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上九点,飞机起飞了,窗外的纽约变成散落在黑夜中的碎锡箔。醒来时是早上,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日出叫醒了我。
在十一个小时的等待后,我离开了纽约干冷又漫长的冬天。等待和离开是我习惯的事。小时候我等母亲回来,等她说的以后带我去任何地方。等待换来离开,教会我离开。很久之前母亲离开了我;几年前我离开东京,来到没有人认识我的纽约;我离开了过去——直到候机厅里那个身影出现,是雨宫莲。
卷乱的黑发,还是老样子的黑框眼镜,只是单肩背的制服包换成双肩包。好像长高了。
比我的转身先来的,是那声混在西语堆里的日语:“明智”。
雨宫莲跑过来说:“我在远处看到你了,没想到真的是明智。”
我用英语回他:“认错人了。”
他笑了笑:“听到akechi回头的只有你一个。”
我没再理雨宫莲,但他一直跟在旁边。我告诉他不要跟过来,去你自己的登机口,他给我看登机牌:和我是同一趟航班,去乌斯怀亚。
坐在候机的座椅上,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雨宫莲旁边鼓囊囊的双肩包。他转身拉开拉链,给我看:“里面没有摩尔加纳。”
我没好气地怼回去:“谁会蠢到在背包里找生命体?”
雨宫莲,这不再是你的秀尽,你还是joker我还是crow的世界,现在你和我都只是机场人群里的一个掠影。
“没想到我们会一起去南极,在七年后。”
这是我戴上耳机前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随机播放到一首爵士乐,我已经听过很多遍的爵士乐。但它的节奏好像变慢了,像他想搭话又缓缓合上的双唇。莲低头在包里找着什么,睫毛细密得像黏在气泡水杯壁上的泡泡群,我耳机里的声音像从雾里透出来,变得隐隐约约、模糊不清,和七年前在爵士酒吧的那个夜晚一样。
那天,莲低头喝了一口饮料,随后问我:“世界末日前,明智最想去哪里?”
话落后,周围的音乐声就像现在,变得很慢很慢,从遥远的过去飘来。
我说:“现在的世界已经是末日,而你们的世界,没有我讨论的必要。”
后来,我记得莲好像很失落,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壁上的泡泡。这之后,酒吧里音乐声越来越小,我听不清,可能是气泡被戳破的声音占满我的双耳。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在当时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看到他用吸管拨动漂浮的冰块那一刻,我在想:站在南极冰川上看世界末日,和在东京会相同吗?
窸窸窣窣的包装袋声盖过了我的耳机音乐,莲递来一包软糖,里面是裹着颗粒的小熊。我没有吃,想去调高音量,但软糖袋子又举到我眼前。
他说:“这糖很酸,明智或许会喜欢。”
这是登机前我和雨宫莲最后的对话。我拿了一颗明黄色,酸涩的颗粒划着我的舌头,我想,气泡水杯口挂的柠檬片大概也是这个味。
等到我走在机舱过道,苦涩的柠檬味也没有消退。
很快,我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前,我回头看看雨宫莲,想确认会不会再有座位同排的倒霉事。他朝我右前方指了指。我坐下后就看向左边的窗外。现在是我在布宜诺斯的第二天,刚早上六点半,我有些困,但他和旁边乘客聊天的声音,西语混着英语,总钻入我的脑子。我想到人在说非母语时会有不同性格,有些人会变成陌生的人。我看向他,雨宫莲没有变,他和之前一样。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终于起飞。右前方的说话声像被落在机场,不再响起。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我转向右边,遇到看向我的莲,他说:“很困吗?”我闭上眼,那张几乎没变的脸消失在我的视野。等再睁开眼时,他在看漫画,透过玻璃的阳光照得书页发亮。书页摸着很热吧。我又合上眼皮,翻页声总清晰地飘向我,一页、两页……很久后,翻页声没有了。莲轻声问我:“一会儿到了邮局,要不要寄明信片?”
我睁开眼,看见阳光里他的睫毛变得毛茸茸。我摇摇头:“我没有要寄的地方。”
他扭回身,不久又转过来说:“明智可以寄给我。”
依旧浪漫得发蠢。那是世界最南端的邮局,就算幸运地寄回日本也是很久后,要半年?一年?还是两年?
我没再说话。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到世界陆地的最南端,乌斯怀亚。海峡吹来的冷风,让天气从南美的暑热又好像回到纽约的冬天,不过没有那么刺骨。我披上薄羽绒服,排在雨宫莲后面,坐上前往火地岛公园的车。要去他早早就期待的那个邮局了。
莲坐在我前方。穿过两边山脉时,车窗上时不时映出他的脸。他扭过头,有些激动地说:“明智,我们在世界的尽头。”
我认真回答他:“这里以前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他不作声了。没多久,他又转过来:“那现在我和明智是共犯了。”
我看向窗外,现在是12月底,南美的夏季,但这里依旧雪山环绕。天空明明是同样的深蓝,但只会衬得周围湖水更加冰冷。
之后,我对他说:“我和你是共犯的可能,就和这里的雪都化掉一样小。”
莲很久没说话。直到下车前,他扒着座椅靠背,望着我:“那等这里的雪都化掉,我该去哪里找你?”
