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09
Completed:
2024-07-14
Words:
19,509
Chapters:
2/2
Comments:
10
Kudos:
20
Bookmarks:
4
Hits:
712

[黑瓶] 三献礼

Summary:

七月初八,张起灵收到黑瞎子托来的消息。南平,城西,三元巷,挂了块绿白挡水棚的水果店。黑瞎子很少这样来找他,通常都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说再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张起灵赶到时黑瞎子正坐在街口吃西瓜,三元巷南边入口五十米,挂了块绿白挡水棚的水果店。消息是这么托出去的,人也是正好不差的就在这儿。西瓜是拿手掰开的,裂口不齐,大的那块已经只剩皮了,放在红色塑料椅上,人倒是找了个垫脚凳蹲着。黑瞎子看人来还不紧不慢地拿起剩下的一块,吃的格外慢格外细,啃得白色的瓤都没剩几层,最后才擦擦嘴慢悠悠开口:“哎,不热吗?”他自个儿就穿了个背心,头发是绑起来了,带了个发箍,粉色的。他磨了半小时嘴皮子水果店老板娘才说借给他。


张起灵没回答,微微抬头瞥了眼。云刚好过去,遮了大半太阳,立马就一阵雷声。


“放心吧,今晚到前都不会下雨的。”黑瞎子装模作样地搁那收拾起果皮,然后摸着摸着又顺了个李子。抬头看见张起灵看着他,就拿手腕擦了擦,递过去问他要不。


张起灵嗯了声,但倒是只回答了他第一句话。他把兜帽掀下去,黑瞎子就啃着李子揽上来了,咿呀咿呀说着“原来你也觉得热啊,你穿这玩意,穿上就不热了。”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件太太乐鸡精短袖,“消费20块抽一次,一等奖呢。”


张起灵不着声地把他撇开,顺着刚才来的路口往出去走。黑瞎子这才赶紧掂了掂一直被丢在地上的包里的五包盐,拎起跟上走了。


张起灵头也没回地径直走向了路口边先前就停在那的银色面包车。也没问一声,门拉开,副驾躺着的人就吓一跳,差点起来撞到车顶。一个带着眼罩的平头男手忙脚乱地揭开眼罩回头看,然后哆哆嗦嗦地说:“黑爷来了啊。”


黑瞎子从张起灵后面窜出来叫了他一声”小李”,然后给他丢了个李子。再砰的一声借着张起灵就拉开了一半的车门,给直接推到底,赶着张起灵先上车。“走吧走吧,你可别惹到这位爷,他不爱说话,急了就咬你的。”


修得大好的公路,愣是被小李开成了山路,抖得人牙齿都打颤。黑瞎子倒是很安稳地借着路程打了个盹,下车时把发箍一摸,也留下来给小李了,让他保管好。小李赶忙打开中间的扶手箱子,裹了条毛巾才给小心翼翼放进去。


黑瞎子倒也没说错,满打满算也就俩个半小时,他们到的时候天都没黑,是在个镇上,三面都是山,立在山脚下。他们找了个农家的客栈歇脚。黑瞎子说这里人多,眼杂,等天黑下雨了咱们再溜出去。听到这句话的张起灵愣是又把他的兜帽给带上了。


“下次直接让我晚上来。”


这可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把黑瞎子给乐笑了,又添了了碗红菇炖鸭。吃完砸吧砸吧嘴,没头没脑地问:“哑巴,你认识这儿不?”


张起灵还算给面子地抬头又看了一圈,看看山,看看人,看了看碗里的鸭胸,摇了摇头。


“没事,没什么重要的。”黑瞎子的左手拇指摩挲起中指的关节。张起灵盯着他看,反倒觉得好奇了。


“这有什么?”


