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等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明智伸手把头盔扯了下来。可食用血浆里面掺了蜂蜜模拟那种黏稠的质感,此时黏糊糊的贴在他的脸侧。不仅如此,按照剧情需要,他的胸腹部各在衣服内侧贴着一个小型血包,在剧情进展到他和“他自己”,确切的说,是“狮童认知里的他自己”对峙的时候,随枪声破开,呈现出中枪喷溅鲜血的效果。当然由于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它们现在几乎已经跟服装融为一体,就算他直接这么走出去也不会有人察觉不对,在不仔细看的情况下。
当然明智吾郎不会穿着这种——中二病的——黑暗的——呃,仿佛翔羽侠一样的套装在街上走(他要脸,拜托),而且血浆搞得它们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那个触感很恶心。
明智清了清嗓子,刚吼完一整段台词让他的喉咙口还带着一点撕裂般的痒意,旁边负责扮演“认知”的替身演员礼貌的朝他鞠躬:“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
明智心不在焉的回答,在心里算了算监督讲过的有关自己的戏份,惊喜的发现该拍的终于全拍完了。
“给。”
他转过头,看见来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自己旁边,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递到自己面前,握着一瓶矿泉水。明智没接,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不用了,谢谢。”他说。
来栖哦了一声,把手和水一起收回去,又问他:“监督说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准备去涩谷的家庭餐厅复习一下再回去,你要一起吗?”
“不要。”明智再度拒绝,他感觉自己语气里的厌烦已经明显到挂上脸了,为什么来栖晓还是一副完全不读空气的样子?“你最好是不要提醒我你们期末复习的表现有多蠢,会让我想起你们至少欠我一顿饭。”
说来这事儿离现在甚至不算久,毕竟他们都还没有期末考。
“那不是正好,”来栖语气轻快的说,“家庭套餐有折扣,我可以请客。”
明智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吃家庭套餐。”
自从跟这帮弱智高中生——尽管明智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高中生”这个群体的一员——搭档演戏之后,明智觉得自己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做有违自己修养的行为,比如翻来栖白眼,比如骂来栖蠢货,比如拿水瓶砸来栖脑袋,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而罪魁祸首对此毫无知觉,全无反省,让明智一看到他就一股无名鬼火在心头乱冒。
不过好在现在该拍的剧情已经全部拍完,当然身为主角自然还有击败大恶人拯救世界的戏码等着来栖他们出演,而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反派棋子——明智的戏份就到此为止了。
哦,这就是久违的轻松的感觉吗?
一想到不用再看到来栖那张蠢脸明智就开心到能吃下三碗饭。
“或者我们可以去玩飞镖,”旁边来栖还在孜孜不倦的列出选项,一二三四五,秋叶原或者吉祥寺,飞镖与撞球或者游戏厅,实在不行去井之头公园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听得明智耳朵起茧,心生厌烦。
“等一下,来栖同学,”明智干脆的打断了他,“结束了,我们没必要再见,我也不想跟你再见了。”
带着你天杀的期末考复习资料见鬼去吧。明智恶狠狠的想。
“……哦,好吧。”来栖耸了耸肩,回答。
02
没必要再见了……是吧。
明智吾郎面无表情的看着片场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布景,调灯,化妆师在给来栖扑定妆粉。穿着冬服风衣外套的来栖晓顶着那头连摩斯都解决不了的卷毛钻进明智的视线范围,“哈啰。”他说,“又见面了。”
明智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造型师为什么不给你剃个秃头?”
来栖:……?
