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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当那张便笺被放在银色的托盘上送到他面前时,恶魔克劳利正在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的牌桌前,等待荷官的第四轮发牌。他已经很肯定,这把他拿的是一手同花顺。他甚至没有用他的“恶魔小奇迹”,纯粹的好运气。他今天的运气一直很好,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的女伴挽着他的手臂,把丰满柔软的乳房紧紧地压在上面,粉嫩的双唇靠在他耳边呢喃着少儿不宜的话题。
“请问您是安东尼·J·克劳利先生吗?”身穿黑色制服的侍应生礼貌地问,“我想,这是给您的信。”
克劳利的目光从手上的牌移向托盘上的纸片,全身的动作忽然凝固了。那张便笺虽然对折起来,但他知道,如果把它打开,便笺的抬头会用花体字印着“AZ Fell & Co.”。他知道,因为上面的字体还是他帮忙选的。他还知道,便笺用的是一种高档的布纹纸,凑到鼻尖下细闻,会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亚茨拉斐尔在吃穿用度上一向很讲究,要他说的话,甚至有点附庸风雅了。
“把那玩意儿从我面前拿开!”克劳利咬牙切齿地低吼。
“呃,可是先生,”侍应生有点不知所措,紧张兮兮地说,“送信的人嘱咐我一定要让您亲手收下。”
“哦,是吗!”克劳利从托盘上一把抓起那张便笺,却没有打开。指尖的触觉太过熟悉,刺痛了他的皮肤。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他记不清曾经多少次拿起同样的便笺,有时候上面写着晚餐的邀约,有时候写着天使希望他帮忙买的购物清单,有时是天使一时兴起写下的一个笑话、一首小诗,更多时候是书店老板看书时随手记下的想法,比如,“什么是推特?”
恶魔把手臂从女伴的怀里挣脱出来,伸手从旁边一个男人的嘴上夺下一支点燃的香烟,不顾对方的抗议,用香烟点着了手上还没看的便笺,然后把燃烧的纸片扔回托盘里,连同几张面额不小的钞票。
克劳利随手把香烟摁灭在赌桌上,把手上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扔,“不跟了。”说完,他一手推倒面前的筹码堆,大声对牌桌周围的人说:“大家分了吧。”
克劳利在一片欢呼和争执声中悄然转身离去。但他的手臂却被拽住了,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随即贴上他的后背,“可是,安东尼,”年轻的姑娘焦急地抱怨着,“你答应了我……”
“听着,”克劳利用力抽回手臂,尝试回想起姑娘的名字,却一无所获。他语气格外平静地继续说:“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现在气得快炸了,你离我越远越好。去抓一把筹码吧,趁还没被他们抢光。”
“可是……”她站在原地,在男伴远去的背影和赌桌上所剩无几的筹码之间挣扎。
克劳利穿过人声鼎沸的赌场,阴沉着脸往出口走去。他妈的好极了,他心想,那个贪慕虚荣的混蛋把他的便笺纸带上了天堂,却把我留在了地球上。我还不如一叠信纸。而且他妈的逗我呢,一张纸条?!这么久杳无音讯然后突然给我写了一张纸条,甚至懒得亲口跟我说句话!我是什么,他的秘书吗?“克劳利,这些文件一式三份打印出来下班前放我桌面。”
恶魔怒气冲冲地离开赌场,来到大街上。外面是个艳阳天,拉斯维加斯的高温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克劳利站在大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好像要溺水了。但这很荒谬,因为恶魔不需要呼吸。他的心理医生这个时候大概会说,“安东尼,你这是创伤引起的恐慌发作,放松,深呼吸,然后数到十。”但他不想数到十,他想尖叫,想一拳打烂什么东西。
于是,他朝天上竖起一根中指,抬头仰望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去你的,天使!把你花里胡哨的便笺纸塞进屁眼里有多远滚多远!听见没有,去你的!!”
路过的行人诧异地看着他。但克劳利并不在乎。“看什么看,”他朝路人怒吼,“没见过情侣吵架吗?”然后他突然悲从中来,记起他和亚茨拉斐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为情侣。他低下头急匆匆地沿着路边走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非洲东南部有个很小的海岛,这里是如此地偏远,以至于大部分地图都懒得标注它的名字。但有个富得流油的混蛋在这里建了个私人度假村,专门招待一些和他一样富得流油的混蛋。上岛的路线只有通过私人游艇或者私人直升飞机。克劳利两个都没有,但幸运的是,他是个恶魔。所以,他现在正坐在海岛唯一的酒吧里,靠在吧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加冰的威士忌。他感觉很惬意,他只需要伸出两根手指在吧台上敲一敲,那个金发的、有点胖乎乎的、笑容和蔼的酒保就会往他的空酒杯里添酒。
克劳利感觉很惬意,直到他的酒保忽然把一张对折的布纹纸便笺放在他面前,说:“真奇怪,这张纸忽然出现在酒架上。我想,这是给你的。”
但克劳利并不觉得忽然出现的纸片有什么奇怪的,他觉得奇怪的是,在这么一个无人问津的非洲海岛上,居然有一个操着标准伦敦口音的酒保,而这也是他走进酒吧的原因之一。也许,这叫乡愁。
“不是给我的,”恶魔说,“我不叫安东尼也不叫克劳利。”说着,他曲起食指,恶狠狠地把恼人的纸片从面前弹开。
酒吧抓住被弹飞的纸片,把它重新放在克劳利面前,说:“上面写的是‘给吧台前喝了十二杯威士忌的红发男人’。我想,说的就是你。”
克劳利气恼地闷哼着,把脸埋进双臂。“滚开,”他大声说。
“如果你觉得它这么冒犯你,你更应该读一下,”金发酒保轻声说,“因为你一直无视它,它也不会消失的。”
克劳利抬起头,嘲讽地说:“你是什么心理医生吗?我记得我只是付钱让你把我的酒杯倒满。”
“我不是,”酒保轻松地说,继续擦拭着手上的高脚杯,“我只是经历过。相信我,看一眼吧,它又不咬人。”
