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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握上腰间的短刀,然而他攥住你的手腕,斩钉截铁地说:跑。
于是他拉着你狂奔起来。夜风呼呼地鼓动你的耳膜,吞没心跳和脚步以外的所有声音。他绊了一跤,你随着惯性成了前面的那个人。守卫发出被惊动的呼喊。你拉着他再次向前跑去。
你们钻过枝叶构成的长廊,月光为你们指引道路。某一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而不知怎么,痒意突然也入侵了你的喉咙。你轻哼一声,他用力捏捏你的手,质问你笑什么,但是那句话紧接着就被压不住的笑声截断了。你们边笑边跑,月光皎洁,森林低鸣,你们的斗篷与晚风一起呼啸作响。
你想这大概就是活着。
八十稻羽是个很小的地方,不常见到陌生面孔。天城旅馆存在的意义,作为休闲去处大于提供旅宿。因此那两个在暮色时分走进门来的年轻人对老板娘而言算少见的奇景。他们面上风尘仆仆,腰间的剑鞘却镶着金,老板娘不禁多看了几眼,心里揣摩着他们的来头。
为首的年轻人要了一间房,请求把他们的晚饭送到房间里,然后就打着哈欠把同伴拽走了。老板娘去送饭时,还是他应的门,另一位同行者却不见踪影。他道过谢后,老板娘告诉他温泉的开放时间,心想真是古怪的一对旅伴,一位沉默又神秘,一位热情又客气。她有点好奇,又出于礼貌不便开口询问,只得说:客人用餐愉快,有什么需要的再呼唤我。
谢谢!年轻人说,请问能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买到行路的马吗?
你悄无声息地翻上露台,把门推开一道小缝,侧身挤了进来。他正把饭食从托盘里拿出来摆到矮桌上,对你无法无天的进屋路线不做评价,只说:这儿有温泉,咱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我去看过了。你说,把身上的零碎物品往下解,这里很偏僻,应该不会有人追来。
追来的话我们就跑嘛。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又不是没跑过。
我们的行李落下了一半。你说。
他咳了两声,面色发红:快来吃饭!吃完了我要去泡温泉。
你把他随手丢下的行囊和斗篷拢到角落,坐下来与他分享你们很多天以来第一顿称得上体面的饭。
现在不是当地人约定俗成的节日,旅馆冷清,温泉也没有人。他兴致勃勃地沉进水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你倒觉得这和朱尼斯的浴池也没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了。他说,这时候该有好喝的酒和新鲜的水果……
你哪能喝酒啊。你说,酒馆那次还是我把你扛回去的呢。
喂,能不能别揭我短了?他挫败地靠着池子边,把脑袋搁到石阶上,嗯……哦!你看。
你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上望。什么?
星星。他说。这个在浴池可看不到吧。
你并不觉得在洗浴时看到夜空是什么值得惊喜的事情,毕竟你们前些日子一直拿它当天花板用。但不可否认与灰沉沉的城堡相比,它的确是个更赏心悦目的景象。
星空蕴藏着命运的奥秘。他模仿观星师的语气说,然后自知拙劣地咯咯笑起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从星星的排布里算出我们跑到哪里去了呢?
你们沉默了一会儿。你从他的表情里知道他又在乱想了。你掬起一捧水泼到他脸上。他吓了一跳,猛地甩甩脑袋,对你怒目而视。
在想什么?你说。
……我说啊,Shadow。他抱起膝盖,回到仰头眺望星空的姿势,你永远都不会长大不是吗?
是。你继续把水珠往他脸上弹。怎么,你嫉妒了?
哪有……别闹了!他如你所料地扑过来制止你,也如你所愿地扑了个空。你攫住他乱挥的手,另一条手臂锢住他的腰,像控制一条不安分的大鱼一样将他悬在水面之上。
认输吧?你说。
他不满地踢起水花,但你一松劲,他就向下仰去,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脖颈和耳朵,他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认输吧?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抿紧嘴巴,毅然决然的神情逗得你发笑。
你放开手,俯下身子,与他一同坠入水中。水不算深,但能没过你们交叠的身躯,使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条件反射地闭紧眼睛,然后在你捧住他的脸时睁开它们。他大概没料到你凑得这样近,唇角泄出一串表达惊讶的气泡。你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他的,于是那些气泡变多了,帷幕一样拂过你的脸颊,轻巧地滑开,上升而后破碎。
你们从水面下破出,他扶着你的肩膀,一边喘息一边咳嗽一边试图说话,憋得满面通红。
都叫你认输了。你说。
他的手覆上你的眼睛。
啊啊,混蛋。他微弱地说。你在黑暗中感到他靠近,感到他的手压着你微微仰头,接着感到一个犹豫而迟缓的吻,携着发颤的呼吸落在唇角。
别走。他很小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无趣的大人……能不能别离开我?