他还是高中时那样,完全没长进。
我又看向路边的雪山,留下没有得到回应的他。
车最终停下,来到雨宫莲期待的世界尽头的邮局。一个贴满印章贴纸的小铁皮屋,独自架在湖边,周围虽然山脉环绕,但都非常远。从孤独的角度来说,这里和“世界尽头”很搭调。
我跟着人群走进小屋。莲走在前面,最后停在摆满明信片的墙前方。明信片大部分是企鹅、冰川还有各个季节的这座小镇。我刚想转身离开,他拉住我,又一次提议:“明智可以寄给我老家。”
“没有必要。而且日本很远,不一定能送到。”
雨宫莲还是很倔强,和我费力说服他的那天一样。他信心满满地反驳我:“虽然很远,但总会有送到的一天,就像我们有相遇的这一天。”
神的确又掷出第二次骰子,让我败下阵来。在他的注视下,我最后选了一张灯塔。莲看了看:“这是世界尽头的灯塔。”
在写寄语前,我警告他收到时不要看:“这是寄给我自己的,你只是代收。”之后他转过去,背朝我:“我不仅可以代收明智的明信片,还可以代收明智。”
无聊的话,让我第一个字差点写错。
我写了一张,雨宫莲写了很多。在等邮局老人给他盖章时,他碰碰我胳膊:“有些人是你认识的。”
他和那些人现在还有来往,我毫不意外。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明信片上的灯塔,从这里穿过德雷克海峡,花两天就能抵达南极。我想到他总提到的“世界尽头”。
印章从我的明信片上抬离后,我举起它看了看,视线的右上方闯入雨宫莲好奇的双眼。但他只是在看背面的灯塔,没有问我写了什么。
当我想写第一个字时,雨宫莲那句讨巧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明信片上的灯塔。它在世界尽头,尽头代表结束,但也代表新的开始。
「不要回头看」
等到墨迹完全干掉,我才让莲转过来,灯塔那一面一直朝向他。
离开邮局前,雨宫莲拿出手机,在拍明信片和邮局的合照。在我目光从他的取景框里移开前,他扭过头问我:“明智要不要拍照?”
我想到他弄乱我头发,又给我戴上看着是眼镜其实是平光镜的那一次。他对着我拍了一张照片,笑着递给我:“如果明智走这个风格也不错。”
当时我拐弯抹角地抨击这张丑照,可没见到他删除的动作。我恍然想到,那张照片还在吗?
“你的拍照技术有待提高。”我这样回绝他。那张照片的模样,到抵达码头时才从我脑海里消散。
港口很繁忙,远处黑色的山脉像沉默的屏障,小镇的建筑像灰白色的集装箱群,堆积在山脚。
在甲板上,雨宫莲喃喃着:“希望明信片真的能送到。”
在船上的第一个早上,我被海浪晃醒。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住在离我两三个房间远的雨宫莲出来。他握着一瓶胡萝卜汁,头发没有昨天早上那么乱。不过他在看到我时,用手抓了抓侧边翘起的发梢。
我心想,白费功夫,转身走去餐厅。在他跟来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前天在布宜诺斯的酒店没见到你?”
他喝掉一口胡萝卜汁,说道:“我就在布宜诺斯住,从公寓来的。”
窗外的海浪还在拍打,上次留下的水渍还来不及看清,就被新的浪花卷走。昨天下午的欢迎会上,探险队长说这次穿越时的海浪高度可能会超过6米。
我看向莲,在船身起伏中,他拧上瓶盖,握紧手里瓶子。上一波海浪刚刚退去,在下一次的猛烈颠簸来临前,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这几年,你都在那里吗?”
海浪又无情袭来,船身又经历一次颠簸。他望了一眼窗外,扭头对我说:“不是,我去年才来。”
我没有再追问前年、三年前、五年前的雨宫莲在哪。不过,在我把水波蛋夹到盘子里时,他突然说:“明智,这几年你都在哪里?”