02.5
你要问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只能说明智自己也不知道。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差不多一周之前,当时明智吾郎刚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准备离开学校,他站起身,感受到手机在校服口袋里滋滋震动,他把电子产品掏出来,看见了监督发来的简讯。
他的杀青聚餐之后,明智本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再出现过一次,跟组内工作人员的交流日期也永远的停在了最后一天拍摄时,只有跟监督还维持着礼节性的寒暄。工作和学习,不论是代表资优生的电视台采访,还是被选入这次影片摄制组担任演员一职,他都把它们跟日常生活分得很开。
不过这次并不是什么惯例性的问好,而是一段长长的说明外加询问。
——因为有新增剧情,所以需要安排明智同学再度出场。出于这样的情况,不知道明智同学是否可以腾出一段空余时间以便继续合作,为此事造成的不便致以诚挚的歉意。
简述内容的话大概如此。
实际上,作为一个不喜欢提前告知出演者有关剧情的监督,P组确实常有后期补拍的情况——这点在明智进入拍摄组的时候就从前辈们那里听说过了(当然是来栖的前辈,明智跟他们交集不多,他不太喜欢那两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身上都有跟来栖类似的令人讨厌的气质)。不过跟明智有关的剧情整体都很顺畅,可以说是为他(的情绪)量身打造——指剧中被怪盗团摆了一道、剧外还要忍受堂堂资优生被普通高中生来栖晓比下去的那种屈辱,所以明智暂时还没遇到过补拍之类的事。
附注:有时候明智真的不知道这样设计剧情,到底是因为P组的原则是“呈现角色最真实的一面”,还是单纯是因为监督恶趣味。
但是,无论如何,明智吾郎都是一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人。
于是他翻开自己的日程本,确认未来近一个月都没有什么除了上下学之外的行程,在简讯中输入“明白了”的字样回复给监督。
对方倒是回得很快:好的,之后也麻烦明智同学了^ ^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冬日的涩谷街头,明智看着来栖,来栖也看着他。
明智没有犹豫,转头就走。
“等一下明智同学!”
他刚迈出两步,就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拉力猛地拽住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绿格纹围巾,一瞬之间进入气管的氧气全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勒得他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明智吾郎赶忙停了下来,虽然还没看到具体情况,但他已经提前把这笔账算在了来栖头上。等他冷着脸转过身,一眼看到来栖晓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从原本站着的地方后退出了半步远,并且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而他围巾的另一头拿在监督手里。
明智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狰狞,然后不动声色的把围巾从监督手里抽出来:“怎么了吗,监督?”
“接下来会有明智同学的戏份,麻烦稍微准备一下,化妆师在房车那边。”
“虽然说是新的剧情需要补拍,不过……”明智耐着性子询问,“监督还没说明拍摄的内容,以及……”他看了一眼来栖,来栖回以无辜的眼神,“我记得跟来栖同学搭档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关于这个嘛……”监督轻飘飘的回答,“我们又增加了,这次是一整个新学期的内容,敬请期待哦。”
“……哈?”
明智吾郎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爆炸了。
十分钟之前他得知了新剧情的简述,意识到接下来有着需要跟来栖搭档长达一个月的戏份时,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果然当时还是应该下手重一点直接把来栖打进医院,这样拍摄计划整体延后就可以找借口不来了”的惋惜。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他想,应该让法律来惩罚他,而不是让他继续跟来栖搭档演戏。
法律不是就拿来干这个的吗?
“实际上我有一个问题,”明智真诚的询问道,“一定要是我吗?来栖……同学,有那么多……”他把到嘴边的同类蠢货四个字咽回去,换了个比较有修养的表述,“至交好友,似乎轮不到我吧。”
“可是,”来栖在旁边插嘴,“明智说过我们俩很相似,还说我是你的劲敌。”
“我以为一般这么说至少我们也算是朋友关系了。”来栖总结道。
明智很想说首先劲敌和朋友不能划等号,其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台词和剧情需要,他忍住了。但来栖的话让他忍不住想起发生在11月末的事,当时剧情中JOKER假死,没人——包括工作人员在内,老天爷——没有任何人告诉明智这是一个为怪盗团量身打造的计划,他被涮了,蒙在鼓里。强烈的愤怒驱使他刚一结束拍摄就提起拳头给了旁边老神在在的来栖一拳,这拳实打实的砸在来栖晓的鼻梁上,几乎让对方立即流出了鼻血。而来栖也没问理由,自己被打了就狠狠打回去。结果就是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直到工作人员把他们拉开。
之后监督匆匆赶到,问他俩为啥打架。这件事完全是明智挑的头,来栖能知道什么?明智不指望从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还挂着熊猫眼的来栖从善如流的回答:
因为明智是我的劲敌。
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上次,但戏里戏外完全是两个效果。明智吾郎一时间感觉跟打呵欠的时候有蟑螂飞进嘴里一样恶心。
然后他就吐了。
“……”
明智默默的看着来栖的脸,感觉酸水又返上了喉咙。
对他跟来栖之间暗流涌动全无一丝察觉的监督神秘兮兮的摇了摇手指:“这可不行,现在的来栖同学,被世界抛弃了。”
03
得了吧。
明智吾郎腹诽。被世界抛弃?来栖明明是世界的宠儿才对。
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大家的喜爱,成为瞩目的焦点,作为普普通通的素人演员也好,作为随处可见的男高中生也罢,来栖都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成长性。不论是他所扮演的“雨宫莲”还是怪盗团团长“JOKER”,乃至于“来栖晓”本身,无疑都是这个人的某一侧面,一个人能有这样多的面孔吗?他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要么就是万众瞩目的“主角”。
在这点上,P组从未看走过眼。
明智等化妆师给他做好造型,顶着一身摩斯的香味四处转了一圈,却没看见来栖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这很奇怪,要知道他们平时可是形影不离,尤其是黄毛不良坂本和空有美貌头脑简单的高卷。而且明智还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来栖一个人孤零零的杵在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之外,没背书包,有点局促的样子。在来栖第三次忍不住伸手捻垂到自己眼镜前的卷毛刘海时,明智开口了:“你的猫呢?”
