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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太子出生后的第十二个花朝节，班师回朝的皇帝赐给他一把剑。
「新铸成的宝剑。」皇帝拔剑出鞘，随意舞了几下——斩流水一样轻盈灵动——又收剑入鞘，「最好的匠师，最好的材料，当的上一句天下无双。」
小太子并不大懂剑，但他明白什么是美：剑很漂亮，一眼便知是能配得上皇族血液的高贵。浮动的纹理是美的，剑身的形状是美的，反射的寒光是美的——那会是他腰间多好的装饰品啊。如果不是皇帝接下来说的那番话，小太子简直要欢天喜地地拍手称妙了。
「——你可得给他取一个好名字。」
能配得上这把剑的好名字。
剑还没有名字，剑需要一个名字。所有神兵利器——不，哪怕仅仅只是一柄凡铁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名字玄妙且重要，它会是亟待应验的箴言，潜伏在持有者的命运里，指引经纬纵横的星盘。只有取下名字之后，才能成为剑的主人。
——小太子在成为天下的主人之前，必须能够成为剑的主人。小太子明白自己父皇的用意，然而一时间张口结舌，搜肠刮肚找不出半两好字来——他现在后悔起没跟着贼贼猫好好读书了。
贼贼猫是第十个花朝节时来到他身边教习他读书写字的。二人只在他学习这一方面达成了奇妙的共识:一个没心思教，一个没心思学。小太子聪明，看得出贼贼猫志不在此；小太子也愚笨，没耐性没心气钻研文字捣鼓书卷。
「你可以慢慢想。」小太子窘迫得快抓耳挠腮时，他的父亲这样有意无意地帮他在众人面前打圆场，「但是要好。想好了，便来告诉我。」
*
「贼猫——」小太子噔噔噔抱着剑冲进来哀嚎，「你快帮我给这把剑取个名字——」
「在想了在想了。」他名义上的老师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此刻无暇纠正小太子的礼节问题，只忙着帮小太子把他的不学无术敷衍过去，顺带着把自己的带薪摸鱼糊弄过去，「你先把剑给我看看。」
小太子闻言，爽快地拔剑出鞘，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舞弄几下。剑芒唰唰掠过，破开春日温煦的空气，仿佛惊起了一波漾一波的彩色。
「虹光。」贼贼猫下意识吐出两个字。即使是并不精妙的剑法，如果主人握着的是一柄神兵，仓促间也能有如此威力啊。
「我看俗了。」小太子蹙眉。
「那么赤霜。」
「我看也俗了。」小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斩霄、龙泉、秋水、承影、飞霓——」一个又一个的词自醉醉猫的舌尖飞速滚出来，噼里啪啦的像极了所谓大珠小珠落玉盘。但是小太子听一个摇头一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最后贼贼猫还没停嘴，小太子倒先没了耐性，急得跺起脚来，「都不对，都少了点意思，这些名字绝对不合父皇的心。你让我怎么和我父皇交代?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连个好名字也编不出来?」
「你还挑上了。」贼贼猫又气又恼又好笑，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又席卷全身。「我才疏学浅，腹中空有草莽，确实合不上皇上的心意。帮不上小太子忙，只求殿下莫怪莫怪。」
「都怪这把破剑!」小太子大骂，又不敢真的把自己父皇赠的礼物怎么样，「我想了个不成办法的办法，姑且去试一试吧。」
「什么办法?」
「让把剑送给你。这样不管取什么名字，就都不是我的问题了。」
*
「父皇。」
「想好了？」皇帝闻声抬头，批阅奏折的动作也停下。「说与我听听。」
「儿臣想好了。」小太子深吸一口气，把路上刚编排好的台词说出来，「儿臣不爱学剑，只怕白白辱没了此等神兵。儿臣想把这把剑赠给老师。老师剑术和学问一样高明，定不会辜负父皇铸剑的苦心美意。」
大殿内只余呼吸的声音。
「不可胡言，这是专为你铸的剑。」
「儿臣是认真的。」
又是一片寂静。他的父皇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十二岁的他并未能读懂，但有朝一日他会跨越时空看清那汪金色的湖水究竟想说些什么。
「——也罢，都一样。本就是你的生辰礼。既然你执意如此，不过是一把剑，送给他便送给他吧。」小太子提心吊胆地发现，自己的父皇竟然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心中那块巨石不由得放下几分。
「对了，你刚刚说你不爱学剑?」
「儿臣，儿臣更喜欢练枪。」这是情急之下硬着头皮的胡诌，他最喜欢的是打鸟和捉鱼，「——剑是百兵之长，虽说儿臣也常有练习，但是总用不顺手。心里估计再怎么练也练不及父皇英明神武，所以干脆练枪去。」
「学剑也好，练枪也罢，只要能小有所成也够了。」皇帝既无不满又无赞许，面上只兀自静如磐石，「除了武功之外，你还是得多花点心思在功课上。得天下不能少兵法谋略，安天下又缺不了经纶之方。虚心向你那老师学学，别光顾着贪玩，荒废大业。」
＊
「接剑。」小太子有模有样地装腔作势，手上动作却不端着，只随意把剑轻轻巧巧丢到贼贼猫怀里。「父皇已同意了。从此这剑就是你的，你爱取什么名就取什么名。」
「太子殿下也真是敢胡闹。」贼贼猫一时百感交集，能做的就是顺着小太子的意思收下这柄剑，「——您不怕您那父皇动气砍了你这不肖子不成?哦，您当然不怕，只可怜我的脑袋挂在您父皇手上。他要是治我个妖言挑唆年幼储君的罪，您可能把我从天牢里救出来?」
「什么不肖子有肖子的，听着恶心。」小太子别开脸撇撇嘴，「就是你被阎王爷绑了，我也有本事救你出来。别光拿我开涮，我把这么好一把剑白白送给你了，你都不谢谢我吗?」
「多谢太子殿下。」
真正把这把剑握在手中时，才发觉它其实比看起来沉重，也比看起来寒冷——或者不如说，是滚烫到了极点。九天之上的虹霓被凡人握在手中安静的燃烧，杀人的赤色也是能杀人的冷。
「虹光冷剑。」贼贼猫声调不自觉的也沁着剑锋的冷意，「他应当叫虹光冷剑。」
「哦，虹光冷剑。」小太子耷拉着眼皮点点头，有点心不在焉，「姑且算一个好名字吧。从明天开始，你把你会的都给教我。认真教。」
「你不烦背书了?不烦临帖了?」贼贼猫倒是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收剑入鞘瞪着小太子，「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父皇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自己两个字被小太子咬得很重，「下一次父皇赏我东西，我可不想再取不出名字。」
就为这个?贼贼猫张口想说这个理由有多么幼稚苍白，又把话吞下——其实也可以就为这个。
「那就别等明天了，现在和我进书房。」
＊终