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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里塔斯如是说

Summary:

他的问题和这个该死的赌徒本人一样狡猾,维里塔斯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先回答哪一部分。他想说我不是,我没有,只有傻瓜才会真的在乎这种事;至于后面那句?你说得简直太对了,如果我会真的喜欢你,那时我多半失了智。在以前,他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说出这些,但太不幸了,今天酒精禁止任何人说违心话。

Work Text:

       “你在哪里?”

       这是两小时前维里塔斯·拉帝奥给砂金发的消息,直到他在浴缸里泡得皮肤都皱了,对方仍然音讯全无。他终于忍无可忍,围上浴巾坐到入梦池边沿,身体向池子里躺着的人倾近了些,左手探出去卡住那张脸。他像摆弄自己的石膏头一样轻轻侧过砂金的头,房间顶部的冷光照在对方憔悴的脸上,苍白得好似已经死去。教授漫不经心地托住男人左耳上花哨的耳钉,水滴状的宝石下那三片梭形的坠子在他指尖上散开,仿佛是孔雀在掌心开了屏。

       倒扣在腿上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人间蒸发足有两个小时的砂金先生传来了他的定位。拉帝奥教授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去向,因此这个场所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位于「星辰的时刻」的银河赌场。或许因为自知理亏,讯息里还意外地附赠了一张照片;拉帝奥能够看到绿色的丝绒桌布,摞在不远处各色的筹码以及在牌桌中间翻开的扑克牌。

       “今晚我赢很大哦,不想来一局吗?”

       他当然只是随口一说,回了信息后立刻开始了下一把德州扑克。从上一把德扑的池底收来的筹码堆在砂金的左手边,芬戈-比约斯在上,刚刚他随手就让三个观光客输掉了自己的裤衩子。这一轮他在枪口位上,右手边的那位玩家显然是个初入赌场的菜鸟,在荷官提醒后才知道自己应该下的是大盲注。牌一张接一张飞到他面前,翻开后红心10和方块A挨在一起,怎么想都凑不出一副好牌。砂金抓起几枚筹码丢进池子,表示选择加注。

       牌局正式开始了,第一个下注轮就已经有四个人丢掉了手牌。酒吧的服务生送上了他早先点的「纸月亮」,但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他暂且把它放在一边。三张公共牌被翻了出来:红心A,梅花6和方块J。大盲注位上的菜鸟脑子快转到自燃了,数筹码的手直打哆嗦。看他把筹码放进池子时的表情,估计正在琢磨哪里的大街比较好睡。砂金仍然选择加注,这一轮过后场上只剩下了三个人,除了他以外,庄家也选择了加注。庄家的表情很神秘,神秘到让人对他手里持有的牌浮想联翩。

       最后一个下注轮开始了。大盲注位的眼神在荷官发出的转牌——梅花10——和自己所剩无几的筹码上来回,最后他作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只见那即将破产的小手潇洒地一挥,所有的筹码‘哗’一声落进了底池。尽管这一次All in的数目还不如砂金一次加注来得多,但至少节目效果有了,桌上正在看热闹的玩家们还是纷纷友好地鼓起了掌。

       砂金原本打算花时间数一数上家究竟投了多少进去,忽然一个人从围观的人堆后面挤了进来,一路上没忘了“抱歉”“请让一下”,简直礼貌得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那个人径直绕到砂金身后;尽管他们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砂金还是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像在逃课去网吧的坏学生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

       “晚上好,教授。”他说,听起来很坦荡,“稍等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大方地把那几摞花花绿绿的筹码全部拨到面前,今晚的第二个All in出现了。欢呼声和起哄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比刚刚那一阵要热烈得多,一瞬间这里从装潢豪华的银河赌城变成了大卖场。在嘈杂的欢闹声中,他听见了维里塔斯的叹息,轻得像一根绒羽蓬松的羽毛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很难想象作为一个公认的怪人,拉帝奥教授的道德感竟然如此之高,以至于他时常对进赌场好似回家的砂金抱有不讲道理的偏见。早在第一次见面时,砂金就已经身体力行地向对方展示过自己的行事风格,然而时至今日,教授仍然为他对于赌博的热衷感到头痛,砂金真诚地认为拉帝奥先生简直太有人性了,也难怪博识尊始终没有对他投以青睐。