他是真的在问这儿有什么,附近不算城区,但也开发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大墓,黑瞎子把他请来就算稀奇了。


“没什么宝贝玩意,”黑瞎子目光看向就在背后那座山头,“来借个东西。”


黑瞎子的借的东西可不少,也就比抢好听点。但得用张起灵的借,那就罕见了。他也没追问下去,最多一天两夜,是黑瞎子给他打的包票。


张起灵看了看碗里堆满了啃得不干不净的腿和翅,和还在往里面夹的人。又望回自己碗底在解决了鸭胸后空得只剩下的那一层油,也没吱声,放下碗筷就回到房间靠着床头养神。黑金古刀裹了两层黑布,抱着在胸前。


黑瞎子估摸过了有一个小时,才晃晃悠悠回屋,先是乒里乓啷地摆弄着他包里的枪械和短刀。然后又大惊小怪地喊着他的盐撒了,要找客栈老板要个塑料袋装,最后又拿回来两罐午餐肉。左塞右塞地给它们都找个好位置。等到最后他摸过来要抽黑金古刀的时候张起灵也只抬了抬眼皮,直到他听到刀出鞘的金属声,他才看过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镇里没什么灯,黑漆漆一片。他们房门外是客栈的小院,就几个灭蚊灯亮着诡异的紫光,没半点月色。没过几秒骤然雨下,把剩下不多的光亮都淹没得差不多。黑瞎子借着那微弱的光,屈指敲了敲刀身,然后唰得合上鞘,把刀丢了回去,张起灵只手接住。


“走吧。”黑瞎子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件冲锋衣,帽子一带拉链拉到底,和他的帽衫也相差无几。他领着张起灵翻过客栈后院的墙,往后面穿过几簇估计是老板种的蓝莓丛就是山了。


山上没什么明显的路,也许有过,但是长时间没人上山,这野草树一长也看不清什么了。但都是些泥土地和石块,比那些纯粹的岩山好走些不少。黑瞎子提了个手电,光打给前面那些稀疏的树杈子了,指南针定了个方向,就朝着山顶走。雨下得稀里哗啦的,连只鸟和野兔也没见着。他们到顶总共也就不到个把小时。山顶有颗红豆杉,粗得估计要三四个人展臂才能围住,黑瞎子绕着它转了两圈,嘀咕着下次再来要找人把它砍了拖去卖,就从这扔,让它自个儿滚下山。


张起灵没吱声,从他手上接过了手电,往那颗红豆杉后打,照出了个隐约的岩洞。他往那走了走,借着洞口上的石头挡雨,伸手去摸火折子。黑瞎子过来把他拦下了:“里面有氧气,纯天然无毒,”他漫不经心从他手里把火折子抽走收进自己口袋,“这玩意留着,后面还有用。”


他们往里走,洞里地势要高一截,正好把雨水都拦在外面,空气出乎意料反而更干燥一些。没走几分钟就看到个已经大开的地下洞口,就这么敞在那儿。连旁边岩石上的绳子残片都能看清,颜色暗黄,大半都与石头融在一块儿,结的形状还依稀可见。这恐怕被光顾得比往那公墓走上一圈,人家家里老长辈的坟还勤。


“双半结,有些时间了。”


这种结近些年代早就没人用了,连个锁扣都没有,估计都有个几十年头了。


张起灵垂着眼睛去看,再往洞口扔了个旁边的小石子,半晌也没听见什么回声。


黑瞎子倒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这里没剩什么玩意了,所以为什么要来?他觉得有些好玩,张起灵通常懒得去说这些没什么帮助的事情和问题,除非是真的觉得无语,而今天这是第二次了。


他也不急着回答,蹲在那边用锁扣固定静态绳。完事了招招手,把安全带递给张起灵,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哑巴张,就是上道,您先请。”


张起灵随即打了头阵,这个洞口能容得下三个人身,就是着力点有些刁钻。虽然这底下多半也被清场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敢弄出太大动静。现在连雨声都没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窸窣下降的声音。整个过程持续了似乎比上山更久的时间。


