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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有病在身,不能见客。元帅一路奔波劳碌,风尘仆仆,不如先去驿馆歇息,待大王龙体稍安,再做打算。」使者面上端着一副滴水不漏的从容神情,心下却打着鼓。
——这鼠军元帅,可是个难相与的主,只怕这套说辞糊弄不过去。不过他区区一个使者,职责只是带话,话带到了就行,此地毕竟是狗国王都,福福鼠就算看出狗王是有意相避,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猫军围困我国王都,敌强我弱,若狗国不愿出兵援救,我国再怎么苦守也不是猫军对手。倘若猫国真攻破城池,吞并鼠国,不仅鼠国蒙难,实力大涨的猫国也势必成为狗国大患。」福福鼠语调平静,克制着暗潮汹涌,「军情紧急,不容耽搁。就算狗王不念及当年旧情,也当以狗国江山社稷为重。为了几车黄金白银,断送千秋大业,恐怕不值当。」
「大王确实身体抱恙,军情紧急也不急于这一时。」使者硬着头皮,直迎上对方凌厉目光的感觉并不好受,「元帅还是去驿馆歇下吧,客房酒菜已备好。」
「如此也罢,」福福鼠长叹一口气,放松了眉眼。使者见状长舒一口气,刚想领路去驿馆,身前那人却陡然拔高语调,令他猛地一惊,「那就回去告诉你们大王——他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不吃不喝,守在他殿前,直到饿死为止。」
「愣着干嘛,传话去啊。」已经盘腿坐下的福福鼠仰首看着他,眸光流转,似笑非笑,不怒自威。使者恍然惊醒,应声喏喏。
——背后灼灼的目光让他有了自己是落荒而逃的错觉。
*
「福元帅这又是何苦。」旋风狗目光落在盛满的餐碟和酒具上,重又落回阶下的少年身上,「大王不会出兵的,你还是回去吧。」
整整三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枯坐在狗王宫殿下,鼠国元帅的脊背却依旧绷直如绝崖苍松。
——不愧是他。旋风狗当年也是质疑鼠国新任小元帅的一员,“小”无疑是来自上位者的轻亵侮慢。个子小,年纪小,战功未立,如何做的了元帅,如何助得了狗国?然而刚行完冠礼的少年用一个月亲手摘掉了“小”的前缀,折服了不知多少狗国文臣武将,更是和狗王结为莫逆之交。这几天他守在殿外,不知引起了多少纷纷议论。
「旋风将军也是来劝我的?」福福鼠紧阖的双目慢慢张开,双唇微动,昔日清朗的声线染上了掩不住的干哑疲惫,「若是如此,还请回吧。」
「多年不见,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旋风狗依狗王旨意而来,要劝福福鼠放弃,只是武将嘴笨,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
「没必要?」福福鼠转头凝望着旋风狗的眼睛,提高声音,喉头滚落比哭还难听的几声苦笑。旋风狗与他并肩作战过,心知依这人脾性是要开始发难了,已经做好应付对方伶牙俐齿的心理准备,不想自己迎来的却是哭声。
——几声压抑的呜咽声夹着愈显粗重的呼吸声,最后爆发了堪称凄厉的哭声。
「——猫军大军压境、趁火打劫、长驱直入,我国日夜苦战,退守国都,不能再退了。」
「一边是兵强马壮,一边是缺兵少粮。我已是……智穷力竭,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但身为三军主帅,身为鼠国子民,一息尚存,自还是要尽力一搏的。若这些在你们眼中都无必要——」
「——那我也只能死在你狗国王殿前。」
福福鼠不再说话,复阖上双眸,但眼眶中晶莹的泪仍在淌个不停,如露堕寒秋,苍松负雪。旋风狗见惯了这人笑,笑得云淡风轻潇洒自得,哭起来却是第一次见,一时不知道干些什么合适,只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此事恕我不能做主,大王自有决断。」
*
那伍子胥投吴国借兵自带,
领雄师直杀到楚国而来。
实可恨我国兵连连打败,
君臣们出郢都好不悲哀。
为大臣我焉能坐观成败?
