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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调查局的人以特殊时期有必要对国家意识体进行全方位为由跟踪了阿尔弗雷德整整一周,他们无死角地监控着祖国的一举一动,似乎能从此举中得到窥探非人存在的兴奋感,以此作为高人一等的存在,懂得通灵与巫术的人总是受到他者盲目的狂热追捧。被名正言顺地偷窥所有生活细节的美国意识体在街外的游行队伍经过公寓时叹息着打开手机,录下这一幕,发给上司,附带消息:你想让我回去工作,对不对?说实话,与其插手你们搞出来的那些复杂又枯燥的事情,我更愿意成为他们中只是为了好玩和训刺激而加入的一员。唉可是这回你真的这么想拽我一起下水吗?那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答应,起码在白宫里不会连睡觉都监听,连我对马修说哪家汉堡好吃哪家超市蔬菜便宜这种话都会被记录,全数暴露在你们面前。天啊,九十年代之后我很少体会到这种待遇了。铁幕还魂了吗?
上司没有理会他,他习惯了愈发冷漠的政府官员们对于祖国几乎是炮轰式连续发送消息的无视——这群混蛋!我可是他们的母国,祖国,真正的精神概念上的父亲!阿尔弗雷德在离开临时住处,前往白宫前花了些笔墨填充日记本的空白处:他们这样对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又没有实权。我拥有的权力仅仅是舞台剧的华丽装潢,除了装饰性和象征意义之外根本毫无意义。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那么愿意待在上司身边处理公务打发时间——王耀或许是年龄太大了普通意识体没办法猜明白仙人的脑袋是由哪些元素组成的,但伊万绝对是脑袋有问题。
翻阅一页又一页印满字句的纸张,文字的重量压在眼睑上,视觉疲劳造成的视物模糊只需良好的早睡习惯即可缓解,阿尔弗雷德揉着太阳穴想,从今开始立刻早睡早起,不能真的近视了。他总是恐惧视力的失衡:模糊的世界会让人丧失某种掌控感,仿佛与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持续流动着的薄雾。
阿尔弗雷德将钢笔放在他刚刚写下的签名旁边,对上司说:“我不想为你工作了。”
“您是在为您自己工作。”上司回答道。
“胡扯。全都是胡说八道。我能从现在的工作感受到个人价值和实现独立尊严带给我的快乐吗?不能;我能从这份工作里得到切实的好处吗?或许。但我真的很恐惧我的身体素质会在本世纪跌破有史以来最低值。你们不在意我的死活,可是我关心我的身体健康。我要休假。”
得到的答复当然是拒绝。
一时的怒火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道理如此,可是实践起来很难。阿尔弗雷德趴在咖啡馆里发愁:摔了上司的门,怎么办呢,下回见面要不要道个歉?虽说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为什么人类的冷战后遗症如此严重呢,连我自己和布拉金斯基平日里都不是太在意这回事了。
他靠着玻璃窗,杂乱的脚步声落入耳中,游行队伍就像是第一次听见的海浪声。那时候他是无知的,躲在礁石后,目睹着大海如何吞噬那些误入其中的生命,后来有一群人碾在海洋的皮肤上降临他面前,然后新约被新大陆书写了新的传奇。
一双手自后方伸来,指缝间残留着青草翠绿的血液,衣袖沾染了雏菊的香气,四周骤然涌现烟草与茶叶被硝油点燃的浓烟。阿尔弗雷德识得这股气味,它们曾伴随着匕首一并没入他的眼眶,蓝宝石般的眼球在绿眼睛海盗的视线中颤动。他僵在原地,某种本能般的尖叫在心底大声呼喊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可是仿佛着魔,像教堂的石塑圣人一样无处可去。幼小如雏鼠的手抓住了他的夹克,他听见最恐怖最甜蜜最熟悉的声音开启了魔盒:
“…美国……美国,美国,为什么变得像英吉利一样了?”
