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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盟从北京的某处院里正好停留了一个月,第二月的第一天,王盟收到一封邮件,上面只有一个地址,是解雨臣的助理发来的。王盟收拾东西很快,他原本就没多少东西,而他也做好了随时走的准备。解雨臣跟他说过,眼下的一切不可能是永远的。
王盟把这句话嚼了多次,或许说住处,或许是事物,又或者花儿爷将要启动什么计划,解家需要再一次面对大厦将倾。他对解雨臣只是摸到了一点边,而不敢伸手去摸更深入的东西。王盟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他这人有个好处,特别能认清自己,只要确定了,能在那一个位置上停留很久,这是他小时候养出来的习惯,更加是一种故步自封的毛病。
解雨臣看人从不出错,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便针对王盟制定了一种训练:你必须调换你的身份,你的位置,不然无法活下去。但是这个训练的内容居然是跟解雨臣和三个助理玩特别版三国杀,王盟总是玩不过当内奸的解雨臣,但随着王盟的愈战愈勇,慢慢从三个助理手上获得胜利变得轻松起来,助理都是解雨臣的心腹,王盟这算是学有所成。
这次的变动对应了王盟猜测的一点:住处的变动。
他跟着吴邪学会了很多东西,但这种学习过来的,属于“吴邪”的东西,更偏向于长久接近的模仿,不是从王盟本身生长而出的。在解雨臣这里学到的东西,却彻底进入了王盟的身体。第一个月,他将对于事情的思维模式彻底升级,也掌握了大小事务的处理办法,王盟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训练。他的心里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想法:接下来跟花儿爷的相处,会是怎么样的?这种异样的想法很快被王盟慌乱遮去,花儿爷最多改变训练的办法,不会有那么多事情发生的。
事与愿违,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第二个院子看起来十分古朴,却富有生活气息,门口养了几盆吊兰,院里有棵大树,门前却干干净净,这说明有人每天打扫。王盟见门锁虚虚挂在门上,他敲了两下门,等院里的主人叫他进门。再次不出王盟所料,解雨臣在院里。他猜测第一个院子是解雨臣临时找的,如果一个月内自己没有过关,就会被送回杭州。他能收到邮件,说明花儿爷认为朽木不难雕,就是有点费劲儿,如此下来,就让王盟进入了第二关。
打怪升级,如果我是从十级开始,那么站在门口也就是二十级了。不知道花儿爷是多少级,肯定是N个我。
这个院子明显是有人住的,又有闲工夫养花,地段特好,清净,这里一定是花儿爷偶尔落脚的地方了。
王盟的两个猜测完全正确,随着解雨臣的一句进来吧,王盟正式进入第二个月。
虽然是解雨臣的私人住处,但他刚开始回来得并不频繁。王盟照旧把一张大桌子搬到院子里,上面堆满了他要看的东西和一台笔记本,于是解雨臣挑了个软椅子坐在王盟对面,偶尔坐在他旁边,方便看王盟挑战多少分钟内完成高难度扫雷。两个人会在落小红旗的时候有一些争执,王盟坚信按照自己的经验,这里不用标雷,这儿肯定是大数。解雨臣则反驳这种经验之谈,他从不把运气也计算到把握之中,一眼望尽的扫雷江山,这里是解雨臣算出来的红旗飘飘。
结果解雨臣技高一筹,有赌就有约,王盟只好在晚上帮解雨臣涮火锅烫菜,本本分分做一个烫菜小助手。
花儿爷,你不是不玩这个吗?
