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一年,对他的印象很好。
巨龙为风之神的歌声所倾倒、向他宣誓忠诚的故事,成为了一段人人传颂的佳话。作为这段佳话的主角之一,他在蒙德人中很快受到了和风神同等的热情对待。对于一向被人们敬而远之的龙来说,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在风神的担保下,最大胆的孩子甚至敢于靠近他,摸一摸这条宝石般的生物。
“他好漂亮。”他眼睛亮亮地感慨,又把手伸向站在一旁的温迪。孩子的父母下意识要上前制止,但风神已经弯下腰,将柔软的羽翼贴在那稚嫩的掌心,神色温柔。特瓦林看着这一幕,又回味起被抚摸的感觉。很轻很轻,还有点痒痒的,就像一阵风拂过。于是当风神向他发出共同守护蒙德的邀请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1.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十年,对他的印象依然很好。
恶劣的气候、封闭的环境、专横的制度……那位暴君留给他们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面对这样糟糕的起点,年轻的风神竭尽全力,想要为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他动用神力,吹散冰雪,又和同伴们一起规划新生国家的未来。
龙见证过权势的兴衰,同样懂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的道理。而风神的外表又是这样无害,日子久了,难免有人会动歪心思。他认真地询问温迪,到时候该怎么办。
非常难得的,风神没有给出那个颇具松驰感的答案“到时候再说吧”。他也认真询问旁听的人,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龙卷之魔神是怎么处理的。这还是众人第一次从神明口中听到前任统治者的名号,一时都有些惊讶。毕竟是他间接导致了神明重要之人的死亡,也是他让那么多人蒙受了苦难,他们本以为的禁忌,却被温迪这样轻飘飘地提起,就像对待墙面上一点无关紧要的污垢。如此反常,反倒没人敢回答了。
最后梵尼拉睿站了出来。
“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她说。
温迪点了点头:“挺好的,就这样办吧。”
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特瓦林注意到,他们中的一部分看上去有些忧虑,另一部分则更加安心了。
“你不该提到那个混蛋的。”古恩希尔德家的祭司显然属于前者。人群散去后,她将温迪带到偏僻处:“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人们都害怕屠龙者变成下一条恶龙……哦,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及时意识到了特瓦林的存在。
“没关系。”特瓦林回答,“人类畏惧我们也是常事。”
索菲娅对他友好地笑笑,继续了下去:“总之,你会吓到他们的。”
“确实不能放着不管。”温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索菲娅很欣慰,正准备进一步劝谏一下对方,温迪突然一敲手心,兴致勃勃地说:“我给你写一些歌,怎么样?这样以后大家也不会害怕你了。”
特瓦林确认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温迪说,“我已经想好第一句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索菲娅拽着耳朵拉走了。
等特瓦林再见到他时,风神正坐在草地上旋转一株风车菊,一边转一边哼着:“假如有人拔掉你的舌头,你依旧可以用眼睛歌唱;假如有人刺瞎你的双眼,你依旧可以用耳朵张望……呀,你回来啦。”
“这话好像该由我来说吧。”特瓦林吐槽了一句,他本来是不会吐槽的,如今技艺这样炉火纯青,大半都是温迪的功劳。风神的思维太过跳脱,你很难预判到他的下一步行动,“你和索菲娅聊得怎么样?”
“很顺利,我们谁也没有说服对方。”温迪放弃了那朵被转得晕晕乎乎的花,转头问他,“你有听过这首歌吗?”