身着白裙的“我”。阿尔弗雷德想,无知又弱小的最初的我。不存在的我。鬼魅般穷追不舍令人生厌的殖民地,不愿为他人而奉献榨干自己的财富,只愿压榨他人心血的北美。
其实英吉利是个好人。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这样为亚瑟——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的养父,利益上的旧时代老爷——辩护道:他……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很好,如果不谈其他方面的事,他是真的有在用心养育我……尽管我始终认为这不是爱,但我也不是很想用宗主国与殖民地来概括他与我。
阿尔弗雷德无话可说。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他是个傲慢的家伙,他想成为比太阳更璀璨的永不熄灭的存在……希望呈现给外界的形象是冷静而富有生命力的强者。希望女王的统治将延伸到世界各地,为了她和自己夺取荣耀的桂冠。这不就是你想成为的人吗?
他向兄弟抱怨自己最近总是能看见幽灵,可恶的幽灵变成他小时候的样子,屡屡扰乱他的心情。阿尔弗雷德认为这一定是自己最近休息不足造成的,以及太多太多人对药物的泛滥使用就像动物吃光一袋糖果那样令他惊讶,被迫接受人们的变化对意识体一定会造成的物理影响:头疼和眼眶酸涩的频率比以前要频繁很多。于是他喝光兄弟端给他的茶,叹着气往后倒,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毛绒靠垫里面。
“是幻觉啊。”
马修抱着他心爱的熊玩偶,略显局促地坐在阿尔弗雷德对面这样说道。
阿尔弗雷德没看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马修来到他身边坐下,看样子轻松了许多。
“幻觉?”
“嗯,幻觉。前段时间我也经常能看见小时候的我……阿尔,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谢谢你的关心,马修——”阿尔弗雷德又往旁边歪,靠在马修的肩膀上。“如果可以,我真想去随便哪个派对都好,就这样狂欢到天亮。”
最后还是被威逼利诱半胁迫地抓去开会了。上工的阿尔弗雷德心如死灰,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是这种状态,死气沉沉,又真的很想死。他在茶水间对王耀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上司不逼我在我状态不好的时间来工作,我绝对会像往常一样朝气蓬勃的。
“你说了句无意义的废话啊。”王耀说,“别缠着我啦我要去买饭吃,都到午饭的点了。你去找英国法国俄罗斯谁都行,不要来找我的麻烦算我这回拜托你了我现在真的很急着去吃饭——”
“在说我吗?”
高出一截的声音幽幽地降下来。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同时抬头,看见俄罗斯人熟悉到有些厌烦的脸。
王耀耸了耸肩,拍了几下伊万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好吧,阿尔弗雷德想,我看见这张脸都只觉得亲切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但是我看不见伊万的时候,思想和工作都被迫回到了上个世纪的处理模式,看来上帝就算没死也快变成撒旦的同僚了。
“啊呀,”伊万惊讶地感叹道,“美国,你哭了?”
“没有。”阿尔弗雷德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太长时间没眨眼。
“那好吧,嘴硬是小孩子的天性。”
“……你,我,唉,我只是……我只是,感觉自己正在被两种……类似于思想的力量,向两个极端撕扯。”
“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切身体会到当时我是多么多么难过了,真是太好了……琼斯,要不要睡一觉呢?说不定在梦中,有带着魔法药水的圣诞老人帮你把不好的情绪全部消除,让你变成快乐的傻瓜。”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阿尔弗雷德哽咽了一下。
“不会的,上帝是个盲人,祂是找不见你和我的,因为我们没有灵魂。”伊万柔声安慰他。
“那玛利亚呢?”
“她是不会怜悯你这种异教徒的。”
“噢……露西亚,有时候我真希望你真的能从这个地球上消失掉。”阿尔弗雷德捂着脸说,“连圣母也不肯拯救我痛苦的内心吗?”
“昙花一现的圣母玛利亚从来不曾救赎你我。”伊万压下围巾领口,轻声说,“活在污秽中又有什么关系,直到审判日降临,我们都会成为罪大恶极之徒,被使徒之矛与天使之枪贯穿,灵魂游荡在地狱深渊,不,或许连灵魂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只需要这样活着就好,哪怕双手满是鲜血也没关系。阿尔弗雷德,别害怕。我们从未真正存在过,所以一切都没关系的,一切的痛苦,杀戮,仇恨,死亡,怒火,哭泣和悔恨,都没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