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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格欧费茵进图书馆已经过了将近七小时，也许更久也说不定。她单手握住已经翻过的一沓书页，另一只手焦虑地支住额头，在不明确的时间流动中感到某种无形的不可抗力，而桌子的边角、书架里侧，甚至图书馆大门口都写满了可疑的嘱托，有些更像是喃喃自语。
出于对后果的好奇，她进门起就无视了门外面贴的明显比其他地方冗长的“图书馆安全守则”。格欧费茵觉得有点后悔没稍微浏览一下，不过她马上想到：既然里面也贴了类似的东西，现在去看也不迟。
她刚进来时，凭着喜好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恐怖小说短篇选集，现在翻了大概四分之三，故事勉强算得上有意思。她有点不情愿地合上书，起身去看旁边墙上的一张纸。
《图书馆守则3.2.0》
未经工作人员同意，请勿一人或三人上二楼。
1.图书馆开放时间为7:00-22:00，节假日照常开放。在开放时间内随时可以进入。但若您17:00后在馆内逗留，请于次日早晨6:00-7:00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2.图书馆内不提供饮食，可以自带食物及饮品，同时请保持图书馆内清洁。
3.本馆实行夜班制，工作人员将于凌晨2:00后整理书籍并核对书目，请勿向工作人员搭话，以免影响其正常工作。
4.为了给同学们提供便利，三楼自习室24小时开放。请注意：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同学，请在自习室内保持安静。
5.本图书馆仅在三楼设有自习室。
6.……
……
现在已过下午五点，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立即出去是不可能了。不过这个守则初看暗藏玄机，细想有诸多暧昧不明之处。譬如说第一条，两人一狗算几人？两人一鬼算几人？两人一尸又算几人？格欧费茵一条一条看下去，发现自己进图书馆以来竟然没有做过守则上禁止的事，难怪看了这么久的书还平安无事。她迅速记了一下哪些事不能做，打算十点前从大门以外的出口出去。比起在这里过夜的未知风险，她没来由的觉得想办法出去要安全很多。
格欧费茵察觉到脚步声，突然心下一沉。从进门之后，她不仅没看到任何工作人员，连普通人也没看到过，谁会这么巧合地误入……她微微侧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瞥。
德雷克一脸惊喜，向她打招呼：“格欧费茵？看背影就觉得像你。”
格欧费茵往后挪了挪，有点僵硬地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德雷克本人吗？
“我来借书呀。你不也是吗？”德雷克指了一下格欧费茵旁边的恐怖小说。
格欧费茵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尽量显得轻松，顺水推舟问：“那你借到了吗？”
德雷克：“用这里的自助查询系统查了一下，我要找的书在二楼。”随后补充道：“早知道就早点过来了，我现在真的好饿……”
格欧费茵微妙地松了口气。
经常把“我好饿”挂在嘴边算是德雷克的口头禅之一，不过这样一来也说明眼前的德雷克有八成可能不是假人。但是，这座图书馆如此异常，德雷克难道没有任何察觉吗？她稍微理了一下思路，说：“我跟你一起去找吧。”
德雷克欣然同意。
格欧费茵跟在德雷克身后上楼，拉开一小步的距离。她此时疑虑未消，无论如何，两个人一起去二楼——趁此机会探索一下二楼有没有出口应该是明智之举。不妨间，德雷克放慢脚步，和她并排上行。
德雷克的声音很轻，甚至因为压抑而有些变调：“格欧费茵，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很奇怪？”
“你才发现？”
“我进来之后才发现。刚刚都不知道是不是你。对于那个安全守则，你有什么头绪吗？”
格欧费茵摇摇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四点半左右。我在一楼绕了好久，才找到一台能查书的机器。之前我乱转的时候，看到很多地方都贴着守则，看完才觉得有问题。”
格欧费茵看了眼如临大敌的德雷克，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你就不好奇万一我们违反了这里的规矩，会发生什么吗？”
德雷克脸色发黑，迅速拒绝：“我死也不。”
格欧费茵说归说，并不打算付诸实践。她依旧好奇，只是不想把德雷克也牵扯进来。两人认识没多久，充其量也只比普通人聊得深入一些，但是，如果下次还能碰见，将话题延伸到未涉及的领域也不错。
说话时两人已走到二楼。和一楼差不多的布局，不同的是二楼有专门的房间用来收藏较为珍贵的典籍，期刊和地方志也不摆在外面的书架上。格欧费茵问德雷克：“你要找什么书？”
德雷克一脸你觉得我还想找书的表情，格欧费茵会意，和他一起观察起周围。蓦然想起德雷克刚才大概也在观察自己，说不定是恐怖小说帮自己验明身份，忍不住感到古怪的幽默。
“等等，这里不是……”
格欧费茵记得他们没有经过任何门，不知何时却已身处在一个封闭的房间之中。
房间里人来人往，大部分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围坐在长桌旁边享用深红桌布上盛在盘中的美食，格欧费茵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直觉认为最好在今天出去，在看到这一幕之前，她的喉咙就因长时间未进水而隐隐作痛，在这样的氛围下，人很难保持戒心，在滴水不进的情况捱到明天。守则上明确写到图书馆内不提供饮食，在这种地方吃来路不明的食物，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侍者递来一张菜单，Menu底下赫然是一行小字：《餐饮区守则3.1.7》