       转牌发出后,坐在他正对面的庄家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砂金在重大项目中无一失手,但赌桌上偶尔有翻车的时候,这会儿他藏在桌底下的那只手已经开始掌心冒汗,心想这一输,他就只能在太空里一路飘回庇尔波因特复命了。一直安静站在背后的教授贴心地将手搭在砂金的左肩上,即便他没有回头,也不难想象拉帝奥的表情,对方看起来肯定无奈又带着些许恼火。

       “如果你输了这一把,返程的时候我就把你捆在舰船的顶上,让你有机会实实在在地接触一下外太空。”拉帝奥教授冷漠地说,手却没有从肩膀上移开。“这倒不必,我也可以在这里刷一段时间盘子再回去。”他婉拒了拉帝奥的提议,右臂支在桌面上托着脸颊,左手紧紧抓着膝盖,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荷官手上尚未翻开的那张桥牌。

       智械荷官把最后一张牌推到了牌桌中央,黑桃A。上家手里是方块6和梅花3,勉强组出了两对;庄家举起了他的黑桃K和红心Q,这一局他凑成了一组顺子。砂金也轻轻叹了口气,把他那两张牌翻了个面,在突然响起的哄闹声中释怀地露出微笑,没忘了冲着原先信心满满的庄家眨眨眼。这下一切都乱了套,庄家正为了突然失去的筹码吃速效救心丸,菜鸟估计还没搞懂牌组如何定义大小,砂金则是忙着往自己怀里拢筹码,大家都有相对成功的节目效果。

       现在砂金身上所有口袋都塞满了筹码,牌桌上还剩了一些,他用手肘够了够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拉帝奥教授,对方毫无反应。他把这当作是一种默许,提起教授的衣角,将剩下的筹码全部兜在里面。在柜台旁等待兑现的时候,刚刚输了个底儿掉的庄家从他们身旁经过,紧跟着是准备去睡大街的菜鸟。

       “你不会害怕吗?”拉帝奥突然问,“有一天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

       “这种事情天天都有,过去有,以后也不会少。”砂金毫不在意地回答,“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总想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只会徒增烦恼,不是吗?”

       他把筹码在柜台上摊开,耐心地一个个丢进自助机里。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逐渐超过了一枚4克拉VS2天然绿钻的价格,也超过了拉帝奥教授三年薪水的总和。“——喏,”砂金把最后的筹码塞进投币口,指着不再变化的那一串数字,“这个数已经够大了,可还够不到我记录里前十名的零头。每天在各个赌场里输掉的钱足够让公司把泰科铵从废墟变成全宇宙最了不起的竞技场,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把命都赔了进去。赌博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砂金把插在卡槽里的储蓄卡拔出来,妥帖地装进西装外套内侧的小口袋里。他亲密地钩住拉帝奥教授的脖颈,凑到对方耳边问:“亲爱的,既然我赢了,介意赏脸和我一起喝一杯吗?”

       他这才看到教授手里托着被他遗忘在牌桌上的那杯「纸月亮」。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使得分层不再明显。维里塔斯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起初他尝到了醇厚的浮羊奶,但那股味道逐渐被清甜的苏花清露取代,最后只剩下一丝丝薄荷的残留。没有酒精,对此,砂金表示自己需要在牌桌上保持清醒的头脑,毕竟他并不是真的那么想留在匹诺康尼刷盘子。

       他们在赌场内的酒吧落了座。头上转动的射灯变换着色彩,这里放着早已消失殆尽的激雷乐队的遗作《白星》。砂金把桌上的电子酒水单推到拉帝奥面前,示意他的客人先点:“随便点,我买单。”

       教授深知砂金的个性,在这种事情上相互谦让只会让对方感到不耐烦。他选择性地直接翻到特调的部分,每一款饮品都配有全息投影的立体样图,甚至可以用手指进行旋转和缩放以查看细节,成分也贴心地标注在了一旁。他选了两款加进购物车,没有忘记询问沙发另一侧的人有什么想点的调酒。“啊,我都行,但是我酒量恐怕不太好,”砂金诚恳地说,“我们中间总得有一个清醒着,省得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谁凭空丢了个肾。请给我一杯「漂亮冤家」,拉帝奥。”

       现在是晚上十点整,匹诺康尼的夜生活宣告正式开始。客人们陆陆续续涌进舞池,半小时前广播通知过这里会安排舞蹈演出。砂金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脸颊,望着不远处的舞池出神。今天的舞者是来自仙舟联盟的狐人男性,穿着清凉得像正在「绿洲的时刻」体验日光浴。也许因为对方是狐人,他的身段格外柔软,样貌也惹人怜爱。舞者以一种很有难度的姿势吊在钢管上轻盈地旋转着,宾客们则朝舞台上丢筹码、首饰和别的什么值钱的东西。

