女人说,“我告诉他们有消息就打这个号码。”
于是她接通电话。
“我是凯莉。”她说,“有什么消息?”
一分钟后她放下听筒,转过身。巴切莱特母女齐齐盯着她,等待她的宣判。她们如此抱有期望,就好像她是刚出手术室的医生一般,能创造什么奇迹。
“带上行李,”凯莉说,“阿尔伯托·巴切莱特将军刚才被捕了。”
“什么?”米歇尔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是谁做的?爸爸的军官们呢?他们可以想办法!”
凯莉看了她一眼,眼中怜悯深深刺痛了大学生。
“逮捕他的就是他的军官们。”凯莉说,“快点,司机不会再等你们。”
他们坐上车。米歇尔抱着她小小的手包,护照、纸币、一些贵重有纪念意义的首饰,和那些照片。这就是她从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中带走的一切。她没有关上卧室的窗,这样猫咪还可以回到房间里,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看望它。
大学生发现街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被当作路障的家具。司机开得很稳,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也没有撞进任何临时关卡。太阳已经落得被楼房遮住,黄昏的街道一片萧条。不管他们开了多久,路上都没见到任何行人,偶尔有些被焚烧过的纸张布料飘到车窗上。
大学生感到透不过气来,又不敢开窗,晕乎乎地靠在母亲肩上。今天早上我本可以给父亲一个拥抱,她反复地想,喉咙发紧,眼睛酸涩。
恍惚中,米歇尔听到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广播声。
“……鉴于这些情况,作为国防参谋长,空军将军古斯塔沃·李、宪兵司令塞萨尔·门多萨、海军上将何塞·托里比奥·梅里诺和我本人已同意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智利传统。”
“我们采取行动是为了应对历史的需要,这是由国家危机和危险的时刻决定的,它使我们面临国家的解体,法律和秩序的崩溃以及针对国家经济和社会结构的恐怖主义企图。”
“我们的使命将是重建和确保真正民主的秩序,结束经济混乱,并恢复所有智利公民的全部权利。”
演讲结束,接着放起智利国歌,然后再次循环演讲。她很想听会儿其他音乐,又无奈地意识到,不论调到哪个电台都是一样的内容。
“他们有提到航空管制吗?”她听到母亲问。
“私人机场。”凯莉说,“小飞机,低空过境,不易追踪————在前面停下,我到地方了。”
司机停车。他们的接头人打开车门:“我只能到这里,他会把你们送到飞机上。”
又一阵恐慌席卷了巴切莱特母女。“万一我们遇到检查了怎么办?”米歇尔问,“如果机场没有飞机呢?如果它根本不能起飞呢?”
“我只管客户付了钱的部分。”凯莉说,“爱莫能助,小姐。”她关上车门,迅速走进最近的一座建筑中。
司机没给她们留下任何追问的时间,他继续快速、平静地朝前开,仿佛眼前一片残破死寂的街道与他无关,有几次米歇尔觉得车胎就要撞上路障了,但实际没有。很快,大片房屋落在他们身后,道路笔直且宽敞,两侧出现大片农田。就在米歇尔暂时放下心来时,司机突然减速。
她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检查站。不。
司机伸手拨了下后视镜,这下米歇尔才注意到对方那双罕见的、蓝紫色的眼睛,像某种松鸦羽毛般的颜色。智利的老人们说,当你看到一只蓝紫色松鸦,就意味着流放的开始。
“系好安全带。”司机说,透过镜子打量着她们,声音里有种天然的漫不经心和傲慢,哪怕在这种情境下。
“另外,”他说,“我可以保证你们有个什么条件都能起飞、最爱免费给人打工的机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