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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尤里安·阿尔洛夫斯基的围巾落在了艾米丽位于旧金山的临时公寓中。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妹妹登门拜访,代替哥哥取回围巾。她没告诉情人的妹妹,她在第二天酒醒后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在岛台喝水的时候无意瞥见那条质地柔软的围巾,含在嘴里的液体忽然变得苦涩,于是吐在水池里,骂了声恶心。她在那一刻想起了她,安娜·布拉金斯卡娅,永远令人无法理解的俄罗斯人,傲慢又残酷的女人。但是安娜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穿了一身黑洞般深沉的黑毛呢大衣,帽沿垂下的黑纱刚刚好遮住亮紫色的眼睛,没有半点情绪,仅仅出现在门口等待着取回尤里安的围巾,艾米丽盯着安娜的脸,试图从她的双眼窥到不耐烦的色彩,然而那黝黑的瞳孔空无一物,是世界上最冰冷的火焰。艾米丽遗憾地伸出手,将她拽进屋里。
安娜被困在沙发上。
……命运是不可违抗的。艾米丽压在安娜身前,双手掐住她的手腕,浅蓝色的指甲划破她的皮肤,嵌入鲜活的血肉之中。她对着瞪视她的俄罗斯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很久以前我就对你说过千百次这句话了,俄罗斯,你相信命运吗?不是你所深信的沐浴着圣父与圣母的空无之爱,而是我们与生俱来身负的使命。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出现只是为了中和这个世界分配不均的善与恶,你的降临是为了宣扬天启四骑士的教诲?
她觉得自己在说胡话,为了完成莫名占据她心房的冲动而胡言乱语。她注意到安娜低下头,稍微缩短了一些彼此的距离,俄罗斯人的气息就像烈酒和雪地,下睫毛好长,比发色还要浅淡,几乎是雪白的。她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自己脸红了。
安娜垂着眼皮,瞳孔聚焦于不远处的波斯地毯上,她看清那些复杂细致的花纹,无数个线条纤细的全视之眼交汇重叠融合,就像粒子在肉眼看不见的纬度进行永恒地跳跃。
她冷冷地反问:那你是为了什么而降临的呢?
艾米丽摇了摇头,她有一张可爱的脸,闭起眼睛做出孩子气的举动时,似乎真的很纯洁,无辜至极的洋娃娃。然而她说出的话语是与外表不相称的蔑视:当然是为了剥削像你这样的家伙。
安娜笑了一声,全无笑意,如同玻璃碎裂的前一秒最先溢出的清脆的低吟。
美国,你想和我做爱可以直说。
美国人显然低估了那件毛呢大衣的重量。安娜站在地毯上弯腰拾起衬衫与皮带,艾米丽翻了个身,抓过床头柜的镜子,看清了自己脸上未散的潮红,那是她险些被安娜用外套捂死的有力证据,俄罗斯人又一冷血无情的杰作。布料摩擦的动静在亢奋过后的人们耳中格外粗糙。艾米丽随口问她为什么不穿法兰绒,安娜说嗯嗯没错。显然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胡乱应声罢了。
为什么穿成这样?艾米丽忍不住问她,我一直很在意,你打扮得就好像是上个世纪的吸血鬼小说的女主角。
安娜回过头,看见艾米丽趴在床上,被褥只盖住了双脚,光滑的背部在汗水的晕染下显出一种近似于珍珠的光彩。金发蓬乱,就像一只金色的猎犬在泥地里打滚,欢欢快快地叼着猎物,昂首挺胸回到主人身边,皮毛都缠到一块儿了。真像一只无知的小狗,安娜想,真是具有欺诈性的外貌。
她开始认真思考应该给予艾米丽什么样的答复,神情流露出思索时无意识间所展现的茫然,于是艾米丽耐心等待着。
哦,这没什么。安娜说,你知道,阿尼娅在美国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你也还活得好好的,有些遗憾。我打扮成那样,只是在为我的兄弟服丧。
我昨天刚在联合国见到你的弟弟,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懒得多跟我讲半个字。艾米丽捋了把头发,坐在床边轻快地说。
每次安娜来到艾米丽的临时居所,仿佛是回到了自己遥远而静谧的宅邸,一个空旷而寒冷的家庭。安娜熟练地打开冰箱。少喝点可乐吧,美国。她这样说着,音量大到确保对方就算不想听也不得不听得一清二楚,同时拿出一瓶鸡尾酒,用岛台上的工具剜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门口注视着穿好衣服的艾米丽。
管好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美国人故作恼怒地喊道,不要避重就轻!回答我!