我不小心戳破了水波蛋,明黄色的蛋液漫过我的半个盘子。
“美国。”
我用夹子挡住蛋液,最后它停在盘边。
“为什么后来不再联系我?我想给你发消息,但你的账号注销了,电话号码也换了。”
水波蛋仅存的蛋液覆满我的舌头。等我完全吞下时,莲像以前在卢布朗时那样,递给我一杯咖啡。棕色的液体随着船身微微起伏,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痕迹,但不管起伏多少次,最后都会回到原本的位置,回到那圈消不去的印迹下方。
莲见我没有说话,又去切盘子里的厚吐司。我看他划过一刀、两刀。几刀后,厚吐司被切成大大小小的几块碎块,他又有仪式感地把散落的它们挤回原状。
因为没有必须联络的理由,因为想开始新的阶段,因为……
我喝了一口咖啡,这样回答他:“不要觉得那个学期过后,我们就是一起的。”
餐桌对面传来平静的低语:“但现在我们是一起的。”
我和雨宫莲,有过很多一起的时刻。不管是在吉祥寺的酒吧,在卢布朗附近的澡堂,在夏天热得发晕也要去的水族馆;还是在宫殿里,我站在他身旁,站在他那些朋友中间。那些时候他虽然近在眼前,但总是朦胧的,我不敢伸手去触碰、去抓住他。但像他说的那样,现在,在穿越世上最深的海峡时,我和他是一起的。
餐厅弥漫着咖啡苦香,让我想起和莲最后分开的那个夜晚,他追到卢布朗门口抱住了我。那个时候,从他衣服,他发丝,他肩颈处散发出类似的若有若无的咖啡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我。
他的手抚过我的肩胛骨,我的整个脊背,最后温柔地轻拍着。我忘了自己有没有抱住他。
雨宫莲吃掉最后一口吐司,之后他说了一句话,盖过巨浪拍打窗舱的轰响。
他说:“我没有忘记和明智的约定。”
餐桌旁的玻璃窗上,海水从顶滚落,让窗外景色变得模糊不清。我看向雨宫莲,看向他的手,看向那只不存在于这里的手套。
我想起来,莲在拥抱我后,指尖抓过我的手。
“已经没有再战的立场了。”
我的话声淹没在黑色海浪中。几年前的他,做到了我能掏空自己血肉、伪装成一切模样也想做的事,我默默筹划很久却在最后一步前失败的事。而且做得比我更恰当,更完美,更……像仅在最初出现的、没有存活下去的、正义的那个自己。
当我最后一次看他头像框时,它烫穿了我的心。
雨宫莲放下餐具,喝掉最后一口胡萝汁。他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理直气壮地说:“明智还是那个样子啊,又不是做任何事都要分立场才行。”他用手托着脸看向我。
此时,他身后的人都在看窗外汹涌的灰黑色海水。我也同样在看着海水,看着对面那片平静的海——莲的双眼。
莲做了个举枪射击的手势,对我说:“就像以前我们会去游戏厅那样。”他和当时站在屏幕前动作一样,只是少了一些笨拙。
我曾经用真正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曾经亲眼见证他倒下:眼睛不再有温度,只是冰冷地摊在桌上,看着血迹一点点浸染自己的脸。即使这件事最后是虚假的幻象,但在子弹钻进他脑袋,最后只留下一个漆黑的空洞对着我时,我的心确实因为激动而狂颤。离开审讯室后的那些天,我曾经梦到过他握住我的枪口,从额头移到他的胸口。砰砰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从枪口传向我,每一声都震耳欲聋,最后把我吵醒。
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将用手指摆成的枪指向我。
我喊了他的名字:莲。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新建联系人的页面。他说不仅要写现在用的手机号,还要邮箱,要能联系到我的一切。
光标在空白行上一拍拍地出现又消失,像海浪涌起又退去。最后,在几次海浪过后,空荡荡的页面被现在的我填满。
莲拿回去了。没过几秒,我的手机弹出消息:
「明智」
我放下手机:“我就坐在对面,为什么要发消息?”
他看着手机屏幕,说:“怕你又骗我。”
之后广播响起来,是上午的科普讲座。我走在莲身后,看着他后背随着步伐轻微起伏,窗外的海浪安静了。
演讲厅的屏幕里播着企鹅、鲸和其他野生动物,我耳边时不时传来莲的低语。他说,他春假后就回了老家,之后想回东京找我,但不知道我住在哪,问过冴小姐但她也不知道。他说,明智消失了就是真的消失了,像天上的云,飘走后再也找不见。他说,这几年他都没有忘记,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
雨宫莲的呢喃声和画面中的动物交织、重叠,我拍拍他的手:“请尊重南极的动物,不要夺走他们的话语权。”
他没再说话,他留住了我的手。
在傍晚去看日落的人群中,他拉着我的手腕。
站在甲板上那一刻,他握住了我的手。
海峡已经穿过一半,不再像上午那样巨浪滔天。眼前是无边的蓝紫色,像滚动着的薰衣草田。白金色的落日悬在海平线上方的中央,海水缓缓将它吞没。
身边举起很多手机、相机。我看向雨宫莲,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第二次日落。
出于对美好情绪的下意识抵触,我打破了这一刻:“现在的景色跟那个游轮有些像吧?”
莲一直看着远处日落,没有看向我,但他说:“你不在那个游轮上。”
他的手握紧了。
第一天日落后,晚上又开始起浪。餐厅里的工作人员早已把移动的东西都固定好。广播里播放着船长的安慰:晕船的旅客请提前吃好药,这些浪花不算危险,祝您好梦。
伴随着船身摆动,我做了在德雷克海峡的第一个梦。
我梦到自己在浮满碎冰的南极海中,海水是酸苦的柠檬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