       四处的灯光都聚向了舞池,只余一片黑暗笼罩着他们,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小小的卡座和其他区域隔开,走出去就能直达天堂。在这里,除非拉帝奥教授是猫头鹰成了精,否则指定连书上的示意图都看不清楚;他把书合上放在腿旁,端起刚送上桌的调酒。他们沉默而友好地碰了碰杯。砂金抿了一口饮料,绵密的奶盖不解风情地粘在他嘴唇两侧,勾勒出微笑的弧度。

       也许他不应该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砂金身上,而是该闭上眼睛,或是盯着酒杯上的那朵装饰用的干花。这里是如此昏暗,拉帝奥甚至分辨不出手中的饮料究竟是什么颜色,但对方舔舐嘴唇的舌尖仿佛是火苗,外焰不自知地一寸寸燎过他的皮肤,炙烤着他,让他感到莫名地干渴。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茨冈尼亚青年突然问。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无辜,如果不是眼底还带着一点戏谑的话,拉帝奥教授几乎会为自己不礼貌的想法感到羞愧。砂金撑着沙发向他倾过来,他们的鼻尖亲昵地蹭在一起,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调饮柔和的气味。“想尝尝看吗?”

       又是这样。他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态度,不喜欢砂金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调情,这让他无法控制地产生怀疑,猜想对方和其他人相处时是否也会如此,尽管这本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然而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颤栗,仿佛血在他的血管中止不住地躁动着,不知道该向上还是向下涌。

       “如果不喜欢,就快点躲开。”砂金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维里塔斯将脸微微侧过去了一点,把那杯酒放回桌面上。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轻轻扣住砂金的后脑勺,用一种无比悲壮的表情把他拉向自己。那双嘴唇比想象中柔软得多,羊奶、椒椒博士的甜蜜中带着安神气泡饮苦涩的余味。亲吻的感觉对拉帝奥而言很陌生,他因此显得笨拙,还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样,拉帝奥教授手足无措地把砂金抓着亲了足有四分钟,直到对方喘着气把他推开。按照教授以往读过的小说剧情来看,通常情况下,如果有人在卡座里亲得难解难分,多半会有热心群众过来打断,叫他们去开个房再继续;然而当教授略带尴尬地盯着砂金的眼睛,却发现他的表情毫无变化,路过的服务生也见怪不怪。

       这对于拉帝奥而言无疑是一种强烈的文化冲击。如果要围绕这一话题写一篇小论文,我应该将其称之为“三次元酒吧文化”,教授捏着下巴想。一旁发了一小会儿呆的砂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畅快又无比轻松:“其实——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尝尝我的饮料。”

       拉帝奥石化了,物理意义上的。砂金仍然在戏弄他,他十分清楚这一点,糟糕的是他无力反驳,更无力抗拒。“你的吻里有玫瑰的味道,”砂金问,指着刚刚被拉帝奥拿在手里的那杯酒,“这个酒的名字是什么?”

       情人。

       维里塔斯低声回答,语气冷淡,表情像刚从冷冻层取出来的大冰块。通常情况下,拉帝奥情绪稳定得像卡皮·巴巴,除了他的学生们外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时候,害羞更是少之又少;砂金托着两颊,带着笑意的眼睛望向因为羞恼而故作矜持的教授,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的珠宝。周围嘈杂的音乐声逐渐减弱,炫目的灯光重新回到他们这一侧,他这才看清楚教授脸颊上泛着的血色。

       “拜托,千万不要告诉我那是你的初吻,我会很失望的…”

       维里塔斯看起来快要昏过去了。教授双手抱在胸前,尽管他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表情,然而发红的耳朵毫不客气地出卖了他。啊——哦,不妙。砂金保持微笑,脑中却刮起风暴。也许他应该逃走,就现在,或是立刻回到现实中,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回庇尔波因特去。这会儿他真心感到有些愧疚了,因为他擅长的是在牌桌上玩弄自己的对手,不是对付一个三十多岁的聪明男人和他莽撞的吻。砂金不安地转着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戴上又摘下,最后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里。

       狐人舞者提着战利品路过他们身旁,大概是因为今晚收获颇丰,他步伐轻盈,不时朝卡座里的看客们投以飞吻。心绪不宁的砂金叫住他,把那枚显然价值不菲的戒指放进对方摊开的手中。舞者低下头,顺势亲吻了砂金的右手指尖,轻声祝他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他回过头,意识到拉帝奥仍然盯着他;教授面色十分不善,大约是刚刚他们两位的互动又丰富了他那“三次元酒吧文化”的内涵。“教授?”砂金伸手在疑似魂游天外的教授面前轻轻挥了挥,“呼叫拉帝奥?”