放心,那时候我会杀掉你的。你说,用最干脆的方式。
他大概笑了一下。
好吧,他说,让我努力活到那一天。
有违他自己的承诺,几分钟之后他就靠着池子边睡着了,到头来不是淹死就是因为风寒感冒发烧致死。你把他从温泉里拎出来,裹上浴袍,扛回房间里去。房间里有两床被褥,你把一床垫在底下,另一床盖在你们身上。他缩进被窝里,几乎立刻睡得不省人事。你盯着他那与你别无二致的脸,一种细密的痒意持久地啮咬着你的左侧胸腔。
实在非常有趣……非常有趣。
铁匠放下锤子,将红热的铁器末端浸入冷水中,一团烟雾呲地冒起。等烟雾散尽,他才注意到在角落的货架流连的年轻人。大概是刚刚他埋头敲凿时进来的,看模样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农民,也许是隔壁村来串门的,也许是旅客。无论如何,铁匠不知道他为何要来自己的铺子。
市集在东边。他粗声粗气地说。
年轻人转头看他,注意到他脸上狰狞的伤疤时微微睁大眼睛,但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快步走近,把手里的剑鞘放到他的铁砧上。
我想把这个当掉,换成别的武器。年轻人说。
铁匠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剑鞘掂了掂,然后握住剑柄,哧地抽出一截来。剑刃擦得很干净,但有地方豁口了,大概是拿来干了不该干的事情。虽然安身在八十稻羽这种偏僻村野,但铁匠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认得剑鞘上镶金的纹章。他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把来客打量了一遍,从他站立的姿势和初现成熟的五官上看出些许端倪。
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加钱。年轻人说,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指。
给谁用?铁匠闷声问。
我。我和我的同伴。
铁匠不打算再问更多了。他本就没有与人闲话的习惯,只喜欢研究自己的手艺;这年轻人还挺坦诚,有旅伴陪着的话,问题不大。至于这把剑,融了之后也不过是一滩毫无辨识度的铁水。
铁匠略一思忖,把年轻人带到后屋。
你随便选吧。他说,然后继续回去打自己的铁了。
你把市集上买来的干粮和行囊一起打包好,先于脚步声感知到他的靠近。房间门打开又合上,他对你露出那种叼回战利品的猎犬似的表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他又开始擅作主张地制造「惊喜」了。
你去哪儿了?你问。接着,你注意到他身上的不同:你的剑呢?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嘿嘿一笑:——瞧,给你的。
那是一对苦无,表面经过特殊处理,颜色漆黑,摸起来光滑而致密,边缘锋利,倾斜时在阳光下闪出收敛的寒芒,而且重量出人意料地轻。你把它们在手里转了两圈,满意地听见侧刃切开空气发出的嘶嘶声。
我的在这儿。他撩开斗篷,喜滋滋地展示自己腰侧的木制刀鞘。他的是一对精钢的短刀,刀柄由雕磨精致的红木制成,锋刃雪亮,看起来快得能断流水。我本来也想要苦无,但可惜只有那一对。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换武器?你把苦无收进腰间,琢磨着哪里能搞到金色的颜料。
旅馆老板娘盯着我的剑看了好几眼。他回答,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太招摇,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太大了。顿了顿,他赶紧又补充:老板娘是好人,你可不要去招惹人家。
你挑挑眉。你的本体比看起来聪明很多,这点你一直是知道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说,不宜久留。
他半是遗憾半是感慨地叹了口气,接着抖擞精神,拎起行囊背到肩上:好。走吧,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小马夫把这两名旅客带进马厩时多少是有点难过的。他从小跟着父亲养马,已经和它们培养出深厚的感情。平时来的客人大多是借马拉车,或者跑个短程去城里,最多不过三五天;哪怕被驿站买走给送信的当坐骑,也能一个月见着几回。如今要和其中的两匹诀别,他心里未免有些不舍。纵使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介绍起来。
如果路途很远的话,这两匹最能胜任啦。他拍着马儿的脖颈说,脚程快,耐性好,性子也温和,只要不亏了他们的粮。
靠得近些的那匹好奇地冲陌生人低下头,鼻子呼呼地吹起他的发丝。客人高兴地摸了摸它的鼻吻,转头对着门口呼唤:Shadow,Shadow,你来看看,你想选哪一匹?