如果这是唯一的出路,这个墓本身就是个死门了,按风水来说设计的可谓是蹊跷。这块地本身风水很好,藏风聚气,左右有低矮的山丘作为护砂,前有高低起伏的案山和朝山相互交错。而怪就怪在这墓按他们下降的时长来说,是在山下。这一般来讲,哪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墓压在山下的?福泽难入,气运受阻。这迟早得滋养点不干不净的玩意来。


张起灵皱了皱眉头,觉得确实比他先前所想的要古怪点。这里肯定不是什么龙脉宝穴,但是更不像个墓,需要压着的都不什么简单玩意。


越往下洞口越窄,仅能容得下一个人站立。张起灵朝里走了走,给黑瞎子腾出了一点空位,对方便不着迹地落了地跟在他身后。这个往里探的洞很难说是人为的还是天然形成的。狭窄得的只能供一个人走,但是顶部又是出奇的高,没有人会花大精力往上开,能爬就爬,何必非得站起来走。


黑瞎子倒是瞧着很随意,把手电又递回去给他。洞底不比山顶,空气不止潮湿了几度,混杂着轻微的像泥土腐烂的味道。光一照过去就能看见几只虫子爬开,脚下的泥土和石子发出微微的声响。他们走了十几分钟,那股腐味越来越强烈,当光打向一个拐角口的时候那一个角落的岩壁上爬满了蜈蚣和千足虫。他们的步子惊动了这些玩意,在一阵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中迅速散开在余下的黑暗中。


那是一具干尸,衣物已经腐烂不堪,部分骨骼白森森地裸露在外,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让人反胃的腐败气味。这种状态说来也奇特,这里的湿度很高,但是尸体却保持的相对完整的状态,某种程度上说明空气的流通确实很好,且也相对与外面隔绝。


“哪来的扒坑仔,还能死在这。”黑瞎子掂了把小刀去拨弄尸体,但是没什么大发现,旁边的布包里有些工具,和一些零碎的不值钱小玩意。这里离他们刚下来的洞口其实不远,尸体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口。


“鬼打墙。”黑瞎子回过头才发现张起灵也蹲在他旁边看,“这里没问题,是里面的东西。”


可怜的小贼,光拿了点细碎就搭了条命,离出口也就千米远。黑瞎子啧啧地起了身,跨过了尸体,跟上了张起灵。刚没走三步就被打回来的手电光照得一个虚晃。


“你来过这里。”张起灵冷不丁丢出个陈述句。


“我也没说没来过啊,”黑瞎子拿手挡着光,“诶,挪开点,这可是战术手电,美国货呢。”


“跟上次不一样?”张起灵没动。


黑瞎子嘿嘿笑了两声:“所以这不是才把哑巴你给找来了。”


张起灵这才若有所思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这条道应该是绕着成的,他们转了好几个弯,几次给调回来时的方向。虽然都是眼生的路,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不禁会让人觉得是不是也碰上鬼打墙了。他们再次过了一个拐角,还没过去,张起灵的步子就顿住了,停得比碰上刚刚那具干尸还早。


黑瞎子从他背后探头过去,就看到墙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绑了条近乎快看不出颜色的布。模糊可辨的那点褐土色可以推断出早前估计是红色那种比较亮眼的,布条上边还绑了什么东西。张起灵凑上前,却没管那布条,手抚上去石头旁的三道似乎是作为标记的划痕。痕迹很深,线条清晰,每一道都短却有力。


趁着他盯着看的的时候,黑瞎子已经把那布条解了,拇指和食指捻着里面包着的一瓶小陶瓷葫芦罐看。张起灵一声“不”字还没有出口。黑瞎子已经把罐子给敲开了,捞着里面的黑色颗粒往嘴巴里送,然后伸着舌头在那儿舔手指尖,一副刚回神的样子望回张起灵:“这里面是什么?怪甜的。”


张起灵沉默了有十秒钟才开口:“黄岑,龙胆草,薄荷,还有些兴奋剂,以防鬼打墙神识不清用的。”他瞥了眼被丢在一旁的布条,“甜的话,是坏了。”