克劳利恼怒地抓起便笺,还没打开就已经后悔了。他有种感觉,不管亚茨拉斐尔在上面写了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照做,因为……他就是这么可笑又可悲。
克劳利翻开便笺,上面的字迹如此眼熟,他几乎可以立刻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双手握着笔在纸上游走的样子。席卷而来的伤感迫使他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纸上的文字并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在眼前聚焦。好吧,阅读这张纸条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得多,因为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找到我。”
“什么意思?”克劳利大声问,声音因为困惑高了一个八度。他茫然地四下张望,好像试图在酒吧里寥寥无几的客人中找到那丛熟悉的蓬松淡金色卷发,来解答纸上的谜题。
但答案并不在四周。他又读了一遍纸上的语句:“找到我。”既不是“到某个地方来找我”也不是“这是我最新的联系方式,你可以通过这个找到我”。
克劳利喜欢直截了当的东西,讨厌一切形式的猜谜。他甚至讨厌报纸上的纵横字谜,曾经一度认为那是地狱的产物,直到他决定没有哪个恶魔有足够的创造力设计出如此折磨人的酷刑,才相信那是人类自己想出来折磨自己的东西。而现在他更讨厌的是,亚茨拉斐尔躲躲闪闪的态度。
“操!”他低声咒骂着,把便笺撕成碎片扔进面前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里,看着金色的酒液慢慢浸透破碎的纸片,感觉自己也快要溺水了。他一言不发地从吧台的高脚凳上滑下来,转身朝门外走去。在他身后,酒杯里的纸片忽然燃烧起来,迅速变成一堆灰烬。
克劳利躲到了太平洋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岛上。不对,像他这样冷酷凶狠的恶魔不会“躲”,他只是碰巧觉得那个小岛很不错,风景好,人迹罕至,没有工业污染,最重要的是,没有纸条。
岛上完全没有人类的踪迹,所以也不会有插着小雨伞的鸡尾酒和能播放地下丝绒乐队的点唱机。但克劳利不介意。恶魔不需要吃东西、喝水,他只需要一瓶接一瓶地用奇迹变出红酒,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从日出喝到日落,偶尔和路过的海鸟聊聊天。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平静。如果他的心理医生看见了,大概会喜极而泣。
第三天的时候,他感觉有点无聊了,开始尝试用石块在沙滩上拼出“去你的”,希望自命不凡的至高大天使在不忙着弹竖琴的时候能够抽空看见。拼到一半他又改变主意,把石块全部打乱,重新拼写“我想你”。但他很快放弃了。何必自讨没趣呢。
到了第五天,他决定,也许他可以在岛上的某个地方用恶魔奇迹种一棵苹果树,再盖一座小木屋,把这里打造成他自己的伊甸园,然后一直待到世界末日。这个计划不错,对吧?至少是个像样的计划。可惜克劳利没有力气爬起来干任何事情,他只是躺在海滩的树荫下,听着海浪拍打在岸边的声音,任凭时间在他身边流逝。
到了第七天,他有预感,今天会发生点什么,因为上帝他老人家偏爱“七”这个数字。他在日出之后沿着海岸线散步,寻找任何不同寻常的事。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一个漂流瓶被海浪冲上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哦,不是吧……”克劳利可以清楚地看见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一张米黄色的便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对吧!”他朝空无一人的海滩大喊,回应他的却只有海浪的声音。他几乎忘记,亚茨拉斐尔是一个非常、非常固执的混蛋。克劳利叹着气,弯腰捡起海滩上的玻璃瓶,拔开瓶塞。就算无视它,它也不会消失的。瓶子里还是熟悉的便笺纸,纸上还是那句话:“找到我。”
“我说了,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天使,你必须说清楚一点,地狱很不擅长玩文字游戏。”他大声说着朝海平线挥舞手里的纸条,像一个等待救援船出现的落难者。这时,他忽然觉得手上的纸条变得很烫,像要烧起来一样。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你总是知道如何找到我。”
“嗯……我想……算是吧,”克劳利喃喃地说。他早在几千年前就发现,他能够感觉得到亚茨拉斐尔在地球上的存在。明明行走地球的天使不止他一个,但克劳利体内的“天使全球定位系统”却好像只对亚茨拉斐尔有反应。
文字又在纸上逐渐显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唰唰地书写:“所以你必须找到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天使,你甚至不在地球上!”克劳利忽然感到一丝恐慌,“你难道不在天堂吗?梅塔特隆对你做了什么?!”
字迹出现的速度忽然变得很快,甚至有点潦草:“你只要答应会找到我!克劳利,没时间了,这很重要!”停顿了几秒,又出现了一句:“求你了。”
就这样,克劳利,一个恶魔,再一次被天使痛击了。“好、好吧,我去找你。”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克劳利忽然感觉被一双无形的手猛推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却没有像料想中的那样摔倒在海滩上,而是一直下坠、下坠,坠落到无边的虚空……他惊恐起来,感到强烈的Déjà vu。
完了,我又堕天了。他心想,绝望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