“嗯?什么?”来栖晃了下神,花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噢,你说摩纳?”
“说得你好像还有别的猫似的。”明智嘲笑他。
来栖好脾气的忽略掉了明智的后半句话,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摩纳被监督没收了,说寄养几天,拍完再还我。”
连猫也?
明智有点惊讶了。从他认识来栖开始,摩尔加纳就没跟来栖分开过。早期明智同学还在践行他温文尔雅的侦探王子人设的时候还会跟来栖晓轻声细语的聊天,因此从某次闲聊里他得知摩尔加纳是遭人遗弃、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来栖把它捡了回去,尽管在抓猫的时候差点被挠到破相。
关于来栖晓此人的特点,明智会评价为“愚蠢且毫无用处的善良”。做哪些事会让自己倒霉,哪些又能让自己得利,明智再清楚不过了,他向来懂得选择。来栖就不一样,帮助他人就好像那什么人生信条。该说还好现实生活不是RPG游戏吗?不然明智怀疑来栖的游戏选项真的很可能只有:“忍不了,去帮忙”,以及“不能放着他/她/它不管,去帮忙”。
他,她,它。来栖这个“帮助他人”的涵盖范围非常之广,上至大人小孩下至阿猫阿狗,从人到非人,只要是来栖觉得自己能帮的都会去帮一把,并且完全不管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
这种行为是很愚蠢的。明智吾郎必须再次强调。
人活着是为了自己而非为了他人,当一件事只会为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即使是正确的也没必要去做,难道不是吗?
但,P组似乎就是偏爱这样的人类。来栖那两个前辈也是这样。不论是结城还是鸣上,监督们有着慧眼识珠的能力,从普罗大众中挑选而出的年轻学生们就像未经打磨的璞玉,在拍摄过程中与更多人相识、产生联系,然后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我们希望能够借助角色展示出演员本身的魅力,”监督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道,“我们想要创造一个机会,让负责演出的孩子们能够建立新的羁绊,这部分‘真实’即使在拍摄结束后也将留存在所有人的心中,成为我们人生的一部分。”
“……”
明智驱散掉脑海里无关紧要的回忆,看着来栖因为没背猫咪而明显不太习惯的站姿,挑起眉:“你这样真的没问题?”
“很快的,大概没问题。”来栖说。
明智还想说什么,不过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打断了。“摄影OK!”之类的喊声从灯光和布景上方掠过,意味着正式拍摄很快就要开始。他想了想,又觉得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遂收起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同情心。
监督把他俩赶进了四茶的小巷,右手边就是来栖常去的洗衣房,然后宣布马上开拍。
明智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按照之前与来栖相处的经验切换成好学生模式。再重复一遍,明智吾郎是一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人,虽然他很讨厌来栖晓,但如果工作需要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再演回原本那个完美的侦探王子。
“雨宫同学?”他换回了剧情内的称呼,“我们……”
他后半句没说完就看见来栖被他温柔的语气震得浑身一颤,甚至还搓了搓手臂。这小子。明智感到自己脑门上有青筋在跳,要不是他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他绝对已经一拳抡到来栖脸上了。所以说,之前打架不是因为他太冲动,而是因为来栖真的很欠揍。
明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狞笑:“台词,雨宫同学。”
“可是……”来栖看起来有点为难,明智恨不得直接提着他的衣领晃干净他脑子里的水,让他不要浪费时间!赶紧搞定结束这一切!然而可惜的是明智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因为监督又一次,今天第二次的,制止了他:“等一下明智同学。”
“……”明智深呼吸,然后转过身,“是?”
监督看着他弧度完美且得体的微笑,露出了那种眼神,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那么紧张,明智同学现在本色出演就好。”
“?”