黑瞎子仿佛没听见后半句般嗯哼应着。


而说来也巧,他们过了这个弯竟都是直愣愣的路了。走了有八分钟,就直接来到一大片空地。为什么说是空地呢?照过去的光连半点涟漪都不给,步子的声音也能荡出几层回响。张起灵干脆闭上眼睛去听那些回音,这里似乎有些什么,在左前的方位。


黑瞎子从那窄路出来后不紧不慢地伸展了一番,也不用手电,就越过张起灵径直朝那方向走。张起灵便跟着他过去,越靠近,那些回荡着的脚步回音和偶尔的水滴声就越收敛,直到他们到了似乎是一堵墙的地方才停下。张起灵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石头制成一扇门,左右两边是墙,他往头顶一探,几个门柱,屋檐都是石头做的。是四合院,不,是闽南这边大厝,一比一的比例做成的。


黑瞎子似乎熟门熟路地掏了几个凿子和扳手还有不和不知道哪来的撬棍在门口捣鼓。张起灵就沿着院外试图绕一圈,却发现除了正门,其余三侧都是贴着这些岩壁建成的。那些原本精心雕琢的墙砖纹路和燕尾脊就这么突兀得嵌进去。


张起灵走回大门前,却发现黑瞎子压根没打开那锁,正蹲在墙上举着撬棍等着他。他便借着墙上的檐口一抓,轻身一蹬便也上了墙。待他上去后,黑瞎子伸出了手臂作了个拦截的姿势,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下面有东西。”张起灵便把手电收了起来,抽出了刀,把外面裹着的那层布缠在手臂上。


他们落地的声音很轻,但紧接着就立马传来了沙沙的声响。与其说是机关暗器,不如说更像是动物逼近时滑过地面石子的声音。张起灵看不太清,只能通过捕捉他们的动向来躲避,随即便听到这些东西撞击石头的闷响。一旁的黑瞎子提着撬棍,在掀开那些袭来的玩意儿,一旦冲过来就被他一撬提到了一边,然后转头示意张起灵往那个角落走。


“敲几个它们的牙。”黑瞎子低声道。


张起灵这才打开手电,照向刚刚撞向角落的东西和被黑瞎子扔到这里的几个玩意儿。竟然是石头做的假蛇。手电一开,他们的袭击更猛烈了,黑瞎子在前方拦住了大半,张起灵一边躲避着,借着角度让他们撞击到背后的石墙。一边拿没出鞘的黑金古刀去开些蛇的嘴。刚开始几只嘴里都是空的,后偶来几只确实有牙齿,而且居然是锯齿的金属片,每个形状都不一样。他用刀鞘去敲裂这些石头,再从碎石里面扒拉出金属片集起来。


“当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从这空旷的山洞里传来两声猝然的响声。这种敲打木梆的声音刚发出的时候跟这些石蛇撞击墙面和地的声音差不了多少,而后却越来越清晰。敲击的次数越来越块,石蛇的进攻节奏却慢了下来。随着最后一声敲击响彻,声音激荡在山洞里,回音久久不散。石蛇居然开始慢慢退了回去。


俩人不约而同地跳上了墙檐,关了手电静静地等着。


没过十几秒,响起的是金属尖锐的摩擦声。移动的速度似乎比前面的石蛇慢,但是步子却沉很多,每靠近一下都能感受到地面微微的震动。


黑瞎子在一旁默默地掏出来手枪,上了膛。


“这玩意威力可能不够。”黑瞎子语毕把撬棍给了他,张起灵随即便明白了。


两人在心里默数三,二,一。最后一刻张起灵打开了手电,和黑瞎子一同跳了下去。


那是有人半身高的石狗,身手没有前面的石蛇敏捷,但是嘴里的尖刺和锯齿状的金属在看到他们手电发出的光后更加快速的张合,发出尖锐的声响。


黑瞎子两枪直打中第一个冲过来的石狗的吻部,上下各一枪,瞬间出了几道裂痕。张起灵见状衔着手电跳上去用撬棍去撬裂缝处,然后碎石头混着这些金属片滚落在地,黑瞎子就一边开枪一边去捡。他们配合解决了四五只,但迟迟却等不来第二次的打更声。