解雨臣筷子没停,他爱吃涮冰羊肉里面的嫩豆腐,在嘴里搅动了半天才回他:不玩不能代表不会,了解过,数学问题而已。
解雨臣在学习这方面的天赋极高,王盟知道,他点点头表示对解雨臣崇拜,又夹了一块豆腐到锅里。
这种相处越来越多,王盟逐渐对解雨臣有了一个具体的改观,纵然是解雨臣,也有吃到不喜欢的菜会皱眉骂人的时候。
解雨臣在王盟面前越放开,越是展露自己的内里,为昏黑中亮起一盏弱光的灯。王盟一双手在黑暗处游走,摸到了解雨臣的第二个扣子。衣角与扣子不同,王盟从不敢,只能在边上来回摸索,试图寻找一个跟花儿爷保持平衡的点,到现在已穿过层层浓雾。王盟眼前朦胧,只能看出解雨臣大致的轮廓,他揉眼细看,却看不懂解雨臣的表情。
解雨臣低下头,睫毛下目光闪烁,看不清的明与暗在此刻聚拢,升起,沉将在室内的每一处。窗帘闭合后,王盟闭着眼睛,此刻只有解雨臣眼里含着一隙光,落在王盟的脸上。
天光大亮,窗帘遮光性太好,王盟以为已度过一个日月,甚至一个春秋。他拿起手机给某家餐厅订座,解雨臣后来说,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事情。
王盟点头,他对话语略有一些敏感,记得解雨臣点名要吃这家,就一定是要去的。
第二个月解雨臣把一些事放手交给王盟打理,他并没有打算玩什么权力下降,只是检验王盟的学习成果,好在王盟回杭州后,能直接把吴家的事情抛给他来做。解这个姓当名义上的主持人就可以,足够镇压许多蠢蠢欲动的心。
王盟这段时间无心过问外界事宜,甚至连社交平台都很少翻看。他整日忙碌于解雨臣交代的事情,提醒他要看的资料和书,在哪里吃饭,甚至还有一些不平淡的日常。王盟闭上眼休息的时候,突然想到解雨臣那像落花一样飘到他眼皮上的重量,猛然睁眼,面前多了一杯温水。
此月月底,王盟正在给某件事做收尾工作,解雨臣坐在他对面玩俄罗斯方块,他的手机没调静音,王盟跟着音乐的节奏敲打键盘中。
解雨臣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王盟思考了一番,说:玩过吧,玩过红白机,那种黑白的像素方块,后来有卡带了,我就蹭过同学家的,不过没蹭过几次。
解雨臣点点头,哦,我还没玩过卡带,但陪秀秀去迪士尼补偿了一些童年,里面的海盗我比较喜欢。
花儿爷,你有没有去过上迪啊?我虽然是上海的,但是还没有去过。王盟如是说。
解雨臣放下手机,抵着头开始回忆。
之前答应秀秀带她去上迪,住了两天,烟花很好看。我怎么没听过你在上海,什么时候去杭州的?
王盟处理完结尾便收起了电脑,在天光之下坦坦荡荡聊起了自己的过去。
王盟从在上海的生活开始说起,说有霉味的老床板,会滴水的晾衣架,不及时处理就会有飞虫的玻璃瓶,一切都被王盟说得绘声绘色,包括玩具颜色的细节和自己磕磕碰碰玩出来的伤口大小。唯独那属于亲情的一角被王盟刻意抹去,父亲与母亲完全没有出现在上海的回忆中,王盟已经从上海说到了杭州,一直到他在吴山居上班才停止。
解雨臣听他说话的时候很仔细,眼睛从手机移到王盟的手上,再到他的眼睛。他中途提出了几个问题,王盟说自己可能有点记不清了,解雨臣摆摆手让他继续。
聪明如解雨臣,对思考与行为了解程度如解雨臣,刻意避开亲情的童年,必然是割裂的,充满血与泪交织的爱恨,伴随着伤痕缠绵至今。无论怎样的沉疴都会依附于周身,不断沉吟,痛苦油然而生。十岁,二十岁,乃至四十岁,心境不同,眼光不同,王盟如今也算得上豁达二字,他为何不肯提一个字?
解雨臣面带微笑,这般模样看着王盟,王盟心中犯怵。王盟的手放在腿上,因为无意识地紧张而抓紧了裤腿,又想到其中一项训练,无辜的裤腿在王盟手中慢慢放松。
我小时候,很少见妈妈,虽然在四九城里,但是没有一天敢离开这里到城外去。我不敢是因为那时候没有本事,所以我很抗拒离开。
解雨臣拉开往事的序幕,缓缓道来。他以一个看客的身份,领着王盟这个全新的看客,绕过黑窗户的小院,绕过解家无数双模糊的眼睛,绕到流泪的母亲前,解雨臣牵住母亲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他在王盟面前把幼时的话又说了一遍。王盟惊讶地跟在身边,看着解雨臣脆弱与依恋并行的目光,又徐徐向前,绕过雕梁画栋,端正戏台上自己的头冠,拉长身子,轻步下台。王盟正坐在戏台下,台下昏暗,但他知道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
王盟跟上解雨臣的脚步,来到他的学生时代,看尽解雨臣因性别认知障碍被老师和同学侮辱和斥责的模样,心想,原来不是有人生来便八面威风,花儿爷吃过的苦太多了。
王盟停下问他:那三天你有过想离开吗?