明智不明所以。
监督很体贴的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等明智回过味来,他不太拿得准的开口:“您确定吗?”
监督点头。
“真的就这样就可以?”明智又确认了一遍。
监督也又点了一遍头。抬头点地不过一秒,明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比活见鬼的兔子还快,他不说话,来栖也不说话,监督看看他又看看来栖,也没说话,空气中一片寂静。
来栖动了,打破了这份寂静。明智看着他挪了两步凑到监督身边,小声(但也没有很小声)的说:“他变脸好快。”
监督也很配合:“看来明智同学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明智听到自己脑内的理智之弦即将崩断的声音,于是他也说话了,语气看似礼貌实则杀意十足:“两位,我不是聋子,我听得到。”
04
说回来栖的一人生活。
真算日子的话其实也没过多久,在剧情推进到新宫殿之前,来栖就再度见到了他熟悉的队友们——对明智来说算是前队友了。
明智跟这帮高中生的关系一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所以他没去凑热闹,只是远远的坐在椅子上休息,看着其他人跟来栖闲聊,展示来栖不在的这阵子各自度过了怎样的时光。被掏出来的纪念品有造型奇怪的雕像摆件、翔羽侠模型、写着拉面店外带电话的纸条、时尚杂志、习题册、以及一袋磨好的咖啡粉。
此时已经过了新年,距离开学还有一阵子,寒假期间也不用上课,监督看准这点,按着来栖在组内加班。身为主角,来栖晓有大量CM需要拍摄,有时候站在镜头前一天都没空休息,这就让今天的探班显得尤为难得。
不知道为什么明智从这场热闹的“见面会”里读出了一丝犯人放风的味道。过了一会儿,牢头监督提着来栖的衣领把他抓出人群拖回来干活,既然监狱长宣布放风时间结束,那囚人也不得不回到牢狱之中。虽说探班不像探监,不需要规定探视时间,天底下也不存在什么禁止探班的法律,但在监督故作神秘的表示接下来的剧情内容暂时属于保密事项并借此机会打发其他人离开之后,来栖的朋友们还是惋惜的四散而去了。
来栖站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朝朋友们挥手,明智坐在阴影里,好似观众席上的观众,隔着舞台欣赏这出默剧散场。
又过去几天,拍摄进度喜人。要用RPG游戏来举例的话,就是他们终于见到了这次新剧情里的关底BOSS。
丸喜拓人。
此人的主张、坚持,以及他所编织出的虚假“现实”不论在剧中还是剧外对明智而言就好像蝴蝶翅膀,掀不起一点风浪。我们在此不多赘述有关幸福的种种议题,它们在从古至今的哲学、道德等思想领域早已被重复论述过许多遍,一场没有意义的老调重弹,更别提这场虚妄的辩论本就建立在虚构的基础之上。
但明智万万没想到来栖他居然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信了?
他怎么信了??
真要说或许来栖的沉浸感就是监督中意他的理由(之一),但明智敏锐的察觉到丸喜的话里多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丸喜不是单纯的只想说服“雨宫莲”,他连“来栖晓”的认同也想要。
明智很想说在一个假的世界里讨论一个假上之假的幸福或者现实简直就是浪费生命,但偏偏来栖就是那种哪边都想要,哪边都想帮的大圣人。哪怕这些并不是真的。
哪怕他比谁都清楚一切全是假的。
所以说,就是这点让明智非常,非常讨厌来栖。
“明智觉得幸福是什么样的?”
明智回过神来,视线里剔透的玻璃杯和石榴红的无酒精饮品,薄荷叶放在杯口作为装饰,红红绿绿的还挺好看。他将目光转到坐在圆桌对面的来栖身上,对方正在看他。
今天晚上他俩坐在吉祥寺的爵士俱乐部里,看着续了一杯又一杯的饮料相顾无言。这个夜晚场景的剧情已经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虽然没什么要紧事交代,但监督认为这是紧凑的剧情节奏中的某种调剂。随便说点什么也好——监督如此嘱咐,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然而话题是没有的,闲聊也是不存在的,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努力喝饮料,喝了三杯。
来栖有什么感觉明智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快喝饱了。
所以今晚大家都默认不会有进度了。工作人员叹息着起身关摄影机收拾补光灯和杂物,而明智站起身,拿起他的手提箱准备离开。大概是终于从“必须说点什么”的紧张里摆脱出来,来栖显得放松了一些,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听他的语气倒不像在说台词,应该只是闲聊——尽管有时候待在来栖的身边明智会产生一种难以辨清何时在里何时在外的恍惚。他转回头,看见自己杯子里还剩一小半的饮品,索性又坐了回来。随后明智看着来栖,语带讥讽的说:“你居然在认真考虑丸喜说的话。”
来栖想了一会儿,“先不论可行性……至少我觉得他的想法没有什么问题。”
“人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经历,”他谨慎的斟酌着词句,缓慢的说,“有时候会被痛苦击垮,因为不得不承受太大的遗憾而产生‘如果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好了’之类的想法,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选择‘那边’现实也是情有可原。比方说……明智有遇到过会产生这种想法的事情吗?”