就在他们都有些力竭之时,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尖。他闻到了一股恶臭的腐烂味道正在逼近。然后突然笑了:“有帮手来了,我们去主厅上边。”


他们从墙檐上走去主厅的屋顶,那些石狗就跟着他们不停撞击墙面。一下,又一下,甚至有一些石子从旁边的岩壁上掉落下来。就在他们怀疑这四合院和山洞还能不能禁得起撞击后,那些恶臭突然仿佛如贴面般袭来,然后石狗的冲撞也渐渐停了下来。张起灵皱着眉往下打光,只看到遍地的类似蛞蝓的生物。通体黑色,每一只都至少有小臂般大,他们爬过的地面留下乌黑的液体,散发出尸体在高温高湿空间里腐烂的气味。它们包裹住这些石狗,然后不出半响,石狗便被腐蚀得不成形状。


黑瞎子捂着鼻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么多年没来,这地方还真来了点脏东西啊。”他耸了耸肩,把背包拉到胸前,从底部翻出用塑料袋装着的五包盐,绕着主厅下面画半圆地往下撒。那些已经爬上主厅台阶的黑蛞蝓一碰到盐,就滋啦一声化成水,恶臭味瞬间直直向上逼来。


黑瞎子把张起灵手上的金属片要来,又摸出了瓶502,在那拼拼凑凑地粘。最后他们勉强做了四把可以称得上钥匙的玩意。这四把要是都不管用,就也没辙了。他们跳下去主厅门口时,台阶下已经是一片黑水,什么都不剩了。


他们拿着钥匙一个个尝试去打开主厅的门,直到试到最后一把时,石门突然传出一阵咔嚓声,然后缓缓挪动开了。他们俩进去后,石门便自动合上了。


主厅的空间远称不上小,但开了手电往顶上照,光就散得能把周围看个大概。牌位,香案,两侧的椅子还有龙凤雕,连龙凤烛都是石制的,不光在香案上,竟是绕着屋子摆了一圈。更别提停在门口那辆石头做的花轿。房子里的物件越是做得栩栩如生越是给人带来强烈的诡异感。自他们进了这座大厝,比起墓道机关,这里的感觉更像是牢狱之所,不让里面的玩意出去,而不是怕外面的人进来。现在配上这似乎在举办婚礼的主厅,更是能说明问题。


而石门再次合上把外面那些恶臭隔开时,黑瞎子明显松了口气,从背包最外边的拉链口袋里掏出一盒铁皮的薄荷糖。他把薄荷糖递给张起灵,抬了抬下巴示意问。张起灵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里面捡起一颗,黑瞎子便把剩下的全倒进自己嘴里。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一边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他打燃了个根火折子,在手里把玩,暖黄色的光从墙角晕开。竟然带来些许缓和和温馨的氛围。张起灵于是就关掉了手电的光。


“百年前吧,”黑瞎子知道张起灵在等自己解释,“京城那边送了一个小旁系嫁来这边的按察使,谁知道路过这里遇上了山贼。”


黑瞎子拧开了水壶,灌了一口水漱漱口:“死在半路上了。”


“按察使被革了官职,不久后也病死了。”


“两人都被送回家里的老地方去葬了,但是找了两个替死鬼,接了怨气,就日日夜夜被压在这里,盯着山里的人。”


“这山头后面啊,原本也是有些村镇的,在那以后就早没啦。只剩下背后这山脚下的小镇留到今天了。”


说完这句话黑瞎子咯咯笑了两声。


“就可惜我那做了替死鬼的老朋友咯。”


说完这句黑瞎子就把火折子给灭了,突然失去的光亮让张起灵眼前骤然一黑。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拉着手臂带着往前走,然后是钉钉当啷金属相撞的声音,他随后被按着肩膀坐下在冰冷的石台上。