特瓦林趴在他身旁,将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
于是温迪又开始唱了起来:“假如有人拔掉你的舌头,你依旧可以用眼睛歌唱;假如有人刺瞎你的双眼,你依旧可以用耳朵张望;若有人妄图道破未来之事,那就邀他一同举杯吧;即使明日不再到来,此刻的歌声也将会通向永恒。”
在那轻柔的低吟浅唱中,时间仿佛也一并被放缓了。龙收拢翅膀,渐渐阖上了眼睛。
并未介意听众的“离场”,温迪继续唱着:
“假如有人拔掉你的舌头,你依旧可以用眼睛歌唱;
假如有人刺瞎你的双眼,你依旧可以用耳朵张望;
但是,假如谁人胆敢夺走你歌唱、你张望的自由……”
——那就,绝对绝对不能容赦。
2.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一百年,已经成为了陪伴他最久的人。
在生离死别这个课题上,龙的经验并不比他的神明丰富。遇到温迪之前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高空中翱翔,很难和谁建立起什么长久的联系,因此也无法看出温迪平静之下的真实情绪。他用一个朋友的面容送别另一个朋友,将他写进诗里,再把诗送进风中,反反复复。他也会和特瓦林聊起他们,共同的回忆如同一座桥梁,联系起他、温迪还有这个国家。它并未辜负人们的期望,像一朵坚韧的花,从前在暴风中亦能傲然挺立,如今在和风中便更会迅速生长。
有些事改变了,有些一如既往。风神依旧是那个思维跳脱、奇思妙想不断的神明,这份好奇心甚至蔓延到了特瓦林本人身上。
“特瓦林,你能缩放自己的体型吗?”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变成这种大小。”
这要求十分奇怪,几乎要把心怀不轨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特瓦林问:“你想做什么?”
“明天城里有个庆典,我们一起去吧。”
特瓦林回忆了一番,感觉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他现在已经不常在蒙德城现身了,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他也不是很热衷于招摇过市。不过,看个庆典倒是无妨。温迪以前从没特意要求他同去,特瓦林把这归结为神明的一时兴起。作为眷属,他觉得有义务接受风神的合理诉求。
龙之前和人类待得有些久了,忽略了这个组合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吸睛程度,更忽略了自家神明胡诌的能力。一路逛下来,他已然集齐了“玩偶”、“变异风晶蝶”、“成精的小灯草”等荣誉,想到自己先前的疏忽,都一一容忍了。直到最后,一位中年女性犹犹豫豫地问:“巴巴托斯大人,这是……您的孩子吗?”
温迪看了一眼怀中的迷你风龙:“是啊,我生的。”
他终于忍无可忍,趁其他人不注意,咬了神明一口。
3.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四百年,感觉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时移世易,蒙德已不再是那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北境明冠的称号响彻大陆。风神也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的神明,开始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早在他以自由为追求,说出“蒙德人的事应该交由蒙德人来管”这样的话时,特瓦林就看出了一些端倪,但……
“做点正事吧,巴巴托斯——”他不知第几回发出了这句怒吼。
风神放下弹琴的手,看起来有点委屈巴巴的。
特瓦林知道温迪的选择和他的执政理念脱不开干系。退一万步讲,神明也有休息的权利。但在他履行职责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在旁边添乱就是他的不对了。
他叼着温迪的斗篷,将他带到几百米开外的地方,用爪子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条泥土做的线,彬彬有礼地说:“在我做完事情之前,请您不要再靠近了。”
说完又转身飞了回去。
片刻后,远处传来了极尽凄凉哀怨的琴声。
4.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五百年,觉得不能再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明做事愈发随心所欲,而他作为与之接触最频繁的眷属首当其冲。更要命的是,全蒙德好像没几个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依旧没日没夜地歌颂风神。
别的不说,特瓦林敢打包票,像在路上捡到摩拉,或者走失的小猫自己回了家这种事情,和巴巴托斯绝对没有丝毫关系。
总之,东风之龙认为他有义务造福一下自己和他人,改正风神的种种不良恶习。他将这一系列行动命名为“风神改造计划”。
他也没想让神明变成什么工作狂,只要他能稍微正经、稍微靠谱一些就行了。为此他拜托温迪给他带了很多话本来,里头都是臣子向君王谏言的情节。他甚至要来了一本兵法,用以对付狡猾的风精灵。兵法来自璃月,充满了文绉绉的用词,特瓦林埋头苦读许久,回过神发现,神明比他更快地掌握了它的精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在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六百年,他的神明跑了。
5.