“没有。”明智放下手提箱,冷淡的回答,“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沉浸在自怨自艾里不会让情况有所改变。共情敌人不会显得你很体贴,只会暴露你的愚蠢。就算抛开这部分不谈,如果你觉得虚假的东西堆砌出来的‘现在’也能称之为真实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他顿了顿,“不过你要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能友好的建议你最好在我忍不住打断你的鼻子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来栖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个角度导致他动作的时候眼镜反射了室内昏暗的黄光,来栖挪了挪屁股,坐正了点,也可能是离明智远了点。他反驳道:“我没有共情,我只是在设身处地的思考。况且丸喜老师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是虚假的,要是有能将它们变成真实的可能,让现在变得更好,难道明智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不想。”明智即答,“我再说一遍,这是没有意义的讨论。过去的经历构成了现在的我,我站在这里,走到哪一步、达成什么样的结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打算、也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交付到任何人手中,那跟做某人的傀儡有什么区别?没有人有资格帮我做出决定,哪怕是你。”
他危险的眯起双眼,“况且,丸喜不过也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你的现实并没有得到多少弥补不是吗?”
“是吗?”来栖挠了挠脸颊,“我倒是觉得还好,没什么所谓。”
“没所谓,你凭什么没所谓?”明智气笑了,“别人先考虑自己,你倒是很会先考虑别人嘛,是没吃这苦头还是吃得不够?哦,我懂了,你那可怜的救世主情结让你满脑子只有其他人是吧,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大家都过得不错,这样就挺好的’,对不对?”
来栖又抬手搓了下眼前的卷毛,没说话。明智看出来栖在心虚,而这时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要说来栖被世界抛弃,为什么要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机下让来栖和他看起来过得很开心的朋友们见面——
这确实很能“真实”的调动起演员情绪。明智在心里冷笑一声。
也就只有来栖晓这样的白痴会吃这套了,明智忍不住挖苦他:“牺牲自我去救赎他人,没人理应是这样的活法吧。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神吗?”
而来栖在听到明智的话之后抬起了头,熟练的过滤掉了明智的后半段输出,抓住了另一个重点:“隆哉的台词?你去看了啊,理前辈的影片。”
“……”
来栖的反应让明智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冷哼一声,将右腿搭上左腿,换了个坐姿,“没有,只是放学的时候在地下通道遇见他了。”
“哦。”来栖眨了眨眼,“确实,他经常在那,祝他的视觉系摇滚之路顺利。”
明智没说话,懒得接。
话题到这里就断掉了,他们又沉默下来。明智拿起玻璃杯,把饮料一口气喝完,感到一阵烦躁。他该走了,他不想在这里一直磨蹭到末班电车。于是他又看了 一眼来栖,来栖正在低着头玩饮料吸管。紧接着明智站起身——
“如果是你的话——”
简直就像算准了明智起身的时机似的,来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智用屁股想都知道这蠢货的后半句是什么,当即打断了他:“跟他打,好好揍他一顿,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来栖看着明智,表情清澈又愚蠢。明智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自己的耐心消失殆尽之前再劝两句。他说:“听着,莲,比起我是怎么想的,你应该……”
来栖打断了他:“名字。”
“?”
腹稿在开头就被打断这件事让明智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加之有时候面前这家伙的思维实在太过跳跃让人难以跟上,明智只能报以疑惑的神情。
“名字,”来栖又重复了一遍,“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
“……”
明智陡然回神。他刚刚脱口而出的称呼是莲,只有剧情里才是雨宫莲,现在这里的明明应该是来栖晓才对。
应该是来栖晓才对,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入戏,而来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点的呢?
