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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落脚的旅店位于城镇与森林交界处,走出这片森林是高耸的群山,据说居住着以预言闻名的矮小种族。他不清楚朋友为何写信邀请自己到这种地方度假,而又语焉不详地托人婉告他先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等朋友忙完手头事再来与他汇合。
小伙计领他上三楼的房间,一边殷勤地与他搭话:“咱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不大,可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咧。这个时节能看到极光,山那边的鸟只在晚上飞行,个头挺大,先生您未必见过呢。要是您感兴趣,晚上可以出来看看。”小伙计话虽多,但并不讨厌,德雷克笑着应了声,承诺自己一定不会错过,小伙计就乐呵呵地走了。
临近黄昏,远处的云霞瑰丽似火,在群山上投下移动的影子。德雷克靠在窗边观赏日落,忆起自己从十岁起追逐奇迹的旅程。那些永生难忘的景色被他在像这样歇脚时复现在一方小小的画纸上,收纳在铁盒里。摆在最上面的画是德雷克凭记忆描摹的梦境,在那个前所未有的梦中,德雷克漂浮在空中,下方是灯火通明的露天晚宴,上方是绚丽的极光之夜。德雷克醒来,仿佛被某种启示所选中,隐约知晓自己终有一日会到达那个夜晚。他这时才意识到,也许梦的道路通往的正是驻留在这里的多个夜晚之一。
地处国境北方,旅店一带的春季短暂得如同太阳雨持续的时间。天色已黑,德雷克起身去旅店外的圆桌旁吃晚饭。桌边,篝火燃烧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冷。同一桌有客人提议大家轮流来讲故事。
坐在德雷克旁边的男人率先开口,他说,他曾见过未开化的种族崇敬戈尔贡三姐妹,为她们建起宏伟的庙宇,将美酒与果实供奉于她们的神位前,坚信拥有不死之身的她们从未真正死去。有一日,一个异乡人偶然从这个种族居住的小镇路过,他的马车上载着一具尸体,是他的小儿子,不幸被毒物咬伤而亡。到达镇上时,离小儿子死去已有半日,还未来得及下葬。族中有人带他来到神庙里,要求他向那面目狰狞的神像跪拜祈祷。男人本已心如死灰,那蛇女的头发却摆动起来,变成真正的蛇,咬上小孩子的脚踝。不过片刻,小孩子就有了呼吸,重新活了过来。传说,戈尔贡三姐妹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许怜悯那个父亲的丧子之痛,便以神力使小儿复生。
下一个是德雷克。他想了想,道:“古老的东方国家有因缘之说。有一男子梦见自己被爱妻所杀,醒后惊惶不安,认为这梦不详,对待自己的妻子便逐渐戒备冷淡起来。有天夜晚,男子与友人在家中饮酒,妻子忽然出来为二人斟酒,友人喝了酒竟一命呜呼死了。自然,妻子被公吏捉拿,判了死罪,而男子也因纵毒妇害人性命受到牵连,官位被贬。男子以为那日妻子原本要毒死自己,友人只是无辜受害,后来故友之父因触怒皇上满门被抄,竟然翻出了友人与人串通谋害自己的书信。男子方知所梦并非后果,乃为前因。”
德雷克旁边的女孩接着他说了下去。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天降暴雨,冲垮大坝使河水暴涨,演变成亘古未有的洪水。洪水所过之处,泥土崩塌,岩石碎裂,连飞鸟也无法幸免,更遑论人与走兽。仅存的人们发现,有一个地方完全不受洪水影响,如同受到神眷。漫天的洪水来到城门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挡,不再向前奔涌。人们涌进城中避难,称颂此处的神迹。渐渐地,人们发现,这座城只有白昼。生活在这里,人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感到疲倦,但会在二十岁那一年死去。有人接受了庇护的代价,永远留了下来,也有人从城中走出,发现洪水已止息,比死亡更多的痛苦纷至沓来,尽管如此,他们没有回到城中,这些人的子嗣繁衍生息、畜牧耕作,使大地呈现出现在的样貌。
夜已深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刚讲完故事的少女向德雷克搭话道:
“您也是来观赏极光的客人吗?”