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流连的客人闻言走进来。等他站到他们身边,刚刚还温顺安静的马儿忽然扬起脑袋,竖直耳朵,焦躁地甩着尾巴,掀开嘴唇嗅闻空气,还发出低低的嘶鸣声,就好像马厩里进了黄鼠狼一样。小马夫吃了一惊,刚想说些什么,为首的客人就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他投向另一人的视线,掏出钱袋塞给他,笑眯眯地说:谢谢你啦,我们就要这两匹了。
那小孩帮你们把马上好鞍,牵出门去,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好几眼。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你的本体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你有点恼火。存在灵智的动物大多不喜欢你。一次灾难性的马术课之后,你们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了。然而不可否认,有坐骑的话,行路总归方便很多。
他已经把行囊绑好,而你的马儿还倔强地梗着脖子,一边喷气一边不安地挪动后蹄。他走到你身边,用自己的肩膀碰碰你的。
先从触摸开始吧。他说,探下去握住了你的左手。别紧张。
这话你该跟它说。你哼道。
他攥着你的手腕,以极迟缓的速度举高。马儿打了个响鼻,鼻孔快速翕张,脑袋向后缩了缩,又犹疑地转回来,不住地眨着眼睛。
慢慢地……他说,带着你的手一寸一寸地往前贴,直到你的指尖触到马儿温热的前额。他的掌心滑上你的手背,轻轻把你的手往下压去。
——瞧。他说,也没有很难。
马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它不再甩尾巴了。
他慢慢松开手,绕到你身后,从你手里接过缰绳,接着抬起你的右臂,引导你搭上马儿的脖颈。他稍微退开了些,往你覆在马儿前额的手拍了两拍。
来。他说。
你叹气:你知道这是个坏主意。
来嘛。他说,我们的坏主意实在太多,不差这一个了。
你翻上马背的一瞬间,马儿发出一声惊讶的嘶叫,猛然扬起前蹄。你感觉自己坐在一艘快要倾覆的小船上。他也叫了一声,紧紧拉住缰绳,「吁、吁」地喝止着,不住地抚摸它的脖颈和鬃毛。
乖,他说,别害怕,乖……
你放松抓着马鬃的手,轻轻抚了抚马儿紧绷的侧颈。强健的肌肉在你手下浪一样波动,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它的耳朵转向你,不安地抖动着。
别害怕。你说,我不会伤害你。
马儿甩了甩头,放低脖颈,终于安静下来。他长出了口气,把缰绳递给你,抹着额上的汗对你微笑。
跑吧!他愉快地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马儿的脊背。
于是它带着你跑起来。在朱尼斯时你曾与他同骑过,那时你只觉得拥挤,拥挤又麻烦,马鞍坚硬,硌得你怒从心起。
现在你独身一人。马蹄在路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你伏下身子,八十稻羽的景色从你身边掠过,人的面孔转瞬即逝。他们的视线追不上你。风刮走了声音,你久违地感到宁静。
你轻抖缰绳,低喝一声;马儿便埋下头,重重呼了口气,开始狂奔。
他在出村的路口追上了你,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你咯咯发笑,于是你知道你的模样大概也一样滑稽。
怎么样?他问。
你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追问。你们并肩前行,他开始出声地遐想该给你们的马儿起什么样的名字。
八十稻羽的房屋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你们在一个小山头暂停脚步,前方是无限铺展的草野和分岔的路。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你问。
那儿!他对你一笑,往山坡下点点头。输的人是小狗。
你轻勒缰绳,马儿发出昂扬的嘶鸣。
一言为定。你说。
他的马儿扬起前蹄,你松开手,你们同时往山坡下冲去。风拂过马蹄掀起的泥土,拂过飘飞的马鬃,拂过他的发尾,拂过你的耳尖,扬起你的兜帽和斗篷和嘴角。
我要赢了!他欢呼。
想都别想。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