我主爷呀!
恨昔日纵子胥惹下祸灾。
可怜我望祖国社稷何在?
……
*
「这城……不会守不住了吧。」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的小鼠兵面露苦涩,握紧长矛的手不禁颤抖——今天他们堪堪打退了猫军的三次猛攻,可明天呢?……还有明天吗?
「元帅已去狗国借兵,援军不日便到。有了狗军增援,打跑这群欺软怕硬的猫军还不是小菜一碟。」稍长一点的士兵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安心守夜吧。」
「借兵?我看这福元帅估计是想丢下烂摊子跑路。」另一个鼠兵叉着双臂冷笑道,「这一去去了四天,连点音信都没有。」
「元帅,元帅不是这样的人!」还想说点什么,为钦仰的元帅争辩几句,小鼠兵的话头又被一声冷笑打断。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那一副皮囊底下藏的是什么腌臜东西?福元帅与那狗王私交甚笃,又一身武艺高强,肯定早借机投了狗国避祸享福去了,倒累我们这些小兵拼死拼活守这破城。」
「确实,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刚刚说的这一大通混账话,只有这一句是对的。」
「谁……」
「军师!」几人见军师突然到来,都是大惊失色。刚才还正义凛然滔滔不绝的鼠兵更是面色惨白,惊惶无状。
「穿着战士的盔甲,干着猪狗不如的事。背后妄议主帅长短,于此生死关头,造谣毁谤,动摇军心,论罪当诛。」儒儒鼠面无表情,眼镜片沁着冷光,「带下去。」
处置完糟心事,儒儒离开此处——他还有其他军务在身,不能在一处滞留太久。穿行在城墙上,他情不自禁抬头向北方遥望,阴天的苍穹上没有星辰或皓月,夜色披在身上只觉沉重。
——已经四日了,大哥,你在狗国可还顺利吗?
*
车驾奔驰,尘土飞扬。
旋风狗倚着车座握紧双斧,旁边是正闭目养神的福福鼠。
——狗王挨到第四日终于挨不住了,抱起阶下人同意出兵。他们本想先把福福鼠安置在狗国休养,谁料拗不过他执意同行,声称三军统帅怎可缺席如此战役,只得由他去了。
还是一贯事必躬亲的作风。
这几日不吃不喝、枯坐苦等仿佛没有磨损这人一分一毫的精力,刚刚苏醒,他就又恢复一贯冷静自恃的模样,活蹦乱跳地来和自己一同对着地图规划进军路线。
那一日情至深处的恸哭,如山岩崩裂而袒露出的几分罕见脆弱,好像都是自己的错觉。
——但旋风狗的视线掠过身边人赤发凌乱的眉角时,总清晰地看见那里未干的泪痕。
*
福福鼠跳下车迎战,旋风狗紧随其后。他高举双斧,「杀——!」
*
难得一个胜利后的静夜,将军府依旧亮着一豆烛火。
「大哥是怎么说动狗王出兵的?」儒儒推门进来,看见大哥又在苦战后熬夜,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么晚来就是问这个?」福福鼠放下手中圈点勾画的笔,顿了一顿,「我也不过直陈利害罢了,毕竟事关大局,狗王不会听不进去。」
「狗王重利,一下子收了猫国这么多实在的好处,若只直陈利害,未必能让他辨清长远大局——或许,猫国疲于对付我国,还更有便于狗国渔翁得利。他遣人射书入城通知我们,已算得上尽情尽义……大哥究竟用什么打动了狗王?」
「……我在他殿下等了四日。」福福鼠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赌他心尚存不忍。」
「大哥,你——」儒儒盯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一时无语,暗暗攥紧了拳头,「我只恨自己有心无力,不能多替大哥分忧。」
「这怎么怪你,」福福鼠见他这幅严肃模样哑然失笑,「我们鼠国国力衰微,此时只有依附狗国,委曲求全。」
「不久以后,不久以后我们一定再也不必委曲求全。但如今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他一把夺过桌上的灯盏,「现在我熄灯,你睡觉。」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