说“跑了”不是很准确,更好听的用词叫做周游世界。
没错,在蒙德蒸蒸日上,因而随时可能出现新情况时,温迪竟然没有看顾在侧,而是旅游去了。
特瓦林觉得这简直闻所未闻,要是让蒙德人知道巴巴托斯现在不知所踪,他们一定会……一定会感动于他为了国家、为了自由做出的自我牺牲,然后继续歌颂风神。
他已经看透蒙德人了。
牺牲是不可能牺牲的,光看温迪每次出发前兴致高昂的样子,还有他带回来的礼物,特瓦林就知道他乐在其中。
他第一次离开的时候,风龙着实生气:他的百年大计还没来得及实施呢!
但很快,他就开始感到不习惯。他以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不习惯的,遇到温迪前,他经常是独自一人,遇到温迪后,风神又隔三差五地在他耳边聒噪。
真奇怪,他居然也会怀念这种聒噪。
他会想起他的琴音,他的歌声,他的手拂过他鳞片的触感,他们一同参加的庆典。一个人待着确实容易变得多愁善感,于是他选择通过出行调整情绪,但蒙德处处都是风神留下的痕迹,反而更容易引发他的联想。
他也不太想和别人分享他的感受,以免显得对巴巴托斯太过情深义重。他是有原则的眷属,和那些无条件包容风神的蒙德人可不一样。
于是在温迪回来后,他也没有跟他说些端正态度之类的话。反正他之后还会走的,说不定都没出蒙德就把它们忘光了。
温迪说他去拜访过其他神明,特瓦林便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蒙德人对风神有滤镜,他认了,别人总没有了吧。他相信他们当中总有一位会帮助温迪认识到自己行为中的小小问题,并加以改正。
就结果而言……风神带回来的礼物更多了。
撕扯着那些精美的包装,特瓦林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风神在上!这世上除了他以外,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觉得巴巴托斯太闲了吗?
6.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一千年,温迪睡着了。
对于这次沉睡,风神并没有做出什么解释。特瓦林怀疑了很多,怀疑他在哪里受了伤,怀疑其他神明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怀疑那颗象征神位的棋子有负面作用,但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好在先前巴巴托斯就经常不着家,这回他好歹告诉了特瓦林自己沉睡的地点,也允诺了如果蒙德发生什么大事,一定会及时醒来。特瓦林倍感宽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风神的要求已经一落千丈。
风神睡着了,他的龙代替他继续注视着这个国家。千年前的对话一语成谶,梵尼拉睿那句“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并没有被刻进她子孙后代的脑中,反而是当初态度不够强硬的古恩希尔德成为了守护蒙德自由的利剑与坚盾。
特瓦林不知道温迪是怎么定义所谓的大事的,眼见劳伦斯的恶行变本加厉,他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亲自出动,把那些贵族全部丢进海里喂鱼。
在他把这件事情琢磨透彻之前,巴巴托斯就醒了,醒后没多久,又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了所有事情,甚至没有寻求特瓦林的帮助。唯一在他身畔的是一个曾沦为奴隶的人类少女,倒确实应了他那句不会帮蒙德人解决所有事情的说法。
温妮莎成为西风骑士团第一任团长,特瓦林又多了一位同事。尽管他们并不相熟,他还是单方面与她一见如故了,因为她竟也能透过风神自由的表象看出他摸鱼的本质。这给予了特瓦林充分的信心去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骑士团长对风神的偷懒行为绝不姑息、重拳出击、威逼利诱、抗争到底,看得特瓦林热血澎湃、心生敬意,更觉得应该向她学习。
这一回倒霉的终于变成了温迪,面对眷属的前后夹击,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溜之大吉。
风龙自豪地宣称,他的百年大计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这一切又倒退了回去。
风神又睡着了。
7.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两千一百年,他也睡着了。
坎瑞亚战争过后,提瓦特大陆的局势愈发动荡不安,各处不时传来污秽横流、怪物入侵的消息,蒙德亦无法幸免。
漆黑魔龙口中吐着他无法理解的恶语,用漫天毒云遮蔽了蒙德的蓝天。上一回,他们没能并肩作战。如今风之歌者的琴弦再次被拨动,一如最初,向他发出召唤。
他在暴风中冲向对手,一口咬住他的咽喉,目睹恶龙坠落在了雪山。不慎咽下的毒血很快在体内蔓延开来,剧痛令他蜷缩起身体,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神明心碎的目光。
真令人头疼啊。特瓦林心想。
他只是希望温迪能体谅一下他的辛苦罢了,可不想让他为自己哀伤。
8.