解雨臣回答得十分干脆,有,但是不能。
换了学校,又回到解家,解雨臣开始变成真正的解雨臣。王盟看着解雨臣身上的伤口被他自己扯开,伤口拼力愈合,解雨臣无怨无悔地再添一道,深深浅浅,难以分辨,这具身体已是满目疮痍,而母亲的手也彻底落了下来。
我后来就能离开了,带着秀秀一起离开。四九城真大啊,我居然一步步走过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王盟回道,但是还是没有离开。
解雨臣点头,对,我有离开的能力了,但是我不能再离开了。有能力但是不离开是我自己选择的,更可怕的是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如果没有,我还计划什么?我直接自杀,说不定能收到你们送的很多纸钱。
王盟思考了一下,说,花儿爷,我可能送不了多少,最多给您送个别墅。
解雨臣的眼睛亮起来,话锋一转,只奔王盟的七寸。
这些避而不谈的过去被我藏了起来,现在告诉你,就说明你被我认可了。王盟,你避而不谈的其中,有什么?
王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犹豫了两分钟才开口,还好解雨臣有足够的耐心。
我,这,花儿爷,你是在问我的父母吧,我就知道,就算我刻意隐瞒,也隐瞒不了你。
王盟说得很吃力,好像是在记忆中凿冰。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和故人曾被王盟彻底封起来,一遍遍加封,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暴露在这样的天光下。此刻烈日灼心,王盟挥舞着工具在心口凿出一个大洞,冰被烈日灼伤,水流带着如烟往事滚滚流出。
他从出生开始重述,把床板和玻璃瓶与父母彻底串联起来,说道父亲赌博需要母亲打工还债这里,解雨臣的皱眉表现出了他的厌恶,直到飞来横祸,母亲于车祸去世,回忆戛然而止。
后面就是一样的,花儿爷,我的童年是不是有点烂到像随便哪个励志小说了?
解雨臣的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敲击很有节奏感,回话时才舒展眉头。
并没有,至少他们后来没去盗墓,更没有疯子老板,你这是超现实小说。
王盟一开始苦笑,后面又发自内心大笑,他笑自己提到过去时的轻松,又笑解雨臣这句突然的接话。他笑得突然,气氛使然,解雨臣同他一起笑了出来。
天光渐暗,王盟草草收拾了桌面,拿起车钥匙去陪解雨臣吃饭。吃饭逐渐变成了他们两个的日常,王盟在这个月把北京的高端餐饮和小餐馆都尝了一遍,解雨臣要求他为每家餐馆写一次总结,一个月后发给他。
这时已是月底,王盟逐渐回归社交视野中,偶尔在朋友圈发自己又吃了什么。吴邪戳来一条消息:你小子怎么天天吃这么贵的?
王盟回:花儿爷天天买单啊!
吴邪问:他是不是钱太多了没地方用?这也是训练之一?训练你的味蕾?
王盟回:不知道,但是花儿爷要我每天写总结,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吴邪远在屏幕对面,不知所以然,这小花又搞什么?
王盟回:花儿爷说,方便直接做成北京攻略,给你来北京,自己拿去找餐馆。
吴邪回得很快:我不去北京
解雨臣戳来消息:王盟要回杭州了,你来北京一趟,我找你有事
此时解雨臣正放下筷子,他跟王盟说到此事,要送王盟回杭州,开始处理大小事情。
王盟的筷子在碗里戳着豌豆,冷不丁问了一句:花儿爷,我走了,你吃饭怎么办呢?
王盟说完就后悔了,他真想躲在桌布下先把嘴擦干净,再扇自己一巴掌,怎么能问出这种话?花儿爷他缺人陪他吃饭吗?
解雨臣点头,似乎是对这个问题若有所思,不一会抛出了答案:院里东西有点少,有空再买一点,你再在北京留一段时间吧,吴家的事不着急,能挪到北京这边来处理。
豌豆被筷子戳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