在那一瞬间,明智吾郎看着来栖晓那张仿佛局外人一般事不关己的面孔,再次被某种强烈的愤怒裹挟了。每次、每次都是这样——被蒙在鼓里,好像只是为了给“主角”做陪衬,明明他比来栖要更加——
在明智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被情绪控制着行动了。凳脚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桌上的玻璃杯被他的动作掀翻,没喝完的饮料淌了一桌。明智双手越过桌面抓住了来栖的衣领,几乎是用拖的力道把来栖的上半身拽到自己面前。
“到现在你也要在我面前强调你的特殊是吗阁楼垃圾?”他压低声音,“你是唯一的主角、伟大的救世主,准备一个人背负苦难让其他人对你感恩戴德,上演一出牺牲自己拯救全世界的戏码,嗯?真恶心,这种施舍简直恶心透了,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吐。如果真那么纠结,那不如我在这儿杀了你,然后我来替你选。”
来栖的手反过来扣在明智紧攥着他领子的拳头上,有点狼狈的与明智角力。他艰难的掰开明智的手指,试图把自己的脖子和衣领一起解救出来。来栖挣开束缚,干咳了两声,扶正歪掉的眼镜……借助这个动作,他的视线短暂的越过明智看向后方,又迅速收了回来,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在调整镜片一样。明智挑起眉,从这一套动作里意识到了一些事。比如说,从刚才开始就听不到工作人员交流的说话声,以及,就刚刚他们俩弄出的动静而言,室内似乎太安静了些。
“其实我也是有好好考虑过的,”来栖慢吞吞的说,“你让我想想自己……我确实没什么所谓,但就像你说的,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还想跟大家继续在一起。至于之后,大家是接受还是骂我多管闲事……就等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那你还问我干嘛?”明智没好气的反问。
“因为感觉明智还蛮享受的,毕竟是同伴,留下遗憾就不好了,所以确认一下。”
明智翻了个白眼。
“我有哪点让你觉得我在享受?”
来栖看了看他,用双手的食指画了个圆把明智框在里面:“所有。”
“……”
听到这句话的前侦探王子非常有失风度的磨了磨后槽牙:“那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看看你的近视,或者你的脑子。”
“前往殿堂之前我会去的。”来栖从善如流的回答。
05
补拍完剩下的几个零散的特写镜头,今日的工作终于彻底结束了。
时间推进到深夜,虽然明智完全不想再多看一眼来栖的蠢脸,但出于安全起见,他们还是要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同行直到地铁站台。
两人一前一后,明智在前,来栖背着包,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的跟在明智侧后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明智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在拍摄了的?”他问。
前侦探王子本来懒得理他,但来栖这人有时候固执起来五头牛都拉不住,明智不想被一直追问到脑瓜子嗡嗡响,于是他思索片刻,回答:“你第一次眼镜反光的时候,镜片里映出摄影机了。”
“……”这回轮到来栖沉默了。
“这么早吗,”他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感叹,“我一直到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才发现,谢谢你提醒我,明智。”
最后一句配上来栖望过来时感激的目光,给人以发自肺腑的感觉。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一般人的回答会是“没关系”或者“不用谢”,而明智吾郎不是一般人,所以他说:
“……你还是去看看脑子吧。”
END
趣闻其一:
影片上映后某次电台访谈中,来栖被主持人问到是如何被选上成为主角的。来栖诚恳的回答,因为他能听到猫咪说话,所以没事喜欢跟猫聊天,有一次聊天的时候被监督看见了才被选上的。
趣闻其二:
拍摄期间,明智吾郎来到拍摄地,看见来栖整个人魂不守舍,问及发生了什么事,来栖惊恐的表示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猫变成了人。
明智:?你做梦把脑子梦坏了?
这场拍完之后,由于来栖的状态实在太差外加他的强烈要求,监督勉为其难的带他们去了趟宠物店,来栖抱着依然还是猫的摩尔加纳猛吸了两小时方才冷静下来。
趣闻其三:
由于整个寒假都在加班,不论是资优生还是普通男高的作业完成情况都十分堪忧,跟没写也没什么区别。为了能准时上交,两人在当天的拍摄计划结束后开始挑灯夜战寒假作业。写着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的明智转天醒来发现自己的作业居然自己完成了!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老天爷让资优生十分感动,然而翻开内容一看发现十页习题错了九页,字还很丑。
明智:……来栖,这不是你写的吧。
来栖:不是,数学是龙司,英文那本是杏写的,因为真的写不完了所以我拜托他们过来帮忙。
明智:……
最后两人因为斗殴双双入院,延迟返校三天,于是也有了补作业的时间,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