       那只像蝴蝶一样招摇地摆来摆去的左手被维里塔斯先生轻松抓住,随后用力按在自己的腿上。对于一个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靠手赚钱的左撇子而言,这基本上等同于抓住了他的命根子。既然反抗是无谓的,砂金从容地选择束手就擒。“你一定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教授,”他试图和被按下静音键的拉帝奥沟通,“你想坐在这里谈,还是我们换个地方?”

       他的嘴唇圈出模糊的口型,隔着头顶投下的不断变换色彩的光,维里塔斯猜测他在问:去开个房?

       这是意图明显的、不加掩饰的邀请。他们已经靠得足够近,膝盖隔着布料轻轻贴在一起,手也紧紧相握,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日漫里,下一个分镜他们应该在床上,衣服变戏法似地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砂金望进教授的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神情遮不住地从那双霓虹灯般的眼睛里透出来。

       起先他信心满满,认为即便是拉帝奥教授这样的智者也难挡美色诱惑,但对方沉默的时间越长,他的自信崩解得就越快。维里塔斯看着砂金时的眼神向来难以琢磨,他并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审视这个赌徒,也不像以往泛星系奴隶市场那些卖家般视茨冈尼亚人为一件漂亮的商品。理性的学者通常会保持绝对的公平,他看待砂金和其他人理应没什么不同。他并不轻视他,也不高看他;既不因为他的过去而过分同情他,也不曾失去理智般地迷恋他。

       然而,在这看似平等的目光中,天平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倾斜。尽管教授明确表示反感砂金的行事作风,但在望着他的时候,眼神却是柔软的,其中藏着无法定量的欣赏、与之相矛盾的责备,也许还有不自知的怜爱——稍等,这个词让砂金莫名地感到一阵恶寒。

       当然了,如果有拉帝奥教授门下的学生偶然间路过此处,多半会惊奇得眼珠子都从眼眶里掉出来。天知道他们和教授有惊无险的相处过程中,从没有谁见过他对任何人露出这种表情;如果什么时候看到教授笑了,那多半是哪个倒霉蛋的论文达到了向《第一真理大学学报》娱乐新闻板块投稿的标准。但是这一切都被一个从未受到高等教育摧残的青年获得了,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琥珀王在上,或许这就是「命运从未公平」的真义。

       “我哪里都不想去。”维里塔斯终于回答,“安静地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教授或许醉了,或许没有,砂金看不大出来。对方变得十分沉默,虽然在砂金的印象里他一贯如此,但今天与以往有所差别,至少他确定现在为了活跃气氛而讲笑话是不合时宜的。总监先生端起高脚杯挡在眼前,透过杯沿偷看一旁扶着额头靠在沙发背上的拉帝奥教授。

       不知不觉间,那杯「情人」已然见了底;埃维金人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龙舌兰与味美思的味道,这一杯的成分非同小可,如果换了星穹列车那位星核小姐来和他对饮,估计刚刚吊在钢管上的就不是那个狐人了。砂金的眼睛几乎没有从教授的脸上移开过。在摇摆的灯光下,拉帝奥疲惫地阖上了双眼,大概是嘈杂纷乱的环境叫他感到不适。砂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教授的古怪之处——他竟然没有在牌局结束的时候就转身离开。

       他靠近了些,将手背贴在维里塔斯的脸颊上。教授的脸庞微微发着烫,砂金冰冷的手激得他皱起眉头,但他没有反手将对方挥开。“你醉了。”砂金没有使用疑问的语气,他从没有见过教授的醉态,但他不需要再多问什么就能明白。“放心吧,梦里不会有危险,也不会真的有人要割你的肾。”他又半开玩笑似地说,一边亲密地搂住对方的肩膀;他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刻,有一刻他确实想过就这样呆在银河赌场也不算什么坏事。