我亲手扼住哥哥的喉咙,他的脖颈太纤细了,像天鹅一样柔弱。在此之前我与他吵了一架……因为您实在是有太多的闲情雅兴干涉我家的事情了,亲兄妹会为了外人而爆发争执也是很正常的吧?就像您有时候也会与加拿大出现僵持的局面……不过在这一点上我想我有足够的信心断言,在您的兄弟姐妹面前,您就是国王,仙境的绝对暴君,蛮横的红皇后。所以您和加拿大是不会像我和我的兄弟们那样真心为彼此的误入歧途感到难过……
所以你就干脆地掐死了你哥,又一次掐死了你哥。艾米丽干笑了两声,像是忍不住。拜托,世界上哪有你们斯拉夫人那样的亲情!我和我的姐妹关系很好,轮不到你来阴阳怪气。上次你拿出了好久都没有用过的铲子肢解了他,上上次与这次一样,去年的那次则是因为什么来着?我只记得你捧着他的头颅,端坐在克里姆林宫,吓到了好多人。燕找你有事,见到你这副模样,她愣住了;你的下属走过去询问她有什么需要,然后他们被你吓晕了。有人误以为这将成为点燃新灾难的天火。对人类好点吧,布拉金斯卡娅,他们是脆弱的动物,经不起你残酷心灵的折腾。
安娜似乎听进去了她形同劝告的讥嘲,搬出那副犹如翻糖蛋糕上点缀的奶油般又柔又轻的语调:那么,您又为什么要介入我与哥哥之间的矛盾呢?因为您的善心,矛盾被激化为仇恨,但是这仇恨转瞬即逝。您不明白,每当我的双手覆盖尤里安那藏在围巾底下纤细而易折的脖颈,我心中会涌起多么甜蜜的满足感。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岁月,贫苦,不幸,可是有尤里安和尼古拉始终陪伴我身侧,那么,无论怎样的痛苦,我都可以忍受了。
她从不在私人时间欺骗她——艾米丽能够确信安娜此时此刻对他所言皆为真实。意识体之间的血缘关系也只是一种价值和名义上的象征,然而安娜对于它们相当执着,好像她真的与兄弟们浸泡在同一片血海,尚未形成人类样貌的肉块都被同一条脐带缠绕过。
多么恐怖的女人啊。安娜,安娜,你最甜蜜的满足感居然来源于该隐的罪孽。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你会骗那个问路的游客说你不知道教堂的方向,你是雅赫维最好的学生。艾米丽说。
你真的在担心尤里安吗?安娜似乎很好奇,在试探美国人以私人的立场对于她哥哥的真实态度。
这倒没有,只是人文关怀一下。你是什么时候杀掉乌克兰的?四天前……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啊。再过三天,我们就能见到完好无损的尤里安了。等他活过来了,你克制点。起码最近不要再对他造成任何肢体上的虐待了……要是被我这边的老家伙们和乌克兰人知道了会很麻烦。
复活的尤里安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从下颌到锁骨那一块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淤青和伤口。好极了。他微笑着搪塞秘书,解释说他先前出于一些不愿透露的个人原因消失了几天。这很常见,不是吗?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想要与世隔绝一段时间的念头。不要太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出现在您面前吗?
对方显然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但是她不是宁愿工作过劳也要追根究底的个性,于是敷衍地进行了几句无意义的日常对话,然后转身离去,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了。
被掐死的感觉很奇怪。无论多少次都不能习惯。尤里安看了会儿手机,安娜邀请他共进晚餐,而尼古拉非必要绝不会向任何人(除了安娜)主动发送通讯——但是他拍了一张意味不明的照片:被夜暮笼罩的教堂内部连一根蜡烛都没有,月光直直地射向玫瑰花窗,冰凉苦涩的清辉穿透了玻璃,将那尊圣母像脸上悲悯的神情涂抹成撒旦的怒容。他想弄明白尼古拉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尼古拉是冬将军手中的兵器,远胜钻石的利刃。他的弟弟有一颗金属质地的心灵,将自身的情感藏得极深,连钻石也无法切开它的盾牌。但尼古拉终究是可爱的……他始终认为科里亚*才是世界上最冰冷的火焰,而安娜则是伪装成火焰的姿态以毁灭的攻势席卷一切的海浪。毫无生气的海浪,没有热情,价值薄弱,却聊胜于无。他还记得一周前的事:艾米丽不关心他的想法,她只是寻欢作乐;安娜太想弄清他的全部了。她总是这样。对身边人的掌控欲使得旁人比喝了整整两瓶烈酒之后还要头晕目眩,痛苦不堪。她发怒的时候从不尖叫,曾经会哭泣,如今只是平静地抬起头,仰视着他,却令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她俯视。尤里安清楚安娜为什么生气,那条围巾与他以往拥有的任何一条围巾都不一样,它的意义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它是安娜亲手织的。
啊,哥哥,哥哥……他在意识朦胧之际听见安娜的诅咒,要是你能成为我,你一定会比我自己更爱我!要是你能成为让-马普蒂斯特·格雷诺耶*就好了……
然后死亡的到来消灭了尘世的忧愁。
尤里安往窗外望了一眼,外面没有什么明亮的颜色,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上一层薄雾,发灰,低饱和,活像一幅幅雅致的油画。
算了,他想,以前我也不是没有杀过她,就这样吧。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因为这是永久不变的真理,她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会像她对待我那样对待她。我爱她。我的小妹妹,我的安娜·布拉金斯卡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