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两千五百年,他不记得他了。
高天之龙从漫长的沉眠中醒来,却已不见往日眷主的身影,唯有来自深渊的低语在他耳边回响。
他漠视了苦难。他们说。他抛弃了你。
他背叛了眷属。神明本就没有真心。
他不记得自己痛苦的原因了,只记得痛。这痛楚是他为神明背负的,如今他却不在他的身边。
他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了,可能本来也没有。这并不奇怪,神明和眷属不是非要亲密无间的。可他自觉尽到了守护的责任,他又有什么资格背弃他呢?
他的脑海中偶尔会冒出一些很荒谬的画面,比如说,他好像曾经看过一大堆话本,还制定过一个可笑的计划。倘若他当真对他积怨已久,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才对。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曾被巴巴托斯所蒙蔽,所以心甘情愿任他驱使。
有了这个解释,他终于可以恨他了。
当忘恩负义的神明归来,发现眷属已变为这般光景时,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期待着。
9.
特瓦林忘记温迪的第一百年,他们再次相遇了。
仿佛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恶意,风神伸出双手,轻声细语地安抚:“……不用怕。放心啦,我回来了。”
龙感到迷惑,紧紧盯着他,试图剥开那层虚伪的假面。就在这时,某棵树后出现了风元素共鸣的波动。
果然是在埋伏他!特瓦林不再迟疑,一爪挥向这谎话连篇的旧主。风神急急避开后,却并未反击,看向那里,厉声道:“……谁?!”
面对变得暴躁的风龙,他紧紧攥着手心,明显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暂时撤离。
仇敌退场,特瓦林也无心处置剩下的小喽啰,紧跟着振翅离去。
然而风神毫无被厌弃的自觉,执着地用琴声呼唤他。琴声中诉说着怀念,诉说着思慕,诉说着他的愧疚与关切,每一个音符都加重了特瓦林的怒气。他冰冷地质问:“这些人是跟你一起来猎杀我的吗?!”
“不是这样的!”温迪的声音在颤抖。
他对他的狡辩不感兴趣。深渊法师在一旁喋喋不休,说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也是这样认为。
现在巴巴托斯落了单,远离蒙德城,身边不过几个人类。他微弱的力量是不肯用心治理国家的报应,被杀死在这里纯属咎由自取。
但特瓦林讨厌神明那心碎的目光。
那把琴已经成了废品,这就够了。
他希望他不要再呼唤他了。
10.
天空之琴被击碎的当天,特瓦林也被解雇了。
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当初是巴巴托斯亲口认同了这个方针。所以,现在又为何……
他无法问出这个问题,只能退而求其次:“刚才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要我「守护」?”
“我不希望你听从深渊,但这不代表你必须听从我啊,特瓦林。”温迪轻轻抚摸他的背部,“被神明命令的「自由」,也算是一种「不自由」吧。”
他再次捧起双手,赐予他属于风神眷属的力量。
“从今往后,带着我的祝福,飞得更加从容一些吧。”
这是特瓦林认识温迪的第两千六百年,他的风神改造计划全面失败了。但龙并不沮丧。
他觉得,这样的温迪也很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