       “我当然知道,”拉帝奥说。他既没有戴上那英俊却恼人的石膏头,也没有下意识地远离身旁的赌徒。酒精使他感到一阵阵晕眩。除了在博士毕业时的那场晚宴上,教授基本算是滴酒不沾,这导致他对自己的酒量毫无认知,好在他没有醉得太彻底,还不至于说出什么胡话。

       这样的机会决计不容错过,茨冈尼亚人立刻摇了摇有些迷糊的教授,煞有介事地说:“现在到我们对彼此开诚布公的时候了。”

       “我不记得之前有答应过你…”话刚说到一半,维里塔斯犹豫了。酒精扰乱了他的记忆,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这不重要,”砂金竖起食指摇了摇,“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相互了解得更多一些,这实际上是一笔很合算的交易,不是吗?”

       教授皱起眉头指出:“别把这种事当成生意经。”他抱着双臂,本该脱口而出的拒绝被酒精久久地挽留在舌尖上。“如果你的问题合理,我会酌情考虑回答,”他说。

       这个回答显然取悦了砂金,他笑起来,不再是之前礼节性的笑容,即便教授并不完全清醒也可以轻易分辨。“我真喜欢你,”他真诚地表示,“希望醒了酒后还能看到你的这一面。”

       砂金的问题并不难猜。其实十几分钟前他已经提过一次,鉴于此前他们正亲得难解难分,教授略过了这个问题也算情有可原,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忘了这码事。“…不,我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赌徒。”教授微微摇头。有别于在朝露公馆与星期日的那一次会面,此时的维里塔斯没有回避砂金的视线,他平静地、毫无波动地回望着对方略带怀疑的双眼,琥珀王在上,现在他简直诚实得叫人伤心。

       “如果你明明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却那样看着我,会让我感到很困扰。”总监挑了挑眉毛,语气轻松又诙谐,“任谁被你那样盯着半天都会产生误会,认为…”

       “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教授不带感情地补充,“——是对我自己。”

       砂金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愿闻其详。犹豫回到了教授的眼中,很显然他还未说出的那些话触碰到了他对于开诚布公的接受极限。维里塔斯久久地沉默着,坦诚与隐私在他的脑中相互倾轧。

       “没关系,”砂金先生一向善解人意,这种时候绝不会强人所难。他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我们忘了这回事吧。轮到你了,教授。”

       如果拉帝奥能够再早一些知道今晚有真心话大冒险这项内容,他甚至会在他的石板书上准备几个好好斟酌过的问题,毕竟人不应该犯两次相同的错误。他仍然保持沉默,眼睛里的活动出卖了他如海浪般翻涌着的思想。

       “非要问的话,”他慢吞吞地说,“我有那么一点好奇,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这一行——我是指赌博,包括赌钱和赌命——你会有什么打算?”

       尽管教授生性率直,以至于被大部分学生认为情商低得叫人痛心,但问题一出,他立刻意识到茨冈尼亚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说不上来是因为尴尬还是惊讶,对方的笑容变得不大自然,好像有谁失手把他的基石砸碎了似的。也许教授又说错了什么,不过他没有太多后悔的余地,毕竟他原本就不是细心的人,这又不是他的人设,对吧?

       “老实说,我并没有考虑过…”砂金稍稍迟疑了片刻,完美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离开赌场这件事。我之前甚至没有想过哪怕一点点可能性。赌既是爱好,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它代表着我。我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也没有别的什么才能,运气就是我的一切。我应当把它用在能够尽情发挥的地方。”

       考虑到这个回答还不够令人满意,砂金补充道:“不过,我名下有三四家经营得还不错的赌场,手里也有大把股份和稳定的投资,即便从IPC离职以后什么也不做,躺在家里也有收不完的钱。也许我会去旅游,发展一些新爱好,如果…”

       如果我可以活到那个时候。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吉利了,他斟酌过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尽管教授从未明说,但他不喜欢砂金的处事方法与态度,几乎将不赞成的态度写在了脸上。对方在“赌命”这个词上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比起违背了一般道德准则的赌博而言,他无疑更反感把生命当作赌注的行为。茨冈尼亚人显然不会因为他人的看法而作出改变,这些想法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但不代表他对此毫不关心。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意这种事,”总监先生说,“这很不可思议,按照合作伙伴的标准,你简直太关心我了。这就是你一直不大喜欢我的理由吗,拉帝奥?”