“别动,别朝外看,”黑瞎子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张起灵感觉自己被架了副眼镜在脸上,“会瞎的。”


随着又是一阵当啷声和远去的脚步声,张起灵感觉眼前突然出现一些暗红的光亮。渐渐地,那些光亮越来越明显,直到能照清眼前的金属帘子和他所在的狭小空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那座石轿子里面。那些红光透过墨镜的镜片在他眼前呈现出暗红色,而从眼角余光的间隙里透出来的则是鲜亮的血红。稍微看久了一会儿,眼底连事物轮廓都开始模糊。张起灵赶紧收回视线,借着黑瞎子给他的墨镜观察。


轿子临近靠门处,正对着一面墙,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能从墙上映出的影子得知黑瞎子正在一根根点亮那些不知如何能被点燃的石蜡烛。每点上一根,这处主厅的红光便更艳一分。原本还能称得上是有颜色的的光线映照在这些灰土的石头上,最终,连那些光影都被吞没。世界完全变成单色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黑瞎子点燃最后一根蜡烛后,默默环视了一圈房间,几步蹬上房间的一角,借助屋顶的两侧墙壁和墙面上的几个烛台,灵巧地攀了上去,静静地在上面等着。


张起灵在注意到黑瞎子停下行动后也屏住了呼吸,右手持着刀微微俯身,以备随时可能出现不知道会是什么的玩意。


没到半晌,突然主厅内出现了清脆的敲门声,像是那种普通木门被敲击的声响,可这样眼睛所及处都是石头制的。敲门声每次是三下,共响了三次,三次后,张起灵又听到这石门被挪动开的声音。但是却没有带来外面那片狼藉的恶臭味。


有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进来了。


先是像那种老旧机关的咯吱和金属声,然后逐渐响起嘶哑、扭曲的音调,当一声锣鼓声响起得时候,这些声音开始变得顺畅起来。他才分辨出这是在演奏迎亲的曲子。本该是欢快的节奏,却被这些咿呀咿呀的乐器奏得期期艾艾,怪异无比。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成一体的机关机械,就如外面他们碰着的石蛇与石狗般。


从张起灵所在的石轿子的角度,并看不清外面。刺耳的乐声在屋内绕了一圈,从近至远,再由远至近逐渐逼来。但他甚至感受不到处这乐声外,物体移动的动静。声音的来源离他不足一米,就在他准备拔刀而出时,这调子却戛然而止。


黑瞎子从高处跳下,一把短刀精准插入这个机关怪物的脑后,那是一处石头和金属相接的缝隙。这一击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却让它停下了奏乐的动作。


这个石像怪物由无数石块和金属构件拼接而成,近乎两米半高,躯干像是一具古老的石雕,嵌着齿轮和链条。四肢分别是两只石狗和无数条石蛇,灵活地扭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先前听到的沉重声响。胸腔内伸出一排石制手臂,灵巧如同无骨般拉奏、敲击乐器,但发出的乐声却是断断续续。这些乐器初看是些普通的锣鼓,二胡与笛子。但细看之下,笛身竟由骨头制成,骨节清晰可见。鼓面也由诡异的皮制成,每一次敲击的嗡响都仿佛拉扯心脏。


黑瞎子刚刚那一击成功地让石像在距离轿子半米处停下,曲子戛然而止,它前进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屋内的红色烛光开始闪烁,突然生出扭曲的光影。石像发出咯咯咯的颤动,然后突然暴起挥动臂膀,一击将黑瞎子甩开。他被撞向地面,借力向左侧一滚。他原本落地的地方出现了两道灼烧的黑痕——石像怪物已经转过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头部在红光下显得狰狞。双眸闪烁,对扫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烧焦的印记。普通人很难在这同色的环境中辨别出它射出的红光。黑瞎子倒觉得挺兴奋,“你这招对黑爷我可不管用。”