格欧费茵默不作声把菜单移到她和德雷克中间，和他一起阅读。
《餐饮区守则3.1.7》
如果您已进入餐饮区，请保持镇定，避免和不认识的客人交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1.请勿食用任何食物或饮品。
2.晚间节目将于18:30准时开始，我们将竭诚为您演出。为保证演出效果，表演所用道具为魔术道具，不会造成人员伤亡。如果感到不适，欢迎告知工作人员并提出您的宝贵意见。
3.表演无互动环节，如果有人邀请您上台一起表演，请予以拒绝。
4.表演将视具体情况于19:30-19:40结束，在此期间请照顾好您的家人与朋友，防止被来往人流冲散。如果在此期间您在舞台上看到认识的人，请找到侍者要求暂停表演。
5.……
表演期间是您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如果在您移动时有客人注意到您，请返回原位。
舞台后面有安全通道安全通道不在舞台后面不要走安全通道
格欧费茵深吸一口气，用眼神询问德雷克：现在怎么办？要在这里等到所谓的表演开始吗？
德雷克从进这个房间起就保持沉默，此时用手指着最下面的小字，小声问道：“我们从哪里出去？”
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个安全通道很可疑的意思。格欧费茵拉着德雷克站起来，小声说：“离表演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先看一下这个房间的构造。”
尽量避人耳目地走了一圈，两人还是一无所获。这时，德雷克注意到有个侍者紧盯着他们，在德雷克看向他时，又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过来”还是“不要过来”的意思。见德雷克犹豫，他又往前走一步，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
德雷克告诉格欧费茵：“那边有个侍者在叫我们。”
德雷克自然而然地站起来，被格欧费茵拽住，以警告的口吻说：“不要过去。”
德雷克惊讶道：“为什么？”
格欧费茵抿住双唇，微微烦躁道：“出去再跟你说。”
德雷克“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所有侍者统一着装，乍一看甚是普通。然而仔细一看，格欧费茵才认出那个人，不由得清醒了十分。初中时候，班里一个同学无故失踪，算得上是一桩不小的新闻。有传言说，监控显示那个同学在校门外等人，突然就消失在画面里，简直像是大变活人。失踪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学校附近贴满了这个同学的照片，格欧费茵每天路过，都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开。他的父母为了寻找他，在那一带徘徊了很久，遇到路人就举着照片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儿子”，最后不知怎的，也销声匿迹了。
而那边隔了五步远的人，格欧费茵有十足的把握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同学。
断断续续的线索串联起来，格欧费茵忍不住感到无端寒冷。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保持着完全不动的坐姿，没察觉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与外界一样，这个房间里的装饰也体现出节日气氛。槲寄生、丝带和铃铛穿在一起，挂得到处都是，墙角摆着圣诞树，上面缠着闪闪发光的灯和小球。格欧费茵抬起手支住下巴，幸好手是冰凉的，阻止她陷入安全的想象。
在一片叫好声中，表演正式开始了，格欧费茵坐在离舞台较远的位置，前面人头攒动，一时没看清上面发生了什么。
德雷克防不胜防，扭过头一阵干呕。再怎么对守则过度解读，也无法想到舞台上如同人间地狱的场景。上面，赤身裸体的幼儿惨叫着，被剖开皮肤，剪断胸骨和肋骨，接着骨头被翻开，像巨大的蜘蛛一样直立着，胸腹膜下内脏清晰可见。令人发指的是，客人们发出兴奋的喝彩声，隐约夹杂着不属于人类的吼叫。
格欧费茵等他顺过气来，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小声但不容置疑地说：“走安全通道。”
德雷克还在犹豫，被她催促着快走，最后还是紧紧跟上了她。
在他们后面，侍者一直看着他们。
舞台后面有个小门，和他们之前路过所看到的位置未变。德雷克小声说：“我觉得比起这个地方，你更可怕……”
格欧费茵没有回应他，绿幽幽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已经在身后了，而前面一点光线都没有。格欧费茵叹口气，把手伸向德雷克。
“一起走吧。”
没有回应。格欧费茵猛然转身。背后既没有来自出口的亮光，也没有德雷克。
她以手触着墙壁，以最快的速度上台阶，克制住回去找德雷克的想法。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下一个出口已经近在眼前。格欧费茵看到出口正对的“自习室”三个字，正准备进去，一颗落下的心忽然提到喉咙口。
这是几楼来着？
刚刚走得太急，完全没有究竟爬了多高的体感。然而，按照自己的猜想，上楼如此顺利，如果那行小字说得没错的话，危险就不在安全通道本身，而在它通向的地方。