       他的问题和这个该死的赌徒本人一样狡猾,维里塔斯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先回答哪一部分。他想说我不是,我没有,只有傻瓜才会真的在乎这种事;至于后面那句?你说得简直太对了,如果我会真的喜欢你,那时我多半失了智。在以前,他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说出这些,但太不幸了,今天酒精禁止任何人说违心话。“…随你喜欢吧,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拉帝奥硬邦邦地回答。

       “我确实不该关心这些事情,但你的影子像一个幽灵,没有规律地分布在不同的角落里,即便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想也无济于事。赌博是一个坏习惯,把性命也当作赌注会让事情的本质变得更加恶劣。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因而我不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你。尽管我不太相信运气,三重眼的芬戈·比约斯也并不是一个明确存在的自然神,不过一直以来你都是牌桌上的赢家,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变,所以…”

       现在他开始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了,心脏紧缩到让他感到疼痛的程度。也许是因为他对酒精过敏却不自知,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对话像尖刀刺进了他的胸膛,将要把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剖出来,就像学生时代的维里塔斯对实验动物所做过的那样。桌上的另一杯酒还没有动过,他望向它,好一阵才想起来酒水单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止痛药。

       调酒的基底是富有焦糖和香草风味的黑朗姆,它为这杯酒定下了偏苦的基调。凤梨和橙子带来了轻盈的甜与酸,椰奶则让口感变得柔和。谈不上喜欢与否,他只觉得刚刚沉静下来的头脑又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漂在翻涌海面上的椰子——对,一个椰子。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现在的拉帝奥变成了椰子,那他就会露出十分神秘的表情,并用那本石板书友好地敲一敲你的脑袋,告诉你人的脑壳子也是圆圆又硬邦邦的,里头还装着大量的水。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直到砂金的笑声打断了他。“你真是个怪人,连关心别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别扭,只有天才才能读懂你话里的意思。”总监先生耸了耸肩,“不过真是抱歉,虽然知道了你的想法,但我没办法改变。你可能想象不到,我工作中需要赌命的时候多了去了——拿到基石的那一天,我在伊伊玛尼喀的星舰上对着自己的心脏连开了六枪。要么赢,要么死,听起来是不是很大胆?”

       “如果从一开始就畏缩不前,我多半会和在茨冈尼亚-IV时一样一无所有。当我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回头时就已经无路可走。如果你因为我的作风讨厌我,道歉就是我能做的全部。”砂金先生如是说,仰脖饮尽了他的「漂亮冤家」。舔掉嘴唇上残留的奶盖时,先前的那个吻又一次从心底冒出来,无声地刺痛着他。他将原本就很薄的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努力保持微笑。“我真的该走了,”他小声地说,“抱歉。”

       “不,你不需要对任何人道歉。”教授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讨厌你。”

       茨冈尼亚人把高脚杯搁在桌面上,腾出手托住脸颊。他望进拉帝奥的双眼,露出带有些许遗憾的笑容:“那太可惜了,如果你讨厌我的话,至少我还可以勉强解读成你有点在意我呢。”

       有些晕乎乎的维里塔斯·拉帝奥先生伸出左手,按在青年总监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两把,抓乱了对方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别再说话了,赌徒。”教授听上去终于有点不耐烦的意思了,“只有白痴才需要我把话讲得像百科一样清楚。没有人需要你为之作出任何改变,因为我会接受它们,像接受一个相当不聪明、却很爱耍小心眼的学生一样。这样可以吗?”

       他们再一次靠近了,脸颊和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他能够感受到暖热的呼吸,甚至是心跳,渐渐如同鸣雷。砂金闭上双眼;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抚过他的额头、眉宇和鼻尖,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你说的‘它们’包括哪些?”他梦呓般追问。

       在他来得及睁开双眼之前,那只手就从他的双唇上离开了。一个略有分量的物体落进了他的掌心中,仍然带着人体的余温。它原先一直戴在教授左手的中指,在过去,一些重要的文件需要印上戒面镂刻的图案用作防伪标志。如今教授有别的物件作为替代,但不代表它已经不被需要,恰恰相反,它变成了一件没有办法用价值衡量的信物。砂金尝试把这枚纹章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或许是他戴了一副半掌手套的缘故,戒指的尺寸异常合适,就像为他特别订制的一般。总监将手举到眼前,在柔和的暖光下小心地观察戒指上那些因磕碰而留下的痕迹。一阵很长的沉默过后,他听到了很轻的叹息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的全部。”维里塔斯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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