他一边躲避着袭来的光线,一边朝案台处跑。石台上有个石制的酒壶与酒杯,乍看之下似乎与案台成了一体,但轻轻一顺便可以提起,轻巧得与普通的陶瓷杯无异。黑瞎子把酒壶贴着耳旁晃了晃,还能听见液体相撞的清脆声。石像的袭击近在眼前,而他却悠然地对着天倒酒,接着先前停下的曲子哼唱。


敬天敬地,拜祖宗,


生灵天地,祖先后代。


歌声响起后,石像突然停下了动作,迟疑了一瞬后,又向着先前朝石轿前行的路径返回,同时继续演奏。黑瞎子此时一句完毕,闭上了嘴,它又似乎愤怒地发出震动嗡响,笨重而具有杀伤力地朝他袭来。就在石像往案台处冲时,黑瞎子跑着躲避激光,然后借墙一反跳,上了案台,再往前一踏,踩着石像袭来的手臂走向它的肩,蹬着它的头,把这杯酒洒向了天花板。酒液接触到天花板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瞬间在空气中形成一片薄雾,缓缓落下。


蜡烛的火焰更旺了。


那是首满语和闽南话冗杂的词,张起灵能隐约从中辨出一些词。机关石像的震天响动在黑瞎子开始唱之后静了下来。刚开始是黑瞎子那干咧咧的嗓音,突然又响起了先前那些哀怨的调子。张起灵顺着这些词才突然注意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迎亲曲,而是与祭拜逝者、祭祀天地的乐曲混杂在一起的诡异曲调。


声乐再次响起时,里面带着阵阵锣鼓敲击的节奏,他突然感到一阵阵头痛,拉扯着太阳穴。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晃动起来,闪过许多没头没尾的画面,现实景象与大脑中浮现的各种场景交错。不知道是不是疼痛带来的错觉,手中的黑金古刀似乎开始微微颤动。张起灵扣住刀鞘,试图用手狠狠按住,青筋渐渐浮现,但没有效果,刀仍在震动,甚至带动了手臂。


就在张起灵感觉心脏都要被牵动到快窒息时,终于卸下气,抽出刀鞘,但震动的感觉丝毫不减,刀刃在这一片红色中似乎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晕,晃得人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把手握了上去,感受到刀身传来的冰冷与灼热交替的触感,鲜血瞬间从他的掌心浸润开来,顺着刀刃滴落。霎时间,他的头痛感觉突然消失,视线恢复清晰。他看向轿外,眼前依然是一片鲜红。


而此时,正好黑瞎子开始唱第二段。


献礼献酒,三献哀思,


初献,亚献,终献爵。


黑瞎子一边哼唱着,一边灵活地在屋子里引导石像。他知道正面硬拼必败无疑。一旦音乐响起,石像的步伐变得异常轻盈,速度奇快,会冲向石轿完成剩下的仪式。为了拖延时间,他时不时故意停下哼唱,让石像失去目标,不停地在石轿子和追击他之间徘徊。没有乐声时,石像便进入攻击模式,袭击极为猛烈,不仅需要躲避激光般的红光,还要避开石蛇和石狗的疯狂袭击。这些石蛇和石狗比外面的更凶猛,个个都是锋利的尖牙闪烁着寒光,不停地张合,吞咬着一切碰到的东西。屋内的石椅花盆在它们口中脆如瓷器。


黑瞎子举着酒杯,在主厅内与石像周旋,准备倒下第二杯酒,他得以身作诱。他将石像引到了门口的右侧,不断后退,逐渐靠近墙壁,迫使石像逼近自己。为了将这怪物限制在一个范围内,他的活动空间变小,只能左右闪躲袭来的攻击。那些石狗擦过他的耳侧,撞入墙壁时甚至能听见金属咯吱咯吱嚼烂墙壁的声音。激光也从下而上扫射,比起先前的从容,他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