格欧费茵绕了楼层半圈，来到已经停止的自动扶梯旁边，去看那里的楼层标志。果然，是四楼。
格欧费茵庆幸的同时捏了把冷汗，忍不住想，万一自己当时一时冲动……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与德雷克的脚步声相似。格欧费茵和它方向一致，快走几步拉大距离，这才向后看去。
德雷克停下来大口喘气，看样子吓得不轻：“你真的是格欧费茵吧？”
格欧费茵决定先自证身份。“我们开学的时候一起领书。”
德雷克放下心来：“学校旁边新卖的薄荷味气泡水像牙膏。”
不知道怎么，格欧费茵被戳中笑点，旁若无人笑了半天，这才招手叫德雷克过去。他们沿着自动扶梯并排往下走，格欧费茵问他：“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据德雷克说，他正准备进安全通道的时候，出于谨慎看了一下有没有客人注意到他们，却在舞台上看到了一个长得像格欧费茵的人。
“可是你已经进去了。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长得实在太像你了……”德雷克心有余悸，瞟了一眼格欧费茵，好像害怕她一转眼变成另一个人，“然后有个侍者走过来……就是之前招呼我们的那个，我就赶紧从通道跑到这里。”
格欧费茵点点头，在脑内回顾这段说辞有没有漏洞。尽管德雷克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她还是不想太过相信他——至少在走出这里之前。
她压低声音，向德雷克解释自己的打算。
“我想在自习室待到明天早上六点，从守则上看，只要不发出声音，那里相对安全一些。我们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醒着，所以12:00到4:00我值夜，4:00到6:00换你值夜，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出去。”
德雷克表示同意。
他们来到三楼，又花了点时间确认三楼只有一间自习室，随后走了进去。尽管格欧费茵主动要求承担大部分时间的警戒责任，德雷克也没有办法在紧绷的状态下入睡。直到两点半，德雷克还坐在格欧费茵身边，以看起来不错的精神状态看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格欧费茵察觉到德雷克的书已经很久没翻页了。而德雷克本人频频点头，左摇右晃，屡次因为幅度过大而把自己吓醒。
格欧费茵晃晃他的胳膊，做了一个趴在桌子上的动作，示意他在这里睡也没关系，德雷克就像是困得不行的时候被递了枕头，把头半埋在胳膊里，不多时就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德雷克的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个人蜷在一起，使格欧费茵想起睡着的大型犬，尾巴盖在鼻尖上，毫无防备之心。不知为何，她感到久违的平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德雷克被叫醒的时候一脸茫然，觉得只过了几分钟——然而时钟显示已经四点十分。他强迫自己清醒一些，把书翻到睡着前的页码，眯着眼睛继续看书。
格欧费茵疲惫地阖上眼睛，尽管劳累不堪，她还是异常清醒，身边德雷克怕吵到她，有意放轻了翻书的声音，但她换了几个姿势都没睡着。
自习室窗户落地，外面景色一览无余。随着时间推移，夜色不再如墨般深沉，遥远但真实的来自外界的喧闹传入耳中，德雷克长出一口气，然后表情凝固了。
——越来越多的手印出现在玻璃上，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声的呼救，让人毛骨悚然。
德雷克强忍住大叫的冲动，低下头紧盯着书，催眠自己只是睡眠不足出现了幻觉。此时已经五点四十，只要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出去了。只要再过二十分钟……
左手被握住，德雷克讶异地转头，看到格欧费茵警惕地看了一眼窗户，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看书。他收回目光，学着格欧费茵把视线粘在书上。
在德雷克的体感里，时间从未如此难熬过，他每隔半分钟就要抬头看一次，秒针不遂人意，停很久才挪动一下。时钟指向六点，格欧费茵率先起身，德雷克也站起来，窗外重叠的手印已经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到走出图书馆大门，德雷克还没反应过来。
格欧费茵终于放松下来，问德雷克：“一起去吃早饭吗？”
面包店还没开门，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几乎每家商铺都装饰着圣诞花环，而圣诞老人营业得更早，见到年轻男女一起散步，热情地给两人送了小礼物，拆开一看，是麋鹿角头饰。德雷克抢先一步戴上，摸到发夹后面的开关，麋鹿角开始发出五彩光芒。格欧费茵立刻决定不要戴了。
格欧费茵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旅店柜台后面也挂着鹿角，只不过是货真价实的。巨大的鹿角比其后的木头颜色更深，威风凛凛，格欧费茵踏过早春的枯草走进旅店，想象公鹿生前美丽矫健的身影。
两人陷入无意义的争执。
“你怎么不戴。”
“为什么我要戴。”
“可是我都戴了。”
“我看你戴就好了。”
“为什么只有我戴了。”
“你自己要戴的。”
“这也太不公平了……”
格欧费茵迅速结束这段对话。“都八点了，”她面露微笑，“面包店开门了，我请你吃鲜奶泡芙。”
德雷克闭上嘴，跟着格欧费茵走进面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