德雷克说自己来之前甚至不知道这里能看到极光。他补充说,不过,无论是极光还是森林的美景都使得他不虚此行。提到森林,少女明显更有兴致,她问德雷克有没有穿过森林,去到群山脚下。德雷克摇摇头,表示自己刚来这里不久。
少女咯咯笑了,说自己也没有去过。今天夜晚相当晴朗,明天应该天气很好,她想趁此机会去森林另一头探险,并邀请德雷克一同前去。
德雷克察觉到少女的衣着打扮与本地人不同。除此之外,也无法从她的口音辨认出她来自何处。但是,德雷克被那双幽碧的眼眸凝视时,忍不住产生了想要与之交谈的渴望。那双伪装成食草动物的眼睛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天真,又暗暗昭示出可疑之处,恰如猫为捕食雀儿而模仿的尖细鸣叫。而现在,青草般的虹膜面对着他,却像透过他望向了遥远的群山。
德雷克答应了她的邀请。临走前,少女告诉他自己名叫格欧费茵。
次日他们启程,金星是晨曦未露时整片天空最为耀眼的存在。他们走入林中,冷杉伸向目不可及的高处,鸟鸣从绿色的罅隙中传来。少女比昨日寡言,大多时候只是跟在德雷克不远的后方,偶尔甚至被朝雾掩去身影。她脚步轻捷,一举一动有着猎人般的机警,使德雷克想起一种名叫猞猁的生物,一路上,格欧费茵几乎不主动说话。随着浓雾散去,周围景物渐渐沐浴在光芒之中,已是接近正午时分。
德雷克停下脚步询问格欧费茵:“吃点东西再走吧?”格欧费茵点点头,赶上来与他并肩,又展露出德雷克熟悉的笑容。德雷克惊讶地发觉,尽管此时的格欧费茵与初识的印象更为相似,那在太阳尚未升起之前属于夜晚、形如野兽的特质也毫无疑问是她的一部分。他们就地坐下,打开背着的包袱,开始享用干粮和格欧费茵从厨房带走的点心。
格欧费茵谈论起自己对群山的见闻。她说,旅店的客人虽然大多是被这里独特的风光吸引,但也鲜有到群山去的客人。听说,这些人是去去寻找……寻找预言。
“你也去寻找预言吗?”德雷克问她。
格欧费茵摇摇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稍微沉默半晌后,她才问德雷克:“你相信预言吗?”
“我小时候和朋友们去看马戏团演出,帐篷外面的摊位上有自称会占卜的女人,无论问什么问题都只需要支付两枚铜钱作为代价。她告诉我,我最后会无疾而终。回家以后我跟母亲讲了这件事,她斥责我不该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扯上关系。自那之后,我就没有主动占卜过。不过,我相信奇迹,也因此相信预言。”
“语言具有力量,当预言被作为预言说出时,无论当事人选择接受与否,语言都会潜在地影响他的行为。这是人们对于预言成真的普通解释。但事实上,世界按照一定的轨迹行走,并非预言引导轨迹,而是先有轨迹再有预言。因此,东国人将此称为窥破天机。山上的塔塔科种族无疑属于这类人,”停顿了一下,格欧费茵接着说,“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德雷克愣住了,有几秒钟没反应过来格欧费茵所指之意。但当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时,才发现原本湛蓝的天空被阴云覆盖,周遭不知不觉间变得寒冷起来。也许大雪即将落下,离奇的是,在这之前完全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德雷克问格欧费茵:“看起来要下大雪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去为好……可是,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格欧费茵不发一言,拉起他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风越刮越大,像在印证德雷克心中最坏的猜想一般,大雪倏忽而至,随后林间只有簌簌的风声和枝条折断的声响。格欧费茵带他跑进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里暂时躲避风雪。他们紧挨着坐下,格欧费茵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落很多。
“我曾经试着去过那里,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折返。今天是离群山脚下最近的一次,我们大概再走二十分钟就能抵达那里。真抱歉啊,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因为某些原因被预言排斥,但还是想要去尝试一下。如果你不是因为和我一同出发,说不定现在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德雷克摆摆手,说自己并不在意结果。他反问格欧费茵:你相信预言吗?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雪没有小下来的迹象,他们在离洞窟不远的地方捡了些树枝,勉强生起火来。火光摇曳,将格欧费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德雷克受到蛊惑,静静凝视着犹如某种奇异疯狂的舞蹈的跳跃的影子,想起自己也曾在人迹罕至的洞穴中看见过巨幅壁画。壁画使用的色彩颇为原始,粗略看来描述的是一场祭祀。人们倒立着围成一个圈,由祭司带领,用脚举起火把——而在仪式最后,由于魔鬼被召唤而来,除了最先与它签订仪式的人以外无人生还。胡乱神游间,德雷克突然看到影子上位于格欧费茵左肩的位置多出一只猫的形状,定睛再看时,那只影子猫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他吓了一跳,暖意都被驱散许多。在德雷克来得及将疑问说出口前,少女忽然称要去外面一趟。德雷克紧随其后,却在洞口不见了格欧费茵的踪影。
雪已经停了。新雪覆盖住来时茵绿的草地与其上散落的枯叶,莹白而静谧。可是,上面一个脚印也没有。德雷克怀着不安的心情一边往回走一边搜寻少女的踪迹,直到天快黑才回到旅店。
德雷克找到昨天晚上同桌闲聊的男人,问他是否知道那个女孩的行踪。男人用困惑的表情打量他,半晌才告诉他,昨天晚上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讲故事的不就只有你我和一对兄弟吗?
比起尚未抵达的群山,德雷克忍不住相信:格欧费茵本身即是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