就在黑瞎子背贴上墙面的瞬间,又一拳袭来,脚下的石蛇也同时攻来。他侧腰闪避,趁着石像砸进墙壁僵直时,一个下腰从它底下滑出去,把第二杯酒泼在房间正中,那是一个精心雕刻的龙凤纹,围成一个圈。酒滴沿着缝隙填满了图案,竟然一滴也没漏出。


还剩最后一杯。


黑瞎子倒下了第三杯酒,酒壶里正好空了。他晃了晃酒壶,让最后一滴落入酒杯,却迟迟没有开口唱。而就在这一瞬间,石像似乎比先前更加愤怒,所有乐器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它俯下身,从直立行走变为用石狗攀爬奔跑,头部突然撕裂开,伸出如钻头般的金属疯狂地旋转。这个机关怪物毫无痛感,每一次重装,身体的一部分都会碎裂滚落在地,但它仍不顾一切地追击。


还不行,他得把这玩意引到离门口直线的最远处。


黑瞎子把酒壶丢到一边,手掌紧握酒杯,掌心覆盖住不让酒散漏出来。从怀里抽出手枪,朝石像射击。虽然子弹对这怪物如同鹅卵击石,但击中它后脖颈的齿轮时确实让它迟缓了一下。黑瞎子绕着它,避开正面攻击,同时引导它到案台前。他钻进案台下方,就在石像冲过来时,故技重施,从下方跑出去。来到主厅的大门前,他回过身,趁着石像还在从坍塌的石案台下抽出躯干时,开始唱最后一句。


拜天地,拜高堂,


新娘新郎,夫妻对拜。


黑瞎子拿着酒杯,笑着朝正在快速移动过来的石像敬了敬,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石像的动作戛然而止,黑瞎子趁机敏捷地跳到一旁趴下。石像在惯性的冲撞下猛地冲破厅门,撞了出去。外面的黑色液体瞬间吞噬了那些金属和石片,余下的碎片在空气中爆裂开来,消散在黑暗中,碎了满天。


就在歌声停下的那一秒,主厅从红色瞬间变成了烛火燃烧的黄,石像怪物也消失殆尽,仿佛刚刚的一切如幻觉般,只留下一片狼藉的主厅。黑瞎子把手上的石酒杯甩到一旁,吹着口哨哼起刚刚的那首歌,调子唱着唱着便偏了,变成了逗小娃娃的童歌。他朝着石轿走去,没想到的是,当他掀开帘子后,看到的是垂着头,攥着黑金古刀和一副墨镜,满手是血的张起灵。


“诶诶,我把你请来,可不是来浪费麒麟血的啊。”


张起灵回过神,抬起头后才看到黑瞎子正单膝跪在地上,解开他顺手系在手臂上的黑布,开始给他包扎掌心。那件似乎是崭新的冲锋衣也被划出了三四道口子,里面的擦伤带着灰黑的尘土,或许还混着些血迹,但当事人毫不在意,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唱着。黑金古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从他手中抽出,放在一旁,没有震动,也没有刚刚的异样光晕。他盯着黑瞎子垂下的眼眸,阴影打在眼下,什么也看不清。


他突然觉得好像忘了些什么,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一般陷入记忆中的空白时是很难知道自己忘了的到底是什么。


黑瞎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抬头对上张起灵的目光。


没有表情,也没有神色,张起灵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着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


黑瞎子挑了挑眉,张起灵没反应。


黑瞎子用力系紧他包扎伤口的布,张起灵依旧没反应。


黑瞎子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张起灵还是没反应。


于是黑瞎子朝他眨了眨眼,丢了个wink。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动,随后抬手慢慢将墨镜架回黑瞎子的眼睛前,深色的镜片瞬间再次遮住了那双永远难以捕捉的眼瞳。


黑瞎子咧着嘴冲他笑,“别告诉别人啊。”脸上的肌肉牵动的瞬间,一滴不小心落在墨镜上的血珠滑落,沿着左眼的下方。


张起灵盯着看了半晌,举起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右手,沉默了两秒,用手背给黑瞎子把血痕擦掉了。


“走吧。”


他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